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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魂断热海.3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那些诗一般的语言并不是童话,而此刻以眼泪为武器的幸子也已经获得了成果。她成功地唤醒了63岁的高桥母亲的记忆,使她惊喜交加地睁开眼睛,并且情不自禁地喜溢眉梢。

“姑娘,别说了。其实在你走进门时,我就猜想到你是谁了。来,姑娘,你抬起头来往屋角的那个神龛看,那上面搁着的是什么呀?你看见了吗?那不就是你送给秀义的纸鹤啊。”

“啊,是的,是那只纸鹤,我折的!没想到秀义那么有心,竟然精心保存了一年多,还把它放在了高桥家的神龛上!伯母,我……怎么说才能表达出我的感激之情啊?”

“别……别那么说,姑娘。其实,我曾经把那只纸鹤打开过,读过你写的诗了。你真是个聪明有才的好姑娘,我儿子一回来就把你的事告诉我了,那时我真是为他能遇上你而高兴。”

高桥的母亲嚅动着嘴唇。她的声音本来十分微弱,在见到幸子之后却变得清晰、明亮,而且亲切起来了。她的神态鼓舞着幸子,使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到高桥家的神龛边,双手合十地祷告起来。她注视着神龛上的这只曾经寄托着她无限爱意的吉祥物,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和高桥在一起时的情景。事隔一年多,这只纸鹤都有点发黄了,可是她却没有能再见到他。

幸子想着想着,不由得热泪盈眶。

“姑娘,别伤心,别难过,你很快就会见到秀义的。他不住在这里,但是我知道他在哪儿。你拿着这只纸鹤找他去!其实,他也一直在想你啊,我知道……虽然他在我面前不说,但是他每次到我这儿来,都会到那个神龛前去看那只纸鹤,拜一拜,为你在祈祷啊。”

高桥的母亲用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慈爱地抚摸着幸子的那一头长发。她也在流泪,那昏黄的泪水和黯然无神的眼睛相映成悲。她知道她儿子的时间已经不会太长,布下了天罗地网的警察早晚会抓住他的,而且他犯的很可能是死罪,这一点清水町政府的人也早已暗示过她了。现在这种时候,再把眼前的这个姑娘送到她儿子那里去,未免太残忍了……可是这个姑娘有心有情,为了能见她儿子一面,不惜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假如不让他们相会那不是同样残忍吗?万一他儿子要知道了的话,那他就是到了九泉之下恐怕都不会原谅她这个当母亲的。

高桥的母亲思考着,静默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屋子里静寂下来了,大自然的一切音响元素此刻似乎都凝固住了。

远处出现了闪电。

一道紫铜色的火光在刹那间从天穹上的乌云后面冲突出来,虽然只有一秒钟的工夫,却照亮了天上人间的所有灵魂,使他们无法逃脱上苍的审视。此后又是一声闷雷,轰隆轰隆地震荡着大地,没过上一分钟,黄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哗啦哗啦地使晚秋的山林,猝然响成一片。

没过一会儿,天边又传来了一道闪电,它照亮了高桥母亲的心,使她在雷声到达前做出了那个很可能会使更多的人陷进这幕悲剧的决定。她想好了。因为她深深希望她的儿子在陷进地狱以前还能有一丝欢乐,她同样也希望幸子能把这丝欢乐带进她的世界,哪怕它只在世上存在一秒钟,一分钟也行。

她决定了。这或许是自私的,但是为了儿子,哪个母亲不自私呢?

她终于开口了。尽管声音发颤,精神恍惚,但还是说出来了。

“幸子,假如你真想见秀义的话,那我就把他的藏身地点告诉你……不过你要想好啊,和他见面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警察到处追捕他,在抓他呀……”

“我不怕。为了能够见到秀义,让我做什么都行!”

“啊,姑娘,我儿子有你这么个好姑娘,真是他的福气啊!假如你们有缘的话,老天爷也会保佑你们的。其实我儿子能犯什么罪呢?我这个当母亲的太了解他了。他父亲是个工程师,我是个医生,他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读书成绩很优秀,假如没有战争,我是要把他送到英国去的,让他和我一样在英国剑桥学医,去当医生……战争结束后,我几乎每天都到神社去祈祷,到村口去眺望,就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望儿子能平安归来。战争已经夺去了我的丈夫,我不能让儿子也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啊!他去中国的时候才刚满二十岁,是政府强迫着把他送去的。他走后才三个月,日本就投降了,可是……这短短的三个月,却要毁掉我儿子的一生啊!”

