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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内外的攻防战.4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3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是的,他在日本国家地方警察总部的地位,他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捏在手里的搜查犯人情报,以及只要愿意打听就可以轻而易举弄到手的秘密资料,都成了他和森利娅交往下去的筹码。他并没有想到森利娅是个苏联间谍,他还以为她只是个想要先声夺人,比其他同仁捷足先登、逞胜好强的女记者而已。虽然森利娅对于他职业上的关注使他惊异,并时常产生一种可怕的感觉,但毕竟为时已晚,因为他确实已经从心底爱上了森利娅,而爱情则是排斥一切理性的。

大谷和森利娅若即若离的交往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那天,当大谷和她谈到驻日美军司令部给了他们一份要求尽快抓获潜伏在日本各地的逃犯名单,并说出了排列在第三位,被称作海狼的名叫高桥秀义的有关秘密时,森利娅露出了马脚。她一直追问高桥秀义的情况,并且向大谷洋要那份名单的副本。

森利娅迫不及待的神情,使大谷产生了怀疑。

“呵……她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对那个海狼感兴趣?难道这也是为了先声夺人地在报纸上去发表一些什么吗?”大谷怔怔地望着坐在他对面似乎有点反常的森利娅的眼睛,一时语塞了。

看着大谷欲说又止、疑虑重重的神态,森利娅反倒冷静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慢慢地抽了起来。她吞云吐雾着,没有多久就把“劳伦斯”这间酒吧的一隅搞得烟雾腾腾。她没有吱声,但是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大谷,注视着出现在他脸盘上的每一朵疑云。

森利娅知道自己过于急躁了一点,因为对方毕竟是个老公安啊!虽然他早已被她迷得晕头转向,成了他的俘虏,但起码的警惕还是有的。然而他讲的那份文件确实重要啊,它会牵涉日本和美国之间的秘密交易。利用这份文件可以揭露美国人为了开发生化武器,不惜包庇日本细菌部队,让他们逃脱东京法庭审判,这样的内容不正是前几天他的上司札里季耶夫找她谈话时再三强调想要搞到手的东西吗,她怎么能不寻根刨底去追问清楚呢?她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就算是急躁了点,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森利娅暗暗沉思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寻找着后发制人的机会。她知道大谷是忍受不了眼前这种静场的尴尬的。只要他不做出那种拂袖而去从此和她绝缘的行为,就一定会乖乖听她的摆布。

森利娅的判断没有错,大谷被冷落了一阵子以后终于又开口了。他还是无法摆脱森利娅留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些魅力四射的影子。

“您……您为什么会对那个海狼产生兴趣呢?”

“难道……您没有兴趣吗?”森利娅一步不让地反问道。

“我……”

“是啊……一匹狼,海里的狼,多有诗意的名字,就像童话故事一样,你难道会对此没兴趣?”

“我……我当然也有兴趣……因为我是干这个的嘛!”

“那就对了。可是您对我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又那么不耐烦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秘密,或者难言之隐吗?”

“不是……可是,唉,您不知道,这是件非常秘密的事情,它牵涉美国人的利益。美国人也在关心那个海狼的下落……”

“美国人又怎么啦……唉,您看您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其实,那件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前几天,《东京晨报》不就登了你们警察在池袋二丁目搜捕海狼的事情吗?那个笨蛋警长,连个已经落网的女人都抓不到,这种事被暴露出来,除了丢你们警察的脸之外还能有什么结果呢?其实我只是想帮忙,再去写一篇海狼事件续集,为你们警察正名,可您却大惊小怪的,不是这个秘密就是那个秘密的,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森利娅假装生气地噘起了小嘴,那种可爱的样子使大谷的心一下子融化了。他望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显然想借此去缓解他和森利娅生之间似乎有点紧张的关系。

“您笑什么?”森利娅抬起眼睛故意问道。她已经明白了大谷正准备举手投降交白旗,可是为了能一鼓作气扩大成果,她仍然要追逐下去,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您在笑什么?”她又一次地向大谷问道。

