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重大,恐怕要去查问一下才对!可是现在已是深夜,已经无从查询,光着急也没用,还是要找理由去拖住他,熬到天明再说。”池田思忖着打定了主意。可是伊藤对此自然不会同意。他们各持己见,僵持起来了。
“今晚我必须押着犯人回东京,这是部里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权力拖延时间!”
“可是现在已是深夜,又下着大雨,道路泥泞难走。从这里去东京至少要开六七个小时,还要翻山越岭,万一发生车祸,犯人有个闪失怎么办!还是先把犯人送到热海警署,在那儿过了夜再送往东京吧。”
池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叫作伊藤的副部长为什么会不同意他合乎情理的提议,因为再紧急的案情也不会差那么几个小时的,对此他非常清楚。
时间在风雨中滴滴答答地过去,什么进展也没有。这种情况显然对伊藤不利。因为他始终没有弄清池田固执己见的真正原因。
“这个家伙,他肯定在怀疑,想把我拉到热海市警署,拖时间,到天明后再打电话去查问此事的真伪。真是顽固的家伙!看来,非得给他来点硬的看看才行。”
伊藤寻思着沉下了脸,他快步走到池田的跟前,蛮横地说道:“池田警长,我希望你能协助我的工作,听从命令,让我立即带着犯人走!这是一个特殊的任务,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能把真实情况告诉你的原因,这是秘密,我没权力在这里向你解释更多的东西……”
“可是伊藤部长,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是这个事件搜查本部的本部长。虽然我没有权力知道总部的秘密,但是我有责任保护这个人犯的安全。我必须把人犯送到我认为安全的地方去才行!”池田强调道。他自然不会被伊藤的威势吓倒!在下关市这种小地方的警署待了那么多年,别的没有长进,这一身傲骨却多少练就出来了。
池田的话让伊藤愤怒了。他绷紧着脸盯着池田,手臂上的肌肉都为之抖动了起来。
“你果然那么固执,这一点你的恩师清水教授说的真是不错。早知道如此,我真该坚持反对大谷部长去听从清水教授的提名,把你弄到现在这个本部长的位置上来,搞得做什么事都不顺利,碍手碍脚地费时间!”
伊藤故作姿态地搬出了池田的恩师,话中有话地说道,这些话引起了池田的注意,使他多少端正了一些态度,对伊藤刮目相看起来了。池田也不想太得罪眼前这个顶头上司,按规定他确实应该执行命令,尽管他对此有所怀疑,也不愿意把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高桥就此交出去。
“伊藤部长,您……给您拌嘴我也很痛苦。这本是件很不应该的事情。可是我请您耐心地听一听我的意见。我是在我的职守范围内,本着对事情的负责态度才跟您讲这些话的。您看,现在已是深夜十二点半,天又下着大雨,道路泥泞难走,为了预防万一,您为什么就不能推迟五个小时,在天明以后再往东京赶呢?这是我始终不能理解的。”池田发自肺腑地讲着。但是伊藤丝毫也听不进去。他们对峙着,仍然处在僵局之中。
“看来,你是不准备执行总部的命令了?”
“没有,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提出我的意见。”
“安全问题我自然会注意,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可是比这更重要的是我在今晚必须要把犯人带到东京。因为总部要连夜提审犯人,而且这犯人他……他很可能要作为证人站在明天的远东军事法庭的证人席上……去作证。”
伊藤使出了撒手锏。这是他从东京前往热海的途中精心考虑出来的内容。反正海狼如森利娅所说是早晚要出现在军事法庭的证人席上的。把此事作为秘密抖出来唬一下,或许还能够起到威吓作用。
伊藤猜想得不错,这一招果然把池田唬住了。
“在东京战犯审判席上做证?明天?海狼他……”池田重复着伊藤的话,态度明显变了。他曾经听到过那种检察官心急火燎地提审犯人,获取证言,并立即让他去出庭作证的事情,更何况这次要把海狼叫到证人席上的是世界瞩目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而且关于甲级战犯的判决很可能就要在最近被宣判。
“海狼杀人登陆事件”一案跟美国人有关,这一点池田曾听大谷部长和樱井署长讲到过,有案可循恐怕不会有假,否则这个伊藤副部长也不会那样心急如焚,火冒三丈的。
池田沉思着,他终于同意了伊藤的要求。
“那……好吧!我同意您把犯人带走。不过为了安全原因,我也要随车同走,把犯人送到东京。作为本事件搜查本部的本部长,我的这一点要求不过分吧?”池田沉思着说道,并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藤。他想从对方的眼神中最后判断出事情的真伪。他以为伊藤肯定又会提出什么意见来的。
然而伊藤没有那样做。因为池田的意见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去反对。虽然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事情一旦走过头则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伊藤坦然地迎着池田犀利的眼光,爽快地同意了。
“好哇,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只是要辛苦您了,谢谢……”伊藤连声说道,并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主动地向池田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终于握到了一起,从而掀起了札里季耶夫将军制定的“海啸”行动计划第一阶段的序幕。
午夜12点50分,当池田雄一把山崎幸子交给冈山警员,让他把她押回热海市警察署,以防碍警察执行公务的罪名将其在热海市警察署拘留,又安排好第二天继续搜查八尾村十六号,寻找高桥秀义犯罪证据的人员等,把这些扫尾工作都安排妥当后才带着一个名叫大竹的年轻警员,和他一起押着高桥秀义,登上了那辆东京警视厅开来的囚车。那时候天边正好闪出了一道火光,又响起阵阵浑厚的雷声,这种并不只是巧合,使池田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他觉得有点不妙,感到了一种不祥,但是事情已经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了。
囚车启动了,好像就是在那雷声爆裂恐怖异常的刹那间。黑夜沉沉,雷声阵阵,谁知道秋天的雷雨会意味着一些什么呢?
