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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魂断热海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40 脑海里的风暴和现实中的暴风雨

一个酒馆就是一个社会,这种说法对于战后初期的日本来讲并不过分。

日本人素来嗜好喝酒,虽然酒量不大却时常要去酒馆。因为酒馆不仅是他们流露真情,宣泄私愤的好地方,还是他们敞开心怀和他人交流,并从中获取信息,增长知识,刺探情报,结交亲友,审度时势,推测日本未来的最佳场所,尤其是战争结束后的那几年。

去酒馆喝酒的花费也不大。只要花几文小钱,买一块儿煮熟的萝卜干、土豆或者豆腐,用酱油蘸着,外加一壶烫得热热的清酒,虽然质量低劣,但香味依然,并不影响食欲,因为人们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去那里的。

此外,酒馆还是男人寻欢作乐,女人卖弄风情,恋人幽会谈心的绝妙之地。凡是感到孤独的、失落的、伤感的、忧郁的男人,只要来到酒馆就一定能找到一个能够为他解开愁结的妙龄女子,从而抚平伤口,一改故辙,重新认识人生的真谛。

这种环境对于女人来说也同样有效果。因为喝酒如同吃药,用酒精麻痹神经,治疗心病,总比压抑着锁在心头忧郁烦闷,最终落得个身心交瘁,无所适从为好。只要找到一个知己的男人,把心病娓娓地向他道出就一定能豁然开朗,从而铲除病根,重整旗鼓或者重温旧梦。酒精是女人一生中的最佳伙伴,不会喝酒的女人怎么可能品尝到幸福人生的那种酸甜苦辣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酒馆一定还是一个藏垢纳污或者说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凡是要追查犯人,就一定要去酒馆,谁知道那挂着一盏盏小灯笼,地处闹中有静的小街,像长龙一般排列的如同中国的那种大排档,有着铺面和柜台,烟雾缭绕,人来人往,杂七杂八,回荡着吆喝声和拉客的淫荡声的小酒铺里会隐藏一些什么呢。

这自然是类似池田雄一那样的警察的观点。在他们眼里,这种大排档式的酒馆就像是犯罪者的集中营,只要稍加搜索就会找到一批有犯罪行为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想到,日本七八十年代的经济腾飞期出现的高级酒馆、豪华俱乐部、沙龙、会馆、旅社、日本式料亭等,无一不是从这些看上去破旧不堪,卫生状况极差的小酒馆演变而来的那种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池田的思维显然落后于时代潮流。他是个保守人物,这一点或许和他的年龄有关。虽然他曾在东京上大学,也算是个有学问的人,但是长年累月的警察生活已使他习惯于闭塞、狭隘的公职生活了。

而山崎幸子则不同。虽然她和池田都来自北九州的乡下,但她是怀有目的来闯荡东京的。大都会的一切不仅新鲜有趣,也是她寻找恩人走向明天的绝好机会。因此,当她在中村直也姨妈的介绍下来到百乐町小街上那家名叫永乐宫的酒馆干上女招待这份工作以后,她就像鱼儿游在水中那样,做得得心应手。她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环境,并且和酒馆里的老板娘及伙计相处得相当融洽。这种感觉突然使她产生了念头。她觉得只要有可能,就一定要去开一家自己的酒馆,招揽八方四海客,安抚天下伤心人。

幸子的志趣很高,但是不能得到中村直也的支持。他非常担心幸子会在酒馆的复杂环境里被坏人引诱、学坏,或者受到欺侮等。他还担心警察会找到这里来发现幸子的行踪,把她抓走,使他们再也不能相见。为此他决定把自己的住处搬回姨妈家,并且每天晚上都到永乐宫去,在门外等着,观察酒馆的动静,接下班后的幸子回姨妈家。在众人眼里,他和她就像是一对难分难舍的恋人一样。他爱幸子,而且幸子好像也很爱他,可是当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在一起时,他又觉得他们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那会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能一遍遍地去回味自他们相遇以来所出现的那每一个细节。他回想着她的笑脸和动作,想象着她的形象和思维,期望能从那里面找到她对他的爱。可是每一次回想都使他失落和迷惘,因为他实在无法从她的眼睛里辨认出她对他的情感。

“是啊,那一对深情而又奥秘莫测的眸子里会藏着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可又什么都藏在里面了。”他想象着,情不自禁地嘟囔起来。他下定决心,准备再一次鼓起勇气向幸子表白心境。他要从幸子的嘴里听到矗立在他们中间的那堵高墙的故事。可是说也奇怪,一旦他们单独相处时他的勇气又褪去了。他转过脸,避开她的眼睛,默不作声地忍耐着,在期待中露出迷离怅惘的柔情。

“啊,真是可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痛苦更便宜的东西吗?它一文不值,却满街都是。”中村哀叹着,又把希望寄托在那可能会出现的明天。

他只能那样去做。有什么办法呢?面对这样一个他深爱着的有着神秘的经历,被警察追踪无处可藏的那种不幸连着不幸的女人,他怎么可能狠得下心来,去揭开遮掩着她伤疤的迷雾呢?