“我在笑您生气时的可爱样子。”大谷假装幽默地说道。听了森利娅的话,他似乎有点安心了。他认可了森利娅只是为了写一篇报道才想索要文件的解释。

“您……咳,您还笑呢?难道您不觉得求您办事情有多难吗?”森利娅再次装出赌气的样子。

“您还说我呢!我看……我要比您好得多。”大谷话中带话地说道。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曾经求过你那么多次,想到您家里去,看看您到底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宫殿里,是吃了什么东西才长就了这么一个漂亮的脸蛋。”大谷望着森利娅,有点猥琐地说道。

“您……”森利娅瞪了大谷一眼,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她知道大谷在想什么,也明白他那些话的意思。她犹豫着想了一下,终于点头同意了。

“好吧,明天……不,还是后天,后天晚上八点,您在我们新闻社对面的咖啡店等着,我工作完以后就开车拉您到我家去玩。后天晚上,您就住我这儿吧,只要您不嫌弃的话……不过,您可别忘了我求您的那件事哟。把那份东西带上,只要影印件就行!”森利娅暧昧地笑了笑娇嗔地说道,把希望和幻想同时向大谷抛了过去。

“好,好……我们可是一言为定哟。”大谷连声说道。那种兴奋的心情使他的脸涨得通红。其实森利娅的要求对于他来说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此刻,那份可以用来和森利娅做交易的秘密文件就躺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只要在夜深人静时回办公室一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文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用照相机拍下一份就行。

第二天晚上11点,他借故骗过值班门警来到了警察总部,虽然在走向办公室的通道上遇到一个他熟悉的部下,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悄悄地做完他想做的那些事。在公安警察内部,这确实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可是色胆包天的大谷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为了能得到森利娅,此刻就是去下地狱他也会在所不辞的。

第三天,也就是在他和森利娅约定的那天晚上的八点钟,他来到了新闻社对面的咖啡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数着钟点,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森利娅的出现。

8点20分,他终于如愿地看到了开着车来到咖啡店门口接他的森利娅。她坐在驾驶席上向他招手,那种亲切的神态使他魂不附体。他付了咖啡账,没等过上一分钟就坐到了她的旁边,他望着她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顿时打开手中的皮包,拿出了那份准备好的文件。他有点紧张,手心里也好像捏满了汗水。他颤抖着把它递到她手中,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他的终身都交付给她似的。

他的心情也在影响着她。她望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嘴。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那种动作显然是在安慰他:可不,做什么事都是有第一次的,哪怕就是去出卖灵魂,走向地狱。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在那种静谧的紧张气氛中,森利娅踩动了油门。

森利娅的驾驶技术很娴熟,她把他们坐着的这辆宝蓝色的雪铁龙侍候得十分平稳。行驶途中她曾经开口对大谷讲话,可是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他甚至都不敢侧身去看森利娅。望着不断地向车尾闪去的忽明忽暗的光线,大谷激动得好像连心脏都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似的。

“呵,难道我真能如她所说的那样,亲吻她,拥抱她,与她同枕相眠,共度良宵。”他怔怔地想着,不由得热血沸腾。“森利娅,这个绝色美人,为了能得到她,我曾经做过多少美梦啊!现在,就在今天晚上,一切将会如愿以偿,这……难道不是命运恩赐于我的吗?”

大谷抬起眼睛把视线移向坐在他旁边的森利娅的脸上,然而森利娅却没有理睬他。她只是紧握着方向盘,聚精会神地望着正前方。

40分钟以后,雪铁龙终于在东京郊外的一幢三层楼别墅前停了下来。他们先后跳下车,推开了铁栅栏的小门走了进去。那里面是个花园,两边种满了花草,中间则是一条由石板铺成的小路,它可以通向别墅的玄关。

“请吧,这就是我家。”森利娅穿过石板小路,拿出钥匙打开那扇棕褐色的木板门,带着大谷走了进去。

那是一幢装修得非常精致豪华的西式别墅。一楼是餐厅和客房,二楼是森利娅的工作间和储藏室,三层则是一个带着两间卧室,有着五十平方米左右的会客厅。会客厅的左边立着一排书橱,右边则是一大两小三个沙发。此刻大谷就坐在三楼会客厅的大沙发上,而森利娅则忙忙碌碌地一会儿到厨房烧水,一会儿又从酒柜里拿酒,好不容易才算坐定下来。