高桥的母亲睁大眼睛说道。那种悲楚的口吻溢于言表。那是一个母亲发自内心的叹息。那种情感,那种来自母亲的爱,犹如一颗燃烧的火苗,无尽期无止境,一直燃烧到骨髓,照耀着天际,她让每一个做儿女的人都会感受到自己身边的那一抹光辉和那一片绿洲。

没有什么能比母爱更伟大、更崇高、更细腻和更无私的了,尤其是当做母亲的发现她的爱已经无力去保护她倾力相助的儿女们的时候。

高桥的母亲流下了眼泪,她抽泣着,好不容易才把她的思维从想象中拽了回来。她叹了口气,忍住了悲哀,颤抖着捧起幸子的脸庞。她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而又有力地说道,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凝结着一个母亲的所有情感。

“姑娘,如果你一定要见我儿子的话,那就好好地听着,把那个地址记在脑子里……其实秀……秀义并没有走远。他放心不下我,没有听我的话往远处跑。他……他就住在附近。从这儿出去,拐过海湾前街后就可以看见村口的那个温泉池塘了。从那个池塘往东走,有条笔直的小路,往东走三里地就到了一个叫八尾的渔村。那村边有个作坊,是村里渔民修补渔网的地方。作坊旁边有一幢棕色的两层楼小屋,白颜色的窗户、红色的屋檐,秀义他就住在那里。那是他朋友的房子,门牌是八尾村十六号……”

“八尾村十六号,作坊旁边的棕色小楼,离这儿只有三里地……我记住了,伯母。”

幸子重复着高桥母亲的话,慎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那些话的分量,也知道此行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但是为了能和自己最心爱的人相聚,她已经是义无反顾,万死不辞了。

“好姑娘,你走吧,趁着雨刚停,天还没黑,快去吧!把那只纸鹤带上,它或许还会保佑你们的!还有……见到秀义后,你告诉他,让他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儿,不用管我。我没事,可问题是他!因为……因为警察很可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今天有个记者就来过这里,警察恐怕也快了!他们已经把追捕的网撒到了家门口,让我每天每夜都为之心惊胆战。”

高桥秀义的母亲颤抖着把神龛上的纸鹤放到了幸子的手心里。她语不成章地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幸子走进了后屋。那儿有扇通向小街的后门。

“从这扇门出去吧,这里比前门安全,没有人注意。记住,从这里走到头就是村口,就能看见去八尾村的小路了。”她打开后门,到外面看了一眼后叮嘱道。她目睹幸子的身影在眼前这条小路的尽头消失以后,这才黯然地走回屋里,关上了房门。

她想得很周到,但是没有料到池田雄一已经先她一步把这幢小楼的前后都给围住了。就在她送幸子走出后门以后不到一分钟,扮作路人守在楼后小街上的暗探就用无线报话机向坐在松浦馆指挥的池田报告了刚才的情景。

“哦,老太婆把那个女人送了出来,还鬼鬼祟祟的……这……这个女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呢?”池田紧张地问道。

“她穿过了海湾前街,正在往村口方向走去。”

“村口方向?她去那儿干什么?那里又不是回热海的路,也没有什么汽车巴士,她……难道她要去找高桥,到那个家伙的藏身地去?”池田想着想着不禁睁大了眼睛。他把手中的烟头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后情不自禁地咬咬嘴唇,向站在他面前的冈山警员问道:“顺着那个女人的方向往前走,是什么地方?”

“一个渔村,好像是叫作八尾村!”冈山警员看着手中的地图回答道。

“再往前呢?”

“那就是八尾村的码头了。”

“码头?是不是那种人声嘈杂的渔轮码头?”

“是的……”

“要是再往前边呢?”

“那就是大海了,那只海狼的真正故乡!”冈山警员望着他,有点调侃地冷笑了一声。

“没错,海狼的故乡,一个真正的他的家乡!”池田恶狠狠地说道,并且自言自语地点着头。他把脑袋从窗前移了回来,思索着在室内来回踱起了方步,又随手点燃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抽了起来。

他微微冷笑着,神态里隐藏着杀机。他觉得自己已经像猛兽一般地叼住了那只羔羊,那香味,那满口的肉感,使他感觉到了至今还从没有享受过的欲望。

“冈山君,快通知热海警署刑警课的人,让他们立即派一辆警车到八尾村的渔轮码头等我。告诉他们,不要嫌我啰唆,要知道我们现在追杀的是那头多次逃脱了追捕的杀人凶犯海狼哟。”

“是,我立即就去安排!”

“还有……告诉那些监视山崎幸子的警员,要他们注意隐蔽,千万不能暴露自己,让那个女人看出破绽。我们要把网拉得大一点,就是让那个女人跑了也没关系。她只是条引出海狼的鱼虾,我们的目的不是她!还有,快叫两个警员到这里来,代我守在这儿,盯住房子里的老太婆,让我能脱开身,在那个女人之前赶到八尾村去。”

池田猛地抽了口烟,做出了一系列指示,然后又把烟蒂狠狠地捏灭在了烟灰缸里。五分钟以后,他就和冈山警员一起,各自骑着一辆跑起来叮当直响的旧摩托车,飞也似地往八尾村方向赶去。

