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这怎么办?”伊藤良子情不自禁地看着墙上的挂钟,她发现时针已经指向六点了。是的,幸子回家一向很准时,没有特殊情况,她一定会在现在这个时候回家,此刻她很可能正在二丁目的交岔口,慢慢地向这里走着。可是警察,他们一定还没走,他们或许已经在这里设下埋伏了。良子皱着双眉思索着,果断地下定了决心。她披了件衣服,推开家门,向着幸子肯定要走过来的方向迎上去。她已经顾不上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通知幸子赶快逃跑。
良子匆匆忙忙地向前跑着,她不敢回头也不愿意回头看,她只觉得厄运在后面追赶着她。实际情况也是这样。此刻坐在良子家对面小酒铺的池田雄一确实看见了这光景。他对良子走出门时那种左顾右盼的样子感到怀疑。他站起身来,掐掉烟头,关照坂下付掉酒钱,自己便迈开大步,随着良子的背影跟了上去。他并不躲躲闪闪,也不忌讳良子会发现他。他认定假如不是什么紧急状态,伊藤良子是绝不会在警察刚离开不久就匆匆出门的。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后面男人的脚步声,良子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她加快脚步心急如火地走着,尤其是当她走出小街,来到二丁目交岔口的时候,她的双脚几乎不容置疑地跑了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在交岔口的对面正走过来的山崎幸子。
山崎幸子显然什么都不知道。她仍然在安闲地走着,慢吞吞的,喜溢眉梢,仿佛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
看到幸子以后,伊藤良子愣了一下,她停住脚步自然而然地朝自己的身后望去。她看见了正在急步赶来的池田雄一和他的部下。他们一先一后地大步走着,昂着头,如同流星一般,可是那鹰一样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她,没有离开过一下。
良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起来,她浑身战栗,在刹那间她做出了她一生中最为勇敢的决定。她快步跑了起来,冲着仍然在流连街边杂景的幸子大声地喊了起来。
“幸子,快……快逃!警察来了,他们正在后面!”
她拼死地喊着,不断地比画着,用手指着身后正紧紧追赶着她的池田雄一他们,那种急如星火声嘶力竭般的声音,使幸子大吃一惊。
“姐姐,怎么了?怎么……”
“快,快跑,警察来了!”伊藤良子再一次大声地叫道。
“警察……”幸子的脸色变了,她抬起眼睛,这才看见正在追赶过来,已经一步一步逼近的池田雄一。
“啊……他……这个坛之浦的警察!他……”
幸子大吃一惊。她浑身上下汗毛直竖,像是一头重新被围困的小鹿。
她认识他。在山崎婆的灵堂前,在坛之浦那空旷旷的家里,他逼问过她,训斥过她,要挟过她,那种凶狠残暴的样子,如同恶魔一般的目光,深入她的骨髓,让她无时无刻不在为此战栗。即使是在梦中,她也曾看见过他,并且为此惊恐地厉声呼叫,就好像世界到了末日一般。啊,这个警察,这个自以为是法律的代表,真理的化身,虽然她叫不出他的名字,但是在她眼里,他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恶魔的总代表,是一切幸福、欢乐、纯真、美丽的仇敌!
幸子望着池田雄一,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双脚瑟瑟抖动,如同一只绵羊看到了正准备扑上来地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一样。
此刻,池田雄一也像着了魔似的停下了脚步。他打量着已经有半年多没见面的山崎幸子,冷笑着,踌躇满志。他目光凶顽,明明知道胜券在握,却偏偏要拖延下手的时刻。这是一种乐趣,正如蜘蛛看见了入网后的虫子一样,情愿让它多扑腾几下,也不愿意马上行动。只要她一直留在自己的视线内,他心中就会感到无比的欢畅。
他们四目相望着,这种阴暗惨痛的感觉让时间都为之停顿了下来。
此刻对峙着的双方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谁也没有想到,那时站在他们之间的瘦小女人伊藤良子却突然跳了起来。她一面大声惊呼让幸子赶快逃跑,一面奋不顾身的向池田雄一扑了过去。她抱住他的身体,用头去顶着他的腹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池田大吃一惊。他趔趄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并且不由自主地在伊藤良子奋不顾身的冲力下倒了下来,跌倒在马路上。
“幸子,快走,快走……”良子撕裂着嗓子厉声叫道,她扑到倒在地上的池田身上,抱住他的身体,那种勇敢果断的行为,使幸子也吃了一惊。
“姐姐……”幸子心如刀割地大声叫道。
“快跑,幸子……快跑!”
