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影……”高桥嚅动着嘴唇轻轻地叫道,那种涌动在心中的凄楚使他的眼泪如同泉水一般地滚了下来。他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那已经挂满了泪珠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路影……你要知道,我是一个犯人,一个逃犯啊!尽管我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做坏事,可是……我却被人追捕着,逼迫着成了犯人啊!我无路可走,到处都有军警,到处都是陷阱和危险!你跟着我,除了受苦受难以外还能有什么呢?就算是能够逃到日本,美国人也会在那儿找我麻烦。他们现正在日本耀武扬威,什么事都会做,而且……日本现在缺衣少粮,饿死人是常事,我……尽管我多想把幸福带给你,可是我……我却做不到啊……”
高桥悲哀地摇着脑袋,那是悲痛到了极点的男人的哀号。
“别……你别这样,别这样伤心……一切会好的,会好起来的……”路影含着眼泪嘟囔着,她想去安慰他,却不料自己先哽咽起来了。
他们又拥抱到了一起,亲吻着,四目相望,相映成悲。小屋里又静寂下来了,除了间隔而起的抽噎声以外,大自然的一切音响元素都凝固在眼前的这一片黑暗里了。
过了两分钟以后,小屋里的那扇通向灶房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盏油灯闪了进来。那是路大山。此刻他端着油灯,推开了路影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爸爸……”
路大山的出现使高桥感到吃惊。他尖叫一声,顿时松开了抱着路影的双手。他惶恐不安地低下脑袋,又悄悄地抬起眼睛,望着在炕沿边上坐下来的路大山。他嚅动着嘴唇想去说些什么,却又胆怯地没能发出声来。
“别说了,我都听到了,孩子……”路大山摆了一下手镇静地说道。他显然已经在屋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了他们间的谈话。他低下脑袋,从披在身上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了烟斗,凑到炕桌上的油灯前,朝着火苗猛猛地吸了两下,憋了一会儿以后,才把烟雾从鼻子里吐了出来。
“秀义,你告诉我,你……你究竟做过什么坏事?”路大山阴沉着脸,突然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没有,爸爸,请您相信我,过去没有……就是现在,我……我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呀!”高桥望着路大山,突然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我在去年5月2日才从东京来到哈尔滨,在宪兵司令部服役。那期间我从未开过枪,打过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确实如那个西川正人说的那样,知道日本731部队的事。那是个细菌部队,用活人做试验,因为工作,我曾经去过那里,了解里面的一些事情。但我知道得并不多,最多也只是些皮毛。苏联人把我抓去,问我那些事,可我只能就我知道的事去说呀……但是他们不信,说我隐瞒,不讲实话,还对我动刑。他们用皮带抽我,把我吊在火上烤,不给我饭吃,逼我交代。无可奈何以后,他们就宣判我死刑,要把我送到绞刑架上吊死。临刑前的那晚上,集中营的厨师给我送来了晚餐,还带来一碗白酒。那是放了老鼠药的酒,是我偷偷地再三请求厨师帮我弄的。我害怕上绞刑架。我情愿被药酒毒死,也不愿意在临死时受辱,被绳子吊死啊。但是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当厨师把毒酒和饭菜一起送到集中营关押我的小屋前,让看守我的苏联兵打开屋门时,他竟嘴馋地把白酒抢去咕咚咕咚地喝掉了。当时我惊愣得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我望着那个苏联人,看着他手捂着肚子,口吐鲜血地倒下来,死在了我的跟前。那时……一个人也没有,我不顾一切地从那苏联看守的腰间拔下了那串钥匙,打开捆着我的铁链,逃了出去。我没害过什么人,也没有想着要杀什么人,是命运要我活着来见你们的!我命不该绝啊!我有路影,还有恩人您……我怎么能不见您们一眼就去死呢……”
高桥号啕大哭起来,他那沙哑的撕裂的声调,以及因为不能用汉语表达清楚,只好无奈地夹杂着日语单词的哭诉,使路大山悲痛万分。他弯下腰去,扶起了跪在地上的高桥,把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他注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张开嘴巴,做出了使他终生都为之后悔的决定。
