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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罪恶和爱情同出一源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34 刘思虹突然恢复记忆

在朝鲜的历史上,1948年是不能让人忘记的。那年8月13日和相隔27天后的9月9日,大韩民国政府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相继成立。两个政府像两座山头,一个依赖美国,另一个靠着苏联,把朝鲜半岛分为两半,开始了同一个民族被长期分割的悲惨局面。在这期间,李承晚政府和金日成政府分别采取强硬手段,镇压各自的敌人。这种意识形态的严重对立,不仅在两年后导致了著名的朝鲜战争,还成为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东西方两大阵营之间所进行的冷战在亚洲的一面镜子。那种风云激荡的时代,及时代变化中出现的偏激理论,狂热的行动和由此产生的政策,强化了警察力量和刑法制度,使民族主义思潮抬头,却使民主力量衰退。人民渴望和平,可是和平却远离人们而去,寡头政治和独裁、英雄主义和野心家,成了那个时代的特征。

那是朝鲜民族史上的一个黑暗时代。这个时代对于本故事中的人物命运、自然有影响,趁早提及或许还能帮助读者抓住某些线索。

那一天早晨朝鲜时间7点左右,被原因不明的高烧折磨了两个多星期,一直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起的刘思虹,突然被一种莫名的神秘震动惊醒了。她猛地一个翻身,在炕沿边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仿佛是从远处古时代刚刚苏醒回来似的。她用手捋了一下披到胸前的散乱头发,把那件宽大地垂在肩膀下面的睡衣往上拉了一下,遮住了裸露的肩膀。她打了个哈欠,那种样子是她和周海龙同居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这……这是哪里?是日本吗?”她自问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神情显得迷惘而又庄严。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样子和突如其来的话使周海龙大吃一惊。他像受了某种刺激似的一下子坐起来,惊喜异常地注视着她,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说什么?思虹……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讲一遍……”周海龙大声说道,还伸手去摸了一下刘思虹的额头,他发现她的烧好像退了不少。

“你……刚才你叫我什么?思虹……这是谁?我不认识她呀!”刘思虹有点奇怪地望着周海龙,莫明其妙地问道。

“思虹,刘思虹!那是你,你的名字,我给你取的名字!”

“我的名字?刘思虹……可是我有名字,我叫路影……路影!”

“路影……你果然叫路影……怪不得警察也这么叫你……”周海龙惊愣地望着眼前这个变了一副神态的女人,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那您……您是谁呀……”刘思虹赤着脚,有点惊恐地从炕上跳下来。她呆呆地望着周海龙,迟疑地问道。她把对他的称呼从“你”变成“您”,那种变化反映她的心态,使周海龙如同掉入冰窟里似的一下子变得冰凉,连牙齿都打起战来了。

“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我叫周海龙!我和你一起在海和号客轮上遇难,掉到海里,又一起被救……以后又住到一起,我……我和你是患难夫妻啊……”周海龙有点惊恐地望着刘思虹,语无伦次地反复解释着他和她在海难事件中的遭遇。他把刘思虹的女儿周雪燕抱到她面前,期望这个正在牙牙学语的孩子能够为他作证,他是怎样地为了她付出心血的。

“她……她是谁?”望着把小手伸到她跟前希望母亲抱的周雪燕,刘思虹有点不解地问道。

“她是你的女儿,我们的女儿,周雪燕!”

“周雪燕?我们的女儿……她爸爸……你是她爸爸吗……”刘思虹用一种天真疑惑的眼光望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疑问,那种近乎赤诚的光泽使周海龙吃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问话会出自他倾心爱着的刘思虹之口。

“是的,我们的女儿,周雪燕!我是他的父亲,是我把你送到教会育婴堂,在那里生下她的……”

“你是她的……父亲?可是……我怎么不认识你呢?我知道我的丈夫,他是日本人,名叫高桥秀义……”

“高桥秀义?你丈夫……他死了!他已经在海和号事件中死了,沉到了海底,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周海龙有点歇斯底里地叫道。他实在无法再去忍受刘思虹的那种出自真诚,却又冷酷得像用无数把利剑去刺穿他的五脏六腑般的可咒话语了。

然而,周海龙的愤怒在一个由于疾病而变得异常状态的病人面前,起不到任何作用。那种令他心悸的对话仍然在进行,好像是要把刘思虹在病中沉默着的话语加倍吐出来似的,让周海龙无法避免地去接受命运的审讯。

“您说错了,先生……我丈夫他,他没事,他活着到达日本了。本来……我也该去的,是那艘船,那次爆炸让我掉到海里了。可是我丈夫……他水性很好,我知道的……他过去在水中救过我,这次他……他一定游到日本去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次没来救我,一个人走了呢?”