人生的变幻无常有着它所属的天象,对此我们望而生畏,却只能束手无策。
49 运送死亡的列车
池田雄一和伊藤文夫同车乘坐的是辆可以坐十个人的中型囚车。它在当时运送犯人的车辆中可以说是最高级的了。据说这还是因为考虑到东京审判庭在法庭审讯中要押送的战犯,在过去都是身居显要而如今又都是年老多病的人,才特意从美国进口的。这样的豪华囚车在当时只有国家地方警察总部以及东京警视厅那样财大气粗的衙门里才看得见,其他地方县市的警察署自然与其无缘。
这辆囚车的驾驶舱座位有两排,包括司机可以坐四个人。驾驶舱和囚犯席中间隔着的是一道安有玻璃窗口的铁栅栏,铁栅栏后边的是囚犯席。囚犯席座位也有两排,一共六个座位,座位左边装有一扇可以向外观望的通风窗口。
这辆囚车的门有三扇,除了驾驶舱席位两边的门以外,还有一扇则是在车尾。犯人从那里登上囚车后,那扇门便在外面自动锁上了,坐在囚犯席上的人即使再有本事也无法从里面打开后门。这是这辆囚车的不同寻常之处。
了解这辆囚车的各种装置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就可以明白。囚车把坐上车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拴到了一起,不管是警察还是犯人。因此在危险降临时,假如不熟悉这辆囚车的特征,逃生时就会遇到很大的麻烦。
这种状况自然也是池田雄一在一开始就没选好座位的最重要原因。他不熟悉这种囚车,只是按常规从后门上车,来到囚犯席,坐到高桥秀义的边上,把自己的命运和那个犯人绑在了一起。
这当然也是正常的。因为高桥秀义被戴着手铐,而能够打开手铐的钥匙就挂在池田的腰间。这种关系也应该使他坐在那儿。万一犯人想要喝水或者小解,需要他去帮忙打开一下手铐什么的,那现在的位置再正确不过了。因为他的任务是安全地押送犯人到达目的地。
这并不是误判,也不是他的多情。这应该说是命运。是命运让他如此忠于职守,选了现在这个位置。幸亏他还有些清醒,让年轻的刑警大竹坐在驾驶舱里,至少可以监视一下伊藤文夫和那个开车司机,使他们不至于太胆大妄为。此外他还带着两把装满了子弹的手枪,一把插在腰上,一把塞在裤兜里。作为监视高桥秀义和防身用,这两把手枪也是非常关键的。
自然,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也有好的地方。作为整辆车最后的方位,它可以清楚地监视前面驾驶舱里的动静,并可以自由地回击来自他们的攻击。囚犯席比驾驶舱宽敞,这里多少可以做些回旋,还可以用空椅子做掩护,不像驾驶舱,名义上有两排座位,但连司机在内只能坐四个人,挤得满满的,万一火并起来,也只能处在挨打的地位而无法有效进攻。
从进攻或者防守上来说池田的位置确实占了上风,只是他没有想到逃生那样的问题。因为后面没有出口或者说他的出口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钻过前面铁栅栏的门,从驾驶舱旁边的门逃生才行。假如铁栅栏被锁上了,假如有狙击者守在那儿,假如敌人再用火攻的话,那他就只能束手待毙了。虽然他的座位左右有两扇玻璃窗,把玻璃窗敲碎或许还可能逃生,可是那扇玻璃小窗是为了通风或者美观才被设计安上的,它的尺寸,那狭小的空间能否容纳逃生者钻过去,却是设计者不会想到的。
对于池田选择了现在这样的座位,伊藤文夫暗暗庆幸。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池田和他的助手,消灭在前往首都公路的入口处,即和森利娅会面的那个茅崎谷之前。他不能让池田见到森利娅,这是札里季耶夫将军再三关照的。他明白札里季耶夫的苦心,而且这也符合他的想法。因为把苏联人参与了本次事件的真相暴露到社会上,对谁都不会有好处,万一行动失败了,那就更无法自圆其说了。
伊藤本来是不想去加害池田雄一的。是那个警长再三刁难,并且陪着犯人坐上囚车,使他实在无计可施才不得已动手的。幸亏池田只是让他的助手坐在驾驶舱内,使伊藤多少松懈了一下神经,因为对付一个新手毕竟要比池田那样的人来得容易得多。
车辆在驶离八尾村渔轮码头半小时以后就进入了山路。
那座叫作岩户山的海拔七百公尺以上的公路,弯曲陡峭,急转弯频繁,再加上此刻风雨飘摇,黑雾缭绕,漆黑一团,能见度极差。它使伊藤的死党,那个叫作小林的助手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握好方向盘,无法再顾及其他事情。