“孩子……你走吧,带着路影,去日本吧!这是无可奈何的,也是命中注定的!你在中国是没法待下去了,而路影又死活不肯离开你,所以……你们还是一起走吧!你的命大,或许你们能平安到达日本。这是一定的,菩萨会保佑你们的!以后……等战乱结束以后,我再到日本来,到时或许还能……还能看到你们的,我……”
路大山说着说着突然鼻子一酸,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种悲楚的神情在油灯的闪烁中显得分外真切。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看得出他在做出这一决定时的痛苦和哀愁。
这时路影的妈妈也走进了小屋,她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想打断他的话。她当然不愿意女儿跟着高桥去日本,可是当她看到路影那坚定不移的神情时,便咽下了自己的话。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箱柜里拿出一件她亲手缝制的棉袄,哆嗦着把它披到了高桥的身上。这是她特意为高桥做的,那一针一线无不渗透着一个母亲的温馨和柔情。
“妈妈,好妈妈……”高桥哽咽着再次跪了下来。他弯下腰,额头触地,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那种深深的静默表现了他对于这位中国母亲的无限崇敬和深情。在他的身后,路影也跟着跪了下来。她感谢她的母亲,能够理解体谅她的心情,宽恕她做出这种令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会为之伤心的决定。
时间在这种悲壮的情愫中静止了,没有丝毫嘈杂的声音。眼泪、忧伤、哀愁、无奈,所有的一切都在为眼前这个静谧和冷寂的状态,制造着令人窒息却又让人感到庄严的气氛。离别的悲伤已经不复存在,唯一要做出抉择的便是如何才能平安地逃回日本的方法。这是路大山一家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想的问题,与此无关的任何思维,在此刻都是累赘和多余的。
“高桥,往南走吧,去……去葫芦岛,那里都是日本难民,你们混在里边,坐红十字会的难民船走,那是最保险的……”
“不,爸爸,我打听过了,这条路行不通!做难民船要中国政府签发的日本难民证,我这种被通缉的人,到哪儿去搞那些证明啊……”
“那么,到其他的码头买票走!天津、上海,那些大城市都有开往日本的客轮!”路大山又建议道,可是他的意见还是被高桥给否认了。
“不行,越是大城市检查的就越严格!不管在哪儿,只要在中国坐轮船,都是要出示证件的。而且现在,国民党和共产党正在河北、山东一带打仗,这一路上也肯定不会安全……”
“那么,你准备怎么走呢?”路大山有点急了,他提高了声调问道。
“恐怕……只剩下一条路了。那条路虽然远,但多少会安全一些。我准备从沈阳坐火车到本溪,在那儿搭上煤矿的运煤车上通化,从通化再去集安,过鸭绿江进朝鲜,最后在朝鲜南边的釜山或者釜山边上的巨济岛码头,坐班船回日本,那里离日本九州只有二百多公里,只要一天的旅程就可以到达……”
高桥井井有条地说道。他的眼睛里闪着火花。看得出来,他对那条逃跑路线和方案已经做过长时间的研究,那种深思熟虑后的计划赢得了路大山的赞同。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路大山还是就高桥计划中的疑点提出了问题。
“从本溪到通化,能搭上煤矿的车吗?”
“能,那些运输车从本溪走的时候拉着煤,从通化回来的时候则拉着木头,一天有十来班,都是那种底层的老百姓坐的,没有人会注意,而且只要付点小钱就可以上车,没有任何检查。”
“那么,进朝鲜有没有问题呢?”
“那也没事,听说老岭山脚下的集安国境检查所,比南边的丹东国境关闸要松得多。集安检查所都没有人站岗,混过去很容易,我的很多日本朋友都是从那里进入朝鲜,去釜山的。那里安全得很,如果平安无事地进了朝鲜,那就更没问题了。从此以后,没有人会认识我,也没有通缉布告,不需要任何证件,即使是坐不上釜山到日本去的难民船,也还有别的方法可行。因为釜山边上的那个巨济岛,有很多私人渔船,只要花钱,那些渔民就会开着渔轮把人送到日本去的……”
“噢……这些你都调查过了?”
“是的,我都一一查清楚了。可是问题也有。因为路途遥远,周折很多,一路上会很辛苦,我自然没问题,可路影的身体能否支撑得住呢……”高桥拧着双眉,转过身去,又把目光落在了跪在他身后的路影身上,他还想去说服路影,因为他实在不想让她受那种旅途之苦。
“是啊,这么折腾,路影的身体怎么行呢?”路影的母亲也附和着说道。她期望女儿能在最后这一刻改变主意。然而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路影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决不会为路途的遥远和艰苦而动摇信心。
“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女儿已经长大了,懂事了,她嫁了人,就应该跟着那个男人走!女儿很年轻,身体很好,而且女儿坚信自己是跟着一个可以信赖的好人在一起的,所以……就请你们放心地让女儿去吧!”