“干杯吧,大谷先生!”森利娅举起酒杯,微笑着对大谷说道。

“谢谢,谢谢……”大谷连声说道。他举起酒杯和森利娅碰杯以后,便扬起脖子一饮而尽。这是一种名叫拿破仑的烈性白兰地酒,然而客随主便,大谷自然不会去计较什么,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他想着的全是那些如何才能尽快直奔主题而去的事情。

然而森利娅并不着急,她仍然微笑着,殷勤地向大谷斟酒,并且还不时地把冰块放进他的酒杯,那种热情的神态,使大谷实在无法开口去说他想说的那些话。不过时间还早,没有关系,反正这一夜春光无限,要想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酒过三巡以后,大谷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哈欠。他的眼圏红红的,眼皮重得直往下掉。他的酒量本来就不行,只是为了礼貌和风度才一杯一杯地去喝的。男人喝醉了酒很可能会干出一些荒唐事情来,可是大谷不会,他喝多了只想睡觉。尽管他脑子里非常清楚今晚他到森利娅家里来的目的,可是现在,一切都不行了,他困得已经无法再在沙发上坐下去了。

“您不是想看看我的家吗?怎么样?感觉如何?”

“好……当然好啊……可是……”大谷的舌头有点硬,他已经无法表达他想去说的那些话了。

“睡觉去吧,我看您都困得不行了。”

森利娅装出一副关心的神态说道。她来到沙发边,扶起摇摇晃晃的大谷,走进了会客室左边的卧室。她把他扶到床边,帮他剥下西装脱掉鞋子,随后又拉开了被褥,把横在床边的他的身体用力地推了进去。

“睡……睡觉啊……”大谷挥动着手想去拉森利娅,可是没过上两分钟就鼾声大作,昏睡过去了。

望着已经大梦沉沉的大谷,森利娅从床边上站了起来。她微微地笑了笑,关上灯,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锁上了房门。随后她又坐回到会客厅的沙发上,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了起来。

今天的一切应该说是她的杰作,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和大谷在会客室里喝酒聊天干坐一夜的准备。她并不爱大谷这样的男人,也不愿意为了工作去牺牲自己,违背意志和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上床。她当然知道大谷的心思,也了解大谷那样的日本上层男人总想把自己装扮成绅士模样的虚伪心态,正是在这种基础上,她才选定了今天这样的方式。

她断定大谷不会因此而生气地向她撒野,她也想到他可能会动手动脚地做一些小动作,可是只要自己意志坚定,一切自然不会发生。为此她想到了酒。因为大谷的酒量不行,而有着俄罗斯血统的她酒量则是惊人的,借助酒精的力量,她或许会使大谷不战自败。

此外还有一个因素。应该说那是森利娅选定今天这种处理方式最根本的原因。

森利娅在口头上或许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的心里则非常清楚。因为她知道大谷真心地爱着她。一个真心爱着她的人,是不会强迫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的。这种事情听起来虽然矛盾,但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点森利娅才对大谷产生了好感。她虽然不爱他,但是她一直被来自他的爱感动着,这也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森利娅的判断是正确的。

第二天早晨,当大谷酒醉醒来发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向森利娅赔罪道歉。他担心自己在酒醉时对森利娅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有损了绅士形象。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切全部是森利娅的精心策划。男人是最容易受女人骗的,更何况大谷面对的又是森利娅那样周旋于男人圈,却又能够一尘不染的女人呢?

上午8点钟,当大谷坐着森利娅驾驶的雪铁龙前往警察总部上班时,他的幸福感仍然丝毫未减,犹如当初。

33 没有爱,宁可死

森利娅费尽心机才搞到手的这份记录包括海狼在内的驻日美军司令部的通缉罪犯名单,对于札里季耶夫来说是一份非常烫手的东西。假如仅以此为根据,向联合国提出重新择地设立军事法庭,那是肯定不会成功的。虽然名单上有关于海狼的犯罪记录,但并不能说明问题,围绕它所做的解释虽然有用,却也无法形成有法律效力的证据。

