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怎么说的呢?”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是老板娘把你的名字告诉他的嘛。本来他还催着我去叫你。我是撒了个谎说你今天请假没来上班才把他唬过去的。不过那个人恐怕不会罢休,他明天晚上一定还会来酒馆找你,到时你就躲不过了。”利嘉皱起了双眉,她显然在为幸子的处境担心。她以为幸子一定是借了他的钱,欠了他什么才使他千里迢迢地逼上门来,追款付债地来纠缠幸子的。
“那个报社的男人到热海来除了找你之外好像还在调查别的什么人。他正在到处打听那个人的住址呢!”利嘉有点疑惑地说道。
“哦……那又是个什么人呢?”
“我没问他,他也没说。不过说话中他好像漏了一句,说那人和你有关系什么的……”利嘉回忆着说道,她发现幸子的脸色有点发白,神态也显得紧张起来了。
“你怎么了,幸子?你是不是害怕了?”
“没有,我……我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他要找的人会和我有关系呢?”幸子支吾着解释道,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九州男人恐怕也是随便说说而已。他根本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呢!他在酒馆向我打听热海的海光村役所的地址,我让他打查询电话去问,那种村役所什么的我怎么会知道呢。”
“海光村役所?”幸子望了利嘉一眼,思索着问道。
“是啊,也许他要找的人就住在那一带。”
“哦……怪不得他在酒馆里打电话……”
“因为他住宿的旅馆没电话啊!哦,你也看见他打电话了?”利嘉好奇地问道,她没想到幸子会那样在乎那个报社记者的行动。
“那时我正好去厕所,经过那里,看见他扯着大嗓门在说些什么。我还以为是有人打电话到酒馆来找他的呢。”幸子自圆着说道,她并不想引起利嘉的怀疑。
“没有,谁会打电话到酒馆来找他?他是听了我的建议后才去打电话的。那肯定是个查询电话。他在问海光村役所的地址呢!他明天肯定会去那个地方查问他要找的人的地址。晚上或许还会带着那人来酒馆喝酒,看你到时还往哪儿躲……”
利嘉嬉笑着瞪了幸子一眼打趣着说道。她发现幸子虽然紧张,但并不怕他,相反她还对那男人的行动表示出了兴趣,这确实是有点奇怪。
利嘉思索着,她并没有往深处去想。没过多久她就困得大梦沉沉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把仍然处于亢奋状态中的幸子抛在了一边。
那时已是凌晨三点钟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和深秋的寒风一起灌进了这扇虽然紧闭着,但仍然露着缝隙的窗户,使幸子打了一个寒噤。她关上灯,披上衣服,从床上跳了下来。
幸子没有睡意。望着黑夜沉沉的天空,她发现了一颗闪烁的星星。它并没有被弥漫的黑雾遮住光亮。这种让人寒心的光芒透出无限苍凉,使幸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望着那颗星星,幸子无声地嚅动着嘴唇。她在呼唤她的恋人。她相信高桥秀义的眼睛,此刻一定也像那颗闪亮的星星一样在注视着她,把他拥有的光辉充实到她的心里,让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43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海光村役所在海光镇中那条L字形的商店街拐弯处。它的门前是一个自由市场,每天早上总有固定的渔民和菜农挑着新鲜的蔬菜和海鲜到此来贩卖。这里地处热海市的东南,依山傍海,风景秀丽,离市区近,房价也不算贵,所以在战后成了很多有钱人建造住宅的首选之地,许多漂亮的别墅被建在那一座座被红叶点缀的山坡之间,使这一带一下子人丁兴旺了起来。这也是很多商家把经营据点选在这里的原因。不仅是那些卖鱼、卖菜、卖油盐酱醋的小摊小贩,就连经营木板、水泥等建筑材料的商人,也把公司盖在这边,寻觅着可能的商机。天长日久,这里自然地成为商品基地,成了热海市的名所。
海光镇的知名度使山崎幸子没费多少周折就打听到了海光村役所的地址。早上八点钟,当她心急火燎地赶到那里时,村役所前面的自由市场已经是人头攒动,噪声鹊起,车来人往地挤得水泄不通。这种情况正是幸子所希望的。凡是跟踪盯梢者,他们都希望把自己的身影隐蔽在人流中,留下警觉的眼睛去盯住目标,尤其是幸子那样的新手。
为了实行今天的行动,幸子经过了一夜的思考。她意识到这是她寻找高桥秀义的唯一方法。自从来到热海市以后,她托人去政府机关打听,还冒险来到热海的区域所打听高桥家的住址,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并且还落得一身嫌疑,让人追问得无地自容。
她已经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高桥秀义了,然而野坂英治的出现使她重新产生了信心。他千里迢迢地赶到热海,又是个记者,手中掌握的情报一定会很多,不管他寻找高桥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够盯着他,借助他的力量,或许就能找到高桥。
幸子的判断显然有她的道理,而且她很快就有了收获。早上八点半,就在海光村役所的官僚刚刚上班,自由市场仍然处在人声鼎沸的时刻,幸子看到了正在四处张望着寻找村役所的野坂英治。
“他果然来了……”幸子咬住嘴唇情不自禁地说着,把自己的身影隐蔽在街边电线杆的后面。她穿着一件白花蓝底的褂子,脑袋上戴着斗笠,脖子上挂着毛巾,一副当地菜农的样子。这种装束是她精心考虑过的。幸子相信,就是自己不小心被野坂看见,也不一定会被他认出来。她有这种信心。
野坂终于踏上了村役所前面的台阶。他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稍稍犹豫一下以后便走了进去。这使幸子感到为难,因为她不敢贸然往里闯。可是不跟着进去她又怎么能听到野坂和村役所职员的对话,又怎么能了解到野坂的目的和高桥秀义的情况呢?
