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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魂断热海.5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3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此刻,他的思维非常清晰,虽然恐惧异常,但仍然思索有方。他注意到了十多米深的悬崖下面的汹涌波浪,以及这种波浪显示出来的这一片海水的深度。他还在那种幽暗却已经露出了晨曦的清冷光线中发现那段悬崖虽然陡峭,高达十三四米,却没有突兀出来的岩石,它说明跳崖者的脑袋还不至于因为那些凸出峭壁的石头而命赴黄泉,而且现在正是涨潮时候。它会使海水淹没峭壁下的浅滩,使浅水变得更深,并且增加物体在水中的浮力,给那些企图上岸的动物带来机会。

可能性还是有的。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这一生还是有希望的!

他思量着,稍稍地迟疑着,但脑子里已经嗡的一声热起来了。他大叫一声,转过身去,向悬崖下那混沌一片、模糊不清、翻腾着恶浪、卷动着寒气的水与天的交界处扑了下去。他犀利地狂叫着,那声音就像是一道闪电在幽暗的山崖里劈开了陡峭的缝隙,直到那深渊的底部才戛然消失。

望着眼前的惨状,伊藤大吃一惊。他一个箭步冲到悬崖边,向下望去,并且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枪向那隐而不见的黑暗深处一阵乱射。他认为那些子弹的所到之处一定是会有所建树的,却没料到那些爆豆般的枪声也会惊醒躺在他的身后,虽然奄奄一息但又一息尚存的那个昏迷的池田雄一。此刻池田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把手枪。那本来是防身用的,但是此刻成了他进行复仇的最后工具。他毫不犹豫地把它举起来,屏住呼吸,并且用尽力气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道火舌从池田的枪口喷了出来,在背后击中了伊藤文夫,使这个眼看就要成功,做着一帘幽梦的警察总部的高手,惨叫着跌下悬崖,追随高桥秀义而去了。

此刻正是清晨五点半左右。东方已经翻出了鱼肚白,秋雨也已经停止了它的眼泪,所有含有敌意的水汽、黑雾都渐渐在消沉,只有那汹涌不息的浪潮还在翻腾,永无休止地低吼着发出凄惨悲哀的呜咽声。

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阴间地府才会知道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些幽灵的隐情。

50 没有终止的结局

这起爆炸血案的通告是在那天早上5点50分左右被一个途经那一带山林的过路者用电话报告给热海市警察署的。在这之前,热海市警察署还收到了下田市铁路局关于自己所属机务段的火车,在一个名叫真鹤岬的地方和一辆不明车辆相撞,在那一带山里燃起了大火的电话报告。总之,当他们和案发现场附近的小田园村警察署,下田铁路局刑警部共两百多名警察,完全封锁住那一带道路,把案发区域团团围住的时候,已经是早上7点多了。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池田雄一,并把他送进了医院,还在囚车跌落的山崖上找到了小林驾驶员和被火车撞成了碎块的热海市警察署大竹警员的尸体。两小时后,他们又在那一代海域发现了漂浮在海面上的伊藤文夫的尸体。

他们正在继续搜寻犯人高桥秀义的下落。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高桥的尸体也会浮出水面的。因为他们认定,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从那个高达十四米的悬崖上跳下去的高桥,即使侥幸不撞到岩石,安全地进入海面,恐怕也是难以活命的。因为从高处落下的物体的重量和海水之间相遇时引起的冲撞力会损坏人体的五脏六腑。为此,警方还专门请专家到现场来进行了科学鉴定。

鉴定的结果表明,高桥秀义必死无疑。

“可是为什么怎么找也没能发现他的尸体呢?”

“大概是他跳下来时速度太快,分量太重,使他的身体一下子栽到海底淤泥里面去的缘故吧。”

有人提议道,并且建议派潜水员到那一带海底去搜索。但是这个主意没有被专案小组接受,因为警方相信专家的意见。

高桥秀义死了,这匹海狼的踪影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这是谁都认定的事实,并且以结论的方式被发表在日本的各大新闻报纸上。他使美国人感到安心,却使苏联人为之气馁,但这毕竟是个事实。把自己的情感系在一个已经铁板钉钉的事实上纯粹是自作多情,所以没有多久类似札里季耶夫将军那样的苏联人,就把这起事件扔在了脑后。他们再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去下功夫,做那种费力又看不到结果的事情了。

这确实是非常明智的。

是啊,活在这个世界上快乐都来不及,何必再去为血腥腥的过去付出记忆和时间呢?尽管那时候日本的新闻界为宣传报道这起血案掀起了那么大的舆论风暴,让人们为之震惊了好多天,可是这种状态毕竟结束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所有的事物都有它的保鲜期。这是规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竟然连这起血案的主人公高桥秀义的名字都淡忘了。在提到这个事件的时候人们虽然也能去做些回想,但是出现在脑子里的内容最多也只是个轮廓,一个关于海狼的传说。