他只能忍着重复地做着他每天都要去做的事。他陪伴着她,从永乐宫走回姨妈家,像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房间里稍做停留,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看见她露出了睡意的神态后便起身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随后竖起耳朵倾听幸子房间里面传出来的动静,直到她睡下以后才掀开姨妈为他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躺下身来,尽可能地闭上眼睛,在梦一般的遐想中入睡。他坚信自己就是那个能够给幸子带来幸福的男人。可是他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自己的心思传达给他所爱的女人。

这种冲动却又同时被压抑着,如同游戏一般地捉弄着他们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尽头。其直接原因虽然来自中村,但最根本最重要的因素,恐怕还是源于山崎幸子。

自从那天晚上在中村的姨妈家反躬自省了好多次以后,山崎幸子再也没有动过其他念头。她把高桥秀义这个心目中的恋人,刻在了记忆深处。她每日每夜地想着他,尤其是在她感到孤独,感到诱惑,情感和意志都处在犹豫彷徨的时刻。

幸子知道中村对她的感情。这种诱惑,这种危险的魅力和天真般的柔情,常常会在她意志薄弱和精神不备时偷袭过来勾摄她的心。这是一个欢乐的陷阱,只有逃避才是唯一自救的方法。为此她无数次地下定决心要搬出中村姨妈的家,单独租房子住。然而每一次她都犹豫着忍受下来了。她实在无法排斥来自中村的感情。尽管有时候他做得很过分,让她难堪,却不会在她心里产生厌恶。这真是非常奇怪的。这种回荡在男女之间的魔力,既非出于友谊也不是因为天真,其微妙复杂的情愫绝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不过对于幸子来讲,有一点则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去寻找与她分别将近一年的高桥秀义的行踪。她一定要找到他,这个目的在她的潜意识里非常坚定。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那就像是一种幻想,一种远距离的崇拜,一种无言的仰慕,一种有着形象的梦境,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本来还显得陌生的男人还会神化似的在她的脑子里被定格。她至今仍然能清晰地想起她见到他时的情景。她甚至还记得他们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时所听到的那曲《早春的爱》……

那简直是太神奇了!就像我们无法去想象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相隔得那么遥远,却又彼此相望着,靠着远距离的相思而生存。

这或许是因为幸子已经委身给高桥秀义的缘故。

一个女人,她真正的动情或许只有一次。正是这一次发生的故事才能在她的脑海里记下来并成为永恒,而此后的任何次最多也只是那一次的重复翻版而已。这种根据我们一定能在医学史或者精神的病理史上去找到。那种一瞬而去的已经有了形象的梦境,就像我们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太阳的灿烂和阳光的温暖一样。

山崎幸子利用各种机会,向各种各样的人打听寻找高桥秀义的方法,即使是在永乐宫打工时也一样。她陪客人喝酒聊天,去东京筑地的海鲜市场帮酒馆采购鲜货,送饭菜到客人办公室里去等。几乎所有和客人接触的工作都成了她打听高桥秀义行踪的机会。她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向前来海鲜市场卖海鲜的热海一带的渔民,了解当地高桥姓氏的家族状况,企图能够对号入座地找到高桥秀义的家。她还向常常来永乐宫喝酒的区役所官吏咨询如何才能找到从战场归国,回到家乡的旧军人的方法。幸子认定高桥已经回到热海,因此她特别留意从热海来的客人。她做得很有成绩。因为她确实已经从一位来自热海的政府官吏那里打听到了寻找从战场归国的旧军人的方法。

“你可以到热海归国者军人协会去打听那人的下落。一般来说从海外归国的军人都会去那里登记,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通信地址的。因为协会工作人员会帮助归国军人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一位名叫酒井雅志的30多岁的热海市役所的官吏向幸子建议道。他是永乐宫酒馆的常客,好像他也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幸子的这个问话了。

“归国者军人协会!哦,还有那样的地方……”幸子喃喃地重复道,眼睛里闪出了火花。她提起酒壶向坐在酒吧前面的酒井雅志斟了一杯酒,然后又提起自己的酒杯向酒井敬酒致意。她怔怔地寻思着,可是没过多久就失望了。因为她想起高桥秀义曾经说自己是个犯罪者,警察正在四处追捕他,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到归国者军人协会去登记自己的姓名住址呢?想到这里,幸子又皱起了双眉,失落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

“那个高桥是你什么人啊,使得你如此这般地牵挂他?”酒井注视着幸子的表情,有点调侃地说道。

“我哥哥……”

“哥哥……恐怕是个情哥哥吧?要不怎么会熬得你这样烦恼呢?咳,壮士一去不复返,惹得妹妹挂肚肠,这种事还是不要太当真才好。或许那个高桥早已战死在哪个地方了,可你却还在牵肠挂肚地惦记着他,何苦呢。”