“可是……姐姐,你……”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池田雄一正准备去掏挂在腰间的手铐时,幸子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想去帮助正在和池田搏斗着的良子,但又有点胆怯。她迟疑着,却不料落在后面的坂下正尚已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
“快,快去铐住那个婊子,不要让她跑了……”已经拿出手铐,正准备去铐良子手腕的池田雄一厉声向坂下正尚命令道。他的话好像提醒了幸子,使她从犹豫中清醒过来。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咬了下嘴唇,顿时下定了决心。
“姐姐……我,我走了,你多保重!”她大声叫道,撒开双腿向马路对面那些排列着的杂乱的铺子、曲折隐蔽的小路和黑乎乎的旮旯胡同的深处,飞也似地跑了过去,而那时正在起哄围观准备欣赏这幕警察抓人闹剧的人流却拥挤了过来。
这群脑后长有反骨,对警察有着一肚子怨气的流浪者的立场是很清楚的。他们放过了山崎幸子,却有意无意地挡着坂下正尚,这就给幸子带来了机会,使她能够率先一步进入即使是当地居民都会感到不知所措地被各种小铺占据、围绕,制造和包围的迷魂阵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快,快吹哨子,呼叫当地的警察!”刚刚制服了良子,把手铐铐在她手上的池田雄一赶了过来。他声色俱厉地叫道,拿出警笛,吹着召唤周围的警察,并且粗暴地拿出警棍,驱赶那些不怀好意的围观者。他把伊藤良子交给了坂下,自己则乘着被警棍赶开的人流露出来的空隙奔了过去。
此刻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朦胧的黑雾从大地深处升腾而上,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了城市的角落。虽然零零散散的小铺的灯光和忽红忽绿的霓虹灯,还是在给胡同、小路以及街角的旮旯处带去光影,但是没有过多久黑雾就使整个池袋地区沉浸在一片灰暗的朦胧中了。
这显然对逃跑者有利,这一点池田非常清楚,但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了。池田揉了一下眼睛,认准了方向后便毫不含糊地来到杂铺前,随着山崎幸子隐身而进的小石子路,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他一边追着一边仍然不停地吹着警笛,使在这一代巡逻的警察都集中了过来。不一会儿,警察就包围了这个地区,并且沿着那些小路,一个铺一个店搜索起来。
那时,山崎幸子仍然在逃窜。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她显然有点慌张。她知道警察的人数在不断增加,也知道有人在暗中指手画脚地议论她,并且还向警察提供情报,告诉警察她逃跑的方向以及可能的隐身之处。
情况十分危急,而且幸子对那一带地形也不熟悉。这个让池田感到不知所措的迷魂阵,对于幸子来讲也是一样。她左冲右突,尽量把自己托付给那些黑乎乎、静悄悄,很少有人的小街,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每次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冲出了警察的包围之时,却又总是发现就在她准备想去穿越的路口,那个黑暗和光明交织的地方,仍然晃荡着警察的影子,使她不得不又折回身去,另择方向。
她慌不择路地疾步行走着,顺着黑暗的街角,隐着身影拐进了一条巷子。这条巷子出口处有几家小食坊在闪着光亮,但近处仍然黑黝黝地没有人影。她靠在墙上,喘了一口粗气,心里稍稍地宽慰了一些。就这样过了一分钟以后,她开始往前移动脚步。她走过了刚刚从那儿穿越过来的巷子,并且企图向这条巷子的另一个出口逃去。可是很快她就失望了。她发现她要去的方向并没有出路,那边黑乎乎的只有一道高墙和一棵大槐树,它们把这条胡同的出口给堵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回身去。现在她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冒险穿过那几家有灯光的小食坊,从胡同口冲出去,另一条是折回原处,回到胡同左侧刚刚经过的巷子。可是那两条路都非常危险。因为胡同口的小食坊那边肯定会有警察把守,一旦被他们发现,那就只能束手就擒,而左侧的巷子更不安全,因为她刚才就是从那儿逃过来的,追着她的警察很可能就在那儿打着手电,挨家挨户地搜查着呢。
怎么办?看来只能冒险穿过小食坊,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从那个胡同口冲过去了。她定了定神,把自己的身体隐藏在阴暗面,并且加快速度移动着脚步,然而也就在她能够清晰地看见食坊里坐着的那些人影的时候,一种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池田雄一在说话,此刻他正带着两个警察,站在那个胡同口。
“哎,刚才我明明看见这个女人走到这里面去的,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一个警察疑惑地问另一个警察。
“别急,这条小路和那条胡同是通着的。这样,你守在这里,我进去看看。她跑不了,肯定躲在里面。”
那正是池田的声音,此刻他正准备到幸子隐身的这条胡同来搜查。
“怎么办?这……”幸子望着戴着鸭舌帽站在胡同口上东张西望的池田,忍不住地流下了泪水。她咬着嘴唇仰起头,望着天空,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那心酸的泪水还是如同泉水般从她眼眶里滚了下来。
