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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恶魔选中了坛之浦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1 来自异乡的迷路人

1946年8月23日晚上7点钟左右,日本北九州离下关市只有十公里之遥的渔村坛之浦的泥道上走来了一个男人。

他中等身材,体格粗壮,假如不是因为头上绑着已经让汗水和泥浆搅拌成浆黄色的毛巾把他那被太阳晒黑、流着汗水的脸庞遮去了一大半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扭动着粗纹的额头,及又浓又黑的眉宇下那对似乎还保留着某种稚气的狡猾的眼睛。

他留着胡子,那显然和他的年龄不配。

那种或许是因为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工具而造成的乱渣渣的络腮胡子,从他的耳朵根开始,顺着左右两颊参差不齐地爬行下来,又扭动着汇集在他的下巴处,毛乎乎地把他的嘴唇周围上上下下地绕了一圈,使他那本来还显得年轻纯真的脸蛋,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让人难以捉摸。

他穿着一身已经破烂不堪的旧军服,肩挎着一个不知是什么年代但仍然显得很结实的军用帆布腰袋。那腰袋里好像还放着金属用品什么的,沉沉地把挎在他肩上的腰袋压得直往下甩。

他也许是因为左脚受过伤,走路显得有点瘸,所以走动时腰袋里发出金属物的碰撞声,使他不得不时常停下脚步向四周窥视,直到确认自己仍然处在安然无恙的状态中,他才会抱起那个帆布腰袋,继续朝着暮色深处走去。

他的步履踉踉跄跄。那感觉有点像喝醉了酒的汉子一样,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只是与醉汉不同的是,他那种因为极度疲倦所造成的步行中的半睡眠状态,却一点也不会影响他那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警觉的思维。有时候浓浓睡意使他的感觉变得朦朦胧胧,以至于不得不闭上眼睛去小憩一阵时,那残剩着的思维,竟然还会命令他那笨重的身体,慢悠悠地倒在近处的草堆或树丛里,以至于在昏睡过去时,也不会让那些过路人或者是路过的野兽发现他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刚刚下过阵雨的关系,通往渔村的小路显得泥泞不堪,再加上西边紫褐色的火烧云燃烧将尽,空气中最后的光泽都随着大地上冉冉升起的雾霭一起变得黑暗难辨,使赶路人脚下的路显得越来越难走。他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一长串脚印留在身后,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危险,可是如今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或许已经成了一个被追踪的人,至少他的心里是那样认为的。为此他从来没有回过头去看他至今为止所走过的道路。

这一点正像恶狼在离开旧巢去寻找他乡新穴时从不愿意走回头路一样。因为被追踪的人和走投无路的狼都相信,警察或猎人此刻一定会守候在他们原来的所在地,期待着他们迷途知返呢!

天黑了,原野一片苍凉。紫色的浓雾和海边吹来的晚风一起呼呼地升腾着,把那种叫不破的静寂和望不穿的凄黯,笼罩在赶路人的周围,使他在无形中感到恐惧。

他停下脚步眨了一下眼睛,甩着脑袋,哆嗦几下。

这是他试图赶走睡魔的习惯性动作。

他睁大眼睛望着四周,觉得从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已经变得冰凉,使他忍不住地举手去擦。可是现状很快又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因为他的上衣已经褴褛不堪,破烂的袖子从肩膀开始被撕成了布条,已经难以遮住他那裸露着的双臂,更何况他手臂上渗出的汗水此刻正顺着他腋窝往下淌着。

饥饿使他发慌,嗓子还渴得难受。这种状况使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毛巾擦了一下脸,瞪着眼睛,把炯炯的目光向黑暗中撒去,似乎想去发现些什么。

可是除了近处那几棵小树和荒野中的那几丛芦苇的影子以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就这样站着,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荒凉的世界。

他终于看见什么了。

那是一个小水塘。尽管水塘上面漂浮着水草,可是他还是从天边残剩的余光里,看见了水草下面晃动着亮光的流水。

“呵!”他嚅动着嘴巴轻轻地叫了一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欢呼声。

他摇摇晃晃地向水塘走去,那流水唤起他对生命的渴望。他跪在水塘边,俯下身子,把脑袋伸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尽情喝了一阵子。

“呵,好甜!真是救命水呵!”他嘟囔着用手掌擦了下嘴巴,可眼光却射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上天给他送来的礼物。

被他的眼睛盯住的是只绿色的青蛙,它正停在水草上鼓动着下巴,瞪着眼睛望着他。

人和蛙互相望着,那种静止着的画面显得奇特又骇人。

他扑了上去,全然不顾没到他膝盖的流水。然而那青蛙“哇”的一声,轻轻一跳,把位置移到了另一片浮萍上,躲开了他的攻击。

青蛙的这一招似乎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还没等青蛙在浮萍上站稳,他的右掌就伸了过去,连同那片浮萍一起,把青蛙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哈哈……哈哈……”他狞笑着,把青蛙的两只脚左右一撇,然后用力一扯,蛙腿便血淋淋地被他连皮带肉地撕了下来。他把它塞进嘴里,皱着双眉龇着牙咀嚼着,似乎在吃着海鲜大餐。

他终于把青蛙的第二条腿、第三条腿也塞进了嘴里,并且毫不犹豫地吞咽下去。

他实在饿极了。饿到极处的人的胃就像大章鱼的吸盘,只要可能,他甚至想把整个世界都吸进他的肚子里。

屈指算来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伴随着这种日子的除了恐惧和不安以外,再就是苦苦的思念。

他在想念着他的父母、妻子、恋人,还是孩子?

