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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内外的攻防战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24 关于东京审判

1948年的日本东京,正是那场对日本的战争发起者,以及其他战争狂徒实行法庭审判和法律制裁并为此深入调查,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刻。

持续时间长达有六年之久的由德、意、日法西斯集团发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席卷了各大洲60多个国家,把约占世界人口4/5的17亿人拖入深渊,其规模和残酷程度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战争。战争的破坏造成的物质财富损失多达4万亿美元,死亡5000多万人。这一切灾难,完全是以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等为首的法西斯统治集团狂妄好战的罪犯所带来的。清算他们的罪行,用法律形式裁决他们,虽然困难,并且前所未有,但是这种真正的审判,毕竟在二战后被战胜国各方在德国的纽伦堡和日本的东京强制地执行了。

其实这种尝试从19世纪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只是因为以战胜国的利益分配为核心内容的法律舞台和由帝国主义操纵的国际秩序,并不可能对战争罪犯进行认真的审判,而世界大战本身就是各个帝国主义国家为重新分割世界而长期准备的结果,所以对战争犯罪者的审判,只能流于形式而匆匆走过场。

1815年8月,俄国、英国、奥地利、普鲁士等国缔结的协定宣布,19世纪初期的侵略战争祸首——拿破仑为他们那些战胜国的俘虏,然而其处理方案则取决于那些战胜国的政令而不是国际法庭的审判,并由英国政府单独执行,把拿破仑流放到了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处以终身监禁。

1919年订立的《凡尔赛和约》第七章曾专门规定了追究战争犯罪者责任的条款,并指出由英、美、法、意、日五国任命的法官组成特别法庭,审判大战的元凶、前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霍亨索仁和其他战争犯罪。但是《凡尔赛和约》并没有得到执行,英、美、法、意、日五国也未组成特别法庭。威廉二世也未受到审判。他得到了荷兰政府的庇护,带着侍从从德国逃到荷兰,躲进了阿梅鸾根边琪克伯爵的城堡里。荷兰政府拒绝了英、美等互相间签订了协约的五个战胜国的引渡要求,而《凡尔赛和约》的各个签约国,面对荷兰政府的行动,也未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使审判威廉二世的工作成为空头支票。即使在1920年举行的莱比锡法庭的审判上,五国协约国提出的那些德国首脑和战争犯罪的直接负责者,也都没有到庭受审。法庭只是象征性地审理了若干个虐待战争俘虏的低级军官,宣判了一些最多也只有十个月以下的徒刑案例,就让那场对于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罪犯审判,草草收场。

然而,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早在1941年12月4日,苏联政府就发表了斯大林签字的宣言,率先宣布要在战争结束以后,给予希特勒等战争罪犯应得的惩罚。并在次年的10月14日,再次郑重声明,要把已经被各国盟军抓获的法西斯德国之任何领袖,立即送到特别国际法庭审判,并以最严厉的刑罚惩处。

美国总统罗斯福在1942年10月12日的演说里也提出,“对于法西斯首领和其残暴的帮凶们,应该按名检举、逮捕,并依刑法加以审判”。

1943年11月2日在莫斯科举办的由美、苏、英三国首脑参加的联席会议宣布,对于法西斯德国的政府首脑和战争罪犯,绝不偏袒,他们所犯的罪行将由同盟国政府组成的国际法庭共同判决治罪。

1945年7月26日,由美、中、英三国政府首脑签订的《波茨坦公告》也明确指出:我们无意奴役日本民族或消灭其国家,但对于战争犯罪者,包括虐待俘虏的人在内,必将按法律处以最严厉的惩罚。

侵略战争是犯罪,战争罪犯必须受到国际法庭的审判,是反法西斯同盟各国的一致要求。这种要求已经载入了各国际条约和协议之中,成为国际法的一项基本原则。现在,实施这项国际法的条件已基本成熟,因为由美、苏、英、中等各国组成的盟军在军事上已经战胜了德、意、日三国的法西斯力量。

一切显然已经水到渠成。

1946年5月3日东京时间11点30分,一场由战胜国组成的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市谷的原日本陆军省大厦会堂内正式开庭。这是继1945年8月8日在德国纽伦堡以后所设立的又一个国际军事法庭。这个法庭由美国、英国、苏联、中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荷兰以及印度和菲律宾等11国的代表组成,审判长为澳大利亚的法官韦伯,首席检察官为美国人季南,他们的审判对象则是以战时的日本首相、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和前首相、外务省大臣广田弘毅为首的28名前日本军政要员。

此刻,这28个不久之前还在太平洋地区兴风作浪,妄图玩弄数十亿人的命运于股掌之上的“大人物”,被分成两排带到被告席上。他们有的套着和服,有的穿着军装,一个个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其中的几个虽然把腰板挺得笔直,保持着绅士的风度,但是那种惶恐不安的神情,仍然不断地在他们的眉宇之间闪烁出来。