因为野兽的名字总要比人名好记一些。

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池田雄一。

但是那起血案以后他也已经自顾不暇了。虽然医生给他做了两次大手术,把那两颗子弹从离他心脏只有两厘米远的地方取了出来,保全了他的生命,但是致命的枪伤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没有几年的时间是绝不可能恢复元气的。

这也是医疗专家的意见。

除此之外,应该说还有一份报告是在当时引起震动的。

它来自两个目击者。他们说那一天凌晨4点多,在热海市开往横滨区的首都公路的入口处一个叫作茅崎谷的地方,看见了一辆外国女人驾驶的吉普车鬼鬼祟祟地停在那儿好像在接应什么人。这辆吉普车的车号是品川——3487。

这份报告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因为他们发现这辆车的主人是那个日本东京新闻社的女记者森利娅,不仅和本次血案的肇事者伊藤文夫搞得火热,而且还是伊藤文夫上司大谷洋部长生前的恋人。

这个女人交往的这两个男人都是日本国家地方警察总部的年轻骨干,死得又都是那样不明不白,这确实是十分可疑的。对此警方做了调查,并且找借口把森利娅叫到警察署审问了好几天,但最终还是因为缺乏实质性的证据而不得不罢休。他们也不愿意太得罪那个神通广大的“东京蔷薇”,况且她还是新闻社的资深记者,搞不好就会惹出麻烦,因此缺少证据还是少碰为好。

警方放弃了对森利娅的追查,却又找不到伊藤文夫卷进“海狼事件”的原因。这是十分苦恼的,为此专案组头疼了好一阵子。这真是个谜,可是找不到谜底的案子在战后初期的日本又有多少。不久警方就在伊藤文夫的案件上打了个问号,便把它束之高阁了。

在这次事件中被关押时间最长、吃苦最多的应该算是山崎幸子了。事件后警方集中力量,想在她的身上找到她和伊藤文夫勾结企图劫持高桥秀义的证据。那显然是荒谬的无稽之谈,像她那样沉浸在情感的迷雾里,为爱情所迷恋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么会和警察总部的大人物搞到一起呢?

对于山崎幸子的怀疑在三个月后被解除了。但是由于她是以妨碍警方执行公务罪的罪名被拘留的,所以警方尽可能地延长了她的拘留时间。虽然在《下关日报》记者野坂英治的帮助下,山崎幸子和前来探望她的中村直也见了面,并在八个月后被释放了出来,但是身心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尤其是在各种新闻报纸上看到了高桥秀义已经死亡的消息之后,她更是悲不自禁,整天以泪洗面。

此后她回到了东京,继续住在中村直也的姨妈家,并且还时常去热海的清水町,照顾因为听到高桥秀义的死讯,心脏病复发,每天都处在病危状态的高桥秀义的母亲。一个多月以后,她代替高桥秀义,为那个可怜的老人送了终。

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去描述涌动在山崎幸子心中的那些苦楚了。那些一连串的打击使她的精神多次发病,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幸亏她的身旁还有中村直也。那个厚道善良的青年始终在支撑着她,用他的忍耐和热情帮她渡过了难关。

所有的人都在命运所规定的轨道上行走着,在身后丢下一连串的悲哀。这是一定的,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失去心爱的人的漫长而又悲惨的过程。

对于这一点,苦命的幸子最后还是想通了。若干年后,她把对高桥秀义的爱深深地埋进了心里,并且一步一颤地走出了人生的低谷。她最终答应了始终在追求她的中村直也的请求,和那个敦厚的青年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女儿。那种好结局维持了有三十来年,直到她58岁时那个与当年的“海狼事件”有关的惨不忍睹的事件再次发生时为止。

命运之手不愿意闲着。也正因为那样,所以人生没有伊甸园。

51 路影的遗言

我们的世界苦难迭出。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许多深奥的、复杂的、不可知的来自想象或者推测的思维、学说和理论才会应运而生。什么“灵魂与肉体的二元论”,什么“前生来世的转生学”……名目繁多难以叙说。我们把它归名于宗教,因为或许就是那种难以说明清楚的东西才能够解释发生在本书主人公身上的事情。

那一天早晨,海狼,也就是高桥秀义在日本热海的真鹤岬跳崖后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韩国(那时南朝鲜已经成立了大韩民国政府)釜山照吾里小街基督育婴堂的一隅也出现了变化。那时躺在育婴堂卧室里的路影突然大汗淋漓地叫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茫然若失的环顾着四周,对赶来看望她的修女们说她看到她丈夫正满脸血污地躺在海边荒滩上奄奄一息。她要站在她身边的修女们赶快去救他,那种玄乎的样子让修女们感到惊疑。她们叫来了朴玉善嬷嬷,还把周雪燕领到了她的跟前。她们以为她的病情已经到了要撒手人寰的状态,但是没想到她呜呜咽咽地哭了一阵子以后又昏睡过去了。

后来,路影曾跟照料她的修女说她看见她丈夫又活过来了。他晃晃悠悠地从海滩上站起来又游回到了海里,所以她才能安然地入睡。她反复地说着,神态非常奇怪,那样子不仅使修女们惊奇,也使笔者为之心悸。为什么在日本热海发生的事情却会在几千公里以外的釜山同时间起着另外的作用?这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感效应”现象,除了“爱情的神圣伟大”等一般论调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哲学上、宗教上的东西可以去进行说明呢?