路影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道,她坚定不移的决心和不可动摇的神态,使路大山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一切都说定了,走……走吧!趁着天还没有亮,外面又下着雪,鬼影都没有一个的时候,走吧!我送你们一程,赶马车去,把你们送到沈阳,看着你们平安地坐上火车再说!一切都会顺利的,菩萨会保佑你们……保佑你们平安到达日本的!”
路大山从火炕上跳了下来,吩咐路影母亲给孩子们带上干粮,随后把藏在箱柜里多年积蓄下来的钱也拿了出来,用纸包上,准备给他们做盘缠,但是他的举动被高桥挡住了。
“爸爸,我有钱,我已经攒够了旅费。还有……请你一定收下我的这份心意。本来这些钱是准备留给路影的,现在我交给您,您和妈妈用吧,这些钱是我在逃跑途中,干活挣来的……”
高桥一边说着,一边把藏在怀里的那沓被旧报纸裹起来的纸币掏了出来,塞到了路大山的手中。这些钱使路大山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旧报纸里面包着的全是美元,一元钱一张的,五元钱一张的,竟然有好几十张!
“孩子,你……你怎么会有美国钱?”路大神惊异地问道。他显然有点紧张了。
“爸爸,你别慌张,这些钱都是我用劳动换来的!从集中营逃出来以后,我去了瓦房店,在那里遇到过去的一个‘满洲国’的官员,他是我过去在哈尔滨时就非常熟悉,打过交道的朋友。他拒绝了我请他帮助我从旅顺港逃回日本的请求,却再三要我给他当翻译,并愿意支付高报酬。他说他是因为信任我,才让我帮他做的。因为他有重要事情要和美国人说。我同意了。这钱就是我给他当翻译获得的报酬。”
“翻译费?给美国人当翻译……”路大山惊愕地插嘴说道。他想起了路影告诉他的美国人曾到家里来追捕高桥,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的,是翻译费。那天以后,我跟着那个‘满洲国’的官员坐车来到美军管辖下的秦皇岛港口。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要跟美国人谈的事也跟哈尔滨的731部队有关,而且还是件极为秘密的事情。他要告诉停泊在那儿的美国舰艇的将军说,731部队已经同意了美国人的要求,他们要交给美国人的第一批货物也已经装箱整理好,将在第二天晚上运到秦皇岛码头,在那儿交给美国人,其他的也会在今后几个月里装箱运来……”
“731部队的东西?”
“是的。我把他的话翻译给美国人听了,并和他们一起在第二天晚上来到了秦皇岛码头,见到了我曾在哈尔滨见过面,后来失踪了的731部队的长官。我没想到,我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和美国人有交易,要把731部队所有的研究器材、资料和实物等,统统都交给美国人,以换得美国人的庇护。我给他们的交易做了翻译,并从‘满洲国’的官员那里得到报酬。这笔钱数目不少,它至少可以让我平安地回到日本,在那里度过最初的日子……”
高桥直言不讳地解释着,他期望路大山能够相信他的为人和清白。
“那么多的钱就这样容易地到手了?”路大山有点不信地插嘴问道。
“是啊。不过,做这事非常危险,我还差点为此丢了命!”