能够临危不惧,假作正经,不仅需要非凡的勇气,而且还离不开英雄主义的滋养,这里面不仅有着传统的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底蕴,还蕴藏着大和民族的美学和精粹。然而即使具备了那一切,他们也无法逃脱东京审判给他们带来的厄运,因为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犯下的罪行以及由此带来的灾难,已经把他们永远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只是还有一些漏网的战争犯罪者,他们并没有被带到这个庄严的法庭上来。他们的名字有的如雷贯耳,有的似曾相识,只要稍做调查,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就会水落石出,侥幸漏网者就会被重新送进东京市谷这个庄严的国际审判大厅上来。

可是就是差那么一步。

因为要重新扶持日本,因为要考虑日渐清晰即将要开始的东西方冷战的布局,因为想到与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势力去争夺东南亚、朝鲜半岛,重新去瓜分世界利益的美国人的需要……所以那些漏网者就应该逃脱东京法庭的制裁。

这真是非常遗憾也是十分荒唐的事情。

对此笔者虽然愤慨但无可奈何。笔者没有那种对此去进行全面调查,并把它录成文字的奢望。东京审判的历史是要写的,但那应该是历史学家、法学家和战争评论家去研究去商讨的事情,而笔者则是东京审判浩瀚历史资料库中的一个拾荒者,一个企图在那场历史审判中去验明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的查证人,一个逮着机会就想去说些什么的好事者。

对于东京审判,笔者没有发言权。

假如不是因为东京审判和本书所要叙述的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主人公有着密切的关系,并且直接影响他们的命运,那么笔者是没有勇气去涉及那场举世瞩目、至今仍然在被人争议的历史审判的。况且东京审判并不是本书所要叙述的主题,笔者也不愿意以一家之言夸夸其谈,妄做分析。

东京审判是一件耗费巨大类似马拉松赛跑那样的法律工程。它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非常重要,来不得半点疏忽,其中最为至关重要的自然是证据了。这些证据或者口供,对于人们了解日本军国主义如何从扩军备战到侵略中国,把战火扩大到东南亚,以至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全过程有着重要意义,而且在国际军事法庭对各被告的定罪量刑上也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因此寻找证人,获取口供,审查和认证这些证据,自然是参加东条英机审判工作的所有检察官的一项最为关键,并也是最感到棘手的事情了。反之隐匿罪证、抹杀证据、消灭证人也是所有的怀有不测动机,对东京审判感到战栗的人所要动脑筋去施展手腕的最为重要的事情。

在原日本陆军省兵务局长、东条英机的亲信和直属部下田中隆吉这个已经被认定为战犯的高级军官突然站出来,以内部机密资料为证据,揭露东条英机、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日本众议院议员桥本欣五郎和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坂垣征四郎的战争决策过程,使东条英机,不得不承认实施战争犯罪的事情发生后,东京审判当局更加重视证人的作用,尤其是那些参加了决策的日本政府内部要员。

田中隆吉取悦美国当局的揭发举动,打破了日本统治集团高层内部成员是不可能站出来揭发自己人,为战争犯罪作证的神话。他的行动使美国当局振奋,尤其是东京法庭国际检察局的美国人。他们如获至宝地把田中隆吉秘藏起来,并且下令保护其在东京的住宅,生怕有人去暗杀他。

这种由田中隆吉引起的寻找证人、保护证人的举措,在东京审判的过程中被接二连三地仿效,使参加法庭审判的各国代表在寻找证人,以严惩与己有关的战犯,几乎费尽心机。这种连锁反应所掀起的波澜,以及由此产生的故事,显然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它把一种阴影留在了本书主人公那多难的命运之途上。

25 海狼事件搜查本部重新粉墨登场

对于日本北九州下关市警察署因“美军士兵强奸日本妇女”一案而被撤销了警长职务的池田雄一来说,1948年2月3日这一天是个令他一生都无法忘怀,并且从此为之感到扬眉吐气的日子。

那天早上,池田如往常一般懒洋洋地在上午九点钟来到警察署上班的时候,他的上司那个四十来岁的樱井署长,走进了池田的办公室。他一改往常严肃认真的口吻,突然张开大嘴,露出牙齿微笑着向池田传达了山口县警察总署的通知。署长告诉池田,山口县警察总署决定恢复他池田雄一警长的职务,并且重新组织设立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

“什么……你说什么?”樱井署长的话使池田掩饰不住地愣住了。他伸出双手,拉着樱井署长的衣服摇晃着,有点失态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署长,请告诉我,这是因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促使警察总署改变了方针?”