刘思虹固执地反驳着周海龙的话。她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显示她对于她丈夫的无限思念。那种感情超越了医学和地理学的影响,从一个极端连接着另外一个极端。两个极端之间虽然一片漆黑,却像天空中被相隔在银河两岸的星星一样,靠着彼此间的向往去思念,去生存。

周海龙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对于这一点他在和刘思虹同居之初就有预感。这种感觉本来就是命运的启示,他却疏忽了。这实在是让人痛心的。假如当时他能处理得再妥当一些,结果是否会好一点呢?这自然是无法推测无法设想的,现在后悔也毫无意义。

刘思虹的记忆恢复了。

她的思维从刘思虹时代回到了过去。路影时代的一切一旦出现,她和周海龙之间的爱情也就没有了。

这种事情的存在本来并不奇怪,问题是周海龙本身。谁让他在这一年多来一直睁着眼睛,沉睡在温柔的梦境里,昏昏沉沉地被幻想麻醉了那么长的时间呢。

爱情的消退在女人身上体现的速度是最快、最冷酷也是最为明显的。当天晚上,刘思虹就向周海龙提出了分居的要求。虽然这简陋的小屋里并没有两张炕,她的分居想法根本就没办法实现,但是由她带来的那种冷冰冰的现象,却无处不在生活中体现出来。只是有一点还是能让人欣慰的,那就是刘思虹对她女儿周雪燕的态度。这或许是因为她是女人,有着母性的本能。因为周雪燕本身就是她和高桥秀义的爱情结晶。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自然会超越一切病痛。

她接受了她的女儿,却又一点也不清楚女儿出生时的情况,尽管周海龙含着眼泪,无数次地向她述说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她在照吾里基督育婴堂里大出血,被抢救生下周雪燕时的情景。这些事情是刘思虹记忆的空白点,但是空白之处又因为刘思虹非常清楚地记得她是怀着身孕登上海和号的客轮,这个事实把她记忆中的缺陷给填补上了。

刘思虹爱她的女儿,并把她当作是丈夫高桥秀义给她送来的礼物。她对女儿倾注着心血,寄托着爱情,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应该把自己的情感去分点给周海龙。这确实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谁也逃脱不了命运那残酷而又可怕的刑罚。它足以摧残人的智慧,让人性退化为兽性。

“先生,谢谢您!也许一切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是您救了我,帮助了我,我应该好好地……感谢您才对,可是……对不起,我还是想请您原谅,请您以后别……别再叫我刘思虹了。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我有名字,我叫路影!这名字是我父母给的,他们住在中国,住在中国东北铁岭的镇西堡村。他们现在一定……一定还活着,在想着我呢,先生……您以后也叫我……路影吧,我求求您了……”

刘思虹的嘴里突然蹦出来那么一大段话,那对失神的眸子里还流出了伤心的泪水。她的记忆在迅速地恢复,那种半是灰暗半是悲伤的神态,使周海龙惊疑。他望着她的眼睛,真不知道在她那视网膜的神经后面会隐藏着些什么。

悲哀,莫过于心死,此刻周海龙的心简直要碎了。

35 一个让人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路影(为了叙述上的方便,我们以后就这样称呼她吧)和高桥秀义的那段刻骨铭心般的爱情,应该说是她的父亲路大山一手带来的。

1945年8月18日,高桥秀义和西川正人、渡边后厚司三人从中国东北的哈尔滨逃到辽宁省铁岭附近的靠山屯,被一帮讲朝鲜话的屯民包围殴打,渡边厚司当场死亡,高桥秀义和西川正人则被路影的父亲路大山救起,送到靠山屯懂些医药之道的李寡妇家抢救,在那儿被李寡妇用草药止住血,涂上消炎药,包扎后静养了一星期,又按照路大山的指示转移出了靠山屯。因为当时的苏联军队正在到处抓逃窜的日本人,而高桥他们在靠山屯养伤的事,也已被人密告到了苏联军队那里,再不转移出去就有危险。

在转移的那天晚上,路影是作为帮手被父亲路大山叫来,坐着他赶的马车到靠山屯去接高桥秀义他们的。最后又因为父亲要赶马车把西川正人送到其他地方,所以照顾高桥,把他平安送到自己家里的任务就落在了路影身上。马车夫是父亲的朋友,驾车技术很高,而路影又非常熟悉这条车道,所以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就来到了镇西堡的路家。这一路上路影没有和高桥讲话。她不懂日语,而高桥的中文在那时也只有三言两语的水平,再加上途中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苏联军队,所以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路影只是出于好奇偷偷地在马车的颠簸中,乘着月光窥测蜷缩在车座后面的高桥。那时高桥的脸上绑着绷带,额头上还渗着血迹,眼睛里闪露出来的却是倔强耿直的光泽。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望着黑暗,紧锁着双眉,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在想些什么呢?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一定很疼吧?他一定是个有着非凡忍耐力的男人。”