天色已经渐渐地暗淡下来了,雨后的浓雾在黄昏的黝暗中悄然腾起,像烟雾一般的在山冈上缭绕匍匐,把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揽在了它的怀里。由于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又很低,大地显得荒芜凄凉。远处的村庄里好像还闪着几盏灯,就像天边的浮云流淌着一丝余晖,池塘里反射着光影一样。那时假如我们能够顺着这些光影,用眼睛透过黑暗去观察从清水町到八尾村的那条泥泞小道的话,那么就一定会发现那几个鬼鬼祟祟的魑魅魍魉。但遗憾的是大自然在利用它的混沌,把人世间所有的丑陋都掩进了它的黑暗之中。

46 末日是这样来临的

这真是命中注定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世界给每一个人规定的路都是狭窄的单行道,一走进去就无法回头。这或许就是我们常说的命运。命运在把人推向它的深渊时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的。

此刻天边黑成一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围绕在山崎幸子周围的是黑雾,是秋风,是无边无际的寂寥,是无法言喻的恐惧。如果那时候幸子能够稍稍振作精神,清理一下思维,或者把眼光稍稍往她的附近留意片刻,对那些尾随在她身后鬼出神没般地时而闪现着的人物去做些观察,那么即将到来的悲剧或许还能避免,高桥秀义的命运或许还会出现转机,池田雄一他们或许还会因此而付出更大的代价,但遗憾的是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命运仍然在顺着轨道,驱使着一只羔羊,领着一群狼,去走向她的牧羊人,这世上难道还有这样滑稽可悲的事情吗?

造物弄人,演绎悲剧,残酷的命运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在幸子身上施展着魔力。它让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走着,肚中饥馑,眼睛昏花,脑子里却在想着八尾村十六号那幢充满温馨的小屋。它让童话展现在她的面前,用爱情去蒙住她的双眼,却把她所拥有的智慧全部扼杀在她周围的雾霭里,不留下任何余地。

这实在是悲惨的非人力所能挽回的。可是即使是再有智慧的人,也难免有过那种迷惘恍惚的时刻啊。

幸子仍然在匆匆忙忙地走着。她穿过村口,毫不含糊地顺着温泉池塘往东去的小路走着。她甚至还迈着碎步小跑着,一点也不犹豫,而且从不回头。她的那种如同病态般的向往和迷恋,使她的跟踪盯梢者兴奋异常。他们不断地用无线报话机向池田报告,并且缩小包围网,这种顺利的情景自然也在鼓舞着池田,使他的脑子逐渐开窍。

是啊,一切都在证明自己所做判断的精确和可靠!假如不是为了去会情人,她山崎幸子怎么可能会显得那样急不可待,而且匆匆忙忙呢?毫无疑问,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的思维和万无一失的部署,只有稳稳地跟住那个女人,以她作为钓饵,才能最终抓住海狼!

池田飞快地骑着摩托车,把山岭的凄暗和原野的荒凉全都甩在了身后,只用了十多分钟,他就来到了八尾村渔人码头,那里虽然丁丁点点地还亮着几只路灯,晃晃悠悠的渔火还在岸边的几条渔船上闪烁,几只迟归的海鸥还在嘶鸣着寻找食物,其他一切都被那种流动的黑雾笼罩住了。

听着那种幽冥无限止的海涛声,池田打了个寒噤。他抬起眼睛警惕地向四周望去,那里除了一座通向海浪深处的栈桥和几只隐隐约约浮动着的船影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车。白天那种嘈杂的人流,那种想象中的把渔轮上的货卸下来,卖给当地村民的充满热气的景象,此刻荡然无存。

“这……我要的那辆警车呢?怎么还没有来?”池田向站在他身边的冈山警员问道。

“刚才接到热海警察署的报告,说车辆已经开出多时,应该马上会到的。还有,东京警视厅好像也派了车辆在往这里赶,用不了多少时间,这里或许就会热闹起来的。”

“东京警视厅?我可没有向他们提过什么哟,他们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池田怀疑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恐怕是热海警察署汇报的吧。不过这些事并不奇怪,因为捕抓海狼是一起人人关心的重案,东京警视厅的人对此感兴趣,派车辆来支援也是合乎情理的。他们毕竟是关东地区的总管,财大气粗嘛。”

“可是这不符合手续啊。”池田嘟囔了一句。他显然有点奇怪,但冈山警员的解释多少还是让他消除了疑心。冈山隶属于热海市警署,他应该最了解他们那边的事情了。他们也许是为了向东京警视厅或者国家警察总部报功,才把搜查本部的秘密透露出去的呢?海狼事件是目前日本警方面临的最重大的案件之一,想要在这个案件里插一腿,哪怕就是违反游戏规则也在所不辞的人肯定不会少。

池田掏出烟卷,点燃后抽了起来。他怔怔地想着,并且锁紧了双眉。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他不能分散精力,也不能胡思乱想,因为这毕竟是警方内部的事,而当务之急是要稳妥地跟住山崎幸子,抓住海狼才对!