这样的状态显然是伊藤担心的,因为没有驾驶员的帮助,他一个人很难对付池田雄一。对此种情景伊藤在事先也曾想到过。他本应该多叫几个人来帮忙的,可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死党,又编不出理由去蒙骗他的部下,而且要对付的又是下属县市的警察,所以他只能单独去冒险了。这真是无可奈何的。可是最关键的原因不在这里,他压根就没想到池田会那么顽固,使得他不动用武力就无法解决问题。
伊藤眯起眼睛怔怔地想着。他一边在驾驶舱的反光镜里注视囚犯席的动静,一边看着前方黑成一片,没有任何车影的山路。他寻思着,和他的助手小林交换眼色,暗示自己准备动手的最佳时机。
此刻,最安静的人一定是高桥秀义了。他闭着眼睛,好像还在打盹,那种身不由己,只能安之若素的神态使他显得沉着冷静。他有过很多次类似现在这样被押送着,颠簸在漆黑的山路上,前程茫然,生死未卜的经验。然而至今为止的每一次都被他闯过来,鬼使神差般地化危为安。他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样,而且他也不愿意去想这样的问题。因为这是命运的安排,并非人力所为,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说明这一切了!现在,让他魂牵梦萦的自然还是山崎幸子的事情。他不知道她会被押往何处,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他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会那么残酷,让经历了千辛万苦隔了一年多才找到他的幸子,在刚刚和他相会,还没能说上几句话就被包围上来的警察棒打鸳鸯、分钗断带。
看来,他并没有与幸子相会的福分。
苦难的命运一次一次地把他抛进深海恶浪里,拿他的垂死挣扎取乐,却不愿意给他丝毫的温暖。它打算让他永远孤独,先离开母亲,离开妻子,再离开幸子,离开造物主,随后去告别整个人类。
悲惨啊,冥冥之神,难道你连一点宽宏大量的精神都没有,要去淹没人类所可能拥有的一切仁慈善心吗?
高桥喃喃自语道。如果说过去他的心是在慢慢地逐渐变硬的话,那么现在,他的心则成了一块石头!
特定的感受在人生中只有一次,而且他的预感也在告诉他一切不可能重演。他或许已经没有可能再见到山崎幸子了。
高桥悲哀地睁开眼睛。他那灰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愤怒的光泽,那种骇人的神态使坐在他身边不远的池田感到惊恐。
“这个家伙,他被人称为异常凶狠的海狼,恐怕不是没有道理的!”池田望着高桥,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插在腰间的手枪。
“给我水……我要喝水!”高桥突然在黑暗中昂起头来狂叫道。他凶暴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静寂,使坐在车上的所有人都转过身来,把眼光对准了他。
“混蛋,你叫喊什么!”池田呵斥着。他的声音使坐在驾驶舱位上的大竹警员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即摘下挂在肩上的水壶,转过身去准备把水壶递给坐在铁栅栏里边的池田,而那时池田也正准备起身去接那把水壶。
这显然是个机会,千载难逢!因为只有此刻,池田才和他的助手大竹靠得那么近,这对于狙击者来说,无疑是一个一网打尽的好时机!伊藤想着,顿时瞅准机会,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什么都没有防备的刚刚接过水壶的池田开枪射去。擒贼先擒王,他觉得应该先把那个警长收拾了以后再来对付身边的大竹,这样或许能够顺当一些。
他的判断显然有些问题。至少他没有想到囚车正在陡峭的山道上移动,有着冲力和惯力,而且自己的手也在颤抖,万一没能击中对方,却把自己的阴谋完全地给暴露出来,那后果真是难以设想的。
然而他想不了那么多了。他义无反顾地开了枪。
“砰砰……”一串火舌随着爆豆般的枪声飞了出去,却没有击中池田。因为那时候囚车正在一个险峻的下坡弯道口把车身往左边方向拐过去,那种惯力使池田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又使他幸运地避开了伊藤射来的子弹。
望着从头顶上飞过去的火舌,池田吃了一惊。他扔掉水壶,拔出腰间的手枪,并顺势伏在地上,把身体隐蔽在一排椅子的后边。他没有还击,因为他还没有弄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他的助手也坐在前面的驾驶舱,稍有不慎,就会伤了自己人。他圆睁着双眼,在黑暗中向前望去。他已经明白自己中了伊藤的圈套。那个家伙果然如自己所怀疑的那样,准备杀人灭口,劫持犯人!