这是高桥留给她的最初印象。这种充满男子汉气质的形象是深刻的,它让路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即使是在此后,在她的记忆被恢复后的最初刹那间,出现在她眼睛里的也仍然是那张脸庞。女人在选择男人时所获得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一旦看上就难以改变。这种沉淀在心里,而且还会随着时间不断“熬下去”的意志,绝不会因环境的改变而变化。为了所爱的男人,即使是要踏上不归路,她们也不会犹豫动摇的。

高桥在路影的家里住下来了。他很快就知道了路大山把他们几个日本人救下来的原因了。

路大山的父亲路正虎,是为数极少的几个生长在东北地区的同盟会会员。为了推翻清王朝,他奉孙中山之命,多次东渡日本,筹枪筹款,接受军训,并在日本友人的帮助下,多次逃过清政府派遣来日本的暗杀组织的劫持和谋杀。回国后他参加了辛亥革命,在1911年的天津起义中倒在了清王朝军队的枪炮下,但是他的日本友人继续关心路正虎的家属,他们给大山的母亲寄钱送物,救助他们,这种帮助直到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政府决定对寄往中国的物品实行严厉的检查和控制后才停止。

路大山在此后的抗日战争中被推崇为当地武装组织的头领,他利用父亲当年的日本关系,做出了很多保护沈阳以及铁岭地区文物古迹的行动,并多次从日本军队手里救出民众,深得当地人的尊重。日本战败后,他不止一次地惩罚部下那种抢劫凶杀日本难民的行为,逃逸中的高桥秀义和西川正人在铁岭的遭遇,正是因为得到了路大山的保护才虎口余生的。然而高桥没有想到,路大山竟然还会让他住到自己家养伤,那种救命再生之恩使他觉得今生无论怎样去报答都是不够的。

路大山把照顾高桥养伤期间的生活起居等都交给了他的老婆,而具体担当这些事情的却是他们的女儿路影。为了能够更好地交流,路影和高桥互相咿咿呀呀地学起了对方国家的语言。为了不让邻居猜疑,路影称他为表哥,高桥则叫她表妹,扮成一对恋人。为了不让苏联人听到风声,路影让他在外不要说话,装作聋哑人,而高桥也心领神会地打着手势,学着哑语来逗路影。他们一起到地里做农活,割高粱、扒玉米,活像一对小夫妻。

这种如同两小无猜般的纯真生活在当时并没有使路影在意。路影当年19岁,19岁的女孩并不会明白她在一个同年龄的异性面前可能会引起的骚乱。

在路影察觉到自己的美丽以前她就已经是很美的了。如同逐渐升起的太阳所放射出的光芒一样,从第一天起它就已经刺伤了高桥的眼睛。他望着这个中国姑娘,一动也不敢动地只是顺着她的指令去做那些类同于游戏般的事情。他觉得幸福在向他招手。而事实也正是那样,因为路大山邻居们的流言蜚语,他们确实也在往那一条幸福的道路上行进着。

然而路影还没有意识到那一点。她从未谈过恋爱,也根本不明白什么样的情感才叫爱情。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和眼前的这个日本男人相处。她认为这一切都是自然的,今后她也会如同现在这样天真无邪地和他嬉戏下去的。

路影对此毫无感觉,但是她母亲为此发愁了。她听到了邻居们的议论,也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但面对的是一个外国人,而且他伤痛未愈,怎么去跟他说才能让他明白一个母亲的苦衷呢?

这是她深深烦恼的。更何况那时战争刚刚结束,清算日本军人的罪行正是当时流行的话题,她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独生女儿去和一个日本军人混在一起谈情说爱呢?

聪明的高桥看出了涌动在路影母亲心中的烦恼,那天晚上他乘着路影离家外出时向路影母亲表述了自己的心意。他说他决不会在中国寻亲结婚。因为他有一个病重的母亲在日本,他要在伤好后回日本为母亲尽孝送终。

高桥在说这一番话时是非常伤心的。他没有提到路影。他怕他在讲到她时情不自禁流露的情感让路影母亲担心。他把自己的爱埋在了心底,却不料命运偏偏要制造机会,让路影走出她的少女朦胧期,能够通过本能去感受,通过接触去萌生情感。

命运射出的丘比特之神箭是谁都避开不了的,尽管世俗为了拆散这对鸳鸯曾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

那一年9月下旬,久旱无雨的铁岭却在入冬前连续不停地下起了暴雨。一周以后,沿着镇西堡村环绕而过的辽河堤坝,在大雨的袭击下决口了。洪水淹没了辽河边路影家的玉米地,冲进镇西堡村,在那一带发起了大水。

为了抢收那块玉米地的庄稼,路影和高桥跟着路大山,淌着膝盖深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河边。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那些活本来是应该留到第二天去做的。因为那天上午他们刚刚把家中的贵重物品转移出去,搬到了住在山冈上的路大山朋友家,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考虑到玉米地的庄稼已经被水淹了五天,再不抢收,长熟的玉米就会全烂在那儿了。而且那时雨又刚好停了下来,所以路大山决定抓住这个空隙,抢收玉米。虽然时间已晚,但是三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在天黑前还是完全可能收工的。