“啊,我犯了什么罪,值得你们从老家赶来,这样兴师动众地来抓我,想从我嘴里找到高桥秀义的行踪!呸,休想,你们就是抓到我也不会得到任何消息!可是,高桥秀义,他究竟在哪里呢?我也在找他!这个好心人,他给了我那么多钱,让我能够还清债务,给山崎婆办丧事,赎出自己的身体,自由地来东京,见到这么大的世界,可是我……竟连一个感谢他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警察抓住,送进监狱,从此没有自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他,啊,高桥君……”
幸子怔怔地想着,嚅动着嘴唇,刚才那种对于警察池田雄一的愤恨在倏忽之间就变成了思念高桥秀义的愁绪。她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挺着身体,直直地望着黑暗中的远处,犹如一尊雕像般的竖在那里。她静静地等着池田的到来,她也已经无所畏惧了。
然而也正是在那时,她的手被人摇动了一下。那不是警察,不是池田雄一那副冰凉的手铐,那是一个碰上去还显得有点稚嫩的男人的手。
“啊……”幸子战栗了一下,她刚要发出本能的尖叫声时,就被对方举起的食指,挡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嘘……”那嘘声出自一个少年,虽然轻微,但幸子还是感觉到了。她睁着泪眼本能地转过身来,看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钻到她身边来的少年。他看上去有十七八岁,头发蓬乱,长着一对乌黑的大眼睛,衣衫褴褛,却又显得非常机灵。他仰头凝视着她,那天真的眸子里充满疑问。
“你偷了东西?”那少年做着偷东西的手势轻声问道。
“没有。”幸子摇了摇头。
“那你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
“那警察为什么要抓你?”那少年指着已经走进胡同,正在小食坊跟前东张西望的池田的影子,再次问道。
幸子又一次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你跟我来,我帮你。”
“可是……”幸子望着少年那纯真的眼睛,迟疑着又摇了摇头。
“没事,你放心,这一带我熟。”少年看了幸子一眼轻轻地说道,并且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幸子那满是汗水的手。
幸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从了少年的意见。她跟着他,贴着墙壁,沿着胡同内的黑暗面,手拉着手,一边注视着池田的行动一边移动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堵破烂的砖墙跟前。他们绕过一堆散发着霉臭味的垃圾,穿进只能供一人侧身行走的通道,从由木板和红砖拼凑成的墙角边的过道钻进去,来到一幢黑乎乎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建筑物前。
这里显然已经远离了刚才池田所在的那条胡同。
“我们到了……我就住在这里。”那少年望着幸子,低声说道。
“可是……”幸子迟疑着,她望着眼前那幢肃静萧瑟,漆黑一片,阴暗龌龊地爬着长青藤的老屋,心里咯噔咯噔地直跳,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别害怕,没事……现在我们只要把这块木板移开,就可以到屋子里边去了。”那少年安慰着幸子,并动手去搬那块被人为地挡着通路的木板。大概只用了30秒,他们就移开了门板,并推开了里边的暗门,走进黑乎乎的走廊,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到,他们已经来到了建筑物的里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穿过一道门和一道长廊,在一堵高墙前边停了下来。少年有点焦急地等着,并看了幸子一眼,而后便把大拇指和食指塞进嘴巴,学了一声猫头鹰叫。十秒钟以后,在他们的背后,这幢高墙的另一边也出现了猫头鹰叫,而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像是一个接应者,也是个男孩子,只是比起眼前这个少年来,年龄显得更小。他们互相间点点头,汇合到一起,然后穿过院子来到一堵砖墙前,推开墙边嘎嘎作响的钉着锌皮的铁门,领着幸子走了进去。
望着里面的景象幸子惊愣了。她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坐着、躺着、趴着,有着各种姿势,但都紧闭着嘴巴,默不作声,不敢嬉笑,却又充满好奇的孩子。男孩、女孩、大孩、小孩,最大的只有十五六岁,最小的也只有三四岁。他们围坐在几盏油灯前,蜷缩着睁着惊奇的眼睛,小声议论着,他们在为自己队伍中又增加了一名成员感到兴奋。
“这……这是哪里?他们是什么人呀?为什么都会在这儿过夜?”幸子左右张望着,有点惊愣地问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少年。看上去他应该是这帮孩子的头儿。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孤儿,无家可归。他们的爸爸妈妈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美国人的飞机炸死了。”那个少年望着幸子,有点儿伤感地说道。
“孤儿……”幸子情不自禁地重复着。她望着那些孩子,想到自己的身世,那种同病相怜的感受使她又流出了眼泪。