没有人知道!

不过我们从他那深沉的眼睛,不断闪烁的眼光和他常常用牙齿咬着下嘴唇的神态,还是可以感觉到煎熬在他心中的那种情感。

毫无疑问,此刻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讲,他的状况都已经达到了极限。虽然眼前还有生路,危险并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么快地降临,但是他觉得整个天地都在和他作对。因为对于他来说,大地是墓穴,而上天正是殓衣。

他左顾右盼、神色可疑,那样子绝不像一个过路者。他只是一味地往落日的方向走着,却对他所处的环境和所要去的地方一无所知。

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从西南方的远贺江,还是从芦屋海滩的礁石边?

没有人知道。

谁也不认识他。他的命运注定要让他去承受这一切谁都无法想象的悲惨。此刻他站在黑暗里,如同沉没在深渊中一样,听凭命运的摆布,却无法做出任何决断。

晚风吹过来了,带来的寒意使他颤抖了一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是眼睛却仍然在黑暗中搜索,终于他好像感觉到并且看见什么了。

那是出现在荒野地平线上的一颗星星!尽管她仍然镶嵌在漆黑的广漠中,但那种光芒,那种充满诱惑、迷恋而又是希望的光泽,却是那样吸引着他。

他揉了揉已经被黑暗反射得昏花的眼睛,迟疑着哆嗦了好一阵子,而后突然甩了下脑袋,发出几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清的语言,那样子好像要把紧紧追赶着他的厄运永远摈弃在脑后似的,那种用期望和天真组成的神态,真可以媲美神明!

他盯着那颗星星,果断地蹽开大步,踉踉跄跄却又快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他相信,希望的大门又向他这个苦命人打开了。

2 哑谜

一个小时后,这位陌生的赶路人已经来到了那颗星星的跟前。那是一个有着五六百户人家的小镇,稀稀落落地散布在这一带方圆十多里的地盘上。

也许是因为那一带临海,所以这个名叫坛之浦的小镇的住房并不像城市附近的日本渔村那样排列得整齐规则。小镇的住房参差不齐,两层楼的砖瓦房,破落不堪的土坯房,有着院落的茅草房……各种各样的房子足以让这个黑夜中的陌生人揣测每一幢房子主人的职业、家境和生活的状态。

被饥饿和恐惧摧残得如同野兽一般却又怀着最纯真梦想的拾荒者,犹豫而又慌张地走向了一盏点着油灯的小屋。小屋处在那片房子的最西边,它的位置和东边近邻的土屋之间隔着一条约两米宽的车道,这意味着即使西边的小屋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马上被东边小屋的主人觉察。

这应该是一个危险之中的安全角落。

这间小屋显得破旧,它不像北九州那一带富豪人家盖的有着院落和围墙的大砖瓦房,也不像以捕鱼为生的渔民住的用木桩和铁皮拼凑而成的简易平房。铺在这幢小屋尖顶上的是茅草和树皮,而支撑着这一切的则是那些已经是残砖碎石般的砖柱子。

连接窗框的那扇木头门应该说是这幢小屋的奢侈品了。他用粗树枝和木条顶在里边,外面再用铁皮紧紧钉住。这种门不仅结实而且挡风挡雨。每当台风季节,能支撑和保护这幢小屋的除了那几根房梁以外,一定就是那扇门了。

“这是一个穷苦人家。穷苦人或许会可怜我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吧!至少他能够给我一口饭吃,或者……”

这个异乡人在宁静的小屋前犹豫着,沉思了好一会儿。他鼓足勇气,颤抖地摸索着朝那扇铁皮门走去。可是就在那扇门跟前,在那可能会发生某种戏剧性变化的一刹那间,他胆怯了。他的目光本能地顺着细细的墙缝朝左边移。终于,他的身影也紧贴在了那扇闪着昏暗的油灯光影的窗框跟前了。

他屏住声息,把耳朵和眼睛朝着那扇用白色的窗户纸糊着,此刻却已经被风雨撕破了的窗户边上靠过去。他相信呈现在他眼前的那片福地上一定能够找到哪怕是只有一点点的恻隐之心。