池田望着展现在眼前的八尾村,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拳头。他已经接到尾随山崎幸子的暗探的报告,说山崎幸子在八尾村口一座看上去像是渔民作坊似的房屋前停了下来,犹豫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渔民作坊前?哦……”池田暗暗地地思忖道,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从冈山警员手中接过报话机,用一种沉着而又严厉的口吻对着话筒说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绝不能功亏一篑,让那个女人发现她已经被人盯梢了。你们不要着急,干脆就地隐蔽下来,给她时间和自由,让她慢慢去寻找她要去的地方。即使她进了某幢房子,也不要去惊动她。让她去和海狼相会!对于这对男女来说,他们缺少的就是时间。我们要让那一男一女安全地相会,早一点进戏,把戏演到高潮处再动手!放心吧,我马上就会到,等我的命令,别着急,他们跑不了……”

池田猥琐地笑着,向尾随在幸子身后的暗探们发布着命令。他带着冈山一前一后地走着,从八尾村码头向暗探们说的渔民作坊摸过去。他想形成前后夹击的包围圈,围住海狼潜伏的这一地区。

池田的这招果然厉害,它使山崎幸子在进入八尾村十六号见到高桥秀义之前,发现尾随着她的魑魅魍魉的最后机会都丧失了。

这既是劫数,也是天命!

然而此刻山崎幸子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在看到那一幢有着白色窗户红色屋檐,呈现棕红色的两层楼小屋以后,脸色变得绯红,心跳也加快了。她春意荡漾,信步向它走去。当她在小屋入口处的那扇木板门的左上角清晰地看到了“16”那个多少显得吉祥的阿拉伯数字以后,便哆嗦起来了。

“啊,高桥……高桥君啊,难道您真的在里面吗?”她深情地注视着那扇木板门,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虽然在这刹那间她也曾经回过头去悄悄地观察了一下身后的动静,但那也只是种习惯性的动作,其目的完全是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走进眼前这个幸福的殿堂。这最后的一瞥起不到任何作用,却给她的追踪者做出暗示,她就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又过了五秒钟,当她感觉到周围确实是万籁俱寂时,她忍不住了。她用右手轻轻地在门板上拍了两下,随后屏气吞息地侧耳倾听着,当她觉得屋里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之时,不由得心燥起来。

她又等了两秒钟,而且浑身哆嗦,在刹那间,她的勇气又在心底的某一处滋生出来了。她忍不住地鼓起信心,又在门板上重重地扣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声音会那么沉重,在耳朵里就像是中世纪末日审判的号角声一样的洪亮骇人,使她紧张得就像一座石雕像,站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了。

又是十秒钟过去了。那静寂得让人感到颤心的时刻终于被一声轻微而又短促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那声音是凝固着的,他把世界上所有的痛苦、悲哀、怨愤,连同黑暗都凝结到了一起,并且用一种尖刻、警觉的口吻去表现出来。

“谁?”

“我,是我……我是幸子,山崎幸子啊……”

“幸子……山崎幸子……”屋里的声音重复着幸子那充满热情,激动得已经不能自制的话语,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他显然在回忆这个名字和这个声音。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转瞬即逝的时间,在屋里屋外的这一对男女的脑子里会勾勒出一些什么样的回忆和思绪呀。

记忆越过了那一年多的时间和空间,在此刻显示出了它无限的仁慈和光辉。它的光芒照亮了屋里的那个男人,使他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声调。他颤抖着,或许脸部的肌肉还在抽搐,否则刚才还显得果敢机警的声调,怎么一下子变得那样温柔悲哀起来了呢?

“幸子……难道真的是你,幸子,幸子吗?”

“是我,高桥,高桥君……我……我找得您好苦啊……”幸子在门外抽泣着说道,她显然已经从里屋传来的口音中回想起了他的声调。没错,那就是高桥秀义的声音,那有些稚气却又老陈得让人心悸的声音!

隔着他们之间的木板门终于打开了。在里屋幽暗的烛光下,一个黑影闪了出来。他睁大眼睛望着她,那视线就像是射进了幸子的骨髓似的使她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

“啊,高桥……高桥君……”幸子失声叫道,扑上前去,抱住高桥那高大而又结实的身体。她抽泣着,眼泪如同珍珠一般从脸颊上滚下来。

“幸子,幸子……”高桥喃喃地说着,把扑倒在怀里的幸子紧紧地搂着。他嚅动着嘴唇,似乎在诅咒,又像在祷告,既感谢上天,又仇恨命运。他的嘴角边好像还有一条斜向下巴的如刀割般的皱纹,那是他们在去年相见时所没有的,它不管从哪个角度都在说明这一年来他所经受的风雨和冰霜。

“高桥……高桥君……”幸子喃喃地叫道。那声音已经变得凄楚而又温情。它使已经赶到作坊边,站在离这幢小屋只有十来米远的黑暗隐蔽处的冈山警员忍不住想冲过去,但池田还是把他按住了。望着眼前这一幕久别了的男女相会的情景,他是为之动情了,想要让他的猎物之间的幸福时光再去延长一些呢,还是心怀鬼胎,准备欣赏他们从喜剧转化为悲剧的那个残酷的过程呢?