幸子犹豫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真是一个关键时刻,稍有失误就会铸成大错。因为任何犹豫都有可能失掉良机,使眼看就要到手的成果付诸东流。
幸子从电线杆后边闪出身子,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眼前这幢两层楼高的青灰色建筑物。它的构造并不复杂,一楼是接待村民的服务柜台。二楼是工作人员的办公室,专门为前来申请的村民制作他们所需要的证件等。这和她前不久去过的热海市役所的办公楼很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只要能够避开野坂英治的眼睛,把身影隐藏在前来这里申请证件的村民里面就行。
这种曾经有过的经验使幸子产生了信心,她站稳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便快步走上了村役所门前的台阶。她发现大堂内侧的服务柜台左边有一排长凳,有很多人坐在那里排号等通知,而野坂则站在服务柜台的右边,正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交涉着说些什么。
“现在或许就是时候……”幸子注视着野坂的背影,脑子不由得热了起来,她低下头来,用手按着斗笠,让它遮着前额,鼓足勇气地闪进了村役所的大门。她来到服务柜台左边的长凳前边,挤在人群中坐了下来,并紧张地抬起了眼睛。她发现野坂的交涉还没有成功。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望着野坂递过去的名片,皱着眉犹豫着,仍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野坂又开口了。他仍然在做着解释,声音虽然轻微,但幸子还是感觉到了他提出的要求。没错,这个《下关日报》的记者确实是在打听一个人。他不仅想要得到那个人的住址,还想知道那个人和那个家庭在户籍本上所记载的内容。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尽管那时候的记者被称为无冕之王,赋予特殊的权利。
在野坂的恳求下,接待他的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她走到坐在后排座位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前低声和他商量。这人显然是她的上司,没过多久他就站了起来,走到野坂的面前。
“记者先生,能跟您说的我们都说了。那个高桥秀义,他并没有到这儿来办手续,我们也没有发给他配给证之类的东西。关于他的情况,您可以去他家,访问他的母亲。您不是已经知道他家的地址了吗?”
这个五十来岁的公务员毫无顾忌地大声说道。对于野坂的纠缠他显然有点不耐烦。他想用这种结论式的答复,把眼前这个讨人嫌的记者赶到村役所外面去。这种方法显然起到了作用,它封住了野坂的嘴,使他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厚着脸皮磨蹭下去了。
野坂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他愤愤地朝那个公务员瞪了一眼,有点不甘心地转过身向村役所的大门走去。然而也许是一种回光返照似的,走到门口的野坂突然又转过身来,把目光朝坐在村役所柜台左边,正睁大眼睛望着他的村民扫过去。这种显然不是有意的目光使本想站起来跟踪野坂的幸子一下子慌了手脚。她低下脑袋,心里咚咚直跳,她以为野坂一定已经看见了她。这种惶恐不安的心态使她差点贻误了战机。因为等她发现野坂并没有看见自己,从而急急忙忙地起身走出村役所时,野坂已经隐身门外自由市场的人流中,不见了踪影。
“这……这个记者,他跑哪里去了?”幸子嘀咕着,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记者真的为寻找高桥而来,并且还知道了他家的住址!要想找到高桥,就一定要盯住这个记者,可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他会跑到哪儿去呢?”