也许是来自上苍的暗示,那窗户里边突然传来了一曲少妇哄孩子睡觉的儿歌声。那声音缓慢温馨,调子拖得很长,此时此刻听来,无疑是一曲来自天国,美妙得无可言喻的仙乐。

宝贝,快快地睡去,在妈妈的怀里,

宝贝,静静地入梦,在妈妈的心里。

宝贝的眼睛,犹如天边的星星,

闪烁着唱着甜甜的梦。

啊,梦一夜,一夜梦……

“这,这纯真的嗓音,怎会是人间的声音呢?”那个窗外窃听者的心灵颤抖了一下。他觉得至今为止支撑着他的精神世界的力量,那使他在大难中始终不屈不挠的意志,似乎一下子崩溃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一种企图去偷窥他人秘密的心思,终于在他的心灵深处占了上风。

他终于能够贴着被撕烂了窗户纸的窗框的一角,去窥视在灰暗的油灯照耀下的小屋内那温柔多情的动人一幕了。他屏住气息,毫不吝啬地睁大眼睛。

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灵气、最能够表现出胆大妄为动作的生灵了。那个黑夜中的不速之客刚才还在浑身哆嗦,惊恐万分,可是此刻在听到一个唱着儿歌的女人,或者是少妇的歌喉之后,他突然变得胆大包天了。他踮着脚尖,竖着耳朵,紧贴窗户,像一尊雕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夜色中,把整个身心埋进了寂静里。

屋里站着的是一个头上扎着橘黄色手绢,身上套着深蓝色和服,怀抱着婴儿的少妇。她那沿着身躯伸展着的和服和紧紧绑在胸前的腰带,使她那本来就瘦弱的腰显得更加娇小了。

由于她背对着窗户,所以窗外的窥视者并没有福气一睹她的芳容。只是她头上扎着的手绢的颜色,那杨柳细腰、细长的双腿、瘦小却又有着曲线的肩背,以及她摇晃着唱着儿歌,抱着婴儿的姿态,和那声声沁人心扉的温柔歌声,还是能够让人感受到她的活力,她的青春,以及她那最多也还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妇的年龄。

她低着头,那目光显然是在望着躺在她的手臂里,或许还在吮着她乳汁的婴儿的小脸蛋。

“呵,那怀里抱着的是个什么样的天使啊?”那偷窥着的汉子睁大着眼睛思索着,那神态显然比刚才要安宁得多了。

他已经克制住了五分钟以前还存在的那种慌乱,也没有了处处都在防备什么的胆怯心理。那小屋里只有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她对他的安全构不成任何威胁。相反他却好像能够从眼前的这幅动人的画面回想起他曾经有过的,或者是他将要遇到的一些什么了。

那个少妇模样的女人仍然背对着窗户,只是她抱着婴儿摇晃着的身体却朝窗前的土炕边移了过来。她坐在土炕边,把怀中的婴儿放在了铺着床褥的炕上。她望着婴儿,又哼起了儿歌。

宝贝,快快地睡去,在妈妈的怀里,

宝贝,静静地入梦,在妈妈的心里……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诱人,可是窗外的窥视者的眼里此刻却闪烁着惊恐的目光。他的眼睛鼓得圆圆的,那种恐惧的眼神一动不动地聚焦在躺在炕上的那个婴儿身上。

那不是人,也不是什么婴儿。那是一个用手工做的,穿着一条用花布缝制的连衣裙的布娃娃!她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有嘴巴,还有微笑的脸庞,妩媚的神态和动人的眸子,可就是没有生命!

看到这幅画面,窗外夜色中的偷窥者大吃一惊。他张开嘴巴,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把目光愣愣地落在那躺在炕上的布娃娃身上。

那确实是一个人工做的布娃娃。他看清楚了,千真万确!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遭遇而使自己的脑子、眼睛发生错乱!发生错乱的一定是坐在屋里炕上背对着他,依然在唱着儿歌的那个无法想象而且也无从揣测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像抱着自己亲骨肉似的去抱着那个冷冰冰的布娃娃呢?那温柔、纯真的歌喉为什么会为一具没有生命的婴儿复制品反复低吟呢?

他想不明白也无法想象。他只是感到胆寒,感到惊骇。可不,一个心怀叵测濒于犯罪的人,窥视一个抱着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娃娃的少妇——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场面更让人感到可怕、感到天真和感到悲凉的吗?

此刻,一束来自天边的光线照了进来。那束亮光正好反射在那只布娃娃的脸上,半明半暗,时隐时现。也许正是由于那种无可比喻的光泽,或者是窥视他人秘密的神秘汉子的自身产生了不安的缘故,那个布娃娃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变化,一种极难想象,集恐惧、真诚、天真、迷乱于一身的容颜,使那个偷窥的人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啊!”他猛地惊叫一声,那声音恐怖极了。因为他发现那个布娃娃的脸在笑,眼睛也在笑。他没有看错,应该说他至少已经感受到了那具没有生命的复制品惨淡可怖的笑容了。

“谁?”窗户里边传来那个女人略带点惊恐不安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来,把目光投向那扇紧锁着的门和墙边已经被撕破了窗户纸的窗。