不得而知,反正他觉得现在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池田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即使是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他也要表现出他的美学观。比如说现在,他明明知道胜券在握,却要尽量拖延下手的时间,明明知道对手已经陷入重围,却又要看着他们去享受最后的自由。这是一种乐趣。正如蜘蛛看着落到它网里的苍蝇一样,只要自己的眼睛不离开它掌中的猎物就行。

池田给冈山警员做着手势,要他耐着性子沉住气。他要等到他们俩走进屋,关上门,熄灭灯,让他的警察部队把这幢小屋团团围住以后,再去实施那最后的一击。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此刻,高桥秀义搂着幸子的肩膀,走进了那个闪耀着烛光的小屋,然而,也就在他转过身来准备去关门的刹那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

那是一种反光,一种类似金属般的很可能是枪筒的反光!他的心被揪动了一下,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顺着这种寒冷的光线搜索而去,终于发现了离他只有七八米之远的那支潜伏在黑暗中的警察大军!

他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沉着不乱地后退了一步。他或许还想寻找时机,或许还想去关照一下幸子,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就在他发现那些包围着他的警察的同时,池田也看见了闪现在高桥眼睛里惊恐的光芒。

“不,不能让他再回屋子里去,那里面或许还藏着武器……”池田向他的部下猛地挥动了一下手,大吼一声地率先冲了上去。他有那么多人马,底气十足,无论眼前这个海狼多么顽强,多么凶猛,多么厉害,多么亡命地想要抵抗,那都是无门的。

池田的勇猛无常使高桥感到惊愕。他定了定神,左右旁顾着,企图往后院跑。可是那里也有伏兵,至少有两三个警察,同时在向他扑来,使他无可奈何地又退回原地。

“投降吧,高桥秀义,你已经被包围了……”池田大声叫道,那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怎么能不沾沾自喜呢?眼前这个被称作是海狼,被美国、苏联多个国家通缉却始终没有能抓到手的穷凶极恶的罪犯就在眼前。他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即使是再有本事,也插翅难逃了!

池田微微冷笑着,正准备去进一步动作之时,一种近似于疯狂了一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屋子里震荡出来。那声音颤抖着,凄楚而又刺耳,就像是夜半荒冢的鬼叫和被勾走了灵魂的人的惨叫声一样。

那是幸子的声音,她显然没有想到警察会跟着她而来。包围高桥的藏身地,抓走他,让她间接成为他们的帮凶,出卖自己,也出卖她所心爱的人。

幸子披散着头发,两眼发直,那种来自精神上的崩溃和绝望此刻却化成了一种勇不可当的力量。她冲出小屋,直接向她的老对手池田雄一撞过去,并顺着那股惯力,拦腰抱住池田,使他冷不防地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那把枪也顺势飞了出去。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高桥完全可以利用现在这个契机,抢夺从池田手中飞出来的装满子弹的手枪,并就此去抵抗,或许还有可能突出重围重获自由。可是他没有那样去做。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幸子的身上,他或许还在想着幸子有没有摔伤那样的问题。

这确实是让人肃然起敬的。一个男人即使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却还在想着他的女人,这难道不是一种很壮观的事情吗?此刻他注视着她,他发现她也在看他,他们四目对望着,那种看得见的视线勾出了他们之间多少的思念和回忆啊。

“幸子,幸子,我的好幸子……”高桥望着和池田一起摔倒在地的幸子,不由得心如刀绞。这种情景也同样出现在幸子的身上。此刻,她泪如雨下,失声痛哭,望着正在扑向高桥的警察们,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们的那种生离死别,悲愤再三的情景,成了警察们抓获高桥的绝好机会。那时,至少有三个警察冲到了高桥的身边,把他按倒在地,并且用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

“高桥……高桥君……”幸子用近乎疯了一般的声音叫道。她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不放的池田雄一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向架着高桥的警察扑过去。

她想哀求他们,再给她一些时间,能让她去诉说那一年多来一直煎熬着她的对于高桥的仰慕之情。她要感谢他,是他给了她新生,给了她爱情,给了她解救全家于水火的能力,给了她从此要活下去的勇气……可是此刻,这些涌动在内心深处的倾诉,翻腾在脑海里的浪潮,以及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话语,却一下子全都凝固住了。

幸子直愣愣地盯着高桥。

那种悲哀的神态和来自灵魂深处的崩溃,就是从她喃喃自语的嘴唇,失去了光泽的眼神,凌乱不堪的长发,以及不断哆嗦的肩膀中都可以看出来。她跪在地上,万念俱灰,那一对呆滞的眼睛,只是在望着她的爱人。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那张被痛苦扭成了一团,如今又被失望摧残得如灰的脸庞,注视着他被警察推搡却仍然不顾一切地扭过头来看着她的那对深情而又充满苦痛的眼睛,注视着他被警察押解着,往八尾村渔轮码头的方向走去,却仍然在念叨她的名字,呼唤爱情的那虽然只有26岁,却已经饱尝了风雨冰霜的身影。