幸子站在村役所门前的台阶上,不安地思索着。她摘下头上的斗笠,把它当作掩饰物似的捂住自己的半个脸,并且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巡视着。她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里是一个三岔路口,是进入或者离开眼前这个自由市场的必经之路。
她终于看见野坂的身影了。她发现他靠在三岔路口前面的民房的墙边,抽着旱烟,耐心地和一个在那儿设摊卖菜的老头搭讪。他指手画脚地一会儿指着三岔路的左边方向,一会儿又蹲下身来向老头提问题,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说明他又发现了什么。
五分钟后他离开了卖菜老头,向三岔口左边的小路走去。他走得很快,而且那条小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没有多久,他就把一直尾随着他的幸子落到了后面,而且距离也越来越大,使幸子不得已地要经常小跑几步才能看到他的背影。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时而快时而慢,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个村庄口。
那是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各个田边小径附近的农家显然不符合野坂的推想。他犹豫着停住脚步向正在路边茶园里工作的老农打听,确认了方向以后便又迈开大步,顺着小路往前赶了起来。野坂显然没有想到他身后会有跟踪者。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着,似乎想在晌午前到达他的目的地。
他的速度使幸子为难。为了能跟上他,幸子已经无法再去顾及如何隐藏自己的身影,不让那个记者发现他身后跟踪者的事了。她摘下斗笠,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水,喘着粗气,可是眼睛却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紧盯着已经把她落得远远的野坂的身影。
“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定要坚持住……”幸子咬着牙念叨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她迈着碎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赶着。她看见了路旁杉木丛前竖立地写着“清水町”字样的路牌,又很快看到了远处丘陵前面那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农舍。
“海光镇清水町……高桥的家就在这里吗?”幸子喃喃地说着,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她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多少有点紧张起来了。
此刻野坂也停住了脚步。他观察着眼前的这片农家,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推敲着他的行动实施方案。他看见了从前面石板路边上的农家走出来抱着孩子的少妇。她把随手抱着的竹席铺到地上,往上面堆放着鱼干。这种悠闲的动作使野坂为之动心。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还弯下腰去逗她的那个看上去还不到三岁的儿子。他好像在询问着什么,这种表情显得很有自信。因为站在远处的幸子看到,那个少妇听了她的话后站了起来,连连点着头,还伸手向野坂比画着指着远处海湾边上的那排房子。她显然在回答野坂提出的问题。
“看来高桥就住在这里,这个清水町就是他的家……”幸子的神经紧绷了。她的心跳在加快,脸色也显得严肃起来。她加快脚步往前赶着,因为把她落下一百多米远的野坂此刻已经离开了那个少妇。他穿过石板路拐进了通向海湾那边的小径,不见了踪影。
幸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走着。她来到刚才给野坂指路的少妇边上,下意识地把眼光落在正忙着晒鱼干的少妇和她儿子的脸上。
“请问有个叫高桥秀义的人,他住在几号啊?”
幸子向少妇问道。她想确认高桥的家址,以便自己今后不用他人带路也能够直接找上门去。
“你……你和刚才那个男的……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
“那就奇怪了,他刚才也在打听高桥家的门牌号?”
“可是我……”幸子支吾着,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说明才能消除少妇的疑心。
“噢,没关系,我再说一遍就是了。”望着幸子的窘相,少妇笑了笑站起来。她指着海湾边的民房,向幸子解释道:“那排房子往南数第四幢,就是高桥家,海湾后街八号。”
“海湾后街八号?”
“是的,那就是高桥家,高桥秀义的妈妈住在那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家。”那个少妇笑着说道,她显然已经在幸子那羞涩的笑容中感觉到了什么。
“谢谢……谢谢…”幸子连连致谢着离开了那里。她穿过石板路,向海湾后街方向走去。她记得野坂刚才走的也是这条路,为了不被他发现,她决定从海湾前街的石板路绕过去。她不知道野坂为什么要找高桥秀义。但是避开这个记者,不让他发现自己,又能顺利地见到高桥,这才是她所希望的。
幸子的设想不错。可是她不知道她到热海来寻找高桥秀义的计划从根本上来讲就是错误的。因为她的死对头池田雄一和当地警署的刑警,早在五天前就开始守在海湾后街八号对面名叫松浦馆的旅馆里,监视着高桥家族的动静了。
为了找到海狼——高桥秀义,警方简直费尽了心机!大范围的调查、拉网式的搜查、有关案例的定点分析研究等,能够做的几乎都做了。从东京帝国大学、陆军大学、警察大学到宪兵专科学校,光是在1945年到中国东北赴任的宪兵,警方就查了有好几百。高桥秀义、高桥秀吉、高桥秀明……凡是叫高桥什么的宪兵,警方几乎都捋了一遍,就是在发现现在这个嫌疑犯高桥秀义时,警方也是认认真真地按规定根据他的档案,验明他的户籍,然后才一步一步地来到他的家乡海光镇清水町海湾后街八号的。警方不遗余力地收集他的指纹,悄悄地调查他从中国东北回来,如何登陆日本回到家乡的轨迹。
然而,就在他的指纹被确定是和釜山刑警追踪的杀人犯以及高丽三号上的血印指纹为同一个人,日本国家警察总部正式批准下达了逮捕令以后,那个疑犯高桥秀义却失去了踪影,在以池田雄一为首的海狼搜查本部刑警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气急败坏的警察一边分析失败的原因,一边在那一地区加强搜索,并且在他家对面设下暗哨,卧底监控,这种火急火燎的事态发展至今已有五天,却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高桥秀义的消息!