池田的犹豫给伊藤带来了机会,他举起手枪向身旁的大竹射出了一串子弹。他知道池田的还击马上就会到来,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清除身边的钉子才行。
鲜血如同泉水般从大竹的身上涌了出来,可怜的他连手枪都还没来得及摸一下就先成了伊藤的枪下鬼,他痛苦地尖叫着,睁大眼睛,用尽气力朝伊藤扑了过去。他的行动带来的效果是致命的。因为伊藤躲过了他的袭击,可是那种拼死扑过去的惯力却使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了驾驶员小林的身上,使小林防不胜防地无法再控制自己的重心。小林的头部被撞到了驾驶席左边的窗玻璃上,手中的方向盘也顺着惯性无法控制地朝左边转过去,尽管他已经下意识地踩了急刹车,但是原本就在狭窄的拐弯道上的前轮还是冲出了车道,使整辆囚车无法阻挡地朝着陡峭的山崖滚了下去。
“啊……啊……”
恐怖的惨叫声以及愤怒的叫骂声不断地从车内传出并在黑暗中回荡着。可是这声音还没落下,囚车又因为撞到了崖边的巨石而“轰隆”一声爆炸起来,冒出了火花,并马上燃烧成了火球。这火球继续朝黑暗深处滚下去,翻了好几个滚才收住了惯力,并在一片看上去似乎还比较平坦的山谷里四角朝天地停了下来,并且与附近的花草树木一起燃起了大火。
这辆囚车横倒在从伊豆下田方向开往东京的火车轨道上,但是此刻还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那时正是凌晨2点,周围没有人,即使有目击者,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们也只会看到火光,而不会想到火光下面竟然还铺着铁轨。
这是一条铁路。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间里,火车的班数很少,但毕竟还是有的,除了4点10分要经过这里的那趟客车以外,还有货车,那种不定时的货车才是最要命的。
此刻囚车还在燃烧。虽然火势在秋雨的洗刷下已经小了很多,但是所见之处仍然烈焰滚滚。这情景真是凄惨万分。凡是那辆囚车上用木材制造的部分,都已经被烧成了一根根横七竖八的黑柱子,而那些支撑整个车架的钢筋,则扭着红得发烫了的躯体,弯曲着、垂着头颅。玻璃全碎了,窗框只剩下了铁条,八个用橡胶裹着的车轮,此刻凝结成了一个个红黄色的疙瘩,只有车头上的那扇车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那零星地蹿着火苗冒着白烟的驾驶舱里,看不到人影,却留下了一片臭臭的焦煳味,让我们去想象那可能会出现的奇迹。
秋雨仍然在一刻不停地下着,凄凉寒冷,没有任何要停止的迹象。
这是个好兆头,因为它可以阻止火焰的蔓延,并浇灭那些正在缩小的火球,而且它还可以唤醒那些曾经被火焰舔舐得昏死过去,满身燎泡,奄奄一息却又有着顽强生命力的人。
此刻这种效果正在出现,只要竖起耳朵,用心去听,并且滤过那些风声、雨声和树枝木材被火烧烤着的噼啪爆裂声,那么就一定还能听到一种声音,一种细微的、呻吟挣扎着的,在雨夜那清新的空气和大地母亲泥土芳香中正在逐渐苏醒过来的不死鸟对于生命的呼唤声。那声音颤颤悠悠地流动着,持久不息,假如我们能顺着声音,并再借助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追踪而去,那么就一定能够发现那些奇迹的。
此刻奇迹正在出现。
在那辆翻过来的离地面已经不太遥远的本来是车的窗框,现在已经成了铁条框的黑乎乎的地方,有一双满是燎泡的手摸索着出现了。他用力伸展着,抓住了倒挂在窗户上面的铁条,没有过上多久,在一片喘息声中,一只脚,以及另一只脚,也从那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地方伸出来了。那人晃晃悠悠地手脚并用着,这种努力使他的脑袋很快就在他的手脚之间显露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收紧腹部往外伸展着,那对充满光泽的顽强不死的眼睛使我们很快就认出他来了。他就是池田雄一。那种经过了幽冥的深渊,饱尝了无底的寒泉,可如今又回到大地怀抱的安心感,使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去珍惜生命的崇高和伟大!
池田终于从窗框里钻出来并站在地上了。他试着往前挪动着脚步。那步伐虽然艰难但毕竟还能够移动。他挺起身来,两眼炯炯地望着已经缩成一团但还在冒着白烟的囚车。他的目光落在了车头的驾驶舱里,他以为他的敌人一定还躺在那里。可是当他掏出塞在口袋里的手枪,把双脚挪到那里以后,却发现驾驶舱里除了可怜的大竹警员那具烧焦了的尸体以外,伊藤文夫和小林驾驶员都不见了。
“他们逃到哪里去了?难道都从囚车门里甩了出来,摔死在山崖上了?”