现在只有抓住海狼,拿到他手上那份和731细菌部队做交易的美国人文件才行。可是要想做到这一点又谈何容易。因为海狼已经逃到日本,这种状况对于在日本境内没有一兵一卒的苏联来说完全是鞭长莫及的事情。虽然森利娅收买了警察总部的搜查部长,札里季耶夫可能会从中得到日本警方搜捕海狼的情报,可是能不能就此把海狼弄过来呢,这显然是个未知数。假如自己做不到这一切,或者是做了以后又失败的话,那还不如把这个情报先隐瞒下来,不要报告上去为好。因为此事要是处理不好的话,就会关系到自己的升迁荣辱啊,可是……

连日来札里季耶夫锁紧双眉,绞尽脑汁地想着。虽然他依旧奔走在法庭和寓所之间,做着每天都要去做的查阅案卷、听取诉讼、寻找量刑根据、研究法庭判决书的琐碎事情,可是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急躁困惑,思绪烦闷,胃口虽好,可是茶饭不香,那种不言而喻的来自他精神和意志上的骚乱使他的理智无法安宁下来。

他开始研究逃犯的那种非常心理,并且设想海狼可能会去实行的逃跑路线。可是他越想越混乱,越考虑就越怀疑自己提出的把海狼绑架到手的方案。

是啊,它可行吗?那个日本部长,他能帮我们做到这些事吗?假如做不到,那么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呢?假如去请求苏联军事部门的帮助,事情会不会更好一些呢?可是就是得到了帮助,也仍然做不成那又怎么办呢……

他的心绪困惑在这些烦恼中,如同波涛一样,一阵过去一阵又来。他竭尽全力地希望能从中获得明确的见解,可是得到的除了苦恼以外,其他一无所有。

然而他又必须要拿出主意来,任何患得患失犹豫动摇的情绪其结果都是危险的。因为自己期望去隐瞒的情报,很可能还会通过其他途径传到他的上司或者苏联国内的情报部门去,一旦发生那种事情的话后果就更难设想了。

毫无疑问,他必须马上向苏联军事委员会的上司报告,其他一切只能听其自然了。

札里季耶夫自问自答着,思维终于清晰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刚从一场莫名其妙的梦境里醒过来一样,他为自己曾经把个人名誉搁在国家利益之上的行为感到羞耻。

他整理了一下思维,定了定神,开始起草密码电文。他告诉苏联军事委员会,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既可以惩罚战犯又可以揭露美国人的阴谋。教训敌人、扬苏联的国威,关键是要把那个捏着证据的海狼——高桥秀义抓到苏联人手里来。要实现这个计划,光靠现有力量不行,他需要得到苏联政府军事和外交上的援助……

他一口气写完了自己要说的东西,并且毫不犹豫地把它交给了发报员。最后他披上风衣,走出帝国饭店,来到了皇宫广场。他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周围那些由东西文化交融设计出来的日本建筑物,他突然感到了饥饿。

“是啊,至少有三天没好好地吃饭了,今天应该把森利娅叫来去喝酒才对……”他自言自语着朝银座方向走去。酒可以浇愁正如药可以治病一样,他期望通过酒精麻痹一下神经,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去猜测收到了电文的上司会给他下达什么样的命令。

一个星期以后苏联军事委员会的回电到了,它的内容使札里季耶夫感到吃惊。上司在电文中告诉他,海狼高桥秀义是苏联军方的通缉犯,两年前他曾经在中国东北的铁岭杀害了一名苏联军人,并且成功逃出了收容日本军人的集中营。

这份电文关于海狼事件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我们对将军在电文中提到的海狼——高桥秀义一事做了详细调查,结果发现该犯是我军事法庭指明通缉、追踪已达两年之久的重要犯人。高桥秀义是一个危险人物。两年前,进入中国满洲地区的第九苏维埃师团,在一个被我军逮捕的名叫西川正人的日本宪兵的供词中得到一份重要情报。供词证明,掌握日本731细菌部队秘密的哈尔滨日本宪兵司令部少佐高桥秀义,正潜伏在铁岭地区一个叫作镇西堡的村庄里。根据这个线索,我军立即派部队赶到那里,剥去了高桥秀义的伪装将其逮捕。当时,该犯已和当地一个名字叫作路影的农家姑娘结婚,是那里的活跃人物。

高桥秀义毕业于东京陆军大学,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是宪兵中的智囊型人物。在哈尔滨服役期间,高桥秀义和日本731细菌部队高层有过多次接触,知道很多鲜为人知、至今仍然是疑问重重的秘密事情。被我军逮捕以后,高桥秀义一直沉默不语,不回答任何问题,拒绝交代一切,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苏联军事法庭判处他死刑。