“我也不知道……咳,追问什么,这是运气,运气!恢复了职务好事,好事呀……池田君,祝贺你呀!好好干,今年你肯定有鸿运。”樱井署长也有点被池田的激动情绪感染了,他微笑着连声说道,由衷地为池田高兴。因为去年秋天,在池田雄一和赤川一郎受到山口县警察总署等单位组成的公安调查组的处分时,他这个署长也受到了斥责,虽然处分没有降临在他的头上,但是那种痛心和酸楚也是他一直铭记在心的。

“鸿运……运气?这……”池田睁大眼睛望着樱井署长,喃喃地自问道。他有点疑虑,而且显然不相信眼前的变化是因为运气。他认为在这一切事情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一种他不知道并且也无法了解,但肯定是有人在操纵的无法公开言说的秘密。假如当初撤销他警长职务的处分过于严重,那现在只要恢复这个职务就行,而没有必要再去重新设立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看来一定是那个已经登陆日本的“海狼”,又惹出了什么麻烦的原因吧。

池田猜测着,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各种滋味都往他的嗓子眼上涌。他的眼睛酸酸的。因为对于一个刑警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恢复职务,让他重新去追踪他一直想要抓获的罪犯来得更为过瘾的事呢?

回想起去年夏秋之交,他带着部下坂下正尚,盯着他的宿敌,那个《九州新闻》的鬼记者野坂英治,来到坛之浦东侧的小柳车站,眼睁睁地看着和“海狼”有关联的可疑女人山崎幸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坐着火车离开坛之浦,而自己却因为处罚在身,什么也不能做的那种痛苦的滋味,池田真有说不出来的感受。他没有想到,时隔半年这一切又都扭转回来了,而且还有新的进展,从这一种角度来讲,他确实是幸运的。

从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被取消,他的警长职务被解除以后的这半年多时间里,池田始终没有放弃对海狼事件的搜查和追踪,即使是在经费不够,而暗中搜查又需要花费钱财的时候,他宁愿从自己的公饷中取出钱去用,也不愿放过案件搜查中出现的每一个细节。在今年年初,他根据案情的需要,在樱井署长的支持下,写信给朝鲜巨济岛警察署,询问朝鲜警方对海狼杀死渔民事件的调查情况,然后又在釜山市警署的回函中知道了高桥秀义是这个海狼的真名实姓,以及他的指纹和关于海和号客轮爆炸案的搜索情况。

池田在釜山市警署的回函中,还知道了住在釜山的难民收容所,因大脑挫伤丧失了记忆的路影,很可能是高桥秀义的中国人老婆等的有关高桥个人令人难以置信的遭遇。

池田把高桥秀义的情况综合起来,并加上自己的推理和注释,做了一份关于高桥秀义的案卷,他把这份案卷取名为“海狼——一个在人与狼之间游移的幽灵”。

这份案卷是这样记录的:

海狼,真名,高桥秀义。日本国籍。年龄出生地不详。

因为被战友出卖,险遭苏联人毒手的高桥秀义,和一个名叫西川正人的他在中国哈尔滨宪兵队司令部时的战友结怨。然后高桥潜入通化,又跟踪到汉城,在钟路区平安道里杀死了西川正人。接着他冒名顶替,带着中国老婆路影登上海和号客轮,又因该轮在济州水道爆炸遇险,他们夫妇双双掉入冰凉的海水中,互相不知生死地被朝鲜红十字会的救生艇救起,并且互不知情地被安置在釜山和济州这两个相距甚远城市的难民收容所。

高桥秀义的老婆路影伤愈出院,留下后遗症且怀有身孕,在釜山基督育婴堂生下了高桥的女儿,并和海和号客舱乘务长周海龙同居。而高桥秀义走出医院不久就在济州岛认识了高丽别动队的小头目大猫,又在大猫的带领下来到巨济岛,准备在那里花钱坐船潜回日本。

因为某种至今未能查明的原因,高丽别动队突然命令大猫,要他在巨济岛内置高桥秀义于死地。由于贪图高桥秀义随身携带的钱财,大猫把杀害高桥的地点选在了高丽三号上,由李树哲、李树民兄弟执行。没想到李氏兄弟未能敌过高桥,反而成了他的刀下鬼。然后,高桥秀义又从容地在前来帮凶的大猫驾驶着渔轮高丽五号的眼皮子底下,操纵着已经不会动弹的高丽三号,冒险穿越浪涛汹涌的闲丽水道,来到日本北九州玄界海沟附近的芦屋海滩,在礁石林立的虎跳峡登陆上岸。又在下关市警署警员赶到之前潜入坛之浦,在名叫“春风馆”的旅馆里,和卖春妇山崎幸子相识勾结,并利用偶然发生的“美军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的搜查工作带来的混乱,以及由此造成的时间差,从坛之浦逃到小柳车站,在那儿坐上火车,经北九州往东京方向移动。又因在火车上露出破绽,被人发现,为逃避警方可能到来的追踪,他在兵库县一个名叫做赤穗的车站匆忙下车,而后行踪不明。