“这个家伙,难道他听到了风声?”
“是啊,他会跑到哪里避风去了呢?”
“别着急。这家伙是个孝子,他不会扔下年迈的老娘独自逃生的。”池田雄一安慰着和他一起在松浦馆卧底监视高桥家的冈山刑警。他坚信高桥一定会重新出现在他的搜查网里的。
然而,山崎幸子的出现使池田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怀疑。他一直是把幸子当作高桥的同党来看待的。他认为幸子是被高桥派到自己家里去探听虚实,为照顾他年迈的母亲而来的,假如真是这样,那么高桥在短时间内就不一定会回来,案情就可能出现变化。
“怎么办,池田部长?总不能看着这个娘们儿来破坏我们的计划吧。”卧底在松浦馆二楼的冈山警员有点焦急地说道。他把手中的望远镜递给池田,希望他能拿个主意,然而池田却没有说话。其实,池田是多么想去抓住眼前这个在高桥家门口转悠的山崎幸子,洗刷掉上次在东京池袋二丁目追捕她遇到的耻辱啊。可是,现在却不能!因为守在这里的目的是抓住高桥。他不能为了一条鱼虾去打草惊蛇,让凶恶的海狼跑掉。
而且让池田不愿动手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刚才他也看到《下关日报》的记者野坂英治了。这个记者先山崎幸子一步进入他的监视网,还鬼鬼祟祟地走进高桥的家里,至今没有出来。
“他来这里干什么?找高桥秀义,还是为了找山崎幸子?难道他还想写一篇什么关于海狼蛊惑人心的文章?”
池田自问道。他想起了国家地方警察总部刑事搜查部的大谷洋部长生前曾向他做出的关于搜查此案要在秘密状态中进行,不能让案犯在社会上露脸,尤其不能让新闻界知道,否则情愿先处决了案犯再说的指示。这些含义深刻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绝不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的。
池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对于《下关日报》记者野坂的出现,他产生了深深的戒备之心。因为他有过教训,上次不就是野坂写的文章使他的搜查本部被解散,他自己也因此受到革职的处分吗?
“看来,这确实是个特殊的案件,一个由特殊的人物组成的特殊案件,否则大谷部长也不会那样轻易地就引咎自杀的。”
池田怔怔地想到。他感到了一种责任。这种责任使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地处理发生在眼前的事情。
然而又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池田发现晃悠在高桥家门口的山崎幸子不知是因为躲闪不及,还是故意想要等待那个记者似的,他们在高桥秀义家的玄关门口不期而遇了。而且就在山崎幸子挣脱着想要离去时,那个记者却强硬地抓住她的手,把她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这……部长,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这样相拥着离开吗?”冈山警员抬起头来,注视着池田。
“也许,也许只能这样了。为了不惊动高桥秀义,我们……或许只能那样做。不过……”池田思索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并且蹙着双眉在屋里转起圈来。
他显然还在犹豫。
“这样吧,你下楼去一趟,跟踪他们一段,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们不认识你,你去比我安全,可是……请一定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假如他们走远了,那就让他们走……因为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只有充分显示这里是安全的,那个高桥秀义才会回来,而且,我……我断定那个娘们……她一定还会再回到这里来的。”
池田咬着牙关下达着命令。他想起了孙子兵法中“欲擒故纵”的故事。
是啊,观望一下,等待一下,又有什么不可的呢?放跑一条鱼虾,或许就会钓来大鱼呢?这种可能性绝不是没有的!
池田雄一深思着,他断定自己能够成功。
44 野坂英治的智慧和力量
在高桥秀义的家乡见到山崎幸子,对于野坂英治来说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
自从野坂在去年11月调查坛之浦发生的“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的过程中发现,受害者山崎幸子曾经在坛之浦的春风馆和一个不知名的神秘男子有染,而后又在下关市警察署那里听到什么海狼在芦屋海滩登陆,山口县公安委员会和山口县警察厅特为此成立了“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担任本部长的池田雄一不遗余力地调查海狼和神秘男子的关联,那个神秘男子又在警方的追捕中逃离坛之浦,随后警方又把触角盯在了山崎幸子身上,促使她也匆忙离开坛之浦,冒险去闯荡东京的一系列的事情后,野坂就把他敏感的触角,从强奸案移到了那起扑朔迷离的“海狼事件”上了。
他没想到他眼中的弱女子山崎幸子会下决心毅然离开故乡,只身去东京谋生。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使他断定幸子一定会去找那个男人,也一定知道他的栖身之处。因此只要得到了山崎幸子的协助,他就能够解开神秘男子的疑团。万一那个男人真是警方千方百计想抓获的“海狼”的话,那这件事的新闻价值是无法计算的。
野坂根据调查和推测向《下关日报》的总编辑打了一份报告,要求报社能拨给经费,同意他去东京寻找山崎幸子,跟踪调查海狼事件,再写一篇震惊社会的新闻调查报告。他以为报社一定会批准像他这样在“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的新闻报道中,为报社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所做的计划方案的。可是事与愿违,报社不仅没有同意,而且不说任何理由。
其实这个企划没能得到批准的原因是很清楚的。《下关日报》是个地方小报,这样的报社能有多少钱可以让记者到东京这么远的大都市去寻找一个万花筒般的梦境呢?