路影的呓语很快成了故事,并传到了釜山市警察署金井泽科长的耳朵里。

它使金井泽感到疑惑,因为那时他确实已经收到了来自日本下关市警察署樱井署长的电报。樱井署长代替受了重伤的池田雄一向他传达说,高桥秀义已在热海真鹤岬跳崖身死,虽然没能找到尸体,但经专家鉴定该犯已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却没能找到尸体?这显然是相互矛盾的……”金井泽嘟囔了一句,把电报朝办公桌上一扔又陷入了沉思。

此时金井泽已经被调离了海和号爆炸事件搜查本部,而且搜查本部本身也面临被解散的可能。这是美国驻韩国军政当局的意见。他们认为搜查本部的行动带有民族主义的情绪,损害了美国在朝鲜半岛的利益。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纯粹是针对金井泽来的。因为金井泽在追查高桥秀义在汉城钟路区平安道里杀害西川正人一案中,发现了在高桥秀义背后追踪的美国情报部门的影子。

美国情报人员在路大山家里发现路影失踪以后不久,就从通化市警方那里确认了路影和高桥秀义在一起的消息,而那个金顺姬母亲的报案又使他们推测高桥秀义到汉城去的复仇计划。他们命令属下的高丽别动队在韩国境内追杀高桥,却不料高桥先他们一步杀害了西川正人,拿着船票登上了“海和号”。他们本以为高桥在海和号的爆炸中死亡,没想到他出现在了济州岛的难民营,并且活着来到了巨济岛。

穷凶极恶的美国情报部门立即命令高丽别动队不惜代价追捕或者杀害高桥秀义,但是利欲熏心的大猫把暗杀的舞台放到了高丽三号轮上。结果事与愿违地反遭其手,让高桥活着去了日本。此后美国人又通过美国驻日本占领军总部,以外交照会的形式,把那份登载包括高桥秀义在内、限期抓获的通缉者名单交给了日本政府,希望他们帮助抓获高桥。

金井泽并不清楚美国情报部门追杀高桥的真正原因,但是他把海和号爆炸事件和美国人的追杀行动联想到了一起,并且还在海和号事件中幸存下来的日本难民中发现了新的线索。

一个名叫林英夫的日本难民告诉金井泽,他在登上海和号客轮前曾经和高桥秀义一起在中国秦皇岛码头参加了把731部队货物搬运到美国军舰上的工作。林英夫还帮助了高桥,让他坐上了从秦皇岛开往营口的海轮,逃脱了美国人的追踪,然后自己也逃离了那里。

林英夫以后再也没有去参加搬运工作,但是他听说这些工作又连续进行了好几个月,而且还有人负了伤,在搬运中受到了匿藏在货柜里的鼠疫病原菌标本的感染。林英夫没有能够确认受鼠疫病原菌感染的人名、人数以及有无发病或者发病状况等具体内容,但是有好几个搬运工事后和他一起登上海和号,并且在客轮上发病死亡是不争的事实。

林英夫的证言使金井泽感到吃惊。他马上想起了他部下李顺全告诉他的“有很多难民在海和号上发病高烧死亡,而且原因不明。这种高烧在海河号事件中获救的难民身上也被发现。其中有几个难民也因为高烧引起肺炎而死。这种原因不明的高烧很可能是某种传染病引起的”等事情。

金井泽挤牙膏似的审讯又一次取得了成功,因为大猫供出了在别动队里被禁止议论的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大猫在供词中说,他在别动队里关系最为亲密的同伴曾经在海和号爆炸案发生的那一天下午,奉命坐鱼雷快艇去执行一项在釜山湾一带海面发射鱼雷狙击轮船的秘密任务,但是他们出发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据高丽别动队的头目解释说,他们是在执行任务后因自身负载的鱼雷发生事故爆炸,使快艇在那一带海面沉没而殉职的,可是也有人否认了这种说法。说他们在第二天凌晨完成任务以后,在回釜山途中遭到不明国籍的军舰攻击而沉没的。大猫怀疑海和号是被他同伴乘坐的鱼雷快艇击沉的,而他同伴的鱼雷快艇又因为击沉了海和号客轮而被灭口,被另一艘军舰击沉了。