“姐姐,别哭,别哭,你放心,今晚不会让你住这里的。我担心警察还在追赶我们,所以我要让他们在这里帮我堵住警察。即使警察没发现我们,我也不敢让你在这儿过夜的,因为警察天亮后肯定还要到这里来搜查。当地警察知道这里住着孤儿。”
那少年有点误解了幸子的意思,他解释着说道。也许是因为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幸子的长相,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称她为姐姐了。他觉得这么称呼,幸子可能会更安心些。
“姐姐,走吧,这里还有危险,或许警察马上会赶到这里来的。”那少年安慰着幸子,像个大人似的指挥着。由于天天在和警察打交道,他已经多少了解了警察搜查的规律。
“姐姐,你是回家呢,还是去哪里?你看,我们把你送到哪里去好呢?”那个少年补充着又问了一句。
“去哪里?是啊……我又能去哪里呢?”幸子的嘴唇嚅动着,发出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堂姐那儿不能去了,她或许已经被警察抓了起来,而且警察也知道她的住址,那儿已经无法藏身了……夜总会那个宿舍也不能去。别说住在那儿,或许那个工作也得放弃,谁知道警察不会找到那儿去呢?那么,我又能去哪里呢?看来我哪儿也不能去,偌大的东京已经没有我可以藏身的地方了。”
幸子悲哀地想着,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抬起头来,为难地望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煎熬得多少有点早熟了的少年,哆嗦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没事,没事,姐姐,别伤心,一切都会解决的。今天已经那么晚了,假如你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那今晚就住到我姨妈那儿去吧。她家有地方,而且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住,挺方便的。住一晚上,过了今天这一关再去考虑以后的事吧。来,走吧,我送你过去,我姨妈就住在高田马场那边,离这儿也不远,我们这就走吧。”
望着幸子欲言又止满是愁云的脸庞,少年显然已经明白了。他顿时做出了决定。随后,他叫来了刚才前来接应的男孩,交代了如何去应付追赶上来的警察一些事之后,便不由分说地拉住幸子的手,离开了那间坐满了孤儿的房间。
望着少年充满自信而又果断的神态,幸子有些感动。她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因为她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女人比男人感性,在关键时刻她们是跟着感觉走的。女人的第一感觉往往是她们的行动指南。而且现在幸子也已经认定,眼前的少年是绝不会加害于她的。这种自信从她在胡同的黑暗处听到他的第一句问话时就已经产生了。
他们匆匆忙忙地走着,通过狭长的通道,推开破烂的铁门,绕过房角前的垃圾,跨过矮墙,走到了一处说不清是哪儿的边缘角落,又顺着角落边那条笔直的泥路,一直走下去,不久他们就听到了一片哗哗的流水声,并且从月光反射的光泽里看到了与他们并行往东蜿蜒的那条河流。
“这条河叫作神奈川,我姨妈就住在河那边。”少年放慢了脚步,对仍处在慌乱中的幸子说道。“我们已经逃过了警察的包围,现在可以放下心来慢慢走了。”
“是吗……谢谢……”幸子放慢脚步向少年连声感谢着。趁着月光,她端详着那个虽然年轻,但个子已有一米七十以上的少年。她发现他长得眉清目秀但又不乏男子汉气质,果敢无畏,粗中有细,显得很有主见。看来他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别谢……谢什么……帮你忙是应该的。姐姐,你不是个坏人,一定是警察在滥用权力欺侮人。他们是不会得逞的。姐姐,你放心吧,一切有我呢!”那少年充满激情地说道。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山崎幸子,你呢?”
“我叫中村直也。以后,你就叫我里达(Leader)吧,我的伙伴都那么叫我。”
“里达……好,我也这么叫你,因为你是伙伴们的Leader嘛。”幸子望着中村直也附和着说道。她为自己能够在危难中结识中村并得到他的帮助而感到幸运。
他们互相交流着,语气中表达出来的依赖和信任,虽然脆弱和幼稚,却显示着一种缘分,一种无法言说但实实在在能够触摸到的感觉。它使幸子的情感世界多少变得复杂起来了。
半小时以后,他们平安地来到了位于高田马场附近的中村的姨妈家。看见侄子带了一个年轻女人要住到自己家里来,中村的姨妈吃了一惊,她还以为那是侄子的女朋友,顿时又做饭又烧水地忙碌了起来。她今年52岁,结婚那年丈夫就去当了兵,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至今独身一人。中村也是个孤儿,他的父母都死在了东京的空袭中,因此姨妈一直把中村当作自己的孩子。此刻,她做了一锅面条,看着他们吃下,接着又按照中村的要求,为幸子在里屋的榻榻米上铺好被褥,安排好了以后才回到自己的屋子,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那一对年轻人。
第一次而且在屋里又靠得这么近地在一起,中村和幸子似乎都有点慌乱。他们互相凝望了一眼后又像触电似的把眼光转向别处,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显然使幸子感到心颤,她犹豫着刚想说些什么,中村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我走了,我还要回到那儿去应付警察,他们肯定会怀疑是我们帮助你逃跑的,所以……”中村望了幸子一眼,突然有点伤感了,这种情感本来不是他那个年龄应该有的,可是过分的早熟已使他多少感悟到了男女之间的情愫。