然而野坂毕竟是个资深记者,他以自己在“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中给报社带来的经济效益为由去说服总编辑,使那个被枪毙的企划又有了复活的可能。反复交涉以后,报社提出要在“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结案,也就是抓住那个强奸犯,完全地结束这起强奸案的报道以后,再去考虑“海狼事件”的企划方案去如何实施的事情。
报社的决定把野坂的企划案束之高阁,但毕竟显示了企划还有实施的可能。它使野坂感到鼓舞。为此他组织人马,加大对强奸案的报道力度,利用舆论给美国占领军当局施加压力,促使他们尽快交出犯人,以平民愤,同时又全面地铺开“海狼事件”的案头工作,收集内幕消息,在各地报纸上找出偶尔被披露的有关“海狼事件”的只言片语。他做得很有成绩,并且很快就找到了和“海狼事件”有关的海和号爆炸事件以及“海狼杀死渔民”事件等来自朝鲜《东亚日报》上的报道。
“毫无疑问,这是一起无法形容的重大案件……”
野坂把收集来的消息不断地写成报告,交到报社总编辑手里,催促他们尽快做出决定。
此后不久,野坂又从下关市警署樱井署长那里得到了“海狼搜查本部”被重新恢复,池田雄一官复原职,以及海狼名叫高桥秀义,确实是那个在北九州芦屋海滩登陆,和山崎幸子有染的神秘男子,池田已率领搜查本部成员去了东京,《东京晨报》上还刊登了他们在池袋二丁目追捕山崎幸子的重要消息。野坂坐不住了。他把案情在不断纵深发展的情报罗列起来,再一次来到报社总编辑那儿,并且不惜以辞职去威胁。
也许是天意相助。
三年前接任去世的罗斯福成为总统的杜鲁门,在1948年11月2日又战胜了共和党候选人,正式宣誓成为第三十三届美国总统,其所在的民主党还占有美国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使美国政治清一色地被民主党左右了。为了报答选民,实现在大选中许下的诺言,杜鲁门宣布减少美国在亚洲的驻军人数,尽可能地和所在国政府搞好关系,利用当地力量实行以夷制夷的方针。
杜鲁门的政策使在中国大陆节节败退的蒋介石失去了美国人的帮助,丢失了在大陆苦心维持了22年的政权,在日本却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以吉田茂为总裁的自由民主党,利用美国对外政策上的这一重大转变,提出了奉行独立外交,实现廉洁政府的一系列口号,赢得了选民的支持,迫使芦田均内阁总辞职,第二次成为日本政府的首相。
那种国内外政局的变化使日本老百姓关注,野坂英治等久攻不下的“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犯人,突然被美国驻日本占领军当局公布了名字,并被送上军事法庭,接受了法律的制裁。这种突然而来的消息不仅使日本老百姓欢欣鼓舞,以为这是吉田茂首相奉行独立外交的政绩,使他的政府的人气一下子上升十八个百分点。这种状况迫使《下关日报》社的总编辑不得不审时度势地实行自己的诺言,重新研究野坂英治的企划。
《下关日报》社在两天后终于做出了决定。他们拨出经费,让野坂英治以继续追踪调查“美国士兵强奸日本妇女案”的受害者山崎幸子的近况,作为强奸案报道的续集,去调查山崎幸子也参与的那起“海狼事件”。报社方面的措辞非常谨慎,因为不这样说,不把山崎幸子也扯到案子里面去,那凭什么就去批准野坂的企划,让报社的其他人服气呢?