在高桥秀义失踪一个半月以后,与高桥有染的山崎幸子突然离开了家乡坛之浦,从小柳车站坐上了火车。虽然去向不明,但可以肯定她前去的地方是东京。因为临行前她曾经向她的养父打听过他家在东京的亲戚地址。可以想象,这个涉世未深,并没有多少人生经验的乡下姑娘,能有勇气贸然去东京闯荡,肯定和与她有染的高桥秀义有关。

池田把他至今为止跟踪、追查,以及从朝鲜釜山警方那里了解到的有关于海狼的资料都集中到了一起,虽然有很多调查并不是他亲手进行的,那些归纳综合起来的资料以及关于海狼过去的经历介绍等,也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之处,但是高桥秀义这个披着人皮的海狼的过去,还是让池田为之惊骇并且激动不已。

新的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又一次地设立起来了,除了坂下正尚、小田信义这几个老部下以外,池田还专门从搜查一课调来了几名懂外语的年轻人,专门负责和朝鲜警方的联系工作。此刻由池田担任本部长的搜查本部人员已经多达十几名,而且个个精明强悍,年轻力壮。望着他们那充满信心的脸庞,池田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了。他为自己能在被解除职务的半年后,再一次获得和那个凶暴的海狼角逐搏杀的机会感到刺激。他断定海狼的过去肯定还有更多更复杂的秘密。而且海狼今后还要生存,还要活动,还要接触新人,制造事端,甚至还会犯罪……总之,不把海狼捉拿归案,他是一刻都不会感到安宁的。

第二天,当池田雄一召集搜查本部的干将们,研究如何行动才能尽快找到海狼的行踪,把他逮捕归案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下关市樱井署长的办公室。他是国家地方警察总部刑事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大谷洋。今天他专门赶来参加搜查本部的召集会,并准备听取池田关于海狼杀人登陆事件的破案计划。

由国家地方警察总部部长前来参加地方警署召开的破案会议,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当樱井署长陪着大谷部长来到会议室,讲一番激励大家努力工作,尽快破案的礼节性话语时,搜查本部所有的警员都激动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从这位38岁的部长那异常的举动中,看到了此次破案工作的重要性。

对于大谷部长的到来,池田显然有点吃惊。因为上层对海狼事件的重视,以及期望尽快破案的要求,池田已经明白了,但他们竟然会亲自督战,和警员一起参加案前预备会议,这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是为了什么呢?那位部长……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到我们这儿来的呢?”池田猜测着,忐忑不安地跟着樱井,来到署长专用的小会议室里。此刻,大谷部长已经坐在沙发上,紧皱着双眉在等待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大谷部长望了刚刚坐定的池田一眼,故作姿态地问道。

“池田雄一。”

“噢,你就是半年前,把那个美国人的强奸案搞得一团糟的池田警长吧?哈哈,半年前我就帮你擦了屁股,把记者的怒气好不容易压了下去,没想到现在又要和你打交道了,这一次恐怕不需要我再来为你服务了吧。”大谷部长仰起头,旁若无人地嘲笑一阵后突然换了个口气,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池田君,告诉你,我是受你的恩师、警察大学清水秀治教授的委托,才把现在这个重要任务全权交给你的。你要明白你恩师的这一片苦心。”

“是,我……我明白。我一定努力去干,争取早日破案,绝不辜负恩师的期望!”池田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然后又站起身来,挺直身体向大谷部长敬了一个军礼。他有点激动,好像肌肉也在抖动。他已经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恢复职务,东山再起,重新担当海狼杀人事件的搜查本部长,全是清水秀治恩师鼎力推荐他帮助他的结果。假如在这个案件的侦破中,再出些什么问题的话,那他真是无颜再在这个岗位待下去了。

“好……你能明白就好。不过,池田君,你要明白,现在你接到的是个特殊的案件,你……你懂吗?”

“特殊的案件?”

“是的。这个名叫高桥秀义,被朝鲜警方称为海狼的匪徒,不仅凶猛过人而且机警万分,绝不是一般的案犯。因此警察总部对此次的破案工作有着特别的要求,对此你绝不能掉以轻心才对……”大谷部长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向坐在一边的樱井做了一个手势。显然他已经把国家地方警察总部的要求,向樱井署长传达过了。

“池田君,对这次的搜查警察总部有很具体的要求。首先,搜查此案要在秘密状态中进行,不能让案犯在社会上露脸,尤其不能让新闻界知道他的存在。即使是抓到了他,也要封锁消息,否则情愿先处决了再说。”樱井接过了大谷部长的话柄,机械地传达着警察总部的要求,他的话使池田产生了疑惑。

“为什么呢?难道海狼……高桥秀义他,他知道了某些不能让新闻界知道的事情?”