“不,半年前我见到他了。他平安地回到日本了。”幸子有点忘情地说道。她显然已经忘记她所处的环境了。

“哦?半年前你还见过他,后来……他把你甩了?咳,那样的男人你还理他干嘛!真是个情妹妹呀,这世上哪还有你这样的女人。”酒井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清酒,情不自禁地说道。他望着幸子那略微有点发红了的脸庞,故作姿态地说道。

“这……可是,不是,唉……”幸子为自己辩护着,可是越说却越说不清楚。是啊,这种事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呢?况且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并没有见过几面的男人呀。

“好了,别解释了,有机会我也帮你打听一下。凭你这番痴心,恐怕早晚都会见到那个情哥哥的。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看着幸子欲盖弥彰的样子酒井反而乐了。他笑了笑,拍了一下幸子的肩膀安慰着说道。

“可是……会有什么好办法呢?”幸子的脸上仍然挂满愁云。

“你可以到热海市政府机关去打听,尤其是村役所、町役所什么的部门。因为归国军人是一定要到那里去登记,领取粮食配给证的。这是身份证,没有它就领不到粮食,到那儿去打听,就肯定能知道你那个情哥哥的地址了。”

“粮食配给证……是啊,我不就是凭着这份证件,才能到这里来打工的吗?对,到热海的村役所去问,一家一家地找,或许就会找到高桥家住址的。可是就凭我这个样子,村役所的官吏会把真情说出来吗?”幸子又忧虑起来了。她摇了摇头,静下心来,又一次把思维锁进了愁云之中。

“行了,行了,既然你找哥哥那么心切,那为什么不到热海去打工呢?那是个小城市,酒馆一共也没有几家,或许你就能在哪个酒馆见到你那哥哥的。咳,男人总是要到酒馆里去作乐的,只是到时他很可能又约了其他女人,让你吃醋哟。”

酒井嘿嘿地对着幸子笑了笑,然后拿起账单走向了酒馆入口处的算银台,把一脸愁容的幸子晾在了一边。

“是啊,我口口声声地托人找高桥,可自己却待在离热海二百公里以外的东京。我为什么不去热海,像酒井所说的那样到热海的酒馆打工呢?那时,或许真的能在酒馆里看到高桥了。就是见不到他,也能听到有关他的事的。总之,待在热海总比在东京要好,至少也离高桥近一点。”

幸子怔怔地想着,那种由于酒井雅志的提示而带来的火花一直在她的眼前闪烁。

“是啊,我应该去热海,必须去热海,主动去出击才对。我没有理由再在东京待下去,尽管中村直也对我痴情如梦,尽管他的姨妈家安乐得如同海市蜃楼一般。”

幸子沉浸在这种思维中。她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天后的那个晚上,当她送完最后一个客人,下班走出酒馆,见到正在马路对面树荫下默默等待她的中村直也时,已是深夜12点多了。

那时天上正飘着雨丝,凉飕飕的。由于没有带雨伞,中村的衣服也被雨点淋湿了,他搓着手,跺着脚,不时地用胳膊去擦挂在脸上的雨水,那种令人心疼的样子使山崎幸子不得不缩回已经来到了嘴边的话。她从酒馆里拿了一把雨伞,和中村直也偎依着往他们的居住地走去。

从永乐宫到中村姨妈的家,需要步行30分钟。这段路在晚上11点钟以前是有公共汽车的,可是现在一切交通工具都没了,只能步行。由于雨伞小,再加上有风,越来越密的雨丝没有多久就把他们的衣服打湿了。尤其是幸子,因为淋湿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身体,使她全身逶迤起伏的线条尽入眼底。这种春光在室外或许还看不清楚,可是一回到家里,在灯光下就全明白了。她使中村感到冲动,可是幸子却还没有觉察。她从柜子里拿出毛巾,递给中村,催他好好去擦洗一下时,这才发现了他直直地盯着自己身体的异样目光。

“你……你在看什么?”她绯红着脸,明知故问道。

“幸子……我,我……”中村支吾着,寻找着措辞。他望着幸子的眼睛,又看看她胸前被湿衣服裹得紧紧的乳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冷吗?幸子……”中村低声说道,把幸子递到他手里的毛巾又还给了幸子。

“我……”幸子嚅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看看中村,接过他手中的毛巾,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脸上擦了起来。她抬起手,解开绑在头发上的绳子,让被雨水淋湿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披下来。那种在往常看来实在是漫不经心的动作,在此刻却是那样的醒目,它撩动着中村的心扉,使他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

“直也君,你不冷吗?快,快把湿衣服脱下来吧。”幸子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道。她想打破眼前的尴尬局面,却没想到从嘴角边跑出来的竟是那样的一句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此刻她传递给中村的任何信息,在他的脑子里都会被曲解成另一种意思。尤其是现在那种秋雨绵绵令人愁肠寸断的时刻,那种由大自然带来的愁苦、思恋、守望和浪漫,难道不会给这一对年轻男女带来什么冲动吗?