望着坐在炕上那个恐惧而又不可思议女人的惊异的目光,偷窥的汉子惊慌失措。他本能地把身体向窗框外边移过去,稍微静寂了两秒钟后他便加快脚步,顺着土坯墙东边的车道飞也似地逃出去,留下一连串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看清楚他,可是他却相信自己已经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可能只有二十来岁。虽然这突然的一瞥还没法使他能够清晰地描绘出她那至伦至美的形象,但是他相信只要还能相见,他就一定能一眼把她给认出来。那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和她四目相对时那一刹那的感觉他是终身都无法忘记的。

经过一阵短暂而慌不择路的奔跑,这个来自异乡的可疑人重新来到了距离渔村有三百米远的荒野上。他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转过身去,重新审视那一片并不遥远的村庄。

“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人?”他锁着眉,望着黑暗发愣。

他实在无法解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女人,那个布娃娃,那幢土坯房,天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摇着脑袋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面对那一幕,他不知道自己是感动,还是受到了愚弄。他不敢去想,他的感觉好像被一种新的思维占领了。

“那是什么呢?”他向自己问道,“为什么那可怕的一幕会让自己看到呢?”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深想,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种来自上天的昭示。

“可不,这是他的命!谁让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呢!”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此刻一阵冷峭的风从大海方向吹来了。几棵小树摇曳着树枝,刷刷地响着,发出了鬼叫般的声音,还有那几根芦苇,昂着头挺着穗子,在月光下闪烁,就像传说中的鬼影。

没有人声,一切是那样荒凉凄暗。假如不是月光下稀稀落落的房影和鬼火般在黑夜中闪烁的油灯的光亮,这世界真是恐怖到了极点。此刻,饥饿和疲倦又开始向那个可怜的拾荒者袭来了,使他的脚步情不自禁地重新向渔村的方向移了过去。因为那里毕竟有着可吃的东西和可供栖息的地方啊!

他的脚步加快了。饥饿和困苦使他忘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和令他寒毛直竖的布娃娃。

他走进了渔村,并顺着邻接着土坯的阴影向小村庄的腹地走去。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堵土墙,要想绕过它,必须穿过横在他左侧的那个破旧的院落。

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用他那机警的目光朝院落里来来回回地扫射着。他不敢贸然进去,因为他无法从黑暗中判断院落北边的土屋里有没有住着人。

他试探着往前挪动了几步,把身体靠在挡住他去路的墙上。现在他可以比较清楚地看见院落里的情景和土屋周围的状况了。他低着脑袋,侧耳细听。可是除了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犹豫了一下,把身体从土墙边探了出来又向前移动了几步。他已经来到了空旷的院落里,离那幢土坯房只有五米之遥了。此刻他的目光聚焦到了一起,紧盯着土屋房檐下挂着的那串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几个玉米棒,它们被绳子串在一起,挂在了房檐下的木柱上。

他的眼睛再也离不开那里了。那几个玉米棒对于已经几天没吃饭,早就被饥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来说,是一种怎样的诱惑啊!

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朝周围的黑暗扫射了一眼后便毫不犹豫地来到了土屋跟前。他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串玉米,用一种极为敏捷的动作解开了挂在木柱上的绳索。一分钟后,他就把那两个玉米棒抓在了手里。随后他又用那种恐惧的目光再一次地向他的左右望去。

一切依然如旧。除了那望不穿的黑暗和叫不破的寂静以外,此刻的世界一无所有。

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把目光移到了那扇用树枝扎起来的土屋的门。他发现那扇门虚掩着。

“假如屋里有人,那么他一定会听到刚才摘玉米的声音,一定会推门出来探个究竟的,可是,为什么那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呢?”他思索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这会是真的,难道那屋里没人?”他的眼睛里闪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他为自己可能会得到的幸运感到兴奋。

他挪动着双脚,朝虚掩着的门摸过去,并且蹑手蹑脚地试着推了一下门。他没想到那扇用干树枝做成的门竟然会在黑暗里吱吱地发出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就如同末日审判的号角声一样让人丧胆。

此刻,他听到了动脉血管在他脑子两边的太阳穴里如同锤铁似的敲打的声音,而且胸中呼出来的气息也好像是发动机里的风声一般,让他浑身哆嗦不知所措。他站在那儿就好像一尊石人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两分钟过去了,屋里仍然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呵——”他惊恐不安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把脚步迈进了那扇被他推开了的门。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抖抖索索地朝小屋里扫射过去。

这间屋子里确实没有住人。那里面放着一些渔网和下海捕鱼的工具。而且,在屋里的草席上还放着好多条正在等待去晒干的鲜鱼!看来这儿像是渔民的作坊,然而此刻它却成了一个能够让他休息,给他带来幸运的福地!