池田自问着,并且本能地往囚车滚落下来的那一片黑蒙蒙的山崖望去。
是的,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囚车驾驶舱的那两扇门不是被打开了吗?他暗自寻思着,又把视线投向了已被烧得漆黑的被打开的囚车的门。然而也许就是在那时候他才发现,出现在自己脚下的除了湿湿的泥土以外,还有两道铺在那里往远处伸展的铁轨以及均匀地铺在铁轨中间的枕木和枕木中间的碎石子。
“天哪,这不是火车的轨道吗?”他惊叫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囚车的残骸正横躺在铁路中间,像一个恐怖的怪物一样,吐着热浪,喷着白烟,昂头挺胸地矗立着望着黑暗的虚空,注视着它所能看到的灵魂和命运的交接点。
远处好像传来了火车的嘶鸣声,低低的,离这里还很遥远。
那声音使池田猛地惊醒过来。他想起就在他拼命撅动屁股,奋力往窗外爬的时候,有一只手,一只还有知觉的手曾经拉过他的衣服,最后终因气力不支没有了动静。说明囚车里还有活人,而且他肯定是那个囚犯——高桥秀义!
他一定还活着,活着在等待去救援他的人!可是假如再不动手,再迟一步,那一定真的要玩完!因为火车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它或许正在朝这里开来,亮着白灯,喷着黑烟,轰隆轰隆地。
“这辆火车的名字一定叫作死亡号吧,否则它怎么会在现在这种时刻朝着这里开来呢?”
池田嘟囔着,把眼光投向了铁轨和地平线的交接处。他又想到了还困在囚车里的高桥秀义。
是的,高桥秀义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他现在不应该去死!他要活着,活着去接受审判。他池田一定要把一个活着的犯人交到法官的手上,这是他这个当刑警的至高无上的责任!
池田定了定神,很快下定了决心。
他移动脚步,向他的逃生之处艰难地走去。虽然才只有几步路,可是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他终于又回到了囚车的窗框边上,可是此刻,那里却像自然界的黑洞一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池田俯下身去,他把窗下泥坑里积攒的雨水,捧着往里面撒去,希望用冰凉的水珠去唤醒躺在里面的那个囚犯的神智。
“高桥……高桥秀义,你一定醒着吧,快,快爬出来,我帮你!我们的车子横在铁路中间,火车就要开过来了……”
池田焦急地呼唤着,并且情不自禁地向铁轨的尽头望去。他感到不安,并加快速度往里面捧洒雨水。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没过上一会儿,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呻吟声。这声音很微弱,但是很快就清晰起来了。这是旺盛的生命力在起作用。生命在“死亡号”列车的威胁下,显示出一种无穷的“渴望生命”的力量。
高桥的手伸出来了。可是那是一双戴着镣铐的手!那被烟火熏得发黑了的手铐,铐着的是一对同样显得发黑发紫了的双手!
“请……打开,打开我的……手铐!”黑暗里面传来了高桥的声音。那声音战栗着,显示着无穷的悲哀,又充满无限的希望。而且现实情况也在表明,假如不给他打开手铐,他就不可能像池田那样从窗口爬出来,重新去获得生命。
望着这双被烟火熏燎得满是火泡的手,池田颤抖了一下。他犹豫着,但还是从腰间的皮带上取下了钥匙,伸进了锁着高桥的手铐的锁眼。
凶狠的池田在此刻变成了绵羊,甚至连声音都显得温柔起来了。
人在看到他人的不幸时常常有这种转变,即使是老虎都会在那时去舔十字架的。这自然是件好事,因为人性的光辉并不是残暴和黑暗能够全部抹杀的。当黑暗之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最先涌入的难道不是那种提倡博爱、仁慈、友善和怜悯的人性的光辉吗?
手铐被打开了。那最初的解放感使高桥秀义一阵痉挛。他缩回手去,长时间地抚摸着刻在腕中的伤痕,那种钻心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泪。高桥此刻还无法去做那些从窗户里伸出手脚,脱离困境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体包括双脚在内的腰部以下的部分被横倒在右前方的椅子扶手卡住了。他无法做动作,稍有所为就疼痛难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在铁轨与地平线的交接处一辆货车出现了。它喷着白烟,鸣着车笛,以时速四十多公里的速度朝着这里奔驰而来。它并没发现前面铁轨上矗立着的障碍物。此刻,原野幽暗,雾霭沉沉,夜色深邃,风雨茫茫,所有的危险和恐怖都淹没在大自然的广袤之中了。