“对,就是这么回事!”大谷部长望着池田有点疑惑的神态说道。

“新闻界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只要我们不小心的话,他们或许马上就会知道。这可是个重大的事情,一旦泄露,后果难以想象,尤其是现在正在审判战犯的关键时刻。”大谷部长继续回答着池田的提问。他脸色严峻,眉宇间显露一种忧虑的神态,看样子他也是受命而来的,那种急如星火的感觉,无不显示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那……那会是什么事呢?”池田望了望樱井,压低了声音向大谷部长问道。

“你看过高桥秀义的案卷吗?”

“我只看过朝鲜警方送来的材料,根据材料,我专门给他做了案卷。我清楚案卷里记载的事情。”

“你知道他在中国的情况吗?”

“我只知道他过去是满洲哈尔滨市的宪兵,好像还掌握了一些关于满洲关东军给养部队731部队的事情。”

“你是否知道高桥秀义在中国期间,窃取了美国军队的一份重要文件?”

“这……我不知道。”

“你是否知道高桥秀义会讲英语?”

“知道。”

“那就够了!他懂英语,手上又捏着一份英语写成的绝密文件,脑袋上还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就凭这些你也应该明白我们之所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来的原因了吧。”

“不,我不明白。我想,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他,高桥秀义,他怎么可能会窃取到美国军队的绝密文件呢?这……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搞错人了……”池田望着大谷部长,思索着抬起头争辩道。他虽然已经知道大谷部长之所以要把高桥秀义悄悄抓到的目的,但还是想不明白高桥怎么会知道那些足可以让他送命的军事秘密的原因。因为就凭现在手上的资料来看,高桥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美国人,可是……

“我……我能不能问一下,他……高桥秀义,他窃取的是一份什么内容的文件呢?”

“无法奉告,那是国家秘密!”大谷部长斜了池田一眼,一口回绝道。

“国家秘密?”

“是的。你要明白,这是美国占领军的要求。它和正在东京举行的战犯审判有密切的关系。海狼的事情一旦暴露,他就会成为很多国家的目标……其实,美国人早就在找他了。他们甚至动过手,想把高桥消灭在朝鲜半岛,可没想到他竟然活着逃出来了,并且还在日本登陆,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大谷部长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道。他的话引起了池田的注意。因为在朝鲜警方提供的材料上也提到有人想在巨济岛内杀害高桥,并且让高丽别动队的大猫去执行,结果没有成功的事情。

“看来这是同一件事,而且所有的决定都出自美国人,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并且还会被送到东京审判的法庭上去,这……这究竟是些什么事呀?他会不会和死了几百号人的海和号客轮爆炸案有关呢?或者他手握着的将是一份有着重大新闻价值,让世人瞩目却让美国人恼火的情报?”池田思忖着,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了。他的手心里捏满了汗水,额头上也湿漉漉地冒着热气,那种复杂而又沉重的思维,使他的眼睛都为之昏花了。

令人心惊的会议在樱井署长充满期待之情的话语中结束了。樱井最后讲了些什么,是对大谷部长的保证,还是对池田雄一的许愿,都没能进入池田的脑子。此刻他想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尽快地找到高桥,抓住这个海狼,封住他的嘴巴,再去挖出隐藏在他心里的秘密。不管美国人怎样去想,作为日本国民,池田有责任有义务去执行上级赋予他的使命,把那些秘密留在日本,不辜负恩师对他的期望。

想到这里,池田多少有点坦然了。他没有再摇曳不定,因为案情的重大已不允许他再为之摇摆不定、想入非非了。

26 只要来到东京,乡下女人也会变坏

池田雄一是个聪明人。自从在大谷部长那里知道了追捕海狼一案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后,他就已经明白山口县警察总署要重新委任他去负责这个案件的真正原因了。

他犯过错误。

半年前他因为没有处理好“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而被舆论界轰下台,还受到山口县警察总署的处分,那种深刻的教训应该已经使他明白新闻舆论在民主主义社会的可怕和重要性。此外,从被撤职到官复原职的过程也已经使他懂得应该如何珍惜重新到手的一切。因此比起他人来,有着这种经验的人更会靠拢领导,听从上面的指挥,而这正是担任重新启动的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长的最重要条件。只有听话的侦查员,才能为警察总部守住海狼事件背后隐藏的秘密。

池田雄一在半年前就开始负责这个案件的搜查工作了,对于此案他应该比别人有经验。为此警察总部还专门派员到池田雄一的恩师、警察大学的清水教授那里进行了咨询。清水教授的推荐也说明池田是搜查本部长的最佳人选。

既要让他负责又要蒙住他的眼睛,扼杀他的声音,这种不得不接受的现状,使池田雄一感到困惑,但是为了抓住海狼了却心头之愿,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要想抓住海狼,首先就要找到与海浪有染的那个女人山崎幸子。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因为池田断定山崎幸子的离家出走肯定和海狼有关。