然而,没有想到本来已经有点放晴的天空突然又阴沉了下来,那些厚厚的乌云在刹那间变成了瓢泼大雨,而且雨量越来越大,天空越来越黑,视野也越来越坏。路大山感到担忧。他擦了下脸上的雨水,想通知路影收工,可是一直跟在身后摘着玉米棒的她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啊,路影去哪儿了?”路大山大吃一惊,他擦着脸上的雨水凝目四望,终于看见了她的身影。

那时路影正和高桥在辽河边的斜坡上掰着玉米棒,全然没有考虑到泥泞的坡地随时都会有崩塌的可能。那是最危险的地方了,万一有了闪失,掉进了河里,这……

路大山情不自禁地大声叫了起来。可是他的叫声并没有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全被瓢泼的雨声淹没了。无可奈何的路大山只能蹚着水向他们摸过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惨剧发生了。

罪魁祸首应该说是那一道闪电。那种突如其来的电光像是要述说什么似的,突然发出了一阵癫痫性的痉挛,紧接着又在云层深处吼出了一阵足以能使天地崩裂的声音。那落雷和闪电使路影颤抖了一下,她的脚一滑,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没过两秒钟就摔倒在地,顺着斜坡向辽河里滚去。

“路影……路影……”高桥惊叫着,冲下斜坡企图去拉住她。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此刻,路影已经被卷进了辽河,正随着波浪翻滚着向下游冲去,随时都有被风浪吞没的可能。

“啊,路影,我的女儿……”路大山跺了一下脚发疯似的叫了起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辽河岸边冲去,仿佛在走向世界的末日。

然而那时,高桥先他一步跳进汹涌的辽河。他展开双臂,顺着水势,奋力游向正在与洪水搏斗的路影。路影的水性好像也还不错,她踏着虚空挣扎着,虽然困在惊涛骇浪中,但是还能控制住重心。她鼓足勇气努力泅泳,但没多久体力就枯竭了。她也知道高桥已经跳到河里,正在向她游过来,可是此刻她已筋疲力尽,无法再去抵抗那汹涌的波浪了。

高桥正是在这个危难时刻游到她身边的。他抓住她的衣服,用右手使劲托住她的颈部,让她的脑袋能够浮出水面来。他奋力地拖着她,顺着水势朝岸边游去,那种娴熟的水性和高超的技术,仿佛就是为了今天才练就出来似的。

高桥把路影推上了岸,可自己又被涌动的暗流卷了进去,那状态使刚刚脱险的路影焦急,她呼叫着高桥的名字,跟着他在水中的影子奔跑着,直到他顺着水势,再一次地游到岸边为止。

望着高桥已经精疲力竭了的身躯,路影俯下身子,用左手拽紧了岸边的树枝,右手则拉住正在死命往岸上爬的高桥的手。也许是用力过度,或者是那种惯性还在发挥着某种余威的原因,它使刚刚爬到岸上的高桥还没能站稳脚跟就摔倒在路影的身上。那一对男女在谁也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滚到一起了。他们俩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胸背上,那种湿漉漉的露着曲线的形象以及肌肤之间偶然的摩擦,使他们在刹那间突然感觉到了些什么。

“你……你没有摔疼吧?”路影擦了一下流淌在脸上的雨水轻声地问道,她的脸显然有点发烫了。

“没有……你呢?”高桥回答着,声音也有些发抖。

“我……我也没有……”

路影在黑暗中注视着高桥。他们四目相望,听凭风雨爬上他们的胸膛,侵袭着他们的全身。

没有什么能比两个灵魂在风雨声里放射出来的光芒更能让人震撼的了。此刻,他们稍稍惊愣了一会儿,却又在刹那间拥抱起来,鬼使神差般地把彼此的嘴唇贴到了一起。这是他们的初吻,那种充满温暖的气息,柔软得好像要融化在对方舌尖下面的美妙,使这一对情窦初开的男女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乐趣。

路影的心醉了。她没有想到男女间还有那么一招。那种如同一体的如痴如醉的热吻,使她在刹那间从女孩变成了女人。她痴情地望着紧紧拥抱着她的高桥,把双臂勾在他的脖子上。那种只有成熟女性才可能拥有的艳丽和只有坠入情网的少女才会出现的可爱,此刻交织在一起使高桥热血沸腾。

他实在无法抵抗路影身上呈现出来的柔情蜜意,却又不得不去顾及他曾经向她的妈妈做出的许诺,那种冲动迟疑和恐惧,在黑暗中凝结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使他蠢蠢欲动却又望而生畏。

这实在是非常苦恼的。可是这种苦恼却没有任何良药。即使是现在,即使是他所爱的人频频向他发出爱的信息时也无能为力。

时间在风雨中流逝着。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了顺着辽河岸边一路向下游找来的路大山的叫声了。他们惊慌地站了起来,回应着他的呼声,向着他靠拢而去。