然而在执行死刑的前夜,高桥秀义竟然拿着不知从哪儿搞到手的毒药酒,骗执勤士兵饮酒,将其毒死,而后夺走值勤士兵的枪支逃出了集中营,不知下落。

虽然我军在随后的追捕中曾多次发现他的踪迹,并且画出该犯画像,在各处险关要道和城巷住地张贴,指名通缉,但都未能奏效。此后该犯曾潜回铁岭镇西堡和他的妻子幽会,并带着她逃跑,可是当知道了这个消息的我部队赶到该地区时,高桥秀义已经失去踪影,逃之夭夭。

该犯精通英语,又在陆军大学接受过间谍训练,熟悉种种擒拿格斗技术以及情报战的真谛,在日本的宪兵队伍中实属不可多得的人才。因此该犯很可能正如将军来电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掌握了美军和日本731细菌部队互相勾结的内情,盗取了美军在开发生化武器方面的秘密文件,为了逃脱追踪,又不惜铤而走险,杀人犯罪的十恶不赦的罪犯。因此能够尽快将其逮捕,并通过外交渠道引渡到我方手里,实是上策。因为我方比任何国家都要早一步在两年前就已经指名通缉该罪犯了,况且他还杀害过苏联士兵。

假如上述可能是零的话,那么我们就要采取强硬措施,利用现有的日本警方内线,派员打入日方海狼搜查本部,强行捕获并绑架海狼到我方手中。

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抓住高桥秀义。因为他的作用不仅仅是如将军所说的那样在未来法庭上去作证,揭露美国的阴谋等事宜。高桥秀义以及他所掌握的秘密文件,还能使我们了解日本731细菌部队的真实情况,探讨美国为什么会冒如此风险去包庇731部队的官兵,而731部队又在美国生化武器的开发中,对美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等有关美国人在开发试制生化武器方面的情报。因为至今为止美国还没有制造出细菌武器,世界上只有日本人,也就是731部队成功制造了细菌炸弹,并把它投放到了中国战场。

总之,高桥秀义对我们去研究今后的苏美军事关系以及军事装备的问题,有着重要的作用……

苏联军事委员会在电文中所说的必须要把海狼抓到手的坚定口吻,使札里季耶夫感到心悸。毫无疑问,在美国占领军统治下的日本,要想把美国人也在拼命追踪的窃取了美国秘密文件的杀人犯,通过外交渠道引渡过来的设想,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一点他的上司也已经充分意识到了,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用强硬手段,把情报人员打进日本警方的海狼搜查本部内部,去追捕搜查绑架高桥秀义的那种方法了。

“这真是无可奈何却又必须要做的事情,可是如何才能做得更好一点呢?比如去收买已经进入搜查本部的日本警察,这种方式是不是比派员打进搜查本部更好做一些呢……”

札里季耶夫反复地问着自己。他又想到了森利娅,想到已经被她收买的日本警察总部的大谷洋部长。是啊,假如我们的谍报队伍里,能多几个森利娅那样的“东京蔷薇”就好了,一说就明白,而且机警、迷人。

札里季耶夫注视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他又想给森利娅打电话了。可是转念一想却犹豫了。是的,真是多此一举呀,只要有进展,森利娅是会主动打电话过来的。这样做对她或许更安全一些,而且他也不应该这么急的就去催促她,可是,唉……

札里季耶夫抬起头来,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望着办公桌边上的那堵墙,仿佛他的眼光聚焦的那一点,正是他渴望得到的答案一样。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给森利娅的新闻社拨了电话,但是森利娅不在,接电话的人告诉他,森利娅今天没来上班。

“发生什么事了?”札里季耶夫真想这样去问对方,可是他没有那样去做。他没有给森利娅留言。因为他觉得接电话的森利娅同事一定已经听清楚了他那种外国人讲日本话的不标准口音了。

“唉,随他去吧。”札里季耶夫耸了耸肩自嘲似的说了一句,可是脑子里却始终在想着森利娅和日本警察总部大谷部长的交涉结果。

他的担心有他的道理,而事实上也是那样。昨天晚上,当森利娅把大谷洋约到“劳伦斯”喝酒跳舞,在轻歌曼舞、情意绵绵的气氛中,突然转变话题,把内容移到了“海狼”和他的搜查本部,并且试想着要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大谷显然紧张了。