大猫的口供以及鼠疫病原菌很可能被带上海和号,以及因此在客轮上被感染死亡的有关人士的证言使金井泽感到兴奋。他一边把这个重大发现报告给釜山警察总署,一边要求海和号事件搜查本部与韩国军方有关部门联系传讯高丽别动队的领导,搜查他们的总部,从中找到海和号爆炸沉没的直接原因,同时对所有幸存的海和号事件难民进行隔离和检查,并对他们所住的区域进行彻底消毒。

金井泽企图从难民身上查出那可能还存在或许已经蔓延开来并正在造成祸害的细菌的名字,以此来确认那种病菌是否就是鼠疫病原菌,是否就是那几个在秦皇岛码头搬运731部队货物,受到货柜中的鼠疫病原菌标本感染的搬运工带到海和号客轮上的事情。

金井泽想搞清楚那些高烧患者的病名、病源,以及在海和号上的发病情况和传染途径、带菌者在客轮上造成的危害。因为他想确认海和号在发生爆炸前受到细菌感染的程度以及发病的实际人数和海和号的船长有没有把船上的病情通过电话、电报向外传达,请求指示或者请求救援等细节。他期望从中推想出海和号上的传染病和该客轮遭到攻击发生爆炸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以此判明高丽别动队在这方面起到的作用。

金井泽的推想周全缜密,有着他的非凡之处。他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看清了事态的全貌,而现在必须要做的则是更进一步调查取证,使这起隐藏在水面下已经一年多的案件真相浮出水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金井泽期望拘留高丽别动队总头目,进一步查清高丽别动队和海和号事件的关系,寻找证人查明海和号鼠疫病原菌传染和发病情况真相的一系列要求,并没有能够得到批准,相反他还像是犯了错误似的受到了严重处分,被驱逐出了海和号爆炸事件搜查本部。虽然此后搜查本部曾下命令对事件幸存者居住的难民营进行了隔离和大规模的消毒,在事实上承认并接受了金井泽的说法,但是闭口不提他们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此后不久海和号事件搜查本部还被明确规定,他们的任务只是协助政府安置好劫后余生的难民,查明他们的身份以及在伤愈之后把他们送回国那种事务性的工作。

所有牵涉海和号上的难民病情、病名及其发病经过,患病人数及海和号是因为什么原因爆炸沉没的有关事件真相的调查工作都被停止了。海和号事件突然之间成了一个非常敏感、不能踏入的禁区,为此成立的搜查本部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事件幸存者的安置部门。这种事件调查在刚刚有点起色的关键时刻就被强制停止的极其异常的做法,受到了韩国舆论界的强烈谴责,但是这种愤怒的浪潮没有几天也就过去了。

因为此时的朝鲜半岛正处在一种非常状态中,尤其是韩国。

在美国驻韩国占领军当局的高压下,济州岛、汉城、釜山等地全线戒严,数十万人被屠杀或者被关进监狱,有些地区甚至还被推行了“焦土政策”。在这种白色恐怖下,还有谁敢去追究让当局感到忌讳的海和号爆炸事件的真相呢?虽然关于路影恢复记忆的报道也曾掀起一些波浪,但是这种波浪没过几天就平息了。人们不再去关注这起与韩国人本身没有太多关系的事件,因为他们自己也已经被日益紧张的南北关系和由此引起的意识形态冲突搞得焦头烂额了。

金井泽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到照吾里小街的基督育婴堂去看望路影的。

他对路影和高桥秀义的过去已经没有太多的兴趣了。他已经多少明白了其中的隐情。然而当他从报纸上看到路影已经恢复了记忆并且对高桥秀义的生死做出了与日本警方略微相似却根本不同的结论后,他又产生了好奇。他当然不会相信路影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人所说的这种臆语,但是愿意从路影的嘴里去确认一些事实,顺便再去看一看这个始终让他感到捉摸不透如今已经恢复了记忆的女人。

金井泽得到育婴堂的嬷嬷朴玉善的同意后走进了路影的卧室。那时路影正追着她的女儿嬉戏,把所有的烦恼都丢在了脑后。望着她们母女俩喜悦的样子,金井泽静静地等待着。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打断这一对可怜母女的欢乐。

“她很虚弱,随时都有可能休克昏迷。这是她生命里程中的最后时刻,请一定不要刺激她……”

陪着他走进卧室的朴玉善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这些话使金井泽感到心酸,以至于使他把原先准备好地想说的东西一下子扔在了脑后。

“高桥太太您见过这份东西吗……”

金井泽望着路影迟疑着,但还是忍不住地把揣在怀里的那张苏联军队在三年前发布的画着高桥秀一画像的通缉布告掏了出来。这是他在审问西川正人的老婆金顺姬时从她家里搞到手的。他一直想通过这幅画像,从恢复了记忆的路影嘴里直接确认路影和高桥秀义间的夫妻关系,因为他对周海龙和路影的同居原因感到不解。尽管那时路影失去记忆,语言功能也有障碍,但是他坚持认为那些医学上的原因并不能成为他破案的根据。