她注视着他,仿佛要把他的形象,带进记忆的永恒。

“妈的,这婊子……把她也给我铐上带走……”池田雄一恶狠狠地骂道。他真没想到,女人拿命相搏时会超过男人。这是他今天唯一疏忽的地方。幸亏这种疏忽没有给他的行动带来败笔,否则他真要为此遗憾终生了。

十分钟以后,山崎幸子也被警察押解着朝八尾村渔轮码头的方向走去了。

为了等到天明以后再来仔细搜索,在高桥秀义的遗留品中找到各种各样的证据以及让美苏两国各种要人们都在关注的那份秘密文件,警察封锁了那幢两层楼小屋的所有进出口,不让任何人出入。他们很快就做完了这一切,并从八尾村里撤出来走向了渔轮码头。

一切又都沉寂下来了,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夜阑人静,万物萧索。

此刻正是深夜11点钟左右。

那时已经停了一阵子的雨突然又滴滴答答地飘落起来,就像是情人的眼泪一样。池塘边还有那么几棵芦苇,沙沙地在秋雨中站立着,显示着生命的动感。除此以外的一切,都被这朦胧的雨夜和越来越浓的黑雾吞没了。

雨越下越大,天好像也要塌下来了。

47 札里季耶夫将军的“海啸”计划

为了能够准确地叙说高桥秀义今后的命运,有一个细节或许应该马上交代。它对于读者了解“海狼事件”的复杂和深刻非常重要。

这天下午四点钟,也就是在池田雄一命令冈山警员,通知他所属的热海市警察署刑警课派遣增援力量,在傍晚前赶到清水町包围高桥秀义家以后还不到半小时,日本国家地方警察总部刑事犯罪搜查部的副部长伊藤文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伊藤是社会民主党的成员,思想“左倾”,反美意识强烈。由于他对前部长大谷洋忠心耿耿,办案能力极强,又掌握着各种擒拿格斗的技巧,所以深得大谷的赏识。没有多久就被大谷再三推荐,一提再提,成了部长的副手和亲信。

伊藤比大谷小十岁,在警察总部,像他这样年龄并有着这种地位的人显然是凤毛麟角的。这种情况跟当时的时势有关。因为战后初期反美反战具有“左倾”意识的人,几乎遍布日本政府的各个官厅场所,它成为当时日本政治的特征。假如没有美国驻日本占领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在后来实施的对于“左倾”势力的“肃清运动”,那么战后的日本很可能就会演变成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

伊藤的“左倾”思想和激进行为是大谷不敢恭维的。为此他多次批评伊藤,决不允许他把这种思想带到破案工作中去。大谷管教得非常严厉,但是思想怎么可能会被规定纪律这样的东西所管制住呢,尤其是在“东京蔷薇”闯进大谷的生活,把他搞得魂不附体、自顾不暇的时候。

为了搞定森利娅,大谷把伊藤介绍给她,希望他能当说客,帮助自己去了解森利娅的真实心态。大谷的苦心并没有取得效果,反而使森利娅对伊藤刮目相看起来。伊藤的“左倾”思想和高谈社会主义理论的样子使森利娅为之心动。她很快就把他列为发展对象,还多次单独把他叫出来,避着大谷去跟他约会。她虽然没有给他安排任务,明确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她相信,聪明的伊藤一定已经看出她的庐山真面目了。

伊藤已经结婚,他和他出生于日本贵族家庭的漂亮太太生有一个女儿。他的生活安定美满,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妨碍他和森利娅的交往。相反,正因为他已经有了家庭,没有那种和森利娅去谈恋爱结婚、成立家庭的念头,所以才特别得到了森利娅的青睐。我们知道森利娅是不愿意去献身给她盯上的那些“工作搭档”的。她愿意和他们风流倜傥,逢场作戏,出入豪门,一掷千金,却不愿意上床去做实质性的事情。这一点正好符合伊藤的想法。因为他也不愿意去发展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之间的感情。

相同的观念使他和森利娅一拍即合,即使是当他知道森利娅是一个间谍,正在为苏联情报部门服务的事情之后也是惊而不乱。他并没有像大谷那样慌了手脚,如坐针毡似的心神不定。因为和森利娅的思想接近,有着共同的理念和世界观是他们能够走近的最根本原因,至于其他则都是无关紧要的。

此外大谷正在帮助森利娅这事实本身也使伊藤感到宽慰。这是一种心理因素。一个人在做危险的事情时突然发现自己的上司原来也是同盟军,那种精神上的安定和寄托,不也正是那些自愿去当间谍的人的一种立命之说吗?走向间谍之路的人千千万万,但是像伊藤那样有着思想,并不完全地为财色所动的人,应该说还是寥寥无几的。

大谷自杀身死后,伊藤着实惊慌了一阵子。他曾经怀疑大谷的死因,并以为这是出自苏联情报机关之手。然而随着大谷的死因被确认,以及他从森利娅那儿了解到大谷是为情所困而走上绝路并非他人所为时,又感到安心了。此后他虽然因为和大谷关系密切受到警察总部的询问,并被调查了好一阵子。但是总部不久就找到了很多大谷在生前为感情问题而困惑的证据,并根据这个原因为自杀事件定了结论后,也就解除了对伊藤的审查。