“什么?你说什么……”大谷瞪着眼睛,望着森利娅追问道,他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从那一天晚上他醉倒在森利娅家里并且在那儿过了一夜之后,他和森利娅之间都不约而同地把对对方的称呼从您改成了你。这种称呼上的改变带来的亲近感,以及此后大谷把自己的亲信刑事犯罪搜查本部副部长伊藤文夫在“劳伦斯”酒吧介绍给了森利娅,让那个思想激进、善于雄辩的部下陪她一起高谈阔论等一系列不避嫌疑的举动时,森利娅误认为自己可以亮出身份了。但是从现在大谷的反应来判断,一切显然还过于乐观。

“好了,你没有听清楚就算了。”森利娅耸耸肩膀模棱两可地说道。她想扭转眼前这种显得尴尬而又紧张的气氛。然而大谷的思维却仍然沉浸在刚才的那片疑云中。

“森小姐,上次给你的文件用好了吗?现在情况紧张,你还是尽早还给我为好。”大谷压低声音,左顾右盼地说道。

“怎么了?难道出什么事了?”森利娅不动声色地望着大谷,沉着地问道。

“没有。不过,虽然没出什么事,但是对此类文件的保管已经变得严厉起来了。而且美国人也多次催促我们,让我们尽快抓到高桥秀义。为了早日破案,我们正在进行大范围的拉网式搜查。因为根据调查发现,高桥秀义是在1945年,作为日本宪兵被派遣去中国赴任的。他很可能是战前即1944年的秋期班或1945年的春期班毕业的本科或者专科大学生。那时能培养出到中国去当宪兵的学校并不多,只有东京警察大学、陆军大学、日本士官生大学、东京帝国大学和宪兵本科学院等为数不多的几家学校。由于日本本土遭到美国空军轰炸,很多学校在那时并没有把应届毕业生作为宪兵派往中国,而通过自学考试获得资格到中国去当宪兵的学生则少之又少。因此,我们只要从那些为数不多的学生中间找到精通英语,被送到中国哈尔滨去当宪兵,名叫高桥秀义的档案就行。根据这份档案,我们能找到他的户籍,了解其家庭成员、住址、特长等个人情况。只要把这些东西弄到手,抓住高桥秀义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大谷不厌其烦地解释道。他有点得意,那种丰富的只有专业刑事侦查员才可能具备的知识和经验,不断从他眼神里闪出来。他的神态在告诉森利娅,警方对如何抓捕高桥秀义,破获海狼事件,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方案了。

日本警方这份已经可以预见到的破案时间表使森利娅感到着急。时间上的紧迫使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和大谷捉迷藏了。她必须尽快向他摊牌,表明自己的身份,把他征服到手,否则就无法完成札里季耶夫交代的任务。

森利娅观察着大谷的神色,悄悄地算计着。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又和他一起来到“劳伦斯”的舞池里,准备尽情地和他舞两圈。她竭尽全力地把她的温柔、她的情感、她的风流和她的魅力全部施展出来,企图使大谷再次坠入情网。

这样的迷魂阵进行了有一个小时。随后森利娅带着大谷走出了“劳伦斯”酒吧的大门,又一起坐上了雪铁龙。她准备在自己的车上和他进行一番至关重要的谈话。

此时天空中下着小雨,雨丝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尽管雪铁龙的雨刷不断地在车窗前来回滚动着,但是一阵又一阵的雨水仍然不停地从漆黑的夜空喷洒下来,把雪铁龙的窗户打得啪啪直响。那种特定的音响效果,使夜色显得更加深沉幽暗。它在制造着一种紧张而又伤感的气氛,好像要去把窗外的恐怖和黑暗,无止境地向远方伸展开来似的。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车子开得很慢。而且因为森利娅并没有暗示今晚他们要去的地方,所以雪铁龙拐出了繁华的银座七丁目之后,只是顺着宽广的日比谷大道毫无目的地往前驶着。也许是因为紧张,森利娅打开了雪铁龙的收音机按钮,那时正在放日本的夜莺李香兰的歌曲,那一曲《夜来香》使坐在车上的这对男女陷入迷茫和忧愁。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是通过前方扫射过来的车灯,可以发现他们的眼神中闪烁出来的那种炽烈而又不安的神色。他们已经意识到今晚他们之间要进行一场重要谈话,但是对于内容,两个人所想的却大相径庭。被爱情蒙住双眼的大谷还以为森利娅会在今晚向他表白。虽然他已经开始在怀疑森利娅的所作所为了,却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所猜测的事情会是噩梦般的事实。