野坂终于如愿以偿地踏上了去东京的火车。到达东京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从山崎幸子的养父杉山贞夫那儿搞来的地址,即那个位于池袋二丁目山崎幸子的表姐伊藤良子的家。
然而野坂并没有从良子嘴里得到什么,因为被丈夫从警署保释出来的良子再也不愿意缠进幸子的事情。自从在警察的追捕中和幸子分手后,良子就再也没见到她,而且幸子也没来找良子。这一对姐妹把各自的思念放在了心里。这种感情是野坂那样缺少亲情的人所感受不到的。幸亏野坂到东京去以前已经在下关警察署获悉:海狼事件搜查本部在战前被派遣到中国东北去的宪兵名单里发现了疑犯高桥秀义,并从其户籍档案里找到了他家乡的地址等消息,这使野坂能迅速前往疑犯的家乡热海去追踪调查,否则他真可能会陷进东京这座暮色苍茫、人海匆匆的大都市而无法自拔。
野坂离开池袋以后立即赶到了热海。他通过在当地警署的熟人,没费多少周折就在区役所里找到了高桥秀义在海光镇清水町的住址,而且多嘴的区役所官员还告诉他,说前不久有一个年轻女人也到这儿来打听过高桥秀义的行踪。
“哦,年轻女人?她……毋庸置疑,那肯定是幸子!她……她果然潜伏在热海。”野坂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了起来。他为自己能顺利找到她的行踪庆幸,又对她如此深地卷入这起“海狼事件”而担忧。
“这个女人,她怎么就会卷进这样重大的案子呢?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情?不管是什么,像高桥这样的罪犯,是要躲都躲不及的呀!”
野坂深思着,他决心要把幸子从这起“海狼事件”中拉出来,帮助她躲过这一劫。
为了找到幸子,野坂大街小巷地串着门,并且来到热海唯一的“欢乐街”,在酒馆和酒馆之间奔走着。这些酒馆是幸子这样的女人唯一可以去工作的地方。野坂沉思着,他相信自己能在那儿看到她。
野坂的判断非常正确,他没费多大周折就在梨花堂发现了幸子的踪迹。
野坂把和幸子相会的时间安排在第二天的晚上。他想在自己见到高桥秀义,对那个被警察追踪着的人有了最初的印象之后再去说服幸子。他想得非常周到,可就是没能料到自己会被跟踪,并在高桥秀义的家门口遇到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幸子她……她就住在高桥这个嫌疑犯的家里?”野坂愣住了,他追问着幸子,可是幸子根本就不愿意理他。她转过身去,扭头就想往回跑,但是心急火燎的野坂一把抓住了她。
“幸子,难道你就住在高桥秀义的家里吗?”
“没有,我不住在这里!”
“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我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吧!”幸子瞪了野坂一眼,蛮横地反驳道。
“你……幸子,你要听我的话,我是为你好!现在不管是我的经验还是我所掌握的情报都在告诉我,那个高桥秀义,他是个很危险的人!此刻他,他家,他家的周围,很可能都已经被警察监视着呢,你可千万不要卷进他的案子里头去哟。”
野坂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却丝毫打动不了幸子的心。她侧着身子,低着脑袋,一点也没有把野坂的话听进去。
“你一定见过高桥了吧?他……他在哪里?”野坂低声追问道。刚才在高桥家里,他也曾这样追问过高桥的母亲,但是那个年迈的女人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她一声不吭,给他一个冷眼,使他只能知趣地离开那里。然而没想到的是眼前的幸子竟然也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
“什么高桥……我不认识那个人!”幸子望了野坂一眼,矢口否认道。
“这里就是高桥的家!你……你不认识他,那到他家来干什么?”野坂提高了声调,大声说道。他的声音及他和幸子之间推推搡搡争吵的样子,引起了过路行人和附近居民的注意。他们停住脚步,露出了诧异的目光,有的则躲在窗户后面,好奇地注视着他们。这里面自然也有池田雄一的部下冈山刑警的视线。他在那里监视他们,倾听他们俩的对话已经有一阵子了。这种从各个角度扫射过来的眼光使幸子如坐针毡。她低头犹豫着,突然下定了决心,撒腿往海湾前街方向跑去。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公共汽车站,刚才曾经有巴士在那儿停过,拉了乘客后又开走了。
幸子突如其来的行动使野坂大吃一惊。可是当着围观者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去追赶。他知道周围的人一定把幸子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假如真是这样,那他就更没有脸面去做出格的事情了。
“见鬼,真是见鬼!其实,我……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救这个女人,可怜她,同情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望着远去的幸子背影,野坂情不自禁地摇了摇脑袋。那种复杂的情愫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或许正是他这个已经43岁仍然独身一人的单身汉对于女人的一种“痴情”。这种“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般的愁绪,岂是此刻的他能够马上感悟到的呢?
“算了,反正还有晚上!晚上,在梨花堂里再好好地跟她谈!唉,这个顽固又不幸的女人,怎么跟她说才能让她终止这起危险的感情游戏呢?”
野坂感叹道。那种思维上的颠三倒四和重复再三,使人多少能够管窥到流动在他内心深处的感情波澜。男女间的情感本来就是一种抽象地游离于物质之外,又带有精神因素和人的本能的超乎于一切科学规律的东西,能否让它听命于理智,自然是社会学家、道学家和哲学家的命题,不为此去进行深入反复的研究实践,死去活来地脱两层皮,那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它的真谛呢?