“高桥……快,快抓紧时间,火车来了,我已经看到火车了……”池田显然紧张了。他催促道,并且不断地仰起头来,去看那滚动在天边的由火车喷洒出来的一缕缕白烟。他好像在计算火车到达这里所需要的时间,那种判断使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上。
然而高桥却还没有能够脱离困境。虽然卡在腰部上的椅子扶手被稍稍挪动了一下,左脚因此能伸展开来了,但是右脚仍然无法动弹,长时间的压迫已使他的右脚麻痹不堪,他必须要用手去帮着搬动才能有所动作。
应该说高桥的伤要比池田雄一来得轻。这自然要归功于座位前面那两把牢牢固定着的椅子。囚车从山崖上颠簸着滚下来时,他蜷缩在椅子中间,紧抓着扶手把,固定着自己的身体,不像池田那样,为了防卫伊藤文夫,要趴在地上,使身体在翻车时失去依托,在椅子中间翻滚着,不仅皮肉擦伤,疼痛难忍,而且脚腕骨也被撞得骨折了。
在囚车发生爆炸时,高桥正好在车子的尾部,离油箱仅一步之遥。虽然火苗也曾烧到他边上,把围在他前后的皮椅子也点着了,但那对椅子的框架是铁片,椅面是牛皮,它们的燃烧速度多少要慢一些,等到火苗即将要往上蹿起来的时候,囚车已经摔到了谷底,密密的秋雨在那时就像及时赶到的消防水龙头那样把雨水浇了上去,控制住了火势,使他幸运地不至于因为大火而丧失意识。
对高桥秀义构成最大威胁的是浓烟。它们不像燃烧着的火焰往高处走,而是贴着地面运行,把它的毒素送到受伤者的呼吸器官里面,高桥就是在浓烟的袭击下丧失了意识。幸亏池田及时把雨水撒到了他的脸上,使他在昏迷中苏醒过来,死命搏斗着把左脚从椅子的扶手下面伸出来,右脚也一步一步地在脱离困境。
高桥的手终于在那扇小小的窗框里伸出来了。他曾经在刚才那种朦胧的状态中看到了池田钻出车窗时的样子,只要能打开手铐,他还是有可能死里逃生的。
被解除了手铐的高桥用手抓住窗框上的铁条,在池田的指导下,一只脚,又一只脚地伸了出去,没过多久,高桥的脑袋就出现在那扇窗口上了。
“快,快,火车就在跟前了,快用劲,收紧腹部往外挺,快……火车快到了!”
望着高桥那似乎有点松弛了的神态,池田大声叫道。因为火车离这里最多也只有两百来米远了。池田的惊叫声使高桥秀义紧张。他抬起眼睛,向左右瞭望着。他好像也听见了顺着震动而来的轰隆轰隆的火车嘶鸣声,还感觉到了从头顶上翻滚而去的由火车头喷出来的浓烟。
此刻,风驰电掣般地火车离这里最多只有百来米了,火车司机也好像看到了矗立在铁道上的那个怪物,他似乎拉住了紧急制动闸。
情况非常紧急,容不得半点差错!此刻,高桥用尽气力,收住腹部,屏住呼吸,向后紧缩一下,又利用反弹力挺出胸部,奋力向窗外跳去,在火车离障碍物只有三十多米左右的刹那间,跳离了那辆已成为废墟的囚车。
也许是因为惯性,或者是腿上的神经还没有能够得到舒展,肌肉还没有恢复过来的缘故,高桥的双腿一落地就无力地跪倒下来,没法立即站起来往安全方向跑。这种状况使池田为之心焚,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架着高桥就往回跑。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伤痛,也忘记了他因此可能遭受的危险。
灾难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尽管火车司机在发现了障碍物时已经拉下了紧急制动闸,尽管火车已经最大可能地降低了速度,但是无法遏制的惯性,还是使它向那辆已经变成了废墟的囚车撞了过去,引起了连锁大爆炸,并且再一次地燃起了大火,使那一带的山林在刹那间成了火海。
强烈的气浪把池田和高桥的躯体掀飞了出去,他们各自匍匐在地,把脑袋紧贴着地面,虽然避开了飞舞在空中的爆炸造成的碎片,却被震得晕了过去。
这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那辆装载着凄惨,运输着苦难的“死亡号”列车,此刻已经被炸成了七八段,横七竖八地拐着弯,离开了轨道,巨大的机车头也仰天冲了起来,骑到了已经完全不成形的囚车身上。货车厢的货物也被抛撒在铁道两侧,还被烈火燃烧着,顺着阴阴的秋风,使火势往山崖下推移过去。
也许过了有七八分钟,在那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刚刚落下,熊熊的火光和噼噼啪啪的爆炸声还在继续蔓延回响之时,伏倒在地上的高桥睁开了眼睛。他晃了晃脑袋,又伸了一下手脚,当他发现自己虽然历尽险境,却仍然安然无恙的时候,心底不由地抽动了一下。
现在或许正是他逃离苦难的最佳时机!他不能坐以待毙地等在这儿,让警察重新来给他戴上手铐,把他送到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去。既然命运没有让他死在那一系列的车祸爆炸中,也不愿意把他就此投入炼狱,让他葬身在熊熊的烈焰里,那就说明他的寿数未尽。因为他还有老母亲,还有幸子,为此,他怎么能就此束手就擒,不拼死去争取那每一个可能到来地活下去的机会呢?