他流着眼泪跪了下来,并且就着鱼干狼吞虎咽地啃起了玉米棒。他横躺在渔网上,一边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睡觉一边却又闭上了眼睛把思维锁在了梦乡里。

他太疲倦了,无法抗拒的睡魔像青藤缠树一般地盘绕着他。

此刻,好像是那一天晚上十点半钟的关键。一切就像是命中注定似的。

3 无声的狗群连夜追捕

据说在动物的世界里,狼是没有什么对手的。

狼不仅具有山中之王老虎的威严和凶狠,而且还要比老虎更坚韧,更团结,更具有那种持之以恒、不屈不挠的意志。

狼天性机警多疑。面对猎人的陷阱,狼决不会轻易地为了眼前的利益上当受骗。复杂多变的环境对于狼来说,只是锻炼它的智能,磨炼它的四爪,考验它的毅力,检验它的能量的一个绝好的机会而已。

不讲信义,不断地加以伪装是狼的拿手好戏,忍耐和执着是狼的本性。尤其是当它被酷烈的大自然折磨得死去活来或者是被猎人追踪得走投无路之时,它的那种应该说是近乎残忍的天性,才有机会充分地表现出来,让我们去感受造物主何以能在宇宙的悠悠万物之中,吸其精髓,取其瑰宝,独具慧眼地创造出像狼那样的精灵。

也许是因为在远古时代,狼太骄横太凶险,肆无忌惮地横行在这个世上的缘故,才使造物主不得不苦心地去考虑制造另一种具备狼所拥有的手段、伎俩和特点,又能够掌握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狼所没有的性情特征,或者德行的狼的复写体。

于是,狗就诞生了。

狗和狼的唯一区别就在于狗是一种附属品,一种附属于造物主的嗜肉性动物。既然是附属品,那它就必须忠诚于造物主。

忠诚是狗和狼的分水岭!

正因为这一点我们才可以认定,狗是狼在这个广袤自然界的唯一天敌!

现在,也就是那个慌不择路地在坛之浦的小镇里东荡西晃,偷玉米,啃干鱼,偷偷潜入渔民作坊的可疑人,躺在渔网上大梦沉沉之时,一群具有绝对忠诚属性的狼的复写体,悄然无声地来到了位于玄界海沟附近的芦屋海滩的礁石边上。

他们来自海滩70公里之外的下关市警察署。从警长到警员,这五个最多也不会超过30岁的年轻人,个个显得精明强悍。那种永无休止、力排万难的勇气,以及孜孜不倦、慎之又慎的精神,无不使人感受到日本警察的那种认真、自信、一丝不苟却又顽固不化,即使是被称为美德也绝不过分的德性。

他们还牵着一条身高一米、长达四尺被取名为大貘的狼狗。

这是一条纯西伯利亚种。

它披着一身闪闪发亮的黑毛,长着一对阴暗凶险的三角眼,那两只随时都在高高竖起的耳朵,以及一见动静就会奔腾而起、咆哮不停的机警、凶恶的样子,和他的主人一样,显示着一种肆无忌惮、无所畏惧的气概。

这是一只凶恶无比却又机警万分的嗜血性动物。它之所以被叫作大貘这样既充满神秘感却又让人畏惧三分的名字,其原因除了它的凶暴、残忍以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它在侦查、追捕犯人时所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锲而不舍,能够沉住气后发制人的几乎可以与人类相比的智慧与才干。

它的主人只要把自己所想追踪的对象物品稍稍给它看一眼,或者是让它闻一闻逃犯残留下来的脚印,那些气味就会像符号一样,通过它的脑细胞反射到它的眼睛和鼻子,使它能够永生不忘直到把那个犯人逮捕归案为止。

大貘还有一个本事。

它能把自己狼啸一般的声音压低下来,变成类似于家猫那样低沉的哼鸣。在追捕中,它只要发现了对象,这种哼鸣声就越低,紧迫感就会像信号弹似的传达给它的主人,让他们和它一样做好随时都要扑上去咬住对方脖子的准备。

这只精锐无比的队伍是在三小时前,也就是那一天的傍晚七点半左右赶到这里来的。

在这之前他们收到了当地一个渔民的报告。那位渔民声称自己在下午五点钟,因为赶到芦屋海滩上去收回上午撒下的渔网时才发现那艘可疑的渔船。那时正下着阵雨,密集的雨点使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去寻找一个礁石垒成的防风洞避雨。然而就是在芦屋海滩那一处最为险峻的、被当地的渔民称为“虎跳峡”的海崖边,他看见了停泊在那里的渔船,而当天上午11点钟,他在那里抛撒渔网时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东西。

“这里又不是码头,也无法避风,到处都是乱石块,渔船怎么开得进来呢?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50来岁的渔民嘟囔着向警察报告道,而后他又在警察的要求下,把他们带到了地势险峻的“虎跳峡”。

这是一艘让在场所有警员都会感到惊异而又振奋的渔船!

因为在这艘渔船的船尾,用红油漆写着“高丽三号”四个字。

那船名在海水的腐蚀下已经锈迹斑斑,难以辨认,可是那残剩下来的横竖笔画,却仍然能让人隐隐约约地回忆起出现在《东亚日报》上,由记者崔正安所撰写的那被海狼袭击的渔船所经历过的种种血腥和悲惨!