望着金井泽手中的布告,路影立即停止了和女儿的对话。她凝视着布告上的画像,又看看金井泽的神态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他是谁?”金井泽注视着路影的表情继续问道。

“我的丈夫……高桥秀义。”路影伸出手去指着布告上的画像大声说道。“我丈夫是个好人,他没有犯罪……那是苏联人……做的孽,把他冤枉了……”

路影回答着,她的口齿显得异常清楚。那种非常清晰的声音和她的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使金井泽感到骇然。他望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朴玉善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先生,我求您一件事,请您一定答应我……好吗?”路影突然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悲哀的目光盯着金井泽,轻声地说道。

“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金井泽情不由衷地点点头。他觉得路影的目光深入他的骨髓,使他实在无法拒绝。

“我……我想请您……把你手中的这张纸……赏给我……”

“什么纸……”金井泽愣住了。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

“就是这张纸,画着我丈夫画像的纸。”路影指着金井泽手中的布告重复着说道。

“它……这张布告?你要它干什么?”金井泽疑惑地问道。他有点不明白她的动机,以为这又是她的臆语。但是这一次路影却很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是的,就是这张布告!它是我丈夫,也是我走向深渊最根本的原因。它是我们夫妇悲剧的起源……这布告……本来我这里也有一张的,那是我爸爸在胡同墙壁上揭下来给我的。我一直保存着,还把它带到了汉城,带上了海和号客轮。但是……它后来随着我和我丈夫的行李一起沉到海底去了……”

“你丈夫的行李也掉到海里了?”金井泽插了一句嘴。他想起警方曾被要求去寻找高桥秀义手中捏着的什么文件之类的事。

“是的……我真后悔没有把这张纸放到我丈夫的腰包里……”

“为什么?”

“那腰包防水,它一直绑在我丈夫身上,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里面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我丈夫到死都不会松手的……”路影回忆着说道。一提起高桥秀义,她的话就显得滔滔不绝,眼睛里也闪烁出了光芒。

“哦,那么你要把这张布告留下来干什么用呢?”金井泽再一次地问道。他还是有点不明白她的动机。

“我要把它留给我的女儿!”路影喃喃地说道,把她充满慈爱的目光投向了正坐在墙角边唱着儿歌的周雪燕身上。“这张纸上画有孩子她爸爸的画像。他爸爸现在日本。我要让我的女儿拿着这张纸到……到日本去找那个她还没有见过面的爸爸……”

“噢……可是她爸爸……你怎么会知道她爸爸在日本的?”

“我看见他了……我在梦中看见他了!轮船发生爆炸后,我和他都落到了海里。我被人救起了,可是他却绑着腰袋在海里游着。他游水技术很好,不久他……他就被救上船,去日本了。他一定已经在他的家乡……见到了正在等着他归来的母亲……”

路影喃喃地说道。她的声音真挚可爱,并且喜上眉梢。这种神情包含了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所有的温柔与慈爱。它使金井泽感到震惊,并深深地为此感动起来。

“您说对了!可是……她爸爸在日本已经死了!”金井泽忍不住地说道。他又想起了日本下关市警署樱井署长给他发来地写着高桥秀义死讯的电报。

“啊,您也认可了,她爸爸在日本的事!可是……您为什么要说他死了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女儿她……她就见不到她爸爸了!您……难道您不能说得好听一点吗?您难道就希望她爸爸去死吗……先生我告诉您吧,我女儿她爸爸还活着!他不会死,不会丢下我和他的女儿的!我已经在梦中看见他了。他虽然受了重伤,但是又活过来了……”

路影吃力地说着,两颊绯红,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或许是因为痛苦,或许是感到失望的情绪使她浑身战栗。她用力地伸出胳膊,张开那只痉挛着的手,想去呼唤她的女儿,但是那些翻滚在喉咙边上的语言因为咯咯发抖的牙齿而无法发出声来。

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路影突然晕厥过去了。她垂下脑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看到她的这种神态,朴玉善顿时慌张起来。她吩咐修女赶快去叫医生,而自己则跑到墙角,把坐在那里仍然在唱歌的周雪燕抱到了路影的身边。那时就像有一种神圣的光芒在照耀,路影突然又睁开眼睛苏醒过来了。

“嬷嬷,好嬷嬷……我听说……是您的仁慈让我在这儿生下了我的女儿,那么我再次恳求您,继续用您的慈爱去帮助我女儿找到她的父亲。我求您了,还有那位警察先生!难道您……您不同意把这张她父亲的画像给……给我吗?这一张纸在您的手里……没有任何用处,可是它对于我和我的女儿来说太重要了!先生,我说的不对吗?”