一个月后,当大谷自杀事件的阴影在人们的心头隐去之时,伊藤官复原职了。他再次活跃在搜查本部的第一线,继续和森利娅你来我往地打得火热。

伊藤和大谷不同,他忠实地执行森利娅的命令,从不讨价还价地拿感情做交易。那一次他听森利娅说,苏联政府为了在重新设置的军事法庭上揭露美国包庇日本战犯,窃取日本731细菌部队用活人做试验的数据资料,秘密制造生化武器的罪恶行径,正在寻找一个已经被“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跟踪盯梢了的被叫作“海狼”的证人。苏联政府希望能得到伊藤的帮助,把海狼从日本办案人员的手中劫持出来交给苏联,让那个证人能够活着站在军事法庭上向全世界揭露美国的阴谋。

森利娅的话使伊藤激动。他毫不犹豫地就去付诸行动了。这样的事情是他非常愿意干的,因为这符合他的思想。只要是揭发美国人的事他都乐意去做,这是他的思想行为准则。

伊藤对“海狼事件”做了细致深入的调查,他很快就知道了“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的本部长池田雄一警长,正守候在位于热海市海光镇清水町的高桥秀义家门口放长线“钓鱼”的情景。伊藤给热海市警察署打了电话,以警察总部刑事犯罪搜查部的名义,要他们把搜查海狼的情况随时报告给他。他做得光明磊落,这种由上级部门关心属下的刑警,帮助他们一起去处理重大案件的事情在当时并不多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的。

那天下午四点半,也就是上文所述的那幕“逮捕剧”发生前五个小时,热海市警察署给伊藤文夫挂了电话。这个案情报告使伊藤犹豫了几分钟。他斟酌了一下子,但还是给森利娅打了电话。他在电话中说,要想从办案人员手中劫持犯人,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他们刚刚抓到疑犯还没有把犯人押解到收容所时,也就是说在逮捕现场或者在押解途中把犯人劫持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既达到目的又不留下后遗症,而且还能以车祸事故等理由让上司认可,以既成事实通过新闻界报道出来,尤其是像“海狼杀人登陆事件”这样的受到各国各界关注的重大案件。相反,犯人一旦被关进拘留所,日本警方、美国占领军、东京国际法庭的各国法官以及各种各样的新闻媒体就都会盯住疑犯,到时再想动手可能性几乎是零。所以假如热海警察署的判断没有错误的话,那么今天晚上就是把海狼劫持到手的最佳时机!

伊藤缜密的推理得到了森利娅的赞同。不过为了使这个劫持计划付诸实践,森利娅还必须得到札里季耶夫将军的批准。

事态十分紧急。为了不贻误战机森利娅立即和札里季耶夫进行了联系,并迅速赶到东京帝国饭店札里季耶夫的办公室,和包括将军本人在内的参加远东军事法庭审判工作的苏联代表团情报部门的官员们一起,研究并制定了作战方案。

这个方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伊藤文夫率领警察总部的内线去进行,其目的是策反办案人员,逮捕或者劫走海狼,用东京警视厅的车把海狼押送至热海到横滨去的必经公路上,即在首都公路入口处的一个叫作茅崎谷的地方,把海狼转移到在那儿等着的森利娅车上后再把警视厅的车开走,在中央公路的某个险峻处制造翻车爆炸事故,安全地不留痕迹地做好本次行动的扫尾工作。

第二阶段由森利娅负责,由她亲自驾车,在首都公路入口处的茅崎谷等候伊藤文夫,等海狼被安全地押送到车上后立即开车,顺着首都公路把车开到横滨港三号码头,把海狼押送到等在那儿的苏联快艇上。

第三阶段则由札里季耶夫将军的秘书瓦西里负责。他要及时地在横滨港三号码头准备好快艇,在把海狼押送到快艇上后迅速驾驶快艇离开横滨到外海,把海狼押送到在外海等待的苏联军舰上去。

这个被札里季耶夫将军命名为“海啸”的作战计划,丝丝入扣,环环在理,考虑得十分周到。此外“海啸”行动的所有参加人员,还配备了一份任务执行点的详细地图,以及记录任务执行过程中每个阶段所必须要做的事和做这部分事情所需要的时间,各个行动组之间的联系方法、密码暗号等规章手册。虽然任务的实行过程都在深夜和第二天的凌晨,而且天气又不好,但是计划的精密以及人员的优秀,已经给“海啸”行动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应该说是万无一失的了,可是天意难测。谁能想到纸上的东西在演变成事实的过程中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呢?谋事在人成在天,要想把计划做得精彩,不仅需要非凡的勇气,还离不开现实主义的思维和冷静果断的行动。