在池田雄一的授意下,坂下正尚又一次来到坛之浦西南方的宫田镇,找到了和他有过几面之交的山崎幸子的养父。时隔半年,这位63岁名叫杉山贞夫的渔民依然如过去一样嗜酒成性,几杯酒下肚,嘴巴就像打开了的水龙头一样,使那些藏在心中的话哗哗地直往外淌。

“我知道……你们来请我喝酒,肯定是为了我女儿。咳……那个幸子,她可真是个孝顺的人,前不久她还给我寄来了钱,虽然不多,但也是她的心意呀……不过,幸子给我寄钱也是应该的,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想着她呢?她只要愿意回来,在我这儿干什么都行,只要有我吃的,就肯定有她的份。她出走时不就凭我的一句话,就住到了东京良子的家里了吗?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在大城市里哪能那么好混呢?你……你说对吗?”杉山举着酒盅,用手推搡着坂下的胳膊,不厌其烦地说道,还没等坂下开口回答,他就扬起脖子,咕咚一口把酒盅里的烧酒全部倒了进去。

“那么说幸子她现在住在东京啰,东京可是个大地方呀,没有亲戚的帮助,幸子是无法扎下来的。”坂下举着酒盅,附和着应酬道。

“对,对,还是你老弟说得对。不过我侄女良子也不是富家女,她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好像……幸子到了那儿不久就外出打工去了,否则怎么能那么快地就给我寄钱来了呢?”

“嘿,是吗?不过在东京她又能做什么呢?”

“唉,一个女人家的还能做什么呀,也许她什么都做,反正能挣到钱就行了。”杉山斜了坂下一眼举起酒盅又是一口。他对坂下打听幸子的打工内容显然有点不满。因为当时的日本法律是禁止妇女卖淫的,而杉山一直认为,山崎幸子做的肯定是卖春、卖笑那一类的行当。

为了调解气氛,坂下正尚又叫了两壶烧酒,陪着老头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直到老头答应给他看幸子寄来的那张汇款单之后才算稍稍地安下了心。两个小时之后,坂下陪老头离开酒店回到了渔村。他很快就在老头家里找到了山崎幸子寄来的汇款单,并注意到了上面写的东京地址。

“东京丰岛区池袋二丁目……”

“是呀,是呀……那就是我侄女……良子的家。……你们去找她呀?别,别去,她可不欢迎你们哟。”杉山一把抢过坂下手里的汇款单,嘟囔着说道。随后就不省人事地倒在已经有点发黑且充满鱼腥味的榻榻米上,昏睡过去了。

这一顿美餐让杉山贞夫解了多日的馋,却给山崎幸子带去了无穷无尽的麻烦。本来海狼搜查本部对是否要花那么多盘缠去东京寻找山崎幸子还多少有点犹豫不决,但是杉山活生生的证言,却把搜查本部所有人的心都给挑了起来。

两天后,池田雄一带着坂下正尚,坐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

一座城市应该像一个有生命的肌体,有街道、有建筑、有绿叶,还有人气才行。可是那时候的东京荒芜得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一座像样的建筑,没有一条整洁的街道,没有绿树和花草,没有那种蓬勃向上的朝气和精神。从高空俯瞰东京城里到处是弹坑,是烧焦成一片的荒地,是守着枯树残枝的巢穴上哇哇乱叫却又无处觅食的乌鸦群,是一群群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缺肢断腿面黄肌瘦、东奔西走却又无所事事的饥馑的人,是一堆堆弥漫着硝烟味、鱼腥味、烧烤味和煤烟味的混合垃圾。那里人心涣散、谣言四起、警匪掌权、黑道横行,唯美国人之命而行,百孔千疮却又是百废待举,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东京最为显著的特征。

仔细算来,池田雄一已经有七年没有到过东京了。自从那年从东京警察大学毕业以后,他就一直待在北九州和下关市,勤勤恳恳地在那里服役,渴望建立功勋。那种枯燥无味的日子一直伴随着他走到现在。今天当他充满信心地又一次踏上东京的土地,看到久违的警察大学校园,虽然那里已经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但仍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

池田本来想先去拜访他的恩师清水秀治教授的,可是因为坂下正尚一直跟着他,他无法脱身自由行动,而且他本身也想尽快赶到东京池袋山崎幸子的藏身处找到她,所以,当他和坂下在东京警察大学宿舍办完住宿手续后,便急急忙忙地朝丰岛区池袋的方向赶了过去。

池袋位于东京都中心北边,离闹市区新宿只有一步之遥,正因为这个缘故,池袋才成了从日本各地赶到东京来打工的青年男女的聚集地。

池袋是一个浑浊的区域,这里没有田野也没有荒地,因为空地都让那些无证无业游手好闲的人占领了。他们在空地上搭架子,又在架子上面铺油毡,做成简易房子,出租给那些卖苦力的、卖杂物的、卖黑市商品的和什么都卖的人。