“谢谢你……路上要小心哟。”幸子叮嘱了一句。
“没事,你放心,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害怕吗?”中村轻轻地问道,但马上就为自己的提问感到了羞涩。
“我不会再害怕了,你放心吧。”幸子沉默了一下后回答道,她显然已经从中村的言行中感觉到了什么。
“好吧!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看你的。”中村站了起来,和幸子握了一下手便推开屋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再回头,并且马上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了。他知道他必须赶回去,因为警察很可能会在那一带连夜搜查的。万一他的伙伴中有哪个走漏风声,把他带着幸子走了的事告诉警察,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中村想得非常周到,而事实也正是那样,池田雄一确实把中村所在的那一带作为重点搜查的地区。他断定山崎幸子是在那里消失的。尤其是当他听到当地警察说那里有一个“孤儿窝”的话时,池田就更加怀疑了。他连夜赶到那里,审视那些睡眼惺忪的孩子。虽然他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但仍然怀疑山崎幸子是在那些孤儿的掩护下才得以逃脱。他深信她逃不多远,一定是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为此池田安排了哨兵,并让巡逻队在那一带不停地搜索。清晨,当天边有点蒙蒙亮时,他又一次带着队伍来到那个孤儿的集中地去搜索,查看正在熟睡的孤儿们的脸蛋,唯恐山崎幸子躺在他们中间蒙混过关。
总之,池田雄一折腾了一夜,如同翻看小偷身上口袋那样地把池袋那一带的街市、胡同和小路,以及那令他怀疑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
他实在不愿意承认山崎幸子会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了的事实。
第二天早上,池田雄一在解散他的搜查队伍时不得不认输了。“妈的,首战失败,真是出门不利呀!”他满面羞惭,并且咬牙切齿,就像一个被窃贼暗算了的恶霸一样,愤恨而又痛心。
28 一对男女,两个犯人
清晨,天边还没有泛出玫瑰色的云霞之时,山崎幸子就已经起床了。她的头有点晕,脑袋也有点昏沉沉的,显然她昨晚一夜都没能好好合眼。
假如白天发生的事太多感触太复杂的话,晚上就无法入睡。这是一定的。对此医生已经忠告过我们了。然而对于幸子来讲其原因还不仅仅是这些。警察的追捕、堂姐的被抓、亡命般的逃窜、得到中村直也的帮助等戏剧般的遭遇,确实可以让她躺在榻榻米上好好回味一阵子,可是这个由中村的姨妈提供的新居以及姨妈那种和蔼和过分热情的态度,却是她的心病。因为她确实已经从中看出了隐藏在中村内心深处,或许正在燃烧的少年那颗纯真的心。
中村确实有着能让女孩子们为之心动的神态。他的长相、气质,以及处理问题时果敢冷静的样子,都能让女孩子产生幻想和冲动。他指挥着那些孤儿,每日每夜和警察周旋,寻找食物和能够栖息的藏身之地,无处不在显示着他的魅力和才能。他是那样年轻,最多也不会超过18岁,但是可以想象十年后,20年后的他会有一种什么样的前程啊。
这是一个值得依赖、品行可靠的男人,可是幸子越这么想就越觉得不安。她不配他,凭她的过去,那些遭遇,那么多的悲剧,那么复杂的经历,光凭这些她就已经失去了爱他的资格。其实她确实也配不上他。她的年龄比他大,她是逃难来东京的,警察正在追踪她,搞得她走投无路,这些都是他们俩之间无法超越的障碍。可是,为什么那个中村会表示出那么大的热情呢?还有他的姨妈,他们确实把她当作自己家里的一分子了,可是……
爱是复杂的,是心理和生理的综合反应,其形成过程和因果关系并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谁知道中村在想些什么?或许他们间的相遇,在他心里引起的只是一种未成熟少年的性启蒙和冲动呢?
幸子怔怔地想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起床就会去想那样的事情。为什么呢?她反复思考着。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她越想就越明白就越看清楚了涌动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东西。他们之间除了那种患难之交般的情谊以外,更重要的还是其他的东西。因为幸子不得不在自己的心里承认,她确实也有点喜欢上了那个少年。
那才是最为致命的。
我们知道山崎幸子是为了寻找高桥秀义才到东京来的。自从半年前在坛之浦春风馆和高桥秀义相遇有了那一番云雨之后,她就把他锁在了心里。她时时刻刻想着他,反反复复回忆她和高桥相处时的那些情景。
他给了她那么多钱,而这正是她在当时的环境中最需要的。自从那起“美国兵强奸日本妇女案”被媒体曝光以后她就没脸再在故乡待下去了。可是,离开坛之浦需要钱呀,还有给山崎婆治病、送葬,离开春风馆,还自己一个自由身,等等一切,不都需要钱吗?然而高桥却把他的钱给她了。他给了她15美元,给了她这天文般数字的钱,还劝她不要再做那种事,说以后还会来找她,给她寄钱,说她长得漂亮,完全应该有新的生活。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啊!