为此札里季耶夫将军规定,除了执行第二阶段任务而必须要和伊藤文夫做交接工作的森利娅以外,其他所有的苏方成员都不准去和日方行动小组联系,指挥或者干涉他们的行动。第一阶段的工作最危险、最艰巨,也是“海啸”行动能否获得成功的关键。因此这项工作必须要由日本人自己去做,交给伊藤文夫去统一指挥,不能留下苏联人参与的任何痕迹。

老奸巨猾的札里季耶夫在行动开始之前就为自己留下了退路。他明白,只要第一阶段获得成功,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任务就能够顺利执行,可是万一第一阶段的任务执行失败了呢?那么不能把苏联情报人员卷入事件则成为他最重要的工作。第一阶段任务执行小组的人全是日本人,行动现场留下的肯定也只能是日本人的痕迹,所以,作为参加远东军事法庭首席苏联法官的他是完全可以推翻日本警方的指控的。只要不让他们抓住苏联参与了此次事件的证据,那么他札里季耶夫就不必去认账!

这是真理,也是札里季耶夫的智慧。然而现在,考虑后事毕竟为时过早,因为没有一个将军愿意在战争打响之前,就先去为自己挖好坟墓的。

48 “海狼”争夺战的第一阶段

伊藤文夫和他的助手是驾驶东京警视厅的十人座囚车在那天晚上九点钟来到热海市警察署,并由警署的警车带着赶到八尾村渔轮码头的。那时正是晚上十点半左右,是池田雄一刚刚抓住高桥秀义和山崎幸子,并把他们押解着往渔轮码头方向先后走去的时刻。

也许是因为紧张,或者是因为阴湿湿的秋风不断地把透人心肺的寒气送到他心底的缘故,伊藤迟疑着从囚车驾驶席旁边的座位上跳了下来。他跺了跺脚,又甩了下脑袋,好像是要把围绕着他的那些雾霭甩去似的。他打了一个寒噤,并且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周围那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他发现刚才还阴了一阵子的天空,此刻又重新飘起了雨,四处蔓延着的黑雾又开始翻滚着升腾起来了。

“恐怕会有一场恶战……”他喃喃地嘟囔着,习惯性地用手摸了一下别在腰间和揣在胸前的那两把装满了子弹的手枪。多年来的追捕犯人、扑灭犯罪的警察生涯,已使他习惯了眼前这样的心悸和恐怖。可是这次却不一样。这种为了他人,或许说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搏命,把同僚当成敌人的战斗对于他来说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这个第一次的结果会怎么样,但是必须全力以赴完成的使命感,使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激动。

他完全能够把这件事情做好。因为他在暗处,对方在明处,而且他还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完整无缺的手续,可以居高临下地告诉“海狼事件搜查本部”的办案人员,他是奉命开着囚车来押解囚犯的,这种既成的事实应该使对方就范。可是,谁知道那本部长池田雄一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假如他确实像调查中所说的那样顽固不化,难以驯服的话,那么,一场血拼恐怕真的难以避免了。

伊藤怔怔地想着,把思维沉浸在想象中,而那时池田雄一行却已经踏着雾霭来到了渔轮码头。池田看了一眼写着警视厅三个字的囚车,装着没有意识到似的命令冈山等警员,把高桥秀义和山崎幸子分别推向了热海市警察署开来的那两辆警车上。他这种无视上级单位存在的傲慢行为使伊藤忍不住拉下了脸。

“池田警长,我想你应该是一个懂礼貌的人才对,那种连小学生都知道的礼仪,恐怕不用我来教你吧。”

“对不起,因为我并不认识您,而且我也没有向警视厅申请,要求他们派囚车来这儿,所以我没有话要对您说,也没法向您去表示什么……”

“哦,是这样,那好吧,池田警长,请你看一下证件,我的职务大概会告诉你,我并不是到这里来看你表演一出逮捕剧的那种闲人。”伊藤冷笑了一下,把贴着照片写明自己职务的国家地方警察总部的证件递了过去。他注视着池田的反应。他发现这份证件在起作用,这个警长的气焰多少收敛了一些。

“那么,您想干什么呢?”池田把证件还给了伊藤,态度稍稍好了一点。

“我要把这个名叫高桥秀义的犯人直接带到总部去。这是个要犯,并且牵涉美国人的秘密,所以总部要直接审讯他,调查接手此案。所以,我请你把犯人交给我……带回东京去。”伊藤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写着这些内容的由他自己制作的警察总部刑事犯罪搜查部的文件递给了池田。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望着池田,话语中用的全是命令语。

伊藤文夫的手续一应俱全,无可怀疑,池田应该无条件地服从才对。虽然他不认识这个副部长,但是他们的部长大谷洋,生前由下关市警察署樱井署长陪着来参加在下关市警察署召开的“海狼杀人登陆事件”搜查本部会议时的情景,却是历历在目的。它说明警察总部的刑事犯罪搜查部早就在关注这起海狼事件了,现在他们派副部长来提取犯人确实也很正常,没什么可以去怀疑的。然而不知怎么搞的,池田却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让他疑团满腹,虽然手续一应齐全,但他的直感总是有点奇怪,因为这事毕竟不符合规矩,而且事先也没有任何文件去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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