“噢……怪不得美国人会带着兵到家来抓你,还说要找什么东西,把家里翻得一塌糊涂!那一天我没在家,路影把他们对付过去的……”路大山恍然大悟似的自我解释着,他终于弄清楚了高桥秀义会和美国人扯上瓜葛的原因了。
“美国人到家里也来过了?这些卑鄙的家伙,他们的目的是杀人灭口!”高桥圆睁着双眼,不无愤怒地说道。他犹豫了一会儿,走到随身携带的旅行包跟前,从里面拿出一本密密麻麻地写着英文字母的文件,递给了路大山。
“他们一定在找这份东西,那些家伙……”高桥凝眉沉思着,把记忆锁到了那些让他为之心惊胆战的日子里。这是他最后都没能逃脱命运之手的最重要原因。
“在把731部队的那批货物搬到美国军舰上去的最后几天里,美国人说有两箱器材不见了,还说有内部人勾结了中国的游击队,把那些器材偷运走了。但是我不相信。因为参加搬运的全部是日本人,他们怎么可能会和中国的游击队联系,偷运这批机器呢……我怀疑这是美国人在造借口,寻找契机去拘捕、消灭帮他们出力,从而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人……”
“原来如此!这些做贼心虚的人,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啊!”路大山愤愤地说道。他的手心里捏满了汗水,仇恨的表情溢于言表。
“是啊,那时很紧张,很危险,因为已经有很多人突然失踪了。而且那种危险也正在向我逼来,因为我懂英语,知道的事情肯定比别人多。那时我正在悄悄查阅由我翻译的731部队把货物运出来时记录的英文物品清单。我发现清单上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些机器!美国人显然在说谎话,在制造借口。可是还没等我向外说出那些事,美国人就发现我的行动了。他们准备对我动手了,逼得我仓皇出逃,在那天深夜跳到海里,坐上同僚事先准备好的在海上停泊的渔轮,从秦皇岛逃到营口,又从营口搭上卡车,到达沈阳,躲过了美国人的追捕,在那里潜伏下来了……”
高桥惊魂未定地说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并且发青,眼神也由那种骇人的恐惧而变得迷惘起来。他指着路大山正在翻阅着的那份英文文件,情不自禁地说道:“就是它!那上面用英文写着的就是731部队运到秦皇岛码头去的器材清单。这是证据!是美国将军签收了这些货物的证据,也是731把这些东西交给了美国人的证据!他们最担心这份清单的下落,担心这签了字的内容会被泄露出去,可是谁能知道,它竟然会……会被我拿到,藏在我的包里,虽然还没有被泄露出去,但是终有一天,终有一天,它会在报纸上公布出来的……”
“这样危险的东西,你还留着它干什么?你……”路大山望着高桥的眼睛,举起手,扬着这份文件厉声地问道。
“是啊,这是最危险的东西,谁拿着它都是烫手的。”高桥言不由衷地说道。
“那你还留着它干什么呢?高桥,我真不明白你呀。”
路大山望着高桥大声地说道。他精神恍惚,在他的意识里好像有一丝火苗在闪动,使他在刹那间感受到了某种来自上苍的指示。他下定了决心,颤动着手,把高桥递给他的这份写满英文字母的文件一下子撕成两半,递到了油灯上,让晃动着火苗卷着火舌在谁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舔了上去,把这份对世界上的很多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文件,付之一炬。
“爸爸,您……”
望着路大山突如其来的举动,高桥惊叫了一声。他浑身发抖,惊慌失措地想伸出手到火焰里去抢夺,但是已经晚了一步。此刻,那本记录着重要的历史内容,应该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最为重要的文件,并也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战犯时所需要的最最有力的证据,已经被火舌舔成了纸灰,并且很快就碎裂开来,掉在了泥地上。
“啊……啊……烧得好,烧得好!爸爸,您做得对,做得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我还以为留着会有什么好处呢!”
高桥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改变了声调,并且一反常态地用脚使劲地去踩那些掉在地上的纸灰,仿佛要把至今为止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都发泄到那些已经焦黑的纸灰上去似的。他机械地跺着脚,那种感觉真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悲伤。
“高桥……你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我那样做吗?”
“没有,爸爸,您做得对。既然我已经下定决心回日本去,并且也通过工作攒够了旅费,那么……我还留着这份东西干什么呢?它只会给我带来危险,带来不幸,我早就应该把它毁掉才对呀……我只是在恨那个西川正人,假如不是他的出卖,无中生有地去告发我,我能像今天那样的走投无路,遭受苦难吗?”