这艘单桅船的设施实在太简陋了。它的船舱长八米宽两米多,最多只能容纳四个人。虽然这艘船的后舱厢完整无缺,马达仍然横卧在船体中央,乍一看这艘船似乎还能够发动起来驰骋于惊涛骇浪中似的。但是,假如只是根据外形去判断,那我们一定是低估了海狼的凶狠和韧劲,以及对付它的渔民那种以死相拼的毅力和勇气了。

在大海深处发生的海狼与渔民之间的战斗是悲壮的。这一点我们从遗留在高丽三号上的刀痕、血迹、玻璃碎片,以及被烟火熏黑了的后舱厢盖,被砍掉了的船帆,砍断了的绳索,只剩下木桩一般矗立在夜空中的桅杆都可以想象出来。

毫无疑问,发生在这艘单桅船上的火灾起因来自马达。

也许是因为船的主人极速启动马达,试图甩掉突袭过来的海狼,加快速度拼命逃跑,却因为某种原因不慎被海狼抢先一步,在马达流出来的柴油上燃起火种,才酿成这起致命的火灾。

这场火灾烧毁了后舱厢的墙壁,熏黑了船舱和船帮,它使马达变成废铁,使紧挨在后舱厢边的驾驶室成为一堆废墟。

然而光是火灾也许并不能够完整地呈现那场战斗的壮烈和凄惨,因为前来侦查的警员发现,即使是在那已经熏黑、烧焦了的船帮和船檐边上,都可以清晰地看见沾在上面的血迹,以及分不清是手印还是脚印的已经变得黝黯乌黑了的肢体血印。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死之战呢?

谁也想象不到。即使是对于那些正在船上船下来回穿梭,忙于取证、有着丰富破案经验的下关市警署的警员来说也是一样!此刻他们铁青着脸,和大貘一起把鼻尖紧贴着地面,用凶狠而又疑虑的眼光扫向这艘单桅船的每一个角落,寻针似的把整条船翻个遍。

他们取手印,采指纹,收集血样,丈量船上每一处刀痕的厚度和宽度,并不时地用那种带着乳白色灯球的老式相机,拍下所有被他们认为是值得去研究探讨的痕迹。

“池田警长,你能认定眼前的这艘船正是《东亚日报》上登载的失踪的高丽三号轮吗?”

“也许……”那个戴着黑色礼帽穿着便服,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八字胡名叫池田雄一的31岁警长点了点头。此刻他的眼睛正紧盯着船翼左边一根弯曲着脑袋的钉子。他发现钉子和船帮中间夹着一根短短的布条。

他的心颤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拿出钳子把小布条从钉子上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夹到取样用的玻璃片上。他抬起头把深思的目光投向了黑暗深处。此刻月光西斜,海面上除了海浪的泡沫偶尔把惨白色的光泽送到人们的眼前闪烁几下之外,其余的依然是沉沉的黑幕。

“呵,那浩瀚的深渊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精灵啊!那无底的寒泉,凄凉的幽冥里,难道真的有凶恶残暴的狼一般的东西吗?”

池田打了一个寒战。他仿佛已经感到从那时那刻起,命运已经把他和他所要追捕的海狼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了。

“池田警长,从单桅船的靠岸位置来看应该说它是在下午退潮以前到达虎跳峡的。这里乱石丛生,地势险峻,不依靠潮汛的力量是不可能靠上岸边的。而且,也可以断定这艘船在靠上礁石堆后不久就遇到了退潮的时辰,潮水硬是把船只从礁石上拖了下来,搁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这一点我们从船底被礁石划破的痕迹就可以看出来。所以这艘船的靠岸时间应该是潮涨潮落交叉时,即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而那时天空布满乌云,云块紧压着海面,雨水使海上的能见度一下子变得很低。这就给海狼上岸创造了时机,因为他是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登陆上岸的。”

一个留着平头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员一边用手电筒打着光,一边翻看着气象资料,若有所思地向池田报告道。

“你想说海狼已经上岸了,是吗?”池田望着他的部下,随口问道。

“是的,这是不用怀疑的。”

“而且没有目击者?”

“是的。不过这也很难说。因为向我们报案的渔民就是在下午四点钟退潮时发现这艘渔船的。所以目击者的存在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渔民发现这艘渔船时,海狼已经上岸,那个渔民并没有看到任何可以走动的东西,是吗?他是这样说的吧?”池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斗,一边往里塞着烟叶一边沉思着问道。

“是的,但是……”那个留着平头的警员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警长,您说,这上岸的到底是狼还是人呢?难道海里边真的有狼?”

“有……什么都有!海狼,海狮,海豹……只是,能够创造出如此悲剧的绝对不会是动物,那一定是人!人……人是唯一可以制造万恶的生灵。”池田紧绷着脸,脸色严峻咬文嚼词地说道。

“您是不是想说,那是海盗的所为?”