晚上八点钟,满怀希望的野坂来到了梨花堂,然而幸子却没有来上班。利嘉告诉他说,幸子自早上离开宿舍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过,店里的经理说幸子曾在晚上七点钟时给酒馆的老板娘打来电话,说自己有急事要请假。
“有急事?请假?她……她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刚才有一个男人从东京赶来找幸子,那人会不会和幸子的请假有关系呢……”利嘉皱着双眉说道,她也在为幸子担心。
“什么,从东京赶来的男人?他……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野坂的眼睛一亮,言不由衷地问道。
“他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好像是叫中村……对,他叫中村直也!”
“中村直也?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这又是个什么人呢?”
“我也不知道。那你没有让他留下来喝酒?”
“我说了,可是他说他不会喝酒。他在酒馆里张望了一下认定幸子确实没来上班以后就匆匆走了。临走前他告诉我说,他以后还会来这儿找幸子的……”利嘉望着野坂不断变化的神态,回忆着说道。
“哦……”野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把思维锁进了那一片只有他自己才会明白的愁雾之中。他突然觉得,围绕着幸子这个单纯的看上去好像晴朗一片的天空里,实际上浮动着那么多的乌云,而问题只是他对此一无所知而已。
野坂想象着,把利嘉给他递来的清酒一饮而尽。他一杯一杯地喝着,沉浸在由他自己的多情带来的也许是单恋的痛苦和烦恼之中。
45 两个女人的第一次对话
山崎幸子是坐着巴士挣脱了野坂英治的纠缠离开清水町的。她茫然地坐了两站路后,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因为有了野坂的干扰就失去信心,两手空空地回到热海去。她是怀着希望颤动着兴奋来的,决不能就此失望而归!幸子下定决心,毅然地从公共汽车上跳下来向着清水町重新迈开了脚步。
为了找到高桥秀义,和他再次相会,她付出了多少心血!现在希望在即,光明在望,那种煎熬了她多少个日夜的思念之情,很可能就会在今天晚上,在已经可以预见到的那一刻被安排被实现,被命运之神关照,对此她怎么还能去犹豫退缩,畏惧而不前呢?虽然那个记者和警察一样,都说高桥是个危险人物,犯了什么罪,成了警察追捕着的逃犯,可是在这乱世之年谁的身上会没有事呢?她自己不是也被警察被说成逃犯,并还在报纸上登出来了吗?这一切都可以由掌控权力的人去编织。只有自己见到高桥之初所感受到的那种温厚、同情和善良才是唯一可信的。它使她认定自己遇到了好人,一个即使倾尽自己的全部爱情都在所不辞的值得信赖的人。
幸子情不自禁地想着,默默地去咀嚼她对于高桥那无可名状的、不能用言语去表达的情感。她从挎包里掏出早晨做的饭团,把被紫菜包着的饭团塞进嘴里,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把偶像埋在了心里。她加快了脚步,恨不能马上到清水町的海湾后街。
天气好像有点变了。一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黑雾低低地掠过地平线以后就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山地,使那些本来就呈现出墨绿色的山峰,如同被墨汁浸染了一样。原野上也有几只老鸦,焦躁慌乱地鸣叫着朝几棵已经落尽了树叶的枯枝上飞去,寻找着归宿,潮湿的土腥味也开始升腾起来和那些雾气裹在一起,使大地在刹那间阴沉了许多。
这样的秋天,意味着一些什么呢?
这种由雾霭、云层、原野和乌鸦凝聚成的神秘,与涌动在幸子心中的那些神秘,有着什么内在的联系呢?
实在是无法想象。大自然在向我们显示某种深奥的意境时,总是拒绝我们去认识它推测它。它让我们望着黑暗去感受自身的恐惧,望着无限去体会人类的渺小,望着未来去赌咒现在的凄惨!
远处传来了一声闷雷,那种深沉而又浑厚的吼声,如同地球这个野兽在发怒时爆发出来的狂叫声一样,痉挛着显示它的淫威。大自然在把触角伸向它的未知世界以前总是要向人类去卖弄它的天象,显耀它的聪明,在冥冥之中提醒人类去注意那些可能有的陷阱。然而幸子却没有这样的天分。她只是加快脚步,有时候甚至还一溜小跑地赶着路,满怀期望地往清水湾后街的高桥家走去。
她想得很单纯,这恐怕也是天意了。
下午四点钟,守在海湾后街八号对面松浦馆里的池田雄一和冈山警员,几乎同时看到了匆匆忙忙赶来,推开高桥秀义家的木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去的山崎幸子。
“她……又是她,这个上午来过的女人!”冈山警员惊叫道。他一直为今天中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那个报社记者,堂而皇之地坐上巴士,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而感到愤恨。
“对,是这个女人!我知道她会来的。”池田应了一声,睁大眼睛望着对面高桥家的动静。
“怎么样,部长?动手吧,趁着那个记者不在时,先把她铐起来再说!”冈山警员建议,他知道池田有点忌讳新闻界的记者。
“别……再忍一忍,看看动静再说!”池田向冈山摆摆手,他在寻找幸子会两次出现在高桥家附近的原因,以及她走进高桥家可能会去做的事情。
“部长,没错,这个女人和高桥有关系!今天中午那个记者就这样追问她的,她肯定知道高桥的藏身处!”