雨丝依然在飘着,越来越大。初夏的阵雨本来不会下得太久,但是今天一切全都变了。是啊,黑夜是无情的命运抛掷着它在尘世间灵魂的总渊薮,而雨丝则是构成那幕悲剧的前奏曲,它把假象送到人们面前,却把黑夜的狰狞和恐怖整个地掩饰了起来。

这也许是至关紧要的那个雨夜一种较为真实的记录。这种画面使森利娅在很多年以后都能清晰地回忆出来。因为那时是她的神经绷得最紧张的时刻,她准备在那时向大谷坦诚公布她所有的一切。

“大谷先生,您真的爱我吗?”森利娅用一种略带点颤抖的声音问道。她又把对他的称呼从你改成了您。她觉得在大谷的眼里,她此时的形象一定是非常生疏的。还不如早一点把预防针注射到彼此的血液里,不至于让失望那么凶狠地就去占领他们的空间。

森利娅的称呼果然使大谷感到了困惑,他望了森利娅一眼,有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难道你至今仍然在怀疑我对你的爱情吗?”

“呵,不……听到您这么讲我就放心了。不过,大谷先生,在表白我的感情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一件事,这是我一直想跟您讲的……”森利娅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口,她转过身来,望着坐在一边的大谷,她期望能够直接看见大谷在听到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后的反应。

“您说吧,森利娅,我正在听着呢。”大谷回应了一句,并且也改变了对她的称呼。他的那种突然显露的情绪使森利娅吃惊。她望着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情不自禁地改变了方案。她的本能在告诉她,此刻,她还不能向他公布自己的一切。

“大谷先生,我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总不会又是让我去拿什么秘密文件之类的事情吧?”大谷自我解嘲着说了一句。他的脸色有点苍白,不安的感觉溢于言表。

“这一次的事可能会更复杂一些,因为我们想请您把正在被追捕的海狼的隐藏地告诉我们,由我们来动手抓,或者还有另外的一种方法,那就是请您把今后抓到手的高桥秀义送到我们这里来。总之,我们要得到那个海狼!”

森利娅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出了一直憋在她嗓门里的话。也许由于紧张,她一下子把雪铁龙开到了路边,在拐角上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用一种灼热的眼光盯着大谷。她发现大谷惊疑的眼睛此刻也在望着她。他仿佛想看清楚隐藏在森利娅背后的那一片光环。

“您说的你们……是哪里呢?”大谷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联的情报机关!”

“呵……”大谷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了。“果然如此,一切果然如我所猜测的那样!森利娅,您真让我失望,让我痛心啊……”

大谷捏紧拳头,用拳头使劲地捶着自己的胸膛,那种痛苦不堪的样子让森利娅吃惊。

“怎么了?您后悔了?”森利娅有点怜爱地望着他,她已经注意到大谷对她称呼上的改变。她犹豫了一下,但仍然伸出手去,抚摸着趴在车窗前舷板上的大谷的头发。她寻找着措辞,正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没料到大谷突然歇斯底里地冲她叫了起来。

“不要碰我,森利娅!”

“您……难道您真的后悔了吗?大谷先生,为了能得到您的合作,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的财力和精力,今后我们自然还会那样做下去。应该说我们的合作是成功的,这一点你我都明白。其实,做这些事对您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对于我们,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这自然是您的功劳,所以您每一次都会得到相应的报酬。现在我就给您,这是500美金,您先拿着吧,等事成之后,我们还会再给您。当然这一切都是次要的,因为我明白并且已经深深感觉到了您对我的爱情。我知道您爱我,而且我也想爱您。可是不把我的一切都真实地告诉你,我又怎么能倾心地爱您呢?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为此事烦恼着,一直想寻找机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您,请您考虑,请您选择。而事实上您也选择了我,否则你又怎么会把美国人的通缉犯名单交给我呢?其实,您已经和我站到一起来了,难道您不承认这一点吗?”