“可是,高桥……再想那些事都是没用的,孩子!你走吧,回日本去吧!你确实没法再在中国待下去了。为了能平安地回到日本,你必须要丢掉那些会给你带来危险的东西,抛弃杂七杂八的念头才对呀!而且,路途又那么遥远,充满危险,还有人在追捕你,你又带着路影,一路上还要照顾她。要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路影,你们以后还会有孩子,今后,路影还要依靠你的帮助,只有你安全了,路影她才会安全啊!你懂吗,高桥?我女儿就交给你了,高桥,我和孩子他妈在此拜托你了……”
路大山千叮咛万嘱咐地说道。他有点激动,也有点不安,他觉得高桥秀义还不懂事,还太年轻。他虽然不清楚高桥讲的那个731部队的事有多重要,也不知道他烧毁的文件有多要紧,但有一点则是他心里最为明白的,那就是高桥经历的事情越复杂,他的女儿面临的处境就会越危险,他们就越不可能会平安地回到日本。为了能够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安全到达日本,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一定要消除所有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危险的苗子。
凌晨四点半左右,他们出门了。
当高桥秀义带着哭成了泪人似的路影,告别了他的中国母亲,坐着路大山赶的马车,离开镇西堡往沈阳方向赶去时,纷纷扬扬的雪花已经停息了下来。那时,天宇青灰如墨,大地一望皆白,那种光怪陆离的画面映衬了无限的凄凉,只有那两道深深地印刻在白茫茫的旷野上向着地平线延伸而去的车痕,好像还在意味着什么。
奇迹或许还可能出现,但是退路已经没有了。
38 复仇和逃亡之路一样漫长
一切都非常顺利。如同计划所推测的那样,高桥秀义夫妇在路大山的护送下,避开了很多贴着通缉高桥布告的军警检查关卡,平安地在沈阳坐上了火车,又在六个小时以后到达了本溪市,在那儿通过下榻旅馆老板的介绍花钱坐上从本溪开往通化的运输煤炭的卡车,花了两天多的时间到达吉林通化,在通化西城一个名叫小江南的旅馆住了下来。
如同所有企图逃避军警追捕的穷途末路的人一样,高桥走的也是一条隐蔽迂回的道路。去通化本来可以坐火车,在镇西堡附近的铁岭上车,经抚顺过去,应该是最方便的。可是因为铁岭离路影的家太近,而高桥被关押的集中营又在抚顺附近,那些地方不仅关卡多、检查严,而且熟人也多,好些地名甚至还可以让高桥回想起被关在集中营里,差点就要被送到绞刑架上去的恐怖过去。
这条路线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开的。高桥寻思着,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沈阳。
沈阳是个大都市,是一个能够淹没一切的黑洞。虽然警察会注意那里,但是罪犯在那里更能隐蔽下来,况且他们又得到了路大山的帮助,转一个手平安地在那里坐上火车应该没有问题。
本溪是高桥没有去过的地方。正因为他从来没有在那里留过痕迹,所以才会安全。本溪是个煤炭基地,外来人口很多,杂乱无章便能够鱼目混珠。况且本溪也有到通化去的煤炭运输车,虽然路远,要翻铁刹山和老秃顶山两座山峰,却是条安全之道。
高桥并不担心司机会使坏,或者途中出现那种土匪骚动抢劫的事情。他带着手枪,而且子弹充足,那是他从集中营里那个死去的苏联看守士兵的腰上摘下来,为了防身而藏在身边的。
他的精确算计使他平安地到达了通化,但通化确实要让他静下来好好去动一番脑筋的,因为他要在这里找到出卖他的仇敌西川正人。高桥并没有把他的复仇计划告诉路影和她的父亲。他怕他们反对,会动摇他的决心。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事。因为不管是路影还是路大山,他们都不能感受西川正人的出卖在他的心灵深处所造成的悲愤和伤痕。每想到在集中营里所遭受的酷刑和随时都会被送上绞刑架处死的恐怖,他都会颤颤地发抖。这种咬牙切齿的恨岂是他人所能理解的?
高桥在通化的暗中调查和寻机复仇的行动拖延了他们在通化的逗留时间。它使路影纳闷,还以为这是她丈夫考虑到她的身体,要她在进入朝鲜境内以前好好的休养生息,做一番精神上准备的缘故。然而没过几天,她就在高桥的情绪变化中发现了问题。
那天晚上11点钟左右,高桥回到了旅店,他心神不定地坐了十多分钟以后又出了门,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回来。稍稍地睡了几小时以后他又走了出去,随后又是一夜未归。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以后路影忍不住了。她问高桥,可是高桥除了安慰地哄着她以外,什么事都不跟她讲。
他们在通化住了一个月,直到过了阴历新年,在1946年的2月下旬才重新启程,来到有“吉林小江南”之称的集安。这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北靠老岭山脉,南临鸭绿江,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去处。可是高桥对此没有兴趣。他到处走动,试探风声,打听中朝国境关闸的情况,终于在当地农民的带领下,和路影一起坐马车越过了已经冰封了的鸭绿江,顺利进入朝鲜。
他们花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才来到北朝鲜的平壤。那时候,北朝鲜的金日成政权在苏联军队支持下,正在积极筹备北朝鲜人民代表会议,那种随处可见的苏联军人使高桥感到吃惊。