这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男人、女人、年纪大的和年纪轻的,尤其是那些穿街走巷的卖花少女,那些抹着口红、涂着脂粉出没于烟花柳巷的少妇,那些还有点姿色却已经是半老徐娘经营着各种花柳店的恶女人……他们是池袋最基本的居民。由他们组成的地区就像是大地的黑洞,一个能够淹没一切的旋涡。任何人,只要他走进这里就等于来到了无底深渊,即使不成为罪犯,也会成为罪犯的目标。

池袋地区本来并不荒凉,那里也曾有着几排房屋和几幢建筑,有着几条用石砖铺成的小街,有着汽车驶过的闹市区和往来的行人。它过去曾是东京一个僻静的住宅地,现在却成了警察注目的闹市区。这种变化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显得最为清楚,因为只有那时候人们才能看到,那黑色的屋檐上和破旧的门板前面星星点点闪烁出来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而这一切在过去是决然不会有的。

池田雄一和坂下正尚是在黄昏时分来到池袋二丁目那条石子路上的。他们东张西望地注视着两边来往的行人,数着门牌号寻找他们要去的地方。

由于他们的服饰过时,与当地的居住者格格不入,因而多少引起了行人的注意。也许他们俩并没有想到,此刻有两个少妇模样的女人,正站在一座屋檐下紧张地窥视他们,并且压低声音指手画脚地议论着。可是这一幕情景却没有进入池田雄一他们的眼帘。这是一个问题,也是池田在此案搜查上的漏洞。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像他们那样戴着黑色鸭舌帽出入池袋这一区域的男人,在当地人眼中不是警察就是打手,再就是新闻记者之类的人,而这三种人,正是居住在这一地区的新老居民最讨厌也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了。

池田带着坂下正尚旁若无人地走着,他们底气十足。因为当时,时代和法律赋予警察很大的权力。虽然不能为所欲为,但他们至少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干他们认定的事情。

此刻他们已经按着门牌号,找到了山崎幸子寄宿的小屋。

这是一座木结构的两层楼日式住宅。黑瓦片的房顶,糊着乳白色窗纸的木框窗户,虚掩着的门和木框里边悬挂着的门帘,虽然不阔气但也算规范,它说明这种住宅的主人和距此只有两三百米之遥的类似滚地龙之类的简易房子的拥有者,在身份和职业上的不同。前者是池袋地区的老住户,而后者则是战后迁来的新移民;前者是有着一定职业、生活相对稳定的丰岛区居民,后者则是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流浪者和亡命徒。

住宅和身份职业的不同,使这些本来应该成为邻居的人产生了无法调解的矛盾。前者鄙视后者,后者算计前者,就好像前者所住的房屋会因前者而荣耀,后者所住的房子则会因后者而屈辱似的。

这种矛盾在眼前这幢门牌为38号的两层和式建筑里统而为一了。因为在进入这幢住宅以前,池田雄一已经在这里的邻居那里证实了他们要寻找的女人,那个离开坛之浦半年有余的山崎幸子就寄宿在这里。

稍稍进行了分工以后,池田雄一就准备动手了。他命令坂下守在门外,看住街上来往的行人,自己则推开虚掩着的门闯了进去。

“你找谁?”这是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看见有人突然闯进屋来,她吓得有点魂不附体。

“我找良子。”

“良子……我就是呵。”那女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噢,你就是杉山家的侄女啊。”池田打量着眼前这个30来岁的女人,故作姿态地问道。

“您……您是谁呀?”

“警察!”池田掏出了警署的证件在良子眼前晃了晃后,便自作主张地快步走进里屋。他生怕在里面听到了声音的山崎幸子会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来。

然而幸子却没有在那儿。

“您……您想干什么呀?”良子跟进里屋,冲在后面叫道,可是池田就像没有听见似的,又快步登上楼梯来到二楼的房间。

然而,二楼也没有幸子的影子。

“您……您在找什么呀?”

“我找山崎幸子,她人呢?”池田走下楼梯,一边环视着屋内的摆饰一边问道。他神色凶狠、语气冰凉,那副凶神般的神态使良子吃惊。

“您找幸子?她……她怎么了?”看见警察找山崎幸子,良子有点紧张了,她以为幸子一定是出了事才使警察匆匆忙忙地找上门来的。

“幸子……难道她没住在这儿?”看见良子惊异的样子,池田有点奇怪。

“她过去住在这儿,可是两个月前她离开这儿,搬走了。”

“搬走了?她……她搬到哪儿去了?”