“海盗?也许……不过这一带海面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海盗袭击渔船的事情。这里离朝鲜半岛最多不超过三百海里,而且海面平静,没有复杂的可以隐蔽的地理环境。再说被袭击的高丽三号渔轮本身是一条破烂不堪的小船,没有任何金钱价值,遇害的渔民也绝不是富豪名士。所以,这就给我们带来了问题。那海狼,假如他真的是人的话,那他为什么要袭击高丽三号呢?犯罪目的会是什么呢?还有,对了,小田君,你还记得发生在三个月前从釜山开往福冈运送日本难民的中国红十字会客轮海和号爆炸事件吗?”

“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次悲惨事件……”听到上司的问话,那个名叫小田信一的警员一下子严肃起来了。

“那真是一幕令人难忘的场景。七百多条人命呀,全是逃难百姓,据说一半以上的人在客轮爆炸当时就死了,可怜啊!”小田摇晃了一下梳着平头的脑袋,不无悲哀地说道。

“是啊,凄惨万分……不过,想走的那时也就走了,到极乐世界去了。可问题是留下的。他们家破人亡,九死一生,虽然事后被送到了医院,但是那种埋藏在心中的悲酸和仇恨,又有谁能明白呢?”池田望着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那些可怜的人!可遗憾的是海和号爆炸事件的真正原因,至今都没有查清楚!有人说那是飞机在夜空扔下炸弹,炸沉了客轮。也有人说那是有人不想让船上装有的秘密在日本上岸,专门雇了杀手在船上引爆了携带的炸弹,还有人说是因为船上发生了可怕的传染病,为了不让得病的人上岸才采取了炸船那种不得已的措施,等等,等等,众说纷纭,可最后遭受苦难死于非命的却都是老百姓!唉……”

25岁的山本一郎警员望了他的上司一眼触景生情地说道。他似乎有点被眼前的凄凉气氛所感染,以至于眼圈都有点发红了。

“是啊……可是,警长,您现在为什么要提那个海和号事件?难道您认为眼前海狼袭击渔民的事情也会与海和号有关?”小田有点不解地问道。

“是的,那是极有可能的。海和号事件把仇恨埋到人们心里去了,那种阴影绝不会轻易地从记忆中消失。此刻除了用仇恨或者其他什么感情因素的原因来说明眼前的这种犯罪以外,我们还能用什么样的理由去解释海狼——不,或许就是海盗那种人的犯罪动机呢?”

“感情上的原因……难道说这是一次复仇事件?可是高丽三号渔轮上受害的是朝鲜人呀!朝鲜人怎么会和海和号事件有关呢?”山本思索着向池田问道,他显然不太同意警长的判断。

“山本君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们能否把我所说的感情因素的范围再扩大一些,除了复仇这种基于一般的犯罪心理以外,还会有什么其他感情上的原因呢?”池田思索着向大家问道。

“感情上的原因?这……这真是一种难以推想的情愫啊!要知道,当时坐在海和号客轮上的日本难民,几乎每个人都望眼欲穿地盼望着能早一点回到祖国!那么多年的战乱和望乡之念,使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着要早点回到故乡,和亲人团聚。而事实上也是,他们的亲人早在海和号客轮预计到达福冈港的三天前就相继等在那儿了。”小田望了他的同僚山本一眼后,又把视线落到了池田警长的身上。

“你想说那是一种望乡之念吗?”池田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望乡之念也是一种情感啊,而且是一种更让人煎熬的情愫!”

“望乡之念?是啊,望乡之念。为了能早日回到故乡,人难道会豁出去做那种血腥之事吗?”池田喃喃地说道。他点燃烟斗猛猛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把一圈圈的白烟喷吐到了漆黑的夜空中。

池田雄一跟一般的日本警察不同。他忠实、正直、自信,但是并不顽固。他出生于平民家庭,从而深深地了解战争给日本民众所带来的苦难。为此只要是自己的权力范围内能够管的事,他都会三思而后行,尤其是对于因为战争而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罪犯。

池田的这种宽慈自然会受到日本警察当局的批评,可是池田并不想“改邪归正”。这或许正是东京警察大学犯罪心理学高才生的他,至今仍然待在下关这个小城市的警察署迟迟得不到提拔的重要原因。

池田雄一在下关市警察署当警长已经有五年了。五年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期望着去建立奇功。可是因为日本军队在太平洋战争中的节节败退给日本国民带来的悲凉萧瑟气氛,以及日本宪兵在国内的专横跋扈,多少给企图犯罪的不法之徒带来了压力,所以那时的日本国内秩序井然,犯罪事件很少发生,尽管刚刚当选为警长的池田有着满腔热血却无用武之地,使他在下关市警察署白白浪费了五年。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战后初期的日本百废待兴,尤其是在美国占领军进驻日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战争犯罪嫌疑人的审理工作正在往深处展开,那种攻击美国占领军,企图在日本建立苏联式共产主义体系左派分子的行径,以及反对对战犯的审判,坚决捍卫天皇制的日本右翼组织的极端活动,都有可能是日本社会发生犯罪事件的温床。为此池田在警察大学里的恩师、犯罪心理学的教授清水秀治先生特地把池田叫到东京,对他面授机宜,要他抓住时机,一改过去对犯罪分子的那种仁慈心肠,以虎豹扑咬羔羊之势去严惩,哪怕只是一种来自意念上、心理上的犯罪行为也行。