高桥秀义对她的感情是金矿,是钻石,它无法计价,它包含了一个男人所拥有的全部的东西。就是因为这种情感,幸子才在警察的追逼威压之下咬紧牙关,一字不吐,才敢一个人离开故乡,在茫茫的人海中去寻找他,才能够挺起胸膛接受生活的煎熬,活着走到今天。
高桥是她的偶像,她的精神源泉。她从来就没有奢望过自己那已经肮脏的身体会有资格和高桥结合到一起,以至于在听到高桥是罪犯正在被警察追捕时,她还感到了某种宽慰和平衡。
她觉得自己有希望和高桥走到一起去了,因为他的犯罪缩短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多么悲惨的理论,多么奇特的情感,可是谁能料到今天幸子遇到了中村直也,在这个苦命的女子遇到了一个多情的少年后,她山崎幸子竟然也产生了邪念,产生了那种卑鄙的念头和忘恩负义的思维。
幸子反躬自问着。她尝到了那种苦味,那种由情爱之欲、男女之情所带来的烦躁和苦恼。
她思考着,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整理好被褥,准备离开这里。她觉得自己必须立即离开这个温暖的居处才对。因为中村直也和警察池田雄一一样,都在向她发起进攻。池田追捕高桥,追踪她山崎幸子,其目的是为了不让他们再见,消灭他在她心中的肉体形象。而中村用的则是丘比特的神箭,向她频频射去,其目的也是想消灭高桥这个她心灵上的精神支柱,从根本上去击垮她。他们手段不同,目的却完全一样。
“多么危险,多么可怕,幸亏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理智。”幸子嘟囔着,正准备向中村的姨妈道谢告别时,中村却拿着报纸,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幸子,幸子……”他大声叫道,语气显得非常紧张。他有点慌乱,好像围绕幸子又发生了什么。
那时幸子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有点忧虑地望着中村,寻找表白心迹的机会。她犹豫着正准备开口时,却不料中村抢过了话锋。
“早上好,幸子,昨晚睡得好吗?”中村问候道,他当然不知道幸子脑海里经受了那样的一场风暴。他才18岁,18岁的少年能懂得多少男女情爱方面细腻而又微妙的情愫和韵味呢?
“幸子,你怎么了?”看见幸子犹豫着没有说话,中村有点奇怪。
“我……我准备离开这里。”幸子避开中村灼热的目光,低下头回答道。
“什么?你要离开这儿?去哪里……哪里都不会有这里安全的呀!幸子……”中村焦急地说道,把手中这份本来还一直犹豫着是否要给她看的《东京晨报》,递到了幸子手里。
“幸子,这上面刊登了昨晚警察在池袋二丁目搜捕你的事情呢。”中村用手指着《东京晨报》上的内容说道。“你看,把你的名字都写上去了,你怎么还能再到外面去呢?”他怔怔地望着幸子,拧着双眉,一脸忧虑。
《东京晨报》把警方在池袋搜捕无功而返的消息,登载了三版的头条,虽然才寥寥数言,却把警方重新恢复成立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的消息披露了,它自然引起了各方人士的注意。
《东京晨报》的消息是这样写的:
昨天傍晚,重新恢复成立的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在池袋二丁目展开了该部在成立以后的第一次搜捕行动,目标是与海狼有过交易、实属共犯的名叫山崎幸子的年轻女人。该犯从北九州的坛之浦上东京后,一直潜伏在池袋二丁目那一带混乱不法地区。就在警方找到该犯踪迹,并且要实行逮捕的刹那间,该犯趁着该地区的混乱以及对该地区地形的了解逃之夭夭,使负责此次搜捕行动的池田雄一警长脸上蒙灰。
此次行动的失败并不能改变搜查本部为破获此案定下的方针,相信他们在继续追捕女犯山崎幸子的同时,一定会在近期内揭开这起立案已达半年之久,传说会和远东军事法庭审判战犯有关的扑朔迷离的疑案真相,并以此去告慰读者的。
《东京晨报》上登载的内容,使山崎幸子大吃一惊。她怔怔地望着那些文字,忍不住地呜咽起来。
“呵,在人们眼里我已经成了一个参与了什么海狼杀人事件,还与审判战犯有关的罪犯。这……这都是些从哪儿找来的罪名啊?我被美国人强暴,女儿也惨死在他们手里,可警察不积极去抓犯人,却始终逼着我,要我昧着良心去出卖我恩人,否则就要把我抓起来,让我戴上犯人的面具,从此没有阳光雨露,没有春秋佳日,永远地背着罪名,不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这……这难道就是我们的报纸所宣称的战后日本的文明和法律吗?这种社会给挣扎在生活底层的人带来的除了残害和绝望以外,还能有什么呢?”