森利娅望着始终抱着脑袋把视线埋在黑暗深处的大谷,嚅动着嘴唇说道。她突然有点同情起他来了。是啊,谁都有过那种时候,当岁月飞驰,黄昏渐近,暮色苍茫,大梦初醒之时,眼前的一切变成了圈套,而且那些绳索已经拴着他的腿,拽着他的心,使他进退两难,欲罢不能。

然而,此刻森利娅的肺腑之言已经不能走进大谷的心里去了。他铁青着脸,低着脑袋,沉默着,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眼前那一片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在凝视着什么呢?

黑暗。

那种黑暗来自森利娅,却又充斥在他的心里,使他无法辨清方向。他沉浸在黑暗里,如同沉没在深渊中一样。

是啊,为什么世界上总会有那种双人链,总是要把天使和魔鬼拴在一起,让他在走向天堂的同时,却又总是想方设法地告诉他,地狱离此处也并不遥远。

宁静和绝望连在一起的时刻是最让人寒心的。此刻大谷万念俱灰。他嚅动着嘴思索着,每一个意念都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头晕目眩地抬起头来,神情痛苦沮丧。他当然看到了森利娅递过来的那张500美金的支票,但是悲哀地在嘴角边露出了一丝鄙视的笑容。他拿起支票向森利娅掷了过去。颤抖着的嘴巴吐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语。

“森利娅,您……您真是一个妖精,我……恨您……”他长叹一口气,还哆嗦了一阵,那种似乎已经大彻大悟的思维突然在他的脑海里燃起了火花。他抬起脑袋,用他那一对茫然而又无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大约过了有三十秒钟以后,他才打开车门,沉重地跨入了那仍然在飘着雨丝的幽深而又惨淡的夜色里。他摇摇晃晃地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他看见了正在注视他灵魂的眼睛。

“大谷,大谷……您回来……”森利娅打开车门探出头去厉声叫道。她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如同闪电一般。她应该有可能去照亮大谷眼前那一片朦胧和黑暗的,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那种功能了。

雪铁龙的收音机里仍然飘荡着李香兰的歌声。那种悲悲切切的声音,或许正是此刻森利娅心情的写照。她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饮泣着,不知是为了她的失败,还是为了她曾经有过的对于大谷的爱情,总之,她泪眼汪汪,悲痛至极。

她把希望寄托在明天。可是,明天已经没有了。

因为当天晚上大谷洋就在他的卧室里,把手枪伸进自己的嘴巴,扳动了扳机。他留下了一份遗言,说自己严重失职,为了减轻心灵上的负担,他才引咎自杀等。

他的遗言写得简单扼要,事情也做得干净利落。这些事虽然也曾在警察总部引起怀疑,并且还着手调查了一阵子,把火烧到了森利娅的边缘,但是没能闹出什么大乱子。

森利娅依然在用“东京蔷薇”这个笔名发表文章。她的微笑依旧,魅力照常,周边依然簇拥着许多不知深浅的男人。

她已经从伊藤文夫那儿了解到了大谷洋遗言的内容。她为大谷在遗言中没有出卖自己而庆幸。

“这个可怜的人,他的信仰怎么就那么坚定呢?”森利娅嘟囔着,总结了失败的教训,又毫不犹豫地走起了钢丝,坚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计划去行事。

她把目标对准了大谷洋的助手伊藤文夫。她觉得她和他在政治上有共同语言。

其实在和大谷洋的交往中间,她也已经背着大谷和伊藤文夫有过多次接触了。

面对钓饵,总会有愿意上钩的人,这是森利娅坚信不疑的。她决不会因为大谷的死,把她至今为止所付出的一切去付诸东流的。

森利娅再也没有去想大谷洋这个人。这是很多女人的特征。女人在摈弃已经逝去了的风流往事时是不会留情的。可怜的自然是大谷洋了。这个日本国家地方警察总部的部长至死都不愿意连累森利娅。他爱她正如他恨她一样,热烈而又执着。

没有爱,宁可死,这正是大谷洋悲剧的真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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