这实在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在幸子的提示下中村脱去了湿漉漉的上衣,他确实感到了寒意。他裸露着的胸膛在微微地抖动,还起了鸡皮疙瘩。也许是出于女性的本能,幸子拿起被他们互相传递了多次的毛巾,帮助中村擦着挂在他脖子上、背上以及胸前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珠,那种体贴入微的感觉,使中村像触电了似的浑身发热。他再也忍不住了,顿时张开手臂把幸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那表面冰凉,而里面却在奔腾着火焰的滚热的胸膛,贴在幸子那显然已经有所准备了的脸庞上。

幸子那本来还有点紧张的神经,此刻完全瘫痪了。她无力地靠在中村身上,听凭他的嘴唇在她的脸上脖子上移动着贴到了她那小小的嘴唇上。

他们抱得紧紧的,长时间地吻着。中村那宽厚的胸膛,粗壮的胳膊,湿润而又冰凉的皮肤,柔软的似乎能够拐弯的舌头,以及充满火一般的热情的眼睛,混合成一支足以麻醉一切的针剂,让幸子浑身酥软。最初她或许还有些紧张,一种心理上的恐惧曾经使她哆嗦了一阵子,可是后来,那种状况完全被一种生理上的冲动所代替,那些曾经坚守在心底里的矜持、自爱、羞涩和顽固,已经化为乌有。她伸出双臂,搂着中村的脖子,像个俘虏一般地任由他去解开她上衣的扣子。

此刻的中村就像一头被疯狂的爱欲燃烧起来的野兽。他才19岁,少壮如虎。他实在无法抵抗幸子那青春如玉般的身体以及随处体现出来的柔情蜜意。为了今天的这一刻他等了那么长的时间,多少个夜晚,他几乎都是在现在这样的梦境中度过的,为此他还有什么要犹豫胆怯的呢?

中村心安理得地想着,剥去了幸子身上那件早就湿透的上衣。他把她抱进卧室,让她躺在榻榻米上,随后关上拉门,趴在她的旁边,亲吻着她的身体。当他慌慌张张地把手伸向幸子的下身,准备去脱她的裤子,进行性爱交响曲的那最后一页篇章时,他听到了来自幸子的抽泣声。那声音虽然低微,却像一声警钟似的让他的手僵持着不敢动了。他惊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把视线移到幸子那对张开着一动也不动的眼睛上。他发现她正在哭泣,而且热泪盈眶,那种感觉真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欢喜。

“你……你怎么了,幸子……”他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问道。然而幸子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仍然在滚动着泪水。

“幸子,幸子……”中村叫喊着摇了摇幸子的脑袋,并且拉起了幸子的手。他发现她的手心冰凉,没有知觉,脸颊呈现出了一种青灰色。

“幸子,幸子,你……你怎么了?”中村惊恐地叫了起来。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浑身发颤,耳鼓里全是咚咚咚的心跳声。

一种恐惧如同闪电似的穿过他的思维,使他愣住了。是什么原因使幸子泪如泉涌,脸色发青,眼睛里会射出如此让人害怕却又显得如此天真无邪的光芒呢?中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此刻他应该去做些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地推着幸子,试图把她的知觉从未知世界里呼唤回来。他望着她,突然想到淋了雨又没有及时擦干身体的人会得肺炎,而肺炎是可能让人送命的。

中村为她盖上被褥,又伸出手去摸她额头,趴在她身上去听她的呼吸。他担心她就此出现意外,突然停止呼吸。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中村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捏着拳头在小屋里转悠着。他当然不知道幸子有精神病史,神经受到刺激就会发病,以及过去所遭受的种种悲惨和凄伤。无可奈何之中,中村想起了睡在楼上的姨妈。

“看来只有姨妈才能救她了……”他怔怔地想着,多少有点不情愿地拉开房门。可是当他带着姨妈从二楼下来,再次走进幸子房间时,一切又都变了。此刻,幸子安详地躺在被窝里,微微地闭着眼睛,轻声地呼吸着,脸色虽然苍白发青,但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了。

“幸子,幸子,你的病好了吗?”中村跪在榻榻米上,有点疑虑地问道。

“病……什么病?我没有生病呀,姨妈,谢谢你来看我……”幸子低声说道,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向姨妈致礼。

“别,别……快躺下吧!我看你脸色不好,一定是淋了雨受凉了。好吧,幸子,你继续睡吧。”姨妈弯下身来把幸子的脑袋扶到枕头上,又帮她掖紧了被褥后便带着中村离开了那里。

小屋里又静寂下来了,毫无声息,所有的令人发悸和令人遐想的声音全都安静下来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中村依然躺在二楼的榻榻米上,倾听着楼下幸子房间的动静,而躺在楼下的幸子,此刻也安然地进入了梦乡。她确实很累了,发病时的那种刺激和消耗几乎使她熬尽了气力。