“我们也不知道。她说她要去打工,所以就离开了我们。因为寄宿在这里时,我不同意她外出干活。”良子把手一摊,做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池田说道。

“这,打工挣钱……她会去哪里呢?”池田摘下帽子搔了搔头有点失望地说道。随后,他又抬起眼睛,把目光紧盯在良子身上专注地望着,他认定良子一定会知道山崎幸子的下落。

“良子……”池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被对方猛地打断了话语。

“警察先生,请您不要再叫我良子。我有姓,我嫁到伊藤家里已经八年了。我先生在政府部门工作,他如果听到您这么称呼我,肯定会不高兴的。”良子突然沉下脸,一改刚才惊惶不定的神色,用一种冷冰冰的口吻对池田说道。她在态度上的转变,使池田吃了一惊。

“呵,对不起,失礼了,伊藤太太。不过,我们还是想请你帮我们想一想山崎幸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比如说酒吧、旅店什么的。我们要找她,因为她和一个案犯有关系。”为了能从良子嘴里套出山崎幸子的下落,池田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语气。他注视着良子的眼睛,期待能从她那不可捉摸的神态后面找到什么。他发现当他提到山崎幸子和案犯有关联的话时,良子的身体曾微微地战栗了一下。

“这个女人,她肯定知道山崎幸子的下落,却还要装蒜!哼……东京可真是个染缸啊,本来最好对付的乡下女人,一旦到了东京以后就变得狡猾了,真是难以相信,哼!”池田暗暗地骂道,可脸上还是堆着谦卑的笑。“伊藤太太,你先生也是个公务员,他一定了解我们当警察的难处,所以……”

“警察先生,我要跟你说的都已经说了。我想你应该走了吧,因为再过一会儿,我先生就要回来了。我可不愿意让他在家里看到你。”良子望着池田雄一冷冷地说道,并做出一副送客状,这种样子使池田无法再开口要求什么了。

“好吧,我们将来再谈吧。”池田退到门口,注视着良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然而良子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池田无可奈何地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后跟刚刚迈出门槛,身后的木板门就砰的一声被良子紧紧地关住了。

“妈的,这婊子养的。”池田回过身来,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门忍不住地骂了一句。他真想伸出拳头,去砸这扇本来就有点裂缝的门,可是想了想后还是忍住了。因为池田有着他的顾忌。他担心那个在政府供职的良子的丈夫,会到警察部门投诉他。如今社会已经变了,自由的言论对于警察来说多少在起作用。私自闯入住宅,侵犯人身自由,毕竟是严重的事情,一旦被新闻界知道,弄出一个警察私自闯入政府公务员住宅恐吓公务员妻子的丑闻,那他的警察生涯就真的要完了,半年前他不是已经尝到舆论的厉害了吗?

池田思索着,他多少变得聪明一点了。不过这也多少有点难为他。因为现在的日本社会,正是专制制度到民主主义社会的转折点,而警察在执行公务中的风纪,则是这个转折时期的镜子,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舆论界用来作为攻击政府、煽动民众、发泄对社会不满的工具,而警察在那时就会成为牺牲品。

池田来到了和坂下正尚约定的地方,并带着他到良子家马路对面的小酒铺,一边喝酒一边把他如何在那里碰钉子的情况向坂下复述了一遍。他们喝着清酒商量着,最后一致决定,在良子家对面借一间住房,设下暗哨,由他们俩轮换着,日夜监视良子一家的动静,等待山崎幸子的出现。

“没错,山崎幸子肯定会来这里的,那个良子,她肯定也知道幸子的隐身处!只要他们稍有动作就行,到那时我就决不会手软。”池田恨恨地想着,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像人类相信希望一样。

27 逃跑途中的罗曼史

池田雄一是个优秀的警察。他多疑、执着、不畏困苦,这些特点我们已经明白。可是他也有他的问题,粗心、莽撞、缺乏耐心等都是他仕途上的障碍。比如说刚才在伊藤良子的家。假如他能够再仔细一点,看到二楼卧室榻榻米上的卧具,比这个家庭的实际人口多了一副,并且就此追查下去,在良子家里再死磨硬泡纠缠一会儿,事情或许就可能出现转机。可是他走了,被伊藤良子赶出了家门,因而也失去了坐享其成的机会。

其实山崎幸子并没有离开她堂姐伊藤良子的家,她仍然住在那里。两个月前经人介绍,她找到一份在夜总会跳舞的职业。这份收入不菲的工作本来要求所有的人都必须住在夜总会的宿舍,可是幸子在那儿住了三天就跑了回来,因为她发现有人图谋不轨。

由于她的舞技出众,夜总会的老板娘允许她回家居住。这种状况一直延续至今。伊藤良子的邻居在警方前来询问时也曾这样做过证,可是池田雄一却没有把证言当回事。

当池田雄一被逐出门外后,伊藤良子心旌摇曳,她靠在门背后,听着池田那逐渐远去的厚实脚步声,心里如同揣着一头小鹿似的跳个不停。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要舒缓一下绷得紧紧的神经,只是没过多久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睁开双眼。她大吃一惊,脸色马上变得灰白了。因为幸子今晚没有演出,而现在就是她回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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