路影一字一句地说着,每说一句都带着深深的喘息。她望着金井泽,突然又低下了脑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急切而又悲哀的神情使金井泽动了恻隐之心。他情不自禁地向她的床前挪动着脚步,把手中的布告递到了她手上,尽可能地用一种柔和的声音安慰着眼前这个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的母亲。

“高桥夫人,您放心,我这就给您。您说得对!这张纸在我的手里没有任何意义,它只能成为凶恶犯罪的象征,可是它在您和您女儿手里效果就不一样了!拿去吧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金井泽轻声说道。他觉得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因为那时一种酸楚的感觉正从他的心灵深处涌上来,使这个素来以硬汉著称的男人的眼睛湿润了。

“还有,夫人……这也是我应该告诉您的……其实……您的丈夫很爱您。他在大海里被救起送到济州岛的医院以后就一直在寻找您。您上船时没有用自己的名字登记,而且又是中国国籍,所以我们无法找到您,因为那是一艘日本难民的运输船。所以……当地警察就以无法找到您为由,把您作为海上的失踪人员报了上去,并通知了您的丈夫。您丈夫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痛哭了好多天,还晕厥了过去,是我们的医生从死亡线上把他抢救回来的。后来等我找到您的行踪,期望把您还活着的消息告诉您的丈夫时他却失踪了。这真是非常遗憾的,但是我们看得出来,您丈夫确实……非常地爱您……”

金井泽再一次嚅动着嘴对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说道。他觉得应该让她在临死前听到她丈夫的一些真实事情。这些事情或许是一个秘密,作为警察是不能够向当事人讲的,但是金井泽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在一个垂死的人面前还有什么东西值得隐瞒呢……

“谢谢您,警察先生!谢谢您把我丈夫的事告诉我。我知道我丈夫爱我,我也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救我的。可是……真是可恨啊,命运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在这儿相聚呢……他应该在这儿看到他的女儿,看到我们的主赐给我们的礼物啊!可是……”说到这里路影又哭起来了。她泪如泉涌,痛不成声,沉溺在一种无边的悲痛中。她的脸色显得灰白,而且亮丽发光,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慢慢地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了起来,注视着朴玉善。

“嬷嬷,真应该感谢您……是您引导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主的身边的……可是说真的,我……我并不相信我们的世界有主。我不信!但是……假如这世界上没有主的话,我会害怕、恐惧,我不知道这世上还会发生什么可恶的事情。所以……主还是存在的好,我还是想相信……相信主的威望,相信主的仁慈,相信……主的存在!因为我……还有女儿,我的丈夫还活着……我希望……假如真有主的话,那么……主是一定会让我的女儿找到她父亲的!其实现在……我已经看到我女儿和她爸爸相会时的那种情景了……嬷嬷,你看,我女儿多漂亮啊!她长得像我……长大以后就更像我了……”

路影含着凄楚的眼泪一停一顿地说着。她吃力地抬起身来,把抱在朴玉善怀里的周雪燕接了过来。她吻着女儿的脸庞,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很快又衰竭了。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喉咙中有一种嘎嘎的声音在间歇地响着,她挣扎着还想再去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望着朴玉善和站在她身旁的金井泽,留恋着身边的一切,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那副安详却又充满遗憾的面容由红变黄,由黄变白,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血色,只有那一对纤长的黑色的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留住了她只有二十二岁的青春。

“妈妈……妈妈,你别睡觉,我给你唱首歌吧……”

被路影搂抱着的周雪燕,此时突然抬起了脑袋,她望着她妈妈紧闭的眼睛,低声地唱了起来。

妈妈你不要哭,因为鲜花在笑,

妈妈您不要哭,因为燕子在叫。

太阳正在升起,宝宝已经起床,

妈妈应该高兴,因为阳光在照……

这是一首儿歌,是周雪燕从育婴堂的圣女那边学来的。她已经三岁了。三岁的女儿是智力发育最快的时期,可遗憾的是她的母亲已经听不见这些歌声了。

这时医生赶到了。他给路影量了血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无奈地对朴玉善耸了耸肩膀。

路影走了,她走到大地这个慈母的怀里去了。

谁都要迈出这一步的。大地是所有人的归宿。只是……路影走得稍稍得早了一点……

尾声

有几件事好像有必要做个交代,它们应该是本故事的延续。这本书结束以前提出来或许有着它们的意义。

那是1948年12月23日下午美国驻日本占领军总部发表的公告,它宣布以前日本首相东条英机为首的七名日本战犯,已经在那一天凌晨12点10分被推上了东京巢鸭监狱的绞刑架,魂归西天。他们的尸首已经在上午八点至九点在日本横滨公共火葬场火化,骨灰被美军吉普车从火葬场载走,从军舰上撒入大海。

此后苏联政府又组成特别军事法庭,于1949年12月25~30日,在中国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中苏边境交界处的伯力城,对以前日本关东军731细菌部队军医少将川岛清为首的12名制造和使用细菌武器的日本战犯进行了审判。川岛清被判处25年徒刑。