清水教授的谆谆教导对池田来说虽然没有起到作用,但确实使池田认识到他已经来到了仕途上升与否的关键时刻。假如再没有建树,那么他在大学里的恩师和同学们面前真的会无地自容了。为此池田四处出击,搜集情报,如同最顽固的猎狗一样穷追不舍地去寻找每一个可能让他建立功勋的案件线索。

机会终于出现了。

三个月前发生在这一带海面上的海和号爆炸事件使池田的神经紧绷了一阵子。他虽然没能参加海和号爆炸案的直接侦查,但是他们所属的下关市警署却接到了战后重新成立的海上保安厅筹备组的通知,要他们协助海和号搜查本部的调查工作,在下关一带海岸线上加强巡逻搜查,寻找和那次爆炸案有关的可疑人物以及从海和号流失到海面上的漂流物等有关证据。

为此,下关警署特意成立了以池田雄一警长为首的五人搜查小组,负责这个工作。虽然在下关一带海岸线以及海面上的日夜搜查并没有使池田有所建树,但那工作上的成就感和事业上的充实还是让他感到满足。

随后就是这一次的海狼袭击渔民事件!

五天前,当池田在朝鲜的《东亚日报》上看到这则发生在巨济岛附近海面的“海狼袭击渔民”事件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后,他就产生了某种预感。没想到的是命运又神出鬼没地把发生在那个事件中的遇害船只五天后送到了他管辖的芦屋海滩,听凭他来处理这个扑朔迷离的案件。这真是来自上天的恩赐,对此池田已经深深地感觉到了。

我们知道池田雄一学的是犯罪心理学,每逢立案侦查时,他都特别重视犯罪者的动机和由此造成的违背社会常识的阴暗心理。池田擅长逻辑推理,并且有着非凡的判断能力。对于自己所思考的定义,他总是慎之又慎地搜遍脑子里有的全部智能和经验之后才下结论。一旦做出决定,池田会果断地采取行动,绝不犹豫,即使是遇到再大的困难,他也会坚韧不拔地坚持下去。

池田认为没有动机的犯罪是不存在的。

罪犯的犯罪不是针对个人就是针对社会。对此犯罪心理学家已经举出无数个例子,无数遍地论证过这个道理了。

可是眼前这个案件的犯罪动机,池田却找不出一条令他自己信服的理由来。他不相信望乡之念会促使一个人去犯罪,去杀人,他也不愿相信“海狼袭击渔民”事件只是一种偶然的因素造成的犯罪行为。

“那么本案罪犯的犯罪目的又会是什么呢?是什么原因促使罪犯去向贫苦的朝鲜渔民举起利刃呢……”池田抽着烟苦思着,沉默了好长时间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警长,您看,大貘正在那里盯着一串脚印咆哮,那会不会有问题?因为从海岸礁石边通向海边田埂小路上的脚印十分可疑。那是穿着军用跑鞋的人留下的脚印。这种鞋在当地渔民中几乎没有见过。而且从那人的脚印来判断,我们发现他的左脚似乎受过伤,每走一步右脚都很用力,使重心整个地倾向身体的右边。遇到泥泞的地方,左脚印似乎是顺着烂泥划过去。从脚印判断那人走路时是摇摇晃晃的,重心不稳还使他多次在泥滩摔倒。下午刚刚下过阵雨,这种雨天来海边的人只会是当地的渔民,可是那脚印却向我们证明,这个来海滩的人是个外乡人!”

另一个名字叫坂下正尚的26岁警员指着正在咆哮的大貘向池田报告。他的细腻推理引起了池田的注意。

“外乡人的脚印?而且从脚印来判断,那人还受过伤?”池田来到大貘身边,弯下身去抚摸了一下它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后说道。

“是的,警长。”坂下点头应道。

“呵,对,对,雁过留毛,鸟过留声,没错,没错……”池田望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坂下,突然感悟到了一些什么。

“小田君,今天下午是几点钟开始下雨的?雨量如何?”

“那是一场暴雨,狂风夹着雷电!从四点钟开始到傍晚六点半,这场暴雨一刻不停足足下了有两个小时。”小田望着他的上司,一丝不苟地回答道。

“假如海狼真的上了岸,而且还受了什么伤的话,那他是绝对走不远的!”池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是的,警长,您说的没错。而且现在是夜晚,大雨之后的夜晚!泥泞的道路对于一个脚受过伤已经是筋疲力尽的逃亡者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因此可以判定,这个海狼并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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