一场由大自然带来的灾难过去了,可是它却在路影和高桥的心里掀起了风暴。因为他们双方都已经明白他们间已经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纯洁无邪地相处在一起了。

在他人面前他们沉默不语,装出一副正经自如的样子,可是在人后他们却如同两个正在燃烧的火球一样碰撞着把火焰卷在了一起。那种情感,那种爱欲,那种冲动着又被压抑着,继而更加高涨的疯狂般的热情,使他们兴奋无常,却又悲苦万分。

说来也是奇怪的,这种如痴如醉般的爱情症状,体现在青年男子身上的是胆怯,而表现在少女身上的却是胆大。因为路影不愿意再去品尝那种为了相爱而必须要承受的慌乱和愁苦。她下定决心要把她的情人带到父母跟前去。她要告诉他们说,她爱他,她要嫁给他,她还会跟着他去日本,甚至于去闯荡世界。

路影爱的誓言使高桥心悸,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劝阻她,她就把他拖到了她爸妈的跟前。他们在路大山夫妇面前跪了下来,请求他们能恩准自己。

路影的要求使她的妈妈为难,却得到了她爸爸的支持。因为路大山已经发现了被高桥从辽河水中救出以后路影身上的变化。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也了解高桥的为人,把女儿嫁给他,让他们俩结为夫妻,不枉是一种好的选择。

“高桥,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凭着良心发誓,你……真的爱我的女儿吗?”路大山扶起了惶恐不安的高桥,一字一句地问道。

“山叔……我……我对不起您,我不该有这种妄想,让您生气,让伯母操心,我……”高桥抬起头来,带着哭腔,带着忏悔,带着甘愿遭受最严厉惩罚的心情,哭诉着乞求着,满脸悲伤。他自然不会想到他的恩人路大山会同意她女儿的请求,让自己真正成为他们家的一员。

“不,高桥君,我在问你呢!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你……你真的爱我女儿吗?你……你同意和她过一辈子吗?”

“当然,那当然,山叔!我爱她,从心底里爱着她!我愿意为她献出一切!啊,山叔,假如我能跟娶路影,那我爸爸即使是在九泉之下也会笑逐颜开的……”

高桥望着路大山,热泪盈眶。他心慌意乱地说着。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示涌动在他心灵深处的那些幸福和伤感了。

他们的婚姻很快就被定了下来。一个月以后,也就是在1945年11月1日,这一对异国男女,拜了天地和父母,进入了洞房。他们自然不会想到,悲剧会在那种时刻袭来。命运要让他们在享受了爱情的欢乐进入幸福的极点之后,再去把他们投放到生与死的交接之处。

那天晚上十点半,当喧闹了一天的镇西堡结束了它的烦恼,把一切都凝聚在月光下的宁静中时,30多名苏联士兵荷枪实弹地摸进了村庄。他们悄然无声地包围了那间被幸福和欢乐折磨了一整天的小屋,毫不犹豫地用挑着刺刀的枪把子砸开了那扇贴着喜字对联的木板门。

“高桥,快出来!你被逮捕了!”两个苏联士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喊着。他们把正披着棉袄的高桥一下子按倒在地上,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你……你们……我,我犯了什么罪!”高桥昂起脑袋用中国话喊道,而那时路影也跟着冲了上来,她挡在高桥的前面,不惜为此去拼命地望着那些凶神般的苏联人。

“哼,你这个日本宪兵,隐藏得真不错,竟然钻到中国家庭里去了!要不是你的同党告发,你真的会成为一条漏网的大鱼了。”

“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女婿不是日本人,他哪有什么同党啊。”闻讯赶来的路大山向苏联人解释道,他企图以中国人的家庭名分来掩盖高桥的日本身份。然而,这显然是徒劳的,因为苏联士兵是有备而来的。

“哼,你女婿不是日本人,那你看看他的同党写的供词吧。”一个苏联士兵冷笑着拿出一张纸条,递到了路大山的面前。

“他的同党?谁?谁……”路大山接过纸条,心慌意乱地走到油灯下,然而还没等他看出个明白,那苏联士兵就不耐烦了。

“别废话了,告诉你,我们今天是冲着高桥秀义来的!他是日本宪兵,他的同党西川正人已经向我们揭发了他的罪行!走……带走!”那苏联士兵大声地吼道,把挡在高桥前面的路影凶狠地推到了一边。

“高桥……高桥……”望着被苏联士兵推搡着走向汽车,但仍然频频回首的高桥的脸厐,路影哭叫着扑了上去,但又很快被苏联士兵推了回来。她披散着头发,泪流满面,悲痛万分,那种极度的悲哀使她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她父亲路大山的怀里,晕厥了过去。