“那么……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一口否认自己跟高桥认识!”
“问题就在这里。”
“为什么?”
“别追问了,冈山君,我看……今晚很可能会有事!你现在马上和热海警署联系,让刑警课多来几个人,在傍晚前赶到这里,包围高桥的家。”池田目不转睛地望着高桥家的大门,阴沉着对冈山警员命令道。他有点紧张,因为他的嗅觉已经把两次出现在这里的山崎幸子和高桥秀义之间存在的关联告诉他了。它一定会使高桥露出尾巴,而且时间就是今天晚上!
池田从口袋里掏出烟卷,点燃后便一口一口地抽了起来,并时不时地对着空中吐烟圈。他看着正在按照自己的命令,用无线报话机和热海市警察署联系的冈山警员的紧张神态,情不自禁地掏出了怀表。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必须抓紧时间,做好准备,谁知道在未来24小时内会发生些什么呀。
池田叮嘱着自己,把视线又落在了眼前那幢有着黑瓦片、红砖墙,盖了至少也有三十来年的高桥的家。他恨不能长成一双透视眼,去看见正在这幢两层楼的建筑物内发生的事情。
池田的判断没有错,此刻高桥的家里正在上演一幕戏剧性的感人故事。幸子的苦恼和发自内心的解释已经取得了效果,至今为止一声不吭地坐在榻榻米上的高桥母亲也已经抬起头来,开始注视幸子那满含期待的眼睛了。
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会见。在此之前高桥的母亲拒绝会见任何客人,即使对那些私自闯进屋来的包括清水町政府的人,她也是视而不见,并且拒绝回答问题。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犯了事,警察正在追捕他,到他们家来的人都想从她嘴里找到她儿子的下落。他们都可能是警察的化身。这是她不得不小心的。因为她是她儿子唯一的屏障!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对初次来访的山崎幸子表示出了让她难以接受的冷漠。但是现在,横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冰山已经开始消融了。
“伯母,您应该相信我,我是秀义的朋友,去年九月我们曾在北九州的坛之浦见过面。我给他做紫菜饭团,送过衣服,那时他饿得真像多少天没吃过饭似的,衣服破得也几乎成了烂布条,那可怜的样子实在让我心疼!秀义告诉我说,他爸爸是在从东京逃往热海的途中死在了美国飞机的炸弹下,而他妈妈您却逃过劫难,守着家业坚强地活了下来。他说他特别爱您,他是为了您才拼命活着,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的!您的儿子是个孝子,他跟我说起您时,一会儿泪眼汪汪,一会儿又笑意荡漾,那样子可爱得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那时我们一起在那个春风馆,各自想着心思,又一起听那曲演歌《早春的爱》。那歌真动人。虽然那时已是秋天,但是那种感觉,那种韵味,在我的脑子里却成了永恒。它深埋在我的心底,没有一个人可以夺走,不管是太阳西落,还是月亮升起,不管我和秀义之间还要隔多少年才能相会,它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和期望。我喜欢秀义,他……他是我最思念、最敬重的好人啊……在他离开坛之浦之前,我用和纸给他折了一个纸鹤,并且给他写了一首诗:来也无影去无踪,夕阳西照五更钟。那是开头的两句,因为秀义离开时正是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我是含着眼泪写那一首诗的。和他分别一年多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为他的平安而祈祷……伯母,说到这里,您可能已经知道我了,也许秀义见到您时,已经说过我的事了。刚才我看见您在点头,您或许已经明白叫作山崎幸子的我是个什么人了吧。伯母,请您看看我,把我当做您的女儿一样!你能同意收我做您的女儿吗?”
幸子动情地说着,把锁在记忆里的欢乐和寄托在睡梦中的幸福,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战栗着,那精神恍惚的脸庞,喃喃自语的神情,没有理性,没有时间和空间,也没有过去和未来。既是在对人讲,又像是在向自己诉说,其精神所到之处,真可以是冰解冻释,水滴石穿。假如那时,我们能看见她趴在榻榻米的暖桌上,深深埋在长发里的那一对眸子的话,就一定会发现,眼泪正在从她的灵魂里涌出来,不断地溢满她的眼眶。
女人的眼泪是小溪的流水,幽幽的、淡淡的,虽然无力,却能摩擦掉岸边悬崖的坚硬棱角。那些河滩上的卵石,不就是被眼泪磨光的吗?而且,鹅卵石也只有泡在女人的眼泪里才会变得晶莹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