由于美国履行了和日本731部队石井四郎中将签署的以731部队拥有的研究器材、资料和调查数据,换取美国不起诉该部队领导人战争犯罪罪行的秘密条约,731部队长石井四郎逃脱了法庭的审判。为此苏联和中国等国家在1950年2月1日向美国政府郑重提出择地重新设置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没有受到法律制裁的日本天皇裕仁和731细菌部队部队长石井四郎等四名战争犯罪分子。

这个要求凝结着苏联驻日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法官札里季耶夫少将的全部心血,但是它因在问世后的第三天遭到了美国国务院的坚决反对而流产。美国已经改变了它的全球战略。他们利用残余的日本军国主义势力重新武装日本,在军事上封锁同处在社会主义阵营的苏联和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冷战已经白热化了,热战一触即发。1950年6月25日,被称作第三次世界大战前哨战的朝鲜战争打响了。两天后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同年10月19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占领了朝鲜首都平壤,把战火烧到中朝边境并扬言不惜对中国使用核武器。六天后的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彭德怀司令员的带领下越过鸭绿江参加朝鲜战争。一个月以后的12月16日,美国总统杜鲁门在白宫宣布,因为朝鲜战争,全国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1950年是充满血腥味的。

正是在这一年中,周雪燕得到了法律上的认可,被周海龙从基督育婴堂领了出来,正式成为他的女儿。那时,周海龙已经和一个名叫许英花的韩国姑娘结婚,并成立了新的家庭。

据说周雪燕在那个家庭过得还算幸福,她和她的后妈许英花的关系也还处得不错。然而谁又能知道那些真实情况呢?尤其是在那血雨腥风、缺盐少米的时代里。

但是,不管怎么说,周雪燕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了,倔强地成长起来了。这确实也是事实。

后记

《海狼》是笔者长篇小说“幻灭三部曲”(另两部为《世纪末的挽钟》《欲望的地平线》)中的一部。这三部小说的故事内容完全不同,没有任何关联,但时代背景都源出于1930年代后期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描述的又都是那场战争给普通民众带来的灾难。小说中的人物虽历经时代风雨冲涤,但其哀痛和伤痕仍然难以治愈,就像几何学中可以无限延伸的线条一样,把一头交给了命运,而另一头却无止境地伸展着。

尤其是《海狼》,因为这是一个几近真实的故事。

2003年6月,一位71岁的日本公司的社长带着女伴,在日本《月刊公论》杂志社编辑的介绍下,和笔者在东京赤坂东急酒店的咖啡厅见了面。他是看了笔者在《月刊公论》上发表的名为《被“自我克制”精神扭曲的日本社会》的杂文后,才萌生出要和笔者会面的想法。

这是一位镶着假牙,头发梳得整齐,西装革履,腰板笔直,思维敏捷的绅士。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但是他眼角边深深雕刻着的鱼尾纹和额头上不时展现出来的沧桑感,还是让笔者感觉到了他曾经历过的困苦岁月。他身旁坐着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被老人称为女友的中年女士。由于话题触及记忆的深处,谈话略带一种哀伤的情绪。

老人把一个塞着三十多页写满密密麻麻草体字纸张的A4信封及一本叫《荣光》的杂志递给了笔者,而且还拿出一封保存了几十年已经发黄变黑的信件给笔者看。他说他看过笔者的作品,赞同笔者的观点,并且愿意相信中国人。

他告诉笔者,他当时是哈尔滨宪兵司令部的宪兵。日本宣布投降时开始逃亡,途中他和同僚在辽宁铁岭一带农村遭到当地居民的追打,九死一生时被当地一位会讲日语的名叫大山的屯长救起,并在他家里得到救治,还与他女儿产生了感情。那是他一生中最富诗意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由于同僚出卖,苏联军队赶到那里逮捕了他并很快把他判处死刑,虽然后来奇迹般地逃脱出来,却又因为害怕连累大山和他的女儿而没敢回去。

此后他听说大山一家人因为收留他而被苏联军队关押,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为此他十分内疚,总想着报恩于他们。可是战后的苦难生活和他特有的经历,以及此后的动荡生涯使他无法了却心愿。那种心思一直熬到今天,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他期望笔者能帮助他,带他到东北的铁岭去找恩人,为此他愿意打破半个多世纪的沉默,向笔者披露他亲身经历的两起至今仍然没有被公开的秘密。他相信笔者会对此感兴趣。

这真是一位命运多舛,有着接连不断厄运和奇遇,却又百折不回的老人。他把他的秘密写成了文字交给笔者,总结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两件事。

一件是发生在1928年6月的“张作霖暗杀事件”。这件事本与他无关,但他握有一封事件的操纵者——当年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在事发前写给哈尔滨日本宪兵司令部矶谷廉介中佐的亲笔信。河本大作在信里表示,他准备在辽宁柳条沟暗杀张作霖,并提示了实行计划。