高桥秀义被苏联军队抓走了,在那个幸福而又残酷的新婚之夜!它摧残了路影和高桥这一对初恋成婚的青年人的所有梦想,使幸福从此和他们绝缘。

这场剧变是围绕高桥秀义展开的所有的悲剧和所有的罪恶的起点。从此以后,高桥的心灵就被一种黑暗的迷雾笼罩住了。没有太阳,没有晴空,没有四月天的清凉晓色,也没有了八月天的雾霭繁星。他用他在痛苦中得来的思维去深思熟虑,心肠越变越硬。

因为,凄惨和痛苦已经深深地埋在他心里,凝成了一个不可化解的内核。每受一次痛苦,这个内核的外形就会加深一层,但是那内核里边的东西永远不会变化。

它的内容是毋庸置疑的。那里边除了仇恨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36 命运是个魔术师

时间在一种静谧而又伤感的气氛中流动着,转眼两个星期就过去了。这期间路大山四处奔走,托人去疏通关节,但最终得来的结果都是不幸的。那天,有关高桥秀义被苏联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消息传到了路大山的耳朵里。那消息是致命的,它让路大山为此惊愣了好一阵子。

“应该怎样去和女儿讲呢?她要是知道了这一切后,一定会发疯的!才两个星期,那些苏联人就要把他送上断头台……”

路大山迈着铅一样重的步伐踉跄着回到了家里。他避开女儿的眼睛,独自一人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闷闷地抽起了旱烟。他回想起去年8月从靠山屯的农民手下救出高桥秀义和他的同僚西川正人,把他们安排在当地的李寡妇家养伤,而后高桥被转移到自己家,得到女儿路影的照顾,两人互相爱恋,却没想到会被伤愈后回到通化的西川正人出卖,新婚之夜让苏联人抓走,而后又被判处死刑的那些千丝万缕般的事情,不禁伤感万分。他并不相信高桥会在哈尔滨犯有罪行。虽然他是日本宪兵,会讲英语,有知识,可毕竟才22岁,而且在哈尔滨当宪兵的日子也只有两个多月。他到中国70天后日本政府就投降了,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他能做什么坏事呢?

“苏联人肯定在滥杀无辜,这是一定的……”他愤愤地喊了一句,顿时站了起来,然而也就在那时他才发现,路影此刻正靠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他。

她显然憔悴了不少!才半个来月她的眼睛就失去了光泽。此刻细细的皱纹已经爬上了她的眼稍,眉宇间闪现出来的青春靓丽和少女般的纯情也已经荡然无存。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整夜整夜的失眠和每天都以泪洗面的悲哀,无处不在她的脸庞上显露出来。她望着唉声叹气的父亲,情不自禁地又流出了眼泪。但是她还是咬紧嘴唇忍住了悲伤,因为父亲的愁苦也不比她少,她不想让父亲再去为她担忧。

“孩子,你过来,坐在这儿,爸爸有话跟你说……”路大山低声招呼着女儿,让她坐到身边的石凳上。

“孩子,你还是把他忘了吧!他……他恐怕回不来了……”

“为什么?”路影惊愕地抬起头来,望着路大山,她显然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这只是我的预感,可是……孩子,你还是忘了他为好!你……你何必这样地苦自己呢?你……你应该从悲伤中走出来去创造自己的未来才对呀……”

“不,我要等他,等着他平安地归来!”路影咬着嘴唇,把手攥得紧紧的说道。那种坚定的表情触动了路大山的神经,使他不得不把他所知道的噩耗对她说出来。

“路影你……你冷静地听我说,他……高桥他回不来了,昨天下午,他被苏联军事法庭秘密地判了死刑,现在他……他或许已经被送到日本人集中营的绞刑架上去了……”

“什么,爸爸……你说的是真的吗?”路影望着父亲,放声痛哭了起来。她弯曲着身体低着头,趴在石凳上抽搐着,那种泣血一般的悲咽使路大山感受到了高桥在女儿心中的位置。

然而,正如命运这个魔术师总是在不断地制造假象变换着戏法一样,没过几天,一种新的说法又传了出来,而且这种传说还被苏联人本身的行动所证明。因为路影在听到她丈夫已被处死的第二天早上,一帮苏联士兵就闯进了他们家里,目的是追捕逃犯高桥秀义。

“什么,高桥他……他逃走了?”路大山惊疑地问道,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前天晚上,在被判处死刑送到绞刑架去执行的五个小时以前,他杀害了看守他的苏联士兵逃出了集中营,去向不明……”带队的苏联军官紧绷着脸,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路大山父女俩。他们在路大山家里严严实实地搜查了一遍,确信没有高桥逃跑回来的踪迹以后就撤走了,把目瞪口呆着的路大山一家,扔进了魔术师制造的迷魂阵里。

啊,高桥逃走了!他逃出了那恐怖的集中营,逃出了绞刑架上吊着的绳索,从死亡的陷阱里虎口余生了,可是,他又会逃到哪里去呢?