一切似乎都过去了。但是在她的脑海深处,在一种潜意识的流动中,一个虽然模糊,但正在逐渐清晰的思维却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却又是那么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房,使她几乎不能自已。

这是一种痛苦的选择,却又是无可奈何的,其酸楚悲伤的滋味,无可置疑地嵌刻在了幸子和中村这一对青年男女的脑海里。

两天后的下午,山崎幸子背着装有衣物的包裹,仍然像到永乐宫去上班一样地告别姨妈,走出了那幢位于高田马场的小楼,但是再也没有回来。

她去了热海,走向了她生命历程中的又一个驿站。

41 追随

那天晚上,中村直也在东京品川的码头上干完活回家吃完饭后,如同往日一般溜达着来到坂乐町的永乐宫,在树荫下等待山崎幸子。

自从前天晚上和幸子之间发生了那梦幻般地让彼此都感到有些尴尬的事情后,中村总觉得应该向幸子去解释一些什么。昨天,由于码头上需要搬运的货物很多,当他晚上下班后赶到永乐宫时,幸子已经先他一步离开酒馆,下班回家了。

“幸子这么早下班绝对是反常的事,莫非她真的病了……”中村暗暗寻思着,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却发现幸子已经入睡并且锁上了屋门。无可奈何的他在幸子的屋门外干坐了一会儿以后静静地走上楼梯,把一肚子的烦恼锁在了心里。

“女人总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了。”他安慰着自己,把希望寄托到了明天。

第二天上午他去上班时幸子的屋门仍然锁着。这显然也是反常的。按照他的性格,本来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去把幸子叫起来的,可是想了又想以后还是忍住了。他把机会留在了晚上。

“是啊,那种情人般的私语,充满了爱意的道歉,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晚上,在月光下没有路灯的林荫道里才能进行。”

在幻想的驱使下,中村在那天晚上来到了永乐宫。他看着表数着时间在门口耐心地等着。天上又飘起了小雨,雨丝随着东南方向刮来的阵风呼呼地突然密集起来了。幸亏这次中村有了准备,不像前天晚上那样狼狈地在幸子面前出丑。

已经过了11点,中村在那里已经等了有两小时了,可是幸子却还没有从永乐宫出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呢?难道下雨天也会有那么多客人喝酒吗?”中村跺着脚蜷缩着身体自问道。他看看手表,又看看眼前这幢挂着红灯笼,窗户里透着黄灯光,正中间却紧紧关闭着大门的永乐宫,真有点性急了。他真想推开门闯进去,把幸子叫出来,但是踌躇着又不敢这样做。幸子是最反感他到酒馆里去看她叫她的那种事的。因为幸子不愿意他看到自己工作时的样子。

他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他从酒馆里出来的客人那里确认了所有的客人都已离开了酒馆,却仍然没能看到幸子的身影时这才感到了慌张。

“幸子怎么了?她……”他犹豫着,情不自禁地迈出脚步推开了永乐宫的大门。可是酒馆里面却只有老板娘和几个女佣在打扫卫生。

“阿姨,幸子呢?”他环顾四周有点不安地问道。那个老板娘是她姨妈的远房亲戚,在她面前找幸子显得有点尴尬,可是事到如今,一切已经顾不上了。

“啊,直也君,你找幸子,幸子她……她今天没有来上班呀。”那个叫作美野子的老板娘望了心急火燎的中村一眼,有点奇怪地说道。

“幸子没来上班?这……这怎么可能呢?”中村重复着老板娘的话,有点慌了手脚。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本来我还想托人去问你们呢。怎么了?幸子她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可是……”中村支吾着,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是啊,幸子也许真的病了,今天早上离开家时她不是还躺着没有起床吗?”

中村回想着早上离家时的情景,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回家去看看再说。

中村向老板娘打了个招呼正准备离开酒馆时,却没料到老板娘反把他给叫住了。老板娘把那几个女佣人支到店堂外边,又把中村拉近内室,好像有什么话要和他讲,那种神秘的样子使中村也有点紧张了。

“直也君,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姨妈讲,只是没有机会,现在正好可以让你把这些话带回去了……”

“怎么了?是有关幸子的事吗?”

“是啊……其实,幸子在这儿干得还是不错的,到这儿来的客人都夸奖她,可是……她常常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向来店的客人打听她在热海的男朋友的情况。而那个男的行踪不明,很可能还是被警察追踪的犯人。这种状况不得不让人担心……”

“什么?她的男朋友?在热海?还是一个犯人……”中村睁大了眼睛重复着老板娘的话。他显然有点惊呆了。

“是啊,那人好像是从中国或者朝鲜回来的军人,名叫高桥秀义。前几天幸子曾托一个常到我们这儿来喝酒的、在热海政府工作的人,打听那个男人。今天幸子托付的那个叫酒井雅志的人又来了,因为幸子不在,他才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我。他让我转告幸子,让她别再去找那个名字叫作高桥的男人了,因为警察也在找他。那人是警察正在追捕的犯人!”