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还以为驻在朝鲜的苏联军队也像他们在中国东北的驻军一样,正在撤离回国。这是他的误算。他自然不可能想到朝鲜半岛那时正和欧洲德国的东西柏林一样,是两种意识形态对立的阵营,是美苏两国划分世界势力范围的前哨阵地。这种一触即发的南北朝鲜的战争状态,以及政权建立前进行的对政治异己分子的肃清运动,使高桥感到了危险。他很快就离开了平壤,并且和逃离了金日成政权的一对地主夫妇一起,在北朝鲜开城买通了当地的向导,在板门店一代的山岭中越过了三八线。他们沿着广州山脉的丘陵,翻过北汉山,一鼓作气地来到了南朝鲜的首府汉城。那时,已经是1946年的4月。
那天晚上,路影在下榻的汉城汉山饭店把自己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的消息告诉了高桥秀义,使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摸着路影那还没有任何动静的肚子,高兴得简直就要跳起来。
“我们赶快走吧,去釜山找船,赶快去日本!我在计算着,如果再磨蹭着在路上耽误时间的话,那就麻烦了。”
路影催促着丈夫,有点担心地说道。她发现高桥又出现了在通化时的波动情绪了。那时汉城社会动荡,虽然美国军政当局一直用武力镇压南朝鲜的工人和学生发起的罢工罢课的示威活动,但群众的抗议浪潮不断,大大小小的示威游行如同家常便饭一样地出现在汉城的大街小巷,以及游行后到处发生的抢劫和杀人行动,这使路影感到担心。这种骚扰也威胁到了他们,逼得他们不得不搬离下榻的汉山饭店,到汉城的郊外借房子住,而且好像还得在那里住一阵子。
“秀义,你怎么了?为什么我们要在这借房子,难道你想在汉城住下来?”
“是的,我还要在汉城办一件事。那件事是非办不可的!”
“是什么事呢?难道为了你的事,我得在兵荒马乱的汉城生这个孩子吗?”路影瞪着眼睛质问道,她显然有点不高兴了。
“不会,你放心。我会很快办完事的。时间还来得及……”高桥安慰着路影,可是额头上却冒出了汗珠。他显然无法掌握他脑子里排列着的这张时间表。
“秀义,你告诉我,你要在汉城做什么事呢?”
“这……你别问了。对我来说,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难道你又想在通化一样……继续在这里做你没做成的事?”
“别逼我了,路影……”高桥避开路影的视线,闪烁其词。
“为什么?”
“因为……路影,看在你肚子里的孩子份儿上,你……你就别再追问我了!”
“正因为看在孩子的分上,我才要这样追问你!因为孩子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需要一个有责任心的爸爸,可是你……你在做什么呢?难道你……真的在找那个叫西川的人?难道你……还想去复仇?”路影猜测着问道。她有点想起来了。她发现她丈夫在通化常常念叨着名字叫西川的人,正是苏联军队在他们新婚之夜,抓走高桥时提到的那个出卖者。那个人让她丈夫吃尽苦头,饱尝艰辛,差点丢掉了生命。这确是事实!可是在现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那该如何是好,况且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未来的孩子他不能再没有爸爸啊。
“秀义,你听我说,把过去的事忘掉,别再去找那个人了!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去日本吧,秀义……”路影抱着高桥恳求着说道,但是他丝毫听不进去。
“不,路影,你让我去做吧,就这一件事!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实说吧!这件事憋得我好苦,我不做不能瞑目啊!那种恨,那些疼,在睡梦中都在吞噬着我,我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呢?让我去做吧!本来这件事在通化就应该完成的。我费尽心机找到了他的家,见到了他老婆金顺姬。我原以为西川正人会在那天晚上回家来的,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家都不要地连夜逃跑了。这个孬种,混蛋,他根本就不敢见我!我无可奈何地在通化花了好多天的时间去调查他。我终于打听到了。他去了汉城,因为他老婆金顺姬家在汉城。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亲戚家在汉城的住址!快了……路影,你放心,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天网恢恢,这个仇不报我寝食不安啊。”
高桥咬牙切齿地说着,他的表情很镇静。那种镇静得如同雕塑一般的冰冷,使路影感到可怕。
“可是……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爸呢?为什么你把这个计划……瞒着,不跟我爸爸说呢?”路影的眼泪流出来了。她在做着努力,期望用爱情去感染她的丈夫,但是那种心愿并没有被高桥接受。
“我本来是想说的,可是我担心他会不同意。冤有头,债有主,不杀了西川,我真是枉为人啊!”高桥捏紧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出,那种决心和意志绝不是随便可以被说动的。
“好吧……我不多说了!可是你得为我想想,为我们这个孩子的未来好好地想一想啊……”
路影伤心地抽泣起来,她的悲哀神态使高桥感到悲哀。
内心的绝望是常有的。当仇恨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爱情的力量便会崩溃。这是一定的。因为走进了绝路的思想,会摧毁萌发在人类心灵深处善的本能。当内心世界成了一块流尽了甘泉的盐碱地,被挤干了水分,那剩下的除了仇恨以外还会有什么呢?