路大山思索着,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事实。

然而他的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苏联军队随即就贴出了画着高桥秀义的人头像,历数他罪行的通缉令布告。他们在东北三省境内到处张贴,那种声势绝不会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路大山愣住了。他的眼睛在通缉布告的内容上呆滞了一会,又把目光向上移动定在了高桥秀义的画像上。

这是张铅笔画。那些抽象的线条,逼真的描述和深入浅出的笔墨,把高桥那有点稚气又有点狡猾的形象栩栩如生地画了出来。

为了让女儿也能分享这份惊喜,路大山趁着夜深人静时再次来到了这堵墙壁跟前。他小心翼翼地把贴在那儿的通缉布告完整地揭下来,带到家里交给了路影,那种茫然若失的心情,几乎溢于言表。

看着通缉布告,路影同样惊愕了。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高桥的画像,那感觉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哀。

“活着,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我会等他,等着我们相见的那一天!爸爸,我相信他,他不是个坏人,他决不会去做那些坏事的……”路影的眼光闪烁着。她一会儿望望她的父亲,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在她丈夫的画像上,脑子里一片茫然。她喃喃地说着,把这张通缉布告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她要把它留下来,把它当作她丈夫最后并且也是唯一的一张照片永久地保存下去。那是高桥留给她的最后礼物。假如今生今世真的不能和他再相见的话,那么这张通缉布告就是他们这一段入骨爱情的象征!

从那以后路影再也没有流泪。她咬紧嘴唇,默默地等待她丈夫的出现。她坚信他会活着来找她的。这种信念与相思之苦同时并进着。然而这以后到他们家里来的除了三天两头来骚扰他们、询问高桥行踪的苏联士兵以外,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转眼就到了1945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才进入12月,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就开始袭击辽东半岛那一片广袤的冻土带了。虽然天空还没有飘起雪花,猛烈的西北风却呼啸着,把那种阴森森的景象撒在人们的心上。天气冻得人僵硬,但是偶尔也有好消息传来,因为有人说苏联军队要在明年初撤兵回国。

“苏联人要是走了的话,那高桥他……就可以回家了……”路影欣喜地念叨着,把屋子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好像高桥马上就会回来似的。那种欢乐的情绪也在感染着路大山。他悄悄来到苏联军队的驻地,打听他们撤出东北的具体日期。他和路影都以为,只要苏联人撤出中国,那么他们在中国设置的法庭的判决就不会再有效果,况且,那本身就是一种草菅人命的宣判啊。

路大山的判断显然乐观了。因为高桥秀义在被执行死刑前从集中营出逃时杀死了看守他的苏联士兵,光是这一条就可以定他死罪。这种判决和惩罚,即使没有苏联人,当地的政府军队也可以执行。那种状态在1946年1月,当国民党的政府军在新年刚过不久就凶神恶煞地闯进他们家,询问高桥秀义的行踪时,路影就深深地失望了。这次领头的是一个美国军人,他哇啦哇啦地用英语命令他的部下,把他们家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并且特别注意那些书本笔记之类的东西,那种暴戾凶狠却又鬼鬼祟祟的可疑样子,让路影感到心悸。

“难道高桥又做了什么事?为什么美国人也会来找他?难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望着那个美国军官,路影的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地晃得厉害。她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出门归来的父亲,但路大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美国人肯定是带着目的来的。而且高桥又会讲英语,他会不会在逃跑中又跟美国人结下了怨啊?”

路大山自言自语,那种忐忑不安俨然在目。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拉着路影的手再一次地劝说起来,“你……你还是忘了他吧!他肯定又犯了事,回不来了!一会儿是苏联人,一会儿又是美国人,谁知道高桥这孩子他……他又惹了什么事啊……”

“爸爸,别说了,我不要听那些话!只要高桥活着,我就会等他。那些苏联人美国人一而再地来这里不正说明高桥他还活着吗?”

路影喃喃地说着。她避开了父亲灰如土色般的脸庞,把眼神凝固在窗外的那棵已经枯叶飘零的槐树上。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尽管胸口凝聚着辛酸和凄楚,尽管悲哀在她的内心深处上下蔓延,可是支撑着她的意志却没有丝毫动摇过。

37 高桥秀义的苦难旅程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是1946年1月23日的晚上九点来钟开始飘落的。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在已经冻结了的田野上飘拂而过,把沙尘、黄叶、鸟粪沫子卷到空中翻滚一阵子后又甩到地上,使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生命,光秃秃的,让大地突然衰老了许多。随后,雪花开始大片大片地从青宇的夜色中飞舞下来,气温一下子降到了零下20多度。它让镇西堡的男女老少都裹上了厚棉袄,早早地就躺到被余火烤热的炕上,钻进了暖暖的被窝里,还不到十点钟,这个村庄就万籁俱寂了。

大概在11点钟,村庄东头路大山家附近突然传来几声狗叫声,紧随着有一个拿着旅行包、满脸惊恐、胡子拉碴的人影,匆匆闪进了他家的院子。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之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屋那贴着窗花的玻璃窗前,小声地敲了起来。

“路影……路影……”他敲着玻璃窗,低声呼唤着,那声音急切而又短促,使躺在火炕上的路影一下子坐了起来。

“谁?”