高桥始终认为自己是无罪的!除了那个西川正人是自己为了复仇,怀着杀意,主动找上门去和他清算的以外,其他的全是为了自卫,为了生存,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他人的枪下鬼才无可奈何地动手杀人的呀。就是对于西川正人,他也是事出有因的!假如不是因为被他出卖,在新婚之夜落入苏联人之手,搞得家破人亡,并且差一点遭苏联人杀害的话,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向他开枪复仇的……
高桥回想着他所遭受到的苦难,忍不住的愤恨起来。他不明白警察为什么会那样执着地追踪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辩解才能解释清楚他所经历的那些凶杀事件的过程、原因和动机。他不懂法律,但是他已经从那些由死板的教条构成的法律阴影中感受到了危险。它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定他的死罪的。他感到委屈,并由此认识到警察和法律准备带给他的处罚一定不会公平,也没有任何正义可言。
高桥凭着心中的愤怒断定了那些追踪他的警察的罪行。他再也不会想到池田雄一千方百计地把他从囚车里救出来让他逃过炼狱之灾的那些恩德了。他把他逃生途中遇到的偶然和侥幸归功于他的命运,却又把他由此遭受到的悲惨和苦难定罪给追踪他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高桥的心理平衡了。他果断地从匍匐着的黑暗中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跌撞着,爬着朝斜坡下面的方向走去。他以为那里一定是安全的出口。那些树影,那些细细长长的雨丝和迎面扑来的山风,一定是自由的象征。他毫不犹豫地向那儿赶去,并尽可能地加快速度。
“站住……站住……”黑暗中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吼声。那是池田雄一的声音。那声音虽然低弱却显得威严犀利。他显然还活着。
然而高桥秀义并没有停住脚步,他甚至都没有顾得上去往后看一眼。他低着头继续赶路,甚至还不时地猫着腰一跌一撞地小跑起来。
“高桥……站住……你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池田尽可能地拉大嗓子叫了起来。他一定在后悔,为什么当初在救那个家伙时不先在他的腿上弄一个枪眼,反而去打开他的手铐,给他留下可以逃窜的余地,使自己在如此这般的状态中还不得不咬紧牙关,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去追踪他。
“站住……站住……”池田继续叫道,并且掏出手枪。他想起大谷生前跟他讲过的不惜下手先把他处决了的话。
“是啊,大谷部长讲得对!那个海狼,他果然凶狠,果然顽强……”池田咬着牙,忍不住地举起了手枪。
“站住……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池田又一次地警告道。然而高桥仍然没有理会池田的声音,他好像走得更快了。
“砰……砰砰……”忍无可忍的池田终于扳动了枪机。他往高桥的腿部瞄准着。他还想留有余地,不希望把一个死了的海狼带回去。
高桥似乎也猜到了池田的心思,他放开胆子,忍着伤痛,加快速度,把身影隐蔽在齐腰深的茅草堆里迂回着。他绕过了一个山丘,又顺着树林间的小径猫着腰跑了起来。
“要想抓到活的海狼,就只能和他去比毅力比速度了,这个可恨的家伙……”池田咬了咬牙,拼死地追赶着,刚才还疼痛难忍的脚腕上的伤口,此刻突然好了很多。
其实现在,池田和逃亡者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最多也只有百来米,稍加点劲是绝对能赶上去的,况且他还有枪!只要抛弃那个高桥秀义会自动投降的侥幸念头,一切还是有可能的。池田沉思着,睁大了眼睛,他盯着在黑暗的山林中隐约起伏着的目标,奋力地赶去。
池田的执着使高桥感到慌张。他时不时地回头,确认着追赶者的方位。他慌不择路地跑着,并且一次次地摔倒在地,就像是头被捕兽机的钢牙钳住了双腿的野兽一样。
逃亡者的惊慌使池田为之鼓舞。他站定了脚步,再一次向逃亡者喊起话来。他的声音威严、愤怒,在山谷里回荡,那种近距离的吼声和越来越近的恐惧使逃亡者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高桥显得更加紧张了,而且腿上的伤痛似乎也在加剧。在惊慌中他被一条裸露着的树根绊住了脚,趔趄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摔倒了,而那时池田也正好赶到了。他们间的距离只有五米之遥。
“站住……快投降吧!”望着高桥那张气喘吁吁的苍白脸庞,池田再一次地叫道。
“你……”高桥抬起眼睛有点绝望地望着同样气喘吁吁的池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他环顾了一下左右,突然又死命地转过身,朝着荒凉凄黯的山崖深处跑去。可是就在那好像还不到二十米的山崖边,他又停住了脚步,踉跄着充满绝望地望着前面。
他已经跑到了山崖的极尽之处。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陡峭的悬崖,而悬崖下十多米深的地方则是一片汪洋,海水正在那儿汹涌地翻滚着。那些有规律不断吐着白沫的海浪说明那里的水深至少也有二十米!那种洪荒恶骇一般的险峻,在秋日凌晨的凄黯冷光和隐隐约约的寂寥中,显得分外恐怖。
高桥做梦都没有想到他拼死逃跑的那一带竟然是沿着海边蜿蜒起伏的悬崖峭壁!那些本来应该震耳欲聋的海浪声,却被死亡列车的爆炸声和秋风秋雨的呼啸声给完全掩盖住了。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个企图逃避法网和警察追击的穷途末路的逃亡者,难道还有可能像悠闲散步的人一样去考虑他应该走或者不应该走哪条路那样的问题吗?这显然是命运!是命运把他逼到了如此险恶的境地,让他在生死边缘徘徊,不是选择地狱,就是选择死亡!