“这……这不可能!幸子她根本没有男朋友,也不会去找什么被警察追捕的犯人的,阿姨,你一定是弄错了……”

老板娘的话使中村的胸口一阵阵地疼了起来。说不清是伤心还是愤怒,此刻他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啊,幸子她有男朋友,名叫高桥秀义!这怎么可能?可这却是事实,千真万确的事实!要不眼前的老板娘怎么会那么有鼻子有眼地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呢?”中村悲哀地想着。他脑袋发热,心乱如麻,简直就不能自已。是啊,自己还没有从那场莫名其妙的噩梦中醒过来,却又掉进了另一座绝壁下面的深渊,而且无可奈何地要沉没下去。他终于明白,是那个名叫高桥秀义的男人把他推到了一边,心安理得地占据了他在幸子心中的位置,使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女人在一刹那间成了他人的宠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爱情会如此莫测,像痴人说梦般的毫无真实可言呢?

中村昏昏沉沉地从永乐宫走了出来。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回家,向幸子问个明白。他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着赶回家去。他不知道女人绝情的时候,远要比男人来得果断,尤其是当女人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危机的时刻。

幸子不在家,她已经走了。带着这幢小楼里曾经有过的欢乐,曾经愉悦过他们的新鲜湿润的空气走了。她一定到热海去了,去找她的男朋友,那个高桥秀义,那个正在被警察追捕的犯罪者了。她要去干什么呢?不知道!此刻,谁又能够理解她离开中村,前往热海寻找高桥秀义的那种并非精神病状所带来的原因呢?

那天深夜,中村呆呆地坐在幸子的卧室里。他没有开灯,把思维凝固在屋子里的那一片黑色的尘埃中。在那种空空荡荡的略带着心酸和郁闷的气氛中,中村的眼眶里滚出了泪水。他在为自己始终都没能抓住幸子的心而悲哀,而且也正在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爱着她,就像把她刻到了自己的骨子里一般。

啊,幸子,此刻她会在哪里呢?难道她真的已经找到了高桥秀义?如果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地址,一定不会那样贸然而去呀?可是假如她还没有找到他呢?假如她只是为了逃避自己对她的苦苦追求而出走的呢?

中村悻悻地想着,又把思维落到了幸子身上。他甚至担心起幸子在热海的处境。是啊,假如放任她不管,就此死心,那么他和她至今为止所拥有的一切情感都将成为过眼烟云,可是假如不这样呢?

中村心神摇曳。

那一夜,他听着雨声一直没有合眼。他在做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中村本是个流浪儿,是幸子使他住回姨妈家,到码头上去打工挣钱,去重食人间烟火的。如今为了幸子,他将再次踏上流浪者之路,到热海去寻找她,重新呼唤那可能还残剩的爱情。

中村做出了决定,并立即付诸行动。两天后,他从池袋“孤儿窝”里叫了两个从热海来的流浪儿,说通了一个司机,搭上他驾驶的货车,在第三天的清晨往热海方向赶过去了。

那时夜空的浓雾刚刚退去,朦胧中的天宇透出无限的苍凉,可是中村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凄惨。他是为爱情而去的,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旅行更让人销魂的呢?

42 天边隐约的闪电

热海位于东京的西南部,它背靠箱根火山风景区,面临太平洋西岸的相模滩海湾,是日本著名的捕鱼区和风景区。由于含有丰富的铁质、温度高达六十摄氏度左右的温泉遍布那座城市,所以热海这个美丽的名字就在人们的口中诞生了。热海离东京两百多公里,气温却要比东京高出十来度,空气也要湿润很多,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当东京的红叶已经在深秋的风雨中凋零之时,热海的山水却仍然处在一片金黄色的光彩中,红黄交错,万壑争艳,天地晦暝,如同被蜡染了一般。

热海是日本列岛在战争结束初期建筑物仍然保存得完好的几个城市之一。这一点或许要归功于热海这座城市本身。因为她的美丽让正在对东京狂轰烂炸的美国B-52轰炸机多长了几个眼睛,不至于走神地把炸弹投到云蒸雾绕、烟花缥缈、充满情调这里。

热海人喜欢喝酒。传统的清酒,如水一般的米酒,香气喷鼻的烧酒,以及近年来不断从欧美进口来的白兰地、威士忌,都是热海人所嗜好的。每到晚上,人们蜷缩在自己家里,男女老少,大大小小,一边数落着家事,一边举杯豪饮,醉到七八分时才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来到遍布各处的温泉澡堂,往里一跳,泡上两个小时,然后钻进榻榻米上松松软软的被窝,去打发曾经有过的疲倦和烦恼。