河本大作的信在1945年6月由矶谷廉介转交给了当时在哈尔滨宪兵司令部任职的他,并由他一直保存至今。

这是份没有公开的信件,但随着中日之间机密文件的不断解密,“柳条沟事件”真相已经明朗,其中的一些内容还在东京审判中作为证据被公布了出来。

让笔者激动的是第二件事,那是这位老人亲身经历的。

那就是日本731部队与美国人在二战结束时所做的交易。

那时,日本731部队向美国军方提出他们愿意把在中国进行人体实验而开发制造的生化武器、投入中国战场后获得的数据、资料、仪器、标本等全数交给他们,以换取美国政府不在东京国际军事法庭以反人类的罪名起诉他们。

眼前的这位老人是在无意中参加美日之间的这项秘密勾当的。由于他会英语,又因为苏联军队追捕而走投无路,忙着筹钱逃回日本,符合参加这起秘密交易工作的条件,因此被委以重任,担任了这起罪恶交易中至关紧要的情报资料的翻译工作。

谁也没有想到问题就出在他那里。

笔者当然不会相信日本731部队与美国军队的秘密交易完全是因为他——这位昔日的日本宪兵的携密逃亡而在世上留下痕迹的,但是可以肯定,正是因为有了无数个类似眼前这位老人那样的人,这罄竹难书的罪恶才在世上露出它的尾巴。

关于这起秘密交易,世界上有很多学者都在研究。2002年逝世的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加州州立大学教授谢尔顿·哈里斯(Sheldon H. Harris)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笔者读过他写的那本披露日本731部队内幕的著作《死亡工厂》,并且在加州州立大学历史系的研究室里访问过他。

他是一位才思敏捷、眼光锐利的学者。我们谈了四个多小时,一起探讨了日本731部队研究制造生化武器,在中国进行细菌战等一系列在历史学和法学上存在的问题。

当时以苏联和美国为首的东西方两大阵营正准备发动一场被称为冷战的新战争。这场战争在西方的争夺焦点是德国的东西柏林,在亚洲则是朝鲜半岛。朝鲜半岛剑拔弩张的局面,使美国下定决心要重新武装日本,因而这些本来应该像制造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纳粹分子一样,受到最严厉惩罚的731部队头目受到了美国的庇护,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战争制造罪恶,战争毁灭良知,而揭露战争分子的嘴脸,呼唤人类的正义和道德,是所有爱好和平的人不约而同的理念。

2018年,日本公共放送电视台(NHK)在沉默了70多年后终于发声。他们在制作的特别节目中釆访了还在世的731部队军人,并把二次大战结束时被苏联军队抓捕的731部队头目,在1949年12月25日开始的伯力军事法庭审判中所做的供词以及跟其有关的证据、证言、忏悔录音和视频等内容,以上下两集纪录片的形式进行了播放,把那些或许还是秘密,或许已经不成为秘密的罪恶公布了出来。这种良知的复苏或许正是包括眼前这位老人在内的人,要去打破半个世纪以来沉默的原因所在。

能够揭开噩梦并把它公之于世不仅需要非凡的勇气,而且离不开浪漫主义的滋养。可是即使有了这一切,人类历史上最肮脏的一页就能轻易地翻过去吗?

从那以后笔者一直和老人保持着联系。

笔者询问他从美国人的魔掌里逃脱出来的经过以及他的逃跑路线,了解他和大山的女儿恋爱中的动人之处和他复仇行凶、追踪仇敌的痛苦旅程等。笔者还试探着从老人那里了解他身边这位魅力女性的故事,从而意识到她就是当年在日本帮助老人,躲避美国驻日本占领军和日本警察追捕的那个女人的后代。现在,她的妈妈去世了,可是她的爸爸呢……

谁都有过那种痛苦惆怅的时刻。当心爱的人离开自己,当自己想去感恩报答,却又因为命运的劫难而无法付诸行动时,那种无奈和悲凉的感觉就像是蛀牙,虽然被医生拔除,但疼痛永存于意识之中。

这就是涌动在笔者脑子里的高桥秀义、路影和山崎幸子最初的形象。这些事实所带来的忧伤穿透了笔者的灵魂,使笔者无法抑制地奔走于图书馆、公文资料馆之间,夜不能寐地去为之冥想。这个过程是漫长的,细想起来至少有五年之久,虽然艰苦熬人,却乐此不疲。

无疑,这是一个悲剧。

当然,美的、漂亮的、能让人动情的、不惜去为之击节敲鼓的事情并不只限于悲剧之中,但笔者对此情有独钟。

因为记录那段历史,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位老人在东西方的冷战前夜,经受了这样一场足以让人回肠荡气的遭遇,不也正是笔者这样作家的责任吗?为此笔者真心希望,本作品能得到读者的青睐,不管其如何地被是或者被非,笔者依然能从容地为之而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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