高桥秀义四处奔波,他盯住了西川正人的老婆在汉城的亲戚家,以及在汉城的日本难民收容所等其他的和日本有关的设施。他相信西川肯定会在那些地方露出马脚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五月初的一天,高桥终于在汉城日本难民收容所的门口看见了西川正人。那时正是大白天,人多车挤,无法动手,所以他尾随着西川来到了钟路区政府的户籍登记处。他看见西川用藤井隆生这个化名,拿到了日本难民证件,又凭着那些证件申领到了一家三口在5月24日,从釜山码头乘坐红十字会的难民运输客轮海和号回日本福冈的船票。
“这家伙,竟然想活着逃回日本,带着老婆孩子去享受天伦之乐……哼,你这是白日做梦!”
高桥紧捏着拳头发誓,他在命运的不知不觉中又迈出了一步。他已经来到危岩绝壁上了。这种情况确实让人痛心。因为至今为止,他只是在被动地接受苦难,而现在他却要主动地去制造苦难了。
高桥毫不迟疑地行动起来。他终于在区政府的户籍登记处那里把西川正人在汉城钟路区平安道里的住址搞到了手。做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因为他是日本人,在日本以外的国度寻找一个难民同乡,在那个时代是深受同情的。
高桥把西川化名为藤井隆生,在汉城取得户籍,再用户籍去申请日本难民证件,用那些证件把返回日本的船票搞到手的一系列事情联系起来,并根据西川在哈尔滨当宪兵时候的性格和办事作风推测分析,制定了一个暗杀西川正人,把他一家回日本的船票、难民证、户籍本等全部搞到手,借用这个藤井隆生的名字,带着路影登上海和号,潜回日本福冈的周密计划。
为了能顺利地拿到西川的难民证和户籍本,高桥把行凶的地点设计在他家里,为了能够在事成后迅速逃脱汉城警方的追踪搜捕,他把作案日期放在难民运输船海和号驶离釜山港的前一天晚上。他的计划很周到,因为这凝结了他全部的仇恨和所有的智慧。
他并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路影。他怕她担心,沉不住气泄露这些内容。他只是让她收拾好衣服,做好随时离开汉城去釜山的准备。对此路影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声不吭,她已经从高桥不安的情绪中感受到了最后时刻到来之前的那种危险和紧张。她惊悸而又痛心,但是不愿意再去开口。因为她的丈夫在这个问题上已经绝情,听不得任何人的意见了。
5月24日凌晨1点10分左右,高桥秀义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安养道的住所,他的衣服上沾有血迹,可是精神却显得异常亢奋。
“走,准备走!路影,我们离开这里,去釜山,坐今晚的轮船回日本去!”高桥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一件胸前缝着白布,上面写着藤井隆生名字和住址的旧军服,急急忙忙地说道。他的神态感染着路影,使她也情不自禁地行动起来。她三下两下地拾掇好东西,心照不宣地跟着高桥走出了家门。
15分钟以后,他们在安养道通往大田的公路上拦到了一辆卡车,拿钱买通了司机后便坐着他的车飞也似地往釜山方向赶去。
这辆卡车是在当天下午4点50分到达釜山市码头的。那时候海和号客轮正在靠岸,但是急于上船的日本难民已经提着行李,扶老携幼地拥挤在设着检查难民证件和船票的广场上了。人们涌动着望着眼前这艘巨大的客轮,想象着回到故国家乡以后的欢乐情景。
有谁会料到这艘客轮竟会在六个小时以后,在釜山东南的济州水湾遭到厄运,被炸沉没呢?
一切都像是被计算好的那样,安排得天衣无缝。
这显然是命运的恶作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难道不是公平的吗?