喝酒已成为热海人生活的重要内容,但奇怪的是酒馆业在热海并不发达,不像那些遍布于大街小巷的旅馆和温泉澡堂那样。

那里的酒馆被集中到了一条马路上,并被冠名为“欢乐街”。这个听上去都有点隐晦淫荡的街道两旁云集着百来家酒馆,它们各设门面,互相摆谱,豪华的、简朴的、闪着霓虹灯的、挂着彩灯招牌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招揽顾客,它们使出浑身解数,其中名声最响做得最成功的当然要数名叫“梨花堂”的那家酒馆了。它的墙檐上挂着一排写着酒字招牌的红色灯笼,中堂门口摆着一对精致的白色石狮,门面设计得西式豪华,却又处处竹窗竹帘,显露着江户时代的色彩。

梨花堂是欢乐街的中心,也是热海人的骄傲。不仅是本地人,就连那些到热海来旅游,泡温泉,或者出差偶尔经过小憩的过路客都会慕名前来,以到这里喝酒会友而荣幸、自豪。

梨花堂是男人的必去之地。正因为这一点,山崎幸子才把目光盯在了那里,并且通过面试被老板娘选中,成了那里的“坐台小姐”。由于有了在东京永乐宫的经验,幸子在梨花堂里干得得心应手,没过上几天她就讨得老板娘的欢心,熟门熟路地把常来梨花堂喝酒的客人的性格、工作和家庭环境等都摸得一清二楚,而这些信息也正是她前来热海寻找高桥秀义所非常需要的。

幸子不愿意再去想她在东京遇到的那些事,因为她确实已经无法再抗拒中村直也在情感上的进攻了。她抵挡不住他的诱惑,那些温暖的梦境几乎使她丧失理智。幸亏情绪上的激动而引发的疾病阻止了事态的发展,使她有时间下决心去斩断情愫,立即离开那个家去热海,寻找高桥秀义,否则真不知道会陷进什么样的感情旋涡啊。

她是逃出来的,在感情的围剿中败退,突围而仓忙出逃的。不过尽管那样,她还是要感谢中村给她提供的那个安乐窝。她怀念在东京的这一段生活,即使是坐在前往热海的火车上,她也曾含着眼泪想着中村对她的感情。

“假如没有高桥,没有那一段入骨相思的情感的话,那么……”幸子无数次地念叨着,可是谁又能够去预测人生呢?谁能知道那种随时生,随时死,变化无常却又是生死攸关的旅途上的知遇会给她带来什么呢?黑暗光明,爱恨交错,悲到极点之后却又忽然天顶洞开。想要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东西谈何容易,稍做犹豫就会悔恨再三啊。

幸亏幸子已经熟悉了她在热海的生活,而且梨花堂的工作又在她的面前展开了新天地,使她很快就从感情的旋涡里挣扎出来了。每天晚上六点钟,她准时来到梨花堂,随后涂脂抹粉,梳洗化妆,换上和服,来到酒馆店堂和客人一起喝酒、聊天,国事家事天下事,无话不说,无事不讲,既安慰客人又慰藉自己。直到深夜十二点、一点,才相拥着把客人送到梨花堂门口,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和他告别分手,并且再约时间,重新相会。这里的生活几乎千篇一律,但也不完全相同,客人随时都会把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带进店堂,使酒馆这个小社会时常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那一天晚上八点半左右,梨花堂里走进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的年龄看上去有40多岁,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不像是一个经常出没于高级酒馆、俱乐部等处嗜好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

他显然不是本地人,或许还只是一个过路客,可是从他那并不显得匆匆忙忙的样子去判断,那人更像一个出差来到这里想要去写些什么的文化人。在热海的历史上曾有过很多关于文化人的记载。他们下酒馆,逛春院,找女人,寻欢作乐,说这是为了寻找灵感。这自然是那些没落文人的借口,但有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因为风景秀美、人杰地灵的热海,确实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让人充分想象的瑰宝之地。

接待文化人需要一个有点素质的小姐,可是这时候包括幸子在内的酒馆所有的小姐几乎都有客人了,无可奈何之中老板娘只能亲自上阵。其实这个名字叫作琉璃子的老板娘年龄才35岁,而且姿色不凡,很有女人味,她出场没有几分钟就把这个客人搞得晕头转向了。

“客人……怎么称呼您啊?”

“英治……你就叫我英治好了。”

“英治?好名字。”琉璃子从茶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后便抽了起来。她眯起眼睛注视着这个客人,满脸堆笑地恭维道。

“英治先生,您在哪儿供职呀?”

“报社。”

“是东京的报社吗?”