高桥猛地转过身来,他瞪着发红的眼睛望着他的追捕者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悬崖边上,那种神态就像一只面对末日的野兽。
“哼,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池田高声叫着举着枪逼过去。他已经看到了呈现在高桥身后的悬崖陡壁和微微晨光照耀下的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杀人犯!我没有犯罪,我不是罪人!”看着一步步逼过来的池田,高桥高声叫了起来。
“哼,把这些高论留到法庭上再去说吧,这跟我没关系!”池田举起手枪,对准高桥一瘸一拐地逼上前去。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铐,他觉得这次他必胜无疑。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去死!你……我告诉你,我没有犯罪,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卫,否则……我真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高桥厉声叫道,那声音是从心底爆发出来的。那心碎肠裂般的惨痛使他浑身颤抖。他的心里正在哭,而且热泪滚滚。那是一种无声的泪。他确实也已经走到末日了,因为绝望已经使他万念俱灰,心衰力竭。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把那些冤情留到法庭上去说,我不管那些,我的使命就是把你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去。你到监狱里边再准备你想在法庭上说的那些台词吧。”
池田大声说道,他显然有些得意。这是每一个警察在那个时候都会产生的感觉。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比昨天晚上在八尾村十六号逮捕他时更显得神圣庄严。池田狞笑着,拿着手铐一瘸一拐地向高桥走去,他为自己能把对方逼进死地而兴奋。
他确实是能稳操胜券了,可是命运却偏偏要跟他开玩笑。那时几乎是谁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有一颗子弹突然从他身后的黑暗之处飞了过来,那“砰砰”的响声那么刺耳,使池田猛地吃了一惊。
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来,想去发现向他发射冷枪的那个凶手。可是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又一颗子弹射过来了,它和上一颗子弹一样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池田的胸部,使他捂着胸膛流出来的鲜血,重重地倒了下来。
“这……这……”
高桥嚅动着嘴,惊恐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把视线从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池田身上移上来投向眼前这一片黑暗的深处,并且睁大了眼睛。
他终于看到那个发射冷枪的黑影了。此刻他正从容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没过上一分钟就闪到了高桥的跟前。
他正是失踪了一阵子的那个伊藤文夫!
正如池田所推测的那样,伊藤文夫和他的助手小林是那辆囚车在山崖上往下翻滚的时候打开车门先后跳出来逃生的。小林运气不好,他把脑袋撞到了坚硬的岩石上当场毙命,伊藤却没有遭到厄运。虽然双脚落地之前他的腰背部和手臂都因为撞到山崖边的石头而受到了挫伤,头部也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痕,脚步膝盖处也因为惯冲力被岩石撞破,但是他的思维还异常清楚。他擅长擒拿格斗,这种技巧以及为此每天进行的锻炼救了他。他顺着山崖爬下去,居高临下地看到了火车到达前正在囚车现场救援高桥秀一的池田的身影。
伊藤本想立即开枪打死那个警长的。他不能让他活着回去对自己的生存产生危险。可是那时候他的手臂在神经性地颤抖。他觉得现在射出去的子弹肯定不准,反而会打草惊蛇。再加上那时火车已经临近,或许那辆列车会帮助自己消灭对方的。
伊藤怀着侥幸的念头躲在了岩石后边。
他目睹了那一场大爆炸。可是爆炸过后池田雄一他们却不见了踪影。
“难道他们都被炸死了吗?”伊藤怀疑着感到不知所措。然而就在那时,池田射出的警告高桥秀义的枪声却为他指明了方向。顺着枪声,伊藤很快就发现了正在紧张地一追一逃着的警察和犯人。他悄悄地顺着他们的足迹摸上去,希望能借池田之手抓住高桥,随后再去干掉那个警长!
他的计划非常周到,而且现在正是时候!因为此刻高桥已经被困在悬崖边无路可逃,而池田正得意忘形地在蠢蠢欲动。
伊藤开枪了。那两颗从黑暗中飞出去的子弹准确地命中了池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刻的胜利才是完美无缺的!
“走,跟我走!”伊藤狂叫道,并且毫不犹豫地向高桥扑了上去。
望着突然出现的伊藤文夫,高桥大吃一惊。刚才那张被痛苦扭成一团的脸庞此刻血色皆无。他颤抖着身体,挪动着双腿,紧绷着的思维显然还没有从眼前的巨变中反应过来。他们对峙着,在黑暗中四目相望,那种短暂的沉默把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住了。
那时,也就是在伊藤准备做出最后一击的那刻,高桥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他觉得有一道光芒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使他在冥冥中只感到热血往上涌。他充满绝望,满含愤怒,那种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悲惨事情,此刻是那样奇突那样强烈地集中在他的脑海里,以至使他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这种冲动来自内心深处,激起了他的全部感情,因为高桥秀义确实已经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