幸子哭泣着,泪流满面。她忍耐、逃避、小心翼翼,只是为了追求幸福,像普通人一般的过日子,可是现实社会却以它最文明的手段——在报纸的一角登载一段文字,仅短短几句话就宣判了她的罪行,其原因只是她不肯说出和她有过一段风流,对她柔情蜜意、恩重如山,却又从此失去行踪的人的事情。
幸子的心碎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灵魂深处涌出来。她觉得她已经无法去解释什么了。中村比她小五岁,就这个年龄和阅历,他怎么可能会理解她那么复杂曲折的经历呢?
幸子嘤嘤地哭着,沉浸在悲痛和绝望中,过了好一会儿以后她站了起来,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拿起了随身用的挎包。她执意要离开这儿,和中村分手。
然而中村却不同意她离开这里。他望着幸子,用和她同样悲哀同样歇斯底里的情绪,抱住了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回到了榻榻米上。
“你……你想去哪里?告诉你,除了留在这里,我……我是哪里也不会让你去的!你光想着自己,以为自己一走就什么都解决了!可是你想过我吗?昨天晚上,是我帮你逃跑的。我已经成了一个共犯!在警察眼里,我同样是个犯人,他们绝不会因为我才18岁就饶过我!幸子,我已经成了共犯,一个和你一起犯了罪的人,你……难道你就能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走吗?”中村直着嗓子说道,他那一反常态歇斯底里的样子,使幸子惊愕了。
“共犯?”她重复着中村的话,玩味着那两个字眼中所包含着的分量。她没想到中村会讲出这样的话,使她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了。
“这……就是因为不愿让你成为共犯,我才要离开这里的。”幸子有点勉强地补充道。
“可已经晚了!自从昨晚在胡同里看见你帮助你以后我就成为犯人了。因为在那时我就认定,警察是在伤害好人。什么海狼杀人,什么与审判战犯有关,全是编造出来的!所以幸子,你要相信我,我是能分辨好坏的!幸子……别离开这儿,因为这里是最安全的。也许几天后一切就都清楚了,没事了,那时我再带你出去,陪你去箱根、热海好好玩,真的,幸子。”
中村直也语无伦次地说着,其中心意思就是一句话,那就是他要把自己绑到幸子的战车上去,和她一起高兴,一起痛苦,一起成为哪怕就是被警察所追捕的犯人也行。这种并非理性的举动使幸子感动。她坐在榻榻米上,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正在被激情燃烧着的少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是因为爱?是因为男女之间互相贯通着的情感?是因为失去母爱已经很久的少年,渴望得到一种来自女人的温暖,还是其他的什么呢?
山崎幸子心旌摇曳,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
她突然觉得中村是那么可爱,那么温情,使她一下子看清了命运之手在关键时刻恩赐给她的幸福和温暖。她真心希望中村现在能够直截了当地去追问她的过去,追问警察之所以要来抓她的原因,追问她所拥有的凄楚和神秘,以便她尽可能地去解释自己,为自己开脱,证明自己无罪,借机吐出她的苦水,说出那些酸、甜、苦、辣。因为,只有经历了不幸的人才懂得珍惜未来的幸福,而此刻幸子也确实感到,自己好像已经触摸到了幸福的边缘。
中村在本质上应该说是一个特别能够怜香惜玉的男人。这种男子汉的品行在他现在这个年纪或许并不能被完全地认识到。他不懂法律,对警察有着一种本能上的反叛,他当然不会认为幸子是个罪犯,这一点除了对于异性的怜爱以外,更重要的还是一种直觉,而且那种感觉已经在山崎幸子泪如泉涌般的悲伤中得到证实了。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着,从理性走到感性,又从感性回到理性。那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感受是一幅动人的画卷。此刻,这一对男女四目相望,各自想着心思。悲哀、伤感、庄严而又幸福。他们心驰神往地企图去做些什么,但又极力地压抑着,使那种在朦胧中被苏醒了的欲望又沉淀了回去。
他们这种互相窥视,揣摩着对方心思的状态持续着,直到中村的姨妈走来敲门催促他们赶快吃午饭时,这才打破了他们之间尴尬的静而不发的状态。
幸子的去留问题在饭桌上达成了协议,因为中村的姨妈也站在了外甥的立场上,极力地劝说她。中村姨妈的热情使幸子感动,她使她想起了死去的山崎婆。此外,无处可去也是幸子接受他们的盛情,决定留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况且中村的姨妈还考虑到了幸子的现状。她答应帮她找工作,让她到亲戚家开的酒馆去帮工,以减轻她因寄人篱下而可能会产生的心理负担,这种种体贴入微的帮助,终于使幸子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定下来了。从此以后幸子在东京又有了自己的家,一个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的山崎婆和一个在年龄上应该被称为少年,在情感上却是情意难分的兄弟。
他们同舟共济,相依为命,就像生命中早就注定好了似的。无疑,这里是幸子在不安全之时的最安全之处。如果说那里面还有什么危险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它来自山崎幸子的心里。
29 设置未来法庭,再次审判战犯的构想
1948年4月16日,历时将近两年的东京审判法庭审理阶段终于结束了。由11国法官组成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将根据这两年的审判记录,尤其是检察方面和辩护方面的争论内容以及控辩双方各自提出来的证据,起草对于东条英机等为首的战犯的判决书。