“我……我是高桥!”

“高桥……啊,是……是他的声音!”

路影抬起身子猛地跳下了火炕。她来到灶房,打开那扇紧闭着的黑门,把闪进屋来的高桥紧紧地抱住了。她嘤嘤地哭着,那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声音,她啃噬着高桥的心肺,使他忍不住地热泪滚滚。

他们关上灶膛的门,走进了路影的房间,虽然那里面朦朦胧胧的,但是窗外射进来的青灰色的光,还是能够让路影去看清楚和她分别了将近一年的丈夫的模样。

高桥确实瘦了。他颧骨突出,下巴尖削,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上也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他的胡髭没有规则地顺着下巴延伸着,使他的形象一下子老了好多。这种状态让路影心疼,以至于使她除了流泪之外再也顾不得做其他事了。他们相拥着,亲吻着,那种相思之苦使他们忘记了时间和黑暗。

“啊,你等一等,我去点灯,这屋里也太黑了,一会儿爸爸到这儿来时会笑话我们的……”路影有点害羞似的从高桥的肩膀里钻了出来,她走到炕桌前正要去点油灯时,高桥把她给挡住了。

“不……不要点灯,还是这样好,这样安全……而且窗外有光,那些积雪的反光足可以使我看清你的样子。此外我……我并不想惊动爸爸,让他为我操心,因为我……我马上就要走……”

“什么?你就要走?去哪里?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爸爸见到你以后再走呢?”

听了高桥的话路影愣住了。她转过身来,有点生气地用她犀利的目光盯着高桥问道。她脸色苍白,对于丈夫不可思议的行为,她显然感到奇怪。

“不……路影,你……你听着,我今天……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我要走了,离开中国,逃回日本去!除此之外,我……我确实也已经……无路可走了……”高桥在黑暗中搂着路影的身体,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回日本……不,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要走……我们也要一起走!”路影惊愣地扬起脑袋。她望着高桥的脸庞,噙着眼泪说道。

“别说傻话了,路影,我怎么能让你去呢?我怎么舍得让你跟我去受苦呢?我是被贴了布告,到处通缉要抓的犯人!苏联人,政府军,现在……又加上了美国人,他们逼得我无路可走。我……我只能逃回日本去!他们总……总不会再追到日本我的家乡来吧……”

高桥摇着脑袋惴惴不安地说道。

他搂着路影,那忧伤的神色和微微颤动着的手指无不在说明他对于她的深深爱恋之情。他爱她,可正因为这样,他才不能让她也去承担那险恶的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敌意和悲惨。他要忘记她,对她弃之不顾,在感情上让她绝望,赋予她重新选择的自由,正是因为他爱她,期望把她铭刻在心里,如同神灵一般地在心灵深处供奉起来。他不能去想念她。那是自私,是虚伪,是企图把感情上的债务转让给她,让她在心灵深处也去负债的可耻行为。他不能那样做,并且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三个月的逃亡途中,他也有过几次可以潜回家里冒险探视路影的机会,但是他都咬着牙关挺过去了。他不能给路影和她的父亲再去增加麻烦,也不能被思念被爱情所软化,变成多愁善感沉湎于儿女情长的人。他要以硬汉子的刚强来对付严峻的现实。而且他还要复仇,去通化,找到那个出卖他,毁了他所有幸福,把他逼到绝境的西川正人。他不能放过这个出卖者!为此,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情感再一次地陷进路影那火焰般的暖流里呢!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

他没办法那样绝情,那样冷酷地一走了之!他知道路影的性格。他知道她会等他,死死地盼着他回来。就凭着这一点他也无法狠下心来悄无声息地远走他乡。

“是的,无论如何也得去跟她说一声,向她告别,让她从此忘记自己……这是说什么都要去做的。没有办法,因为这也是男子汉的责任啊。”

高桥思索着终于下定了决心,在这个雪天的冬夜,在他踏上通化之行的前夕,冒险回到了家里。然而,他根本说服不了路影。他根本不明白中国女人那种毫无抱怨地跟着丈夫,跟着自己所爱的男人,像浮萍那样随意漂荡,任凭命运支配的温柔而又坚韧不拔的精神和意志。

“高桥,我不会成为累赘的。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什么样的事我都能做……我可以帮你逃跑,掩护你,遮人耳目,帮你了解情况,传达信息……总之,两个人总要比一个人安全。这是肯定的!我们九死一生地分别了那么久还能相见,那就说明命运是不会让我们分开的……”

路影一边流泪一边说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语不成章,但是言语中表现出来的爱情,那种为了爱人随时都可以去牺牲的精神,使站在她眼前的这个日本男人为之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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