“不……我的报社在九州,我是出差来这里的。”

“九州……真是远方来的客人啊。其实,我们店里也有九州来的姑娘,可惜她现在有客人,一会儿我就把她介绍给你。”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把眼光朝店堂深处扫过去,她知道来自九州的幸子,此刻正在那里陪客人喝酒聊天。

“噢,九州来的姑娘?好啊,她叫什么名字啊?请一定把她介绍给我!”这个叫作英治的男人对老板娘的话产生了兴趣。

“她叫幸子。”

“幸子?哦……”英治望了老板娘一眼,眼睛里露出了一种惊喜的光芒。

“您见了她就会知道了,幸子可是一个纯情的好姑娘哟!要不现在我就去把她叫过来,以后您就可以专门点着名去找她了。”老板娘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向幸子所在的位置走去。她看见幸子正在和一个名字叫作利嘉的26岁姑娘一起,陪着当地的公司老板喝酒,他们好像还聊得非常投机。

“幸子你出来一下。我来给你介绍一个同乡,一个九州报社的客人。”老板娘向坐在幸子边上的客人打个招呼后,对幸子说道。

“九州报社的客人……”幸子稍稍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顺着老板娘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她本能地停住了脚步,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无疑,他正是在九州一直缠着她,跟着她不放的《下关日报》的记者野坂英治,她手里至今还拿着他的名片呢。

“怎么了,幸子?”望着突然停住脚步的幸子,老板娘有点奇怪了。

“我……我有点头晕,不舒服。妈妈,还是让利嘉代我去见报社的客人吧,反正利嘉也是从九州来的嘛。”幸子低声说道。她的声音有点颤抖,那种奇怪的样子使老板娘起了疑心。

“是吗?那也好……利嘉,那就麻烦你给我走一趟了,客人的面子不给是不行的。”老板娘斜了幸子一眼,有点不满地说道。

老板娘显然已经意识到一些什么了。她断定幸子和那个九州报社的客人认识。干她们坐台小姐这行的女人,是最不愿意去见家乡来的熟人的。她们既担心自己的近况被家乡的父老乡亲知道,又害怕自己的底细被来这里喝酒的熟人说出来传到酒馆同僚的耳朵里。因为那些坐台小姐的过去正是老板娘和每一个在这里打工的女人们所渴望知道的。

那会是种什么动机呢?那么去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什么也不为!那纯粹就是一种想看见,想知道,想要去洞察隐情的欲望。一种毫无目的,只想图一时的快意,为好奇而好奇,以便在酒馆里飞短流长,毒嘴饶舌,为新发现的话题而刺激。

这正是梨花堂酒馆,应该说这是包括梨花堂在内的所有的以女人们陪酒接客,男人们赚钱经营,既来自下层平民,又和上流社会接壤的日本饮酒行业的通病。这种通病在战争结束初期的日本社会表现得尤为突出。

然而问题还不只是这些。因为对于幸子来讲,那种足可以使她的精神崩溃的原因不仅仅是她的过去,更重要的是现在她必须要去搞清楚,这个掌握她苦难经历的《下关日报》记者为什么会出现在热海,并且来到梨花堂?难道他是来找她的吗?假如是,那么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行踪的呢?假如不是,那么他到热海到梨花堂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幸子怔怔地想着,虽然她的脸上仍然堆着笑容,举起酒壶为眼前的公司老板斟酒,可是耳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觉地竖了起来。她期望能听到利嘉和那个九州来客野坂英治之间的对话。可遗憾的是这里的座位离他们太远,那种声音即使能够传过来也一定走样了。

幸子如坐针毡般地在店堂的另一端陪着客人。她曾经借上厕所的机会到野坂英治的附近逗留了一会儿,仔细地观察了他们喝酒时的情景。她还发现,野坂曾到酒馆入口处的公用电话机前声色严峻地打了两个电话,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到酒店来喝酒寻欢作乐的客人。

“这是怎么回事呢?看来,他并不是为了我才来热海的。他或许根本都不知道我在这里,而且利嘉也肯定没有跟他说到我,否则他是一定会走过来找我的。可是假如真是那样的话,那这个记者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到热海来的呢?难道他……他也是为了高桥,为了找那个高桥秀义才来这里的吗?”幸子深思着。她显然有点紧张了。因为她知道警察正在追捕高桥,假如《下关日报》的记者野坂也是为了这事才来热海的话,那就说明自己离高桥秀义一定已经不远了。

一些模模糊糊的线条在时间的流逝中沉淀了下来,使她多少能够望见事态的全貌了。然而这一切毕竟还是臆想,她并没有能力去判断自己所推想事情的正确与否。这一切来得实在突然,使她无法对自己产生信心。

幸子把希望寄托在下班以后。因为利嘉和她同住一个房间,那时她就可以仔细地询问他们喝酒时的对话内容了。幸子和利嘉年龄相同,出生地也相隔不远,她们相依为命,关系应该还是不错的,就是利嘉知道了一些她的过去也不会碍事。她知道利嘉的为人,她相信利嘉会帮助她。

幸子的判断没有错。当利嘉在深夜一点回到宿舍,看到躺在床上正等着她的幸子那种心神不定的样子时她就乐了。“别着急,等我洗漱完毕,钻进被窝以后,就向你汇报……”利嘉笑着说道,并三下五除二地做着睡前的准备工作,没过上几分钟就钻到被窝里来了。

“我知道你会着急的。因为那个九州日报的男人确实认识你,他还向我打听你的行踪了……”利嘉望了幸子一眼,故意卖着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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