在草拟判决书的过程中,来自各国的11位法官对刑法的基本主张和被告应负的刑事责任,意见大相径庭,尤其是印度法官帕尔。他提出了一份长达25万字的意见书,认为“将战争的责任完全归于东条英机及其他24名被告的身上,与法理不合”,法国的法官博纳特和荷兰的法官洛林赞成帕尔的意见。然而这毕竟是少数法官的意见,对判罪和量刑产生不了大的影响,因为按照《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的规定,判罪和量刑都将以法官投票的情况而定,只要超过出席法官的半数的票,即可通过判决。
然而在是否能将战犯判处死刑的问题上,各国法官的意见则发生了根本的分歧,因为各国法律对死刑都有不同规定。如澳大利亚法官,因他们本国已废除死刑,所以当然不会投死刑票。而远东国际法庭制定的诉讼程序中,也没有一个共同的量刑依据,因此在量刑审议中,各国法官援引自己国家的法律条款,各抒己见,争执不休。
这种状况引起了中国法官梅汝璈和苏联法官札里季耶夫的不满。毕业于清华大学,后在芝加哥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的梅汝璈先生,在量刑争议的这一星期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他与各国法官磋商,表示如不能以极刑去惩罚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和南京大屠杀的制造者,就无颜去见江东父老。为此,他时刻准备蹈海而死,以谢国人。
而苏联法官札里季耶夫早就对这个由美国一手操纵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表示不满。当时美苏两国为如何分割柏林已经剑拔弩张,使第三次世界大战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这种紧张状态在亚洲也是一样。当美国占领了日本本土之时,苏联则派兵夺取了南千岛群岛,当美国派兵进驻了南朝鲜扶持傀儡政权时,苏联则明确表示支持北朝鲜的金日成,让共产主义势力席卷朝鲜半岛的北端。
美苏两国之间的争端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中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至今为止的审判中,苏联检察官曾多次向法庭提到日本政府侵犯苏联利益的案件,他们甚至还向法庭递交了苏联海军参谋长关于从1941年至1945年苏德战争期间,日本在远东地区威害苏联海运的调查书。这份调查书是根据在苏德战争期间,遭到日本海军袭击而沉没的苏联船只数量,以及由此产生的抗议日本政府破坏海上自由的正式抗议照会,和其被日本舰艇非法扣留的苏联船只的船长陈述而编成的。但是都因为在起诉时没有一个能就所述案件的当事人在场,而未能被美国驻日本占领军操纵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所承认。
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国际法庭是在国际舆论的监督下履行其审讯战犯,宣判他们的罪行,并给予他们相应的惩罚等事务的。假如没有受害的当事者出来作证,而书面证据又不能得到多数当事国法官的认可,所述的事情又不是众目昭彰的国际性事件,那么要想在国际法庭通过协议,给予某人某种惩罚或者去做出某个决定,都是难以想象的。
美国人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苏联人愤懑。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苏联政府指示本国驻远东军事法庭代表,向法庭提出了把日本天皇裕仁定为战犯的提案,然而这一提案又遭到了美国驻日本占领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的反对。美国方面认为,日本天皇裕仁在接受《波茨坦公告》,命令所有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七百万日本军队无条件投降,使美国军队能够不流血地进驻日本方面,起到了无人可以比拟的重要作用,所以美方不准备起诉他。
因为,日本国民对于天皇的绝对服从精神,使美国占领军在处置日本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上变得十分慎重。假如不从美国的全球战略出发,草率地听从苏联等国的意见,把天皇当成战犯送上法庭,必然会在日本引起反对美国的暴动,这种暴动甚至会演变成革命,使共产主义势力在日本死灰复燃,而这正是斯大林苏联所期待的。
此外,美国还有自己的打算。因为他们已经把日本那些受降的军队纳入了自己的阵营,假如在未来的一两年国际社会发生了变化,第三次世界大战真要爆发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些战犯,正是重新武装日本的最合适人选。
美国人面面俱到的实用主义政策引起了苏联方面的强烈反对。为此札里季耶夫法官暗中策划,准备在东京审判结束后,利用亚洲很多国家不满的情绪,在远东某地再重新举行一场包括对日本天皇裕仁在内的日本战犯的法庭审判。届时假如能找到一种把日本和美国捆绑到一起的,起到一箭双雕作用的证据或证人,既能明证日本战犯的犯罪事实,又能揭露包庇日本战犯,甚至和战犯同流合污的美国人嘴脸,并且通过国际法庭的公开审判等法律程序,把他们见不得人的罪行公之于世的话,那么世界舆论将会怎样去嘲笑那些毫无正义可言的美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