39 记忆是从潘多拉盒子里逃出来的魔鬼
刘思虹的突然开口说话,恢复记忆,把自己重新变回到路影时代的那种近乎神话的传说,在釜山市照吾里小街以及当地的街道传开了。她还被汉城的地方报纸作为重大新闻发表了出来。这则新闻在提到路影恢复了记忆的同时也唤醒了当地市民的记忆,使他们重新回想起至今还没有被查明真相的海和号爆炸案的那些凄惨情景。
新闻的效果是巨大的。它首先在医学界引起震动。一年前曾经为路影进行过诊断的釜山市吾罗国民医院脑外科主任医生,专门赶到了照吾里难民区探望路影,还把她请到医院检查。他发现路影的病情不仅没有出现奇迹反而更加恶化了。她虽然恢复了语言和记忆功能,让人觉得她正在向健康的方向转化,但这其实是她又一个危机的开始。因为由淤血构成的那个扎根在她脑部深处的病灶,改变了过去的固定状态,出现了转移。那个病灶从之前的压迫语言神经,破坏深层次记忆功能的部位,转移到了脑部中枢的思维系统。它开始压迫脑部中枢神经中那些指挥五官功能的敏感部分,使她只能想起过去而不能记住近期发生的事情。
那是非常危险的。因为病灶的转移是随意的,一旦出现就不会停止。而且病灶在转移中还会吸收人体的营养逐渐长大,并通过血液影响身体的其他部位。因此,现在这种症状实际上是病人开始进入一种危急状态的反应。它是无法抑制的,除非进行手术。但那个时代人类的智慧还不能让手术刀在人的脑部深处进行手术,也没有办法用药物控制住,不让病灶再次发生转移的那种事情。
“忍着点吧,周先生,别刺激她,她的脑子经受不了任何刺激,哪怕是潜在的带有刺激的行为也不行。她需要安静,安静休养对她绝对重要。她剩下的日子或许不会太长了。她现在讲的话全部是无意识的,而且每一句都在加快她走向死亡的速度。好自为之吧,周先生……”
那个五十多岁的脑外科神经系统的权威拍了一下周海龙的肩膀无奈地说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鼓声一样震得周海龙的耳朵嗡嗡直响。他望着医生,战战兢兢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请求他去救救路影的话,但被那个医学界的权威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周先生,已经晚了,再求我也没有用了。假如去年你这样对我说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那时要是下定决心,冒着风险打开她的头颅去清除那些血块,希望或许还会存在。虽然她可能会永远地丧失记忆,没有语言功能,但是生命或许还能保住。只是现在……晚了,事隔了一年多,一切都太晚了……”
那个医生摇了摇头走了,把什么都不知道,似乎仍然沉浸在回忆中的路影和陪伴她一起来医院的周海龙扔在了一边。没有什么可以比医生的那一番结论性的话更让周海龙绝望的了,他耷拉下了脑袋,低垂着眼睛,满脸灰色,悲楚得已经没有哽咽声了。
“怎么了?刚才……医生说了什么了?”路影望了周海龙一眼,似懂非懂地问道。
“没……没什么,走吧,我们回家去吧。”周海龙望了路影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我……我不回去。我要到您说的那个……基督育婴堂去!您不是说,我的女儿是出生在……那里的吗?”路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提出了要求。
“是的,不过,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呢?难道你不相信我跟你说的这些话?难道你不认为周雪燕是你的女儿?”周海龙显然生气了,他愤怒地叫道。他觉得路影的怀疑是对自己的挑战。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医生再三说的路影不能受到任何刺激的忠告。
“不……不是,我不是在怀疑,我……我要去验证……”
“你想去验证什么?”
“我……我在想,为什么我看着我的女儿,却想不起来她……她出生时的情景。”路影轻轻地说道。她的表情真挚可信,有着很强的说服力,没有一点杂念,使周海龙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对。周海龙的心碎了。他已经意识到,命运正在按照它的设计,先夺取路影对他的情感,再夺走他心爱的女儿,随后再一点一点地剥去他的爱人给他带来的所有记忆,让一切美好都成为灰烬。
周海龙认命了。他把路影带到基督育婴堂,把她交给了朴玉善嬷嬷以后便一个人回家了。他拿出了酒杯,独自斟饮,沉浸在酒精的麻醉中。
她要抛弃他了,她要从他的笼子里飞出去了。一切都将毁灭,成为泡影。
“啊,这可恶的记忆真是个魔鬼,它一旦逃出了潘多拉盒子,就必然会去兴风作浪,置吾于死地啊……”
周海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一会儿就酩酊大醉了。
那天晚上路影并没有回家,她睡在了育婴堂里,并且从此住在了那儿。可怜的只是周雪燕,这个马上就要满两周岁的女孩饿了一晚上,哭得像泪人似的也没有人去理会她,直到凌晨一点,到她哭累以后睡着了为止。
周雪燕后来还是被送到了基督育婴堂,在路影的身边成长。她和她的妈妈相依为命。那段时间非常短暂,但毕竟还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