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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恶魔选中了坛之浦.3

作者:吴民民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接着传来的是他的儿子在冲绳保卫战中“献身”的消息以及她的媳妇平安无事地为她生下来个小孙女的喜讯。

一生一死。

生命的轮回流转以及它所带来的神秘感,并且多少带着某些哲学色彩的状况,在坛之浦当地的长者嘴里被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婉转动听的语言虽然不能完全解除隐藏在山崎婆内心深处的丧子剧痛,但是毕竟给了她一点安慰。无疑,抱在她媳妇怀里的孙女的笑脸以及天真烂漫的神态,至少也遏制了一些鼓噪在她身体内部的结核菌们的进攻速度。

然而好景不长。

战后才刚刚一年,山崎婆的媳妇幸子好不容易才从失去丈夫的悲伤中回到了现实,她那完美得如同天使一般的孙女才刚满一岁,一家人正渴望重新走向新生活之际,幸子却遭到了禽兽的强暴,她的宝贝孙女,也就此命丧黄泉。

呵,命运真是独具匠心!它在塑造苦命人的形象时,是绝不会吝啬使用它拥有的专门对付人类的十八般武艺!

山崎婆被彻底地击倒了。她整日整夜地发高烧,胸部开始积水,背部剧痛无比,结核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吞噬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坛之浦警察署那些当地的“父母官”,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们想从山崎婆的嘴里听到关于她的媳妇幸子遭到强奸一案的说辞,实际上是一件因反美情绪引起,由山崎婆和她的媳妇一起编造的耸人听闻的故事。他们想以此欺骗舆论,混淆视听,讨好美国驻军,因而也可以解脱自己早日了结此案。

无疑,坛之浦警察署的警察们想给已经生命垂危的山崎婆以最后一击,从而彻底地解脱她的痛苦。

“你的媳妇呢?幸子她去哪里了?”

坛之浦警察署生活治安课的课长助理赤川一郎,把一连串的疑问扔到山崎婆面前。他语调严厉声音也有点发闷,望着山崎婆趴在桌上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有点不耐烦。因为昨天下关市警署命令他们,必须在一两天内,给这起强奸案做一个初步的结论,以便向上级政府部门报告。为此赤川一郎带着刑警,在上午赶到山崎婆的家里,本想把她们婆媳俩一起带往警察署来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山崎婆的媳妇幸子没有在家,那一天早上山崎婆和她的媳妇一起出门了,可是后来却只有山崎婆一个人回来。

“其实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坛之浦这么一个豆腐干儿大的地方,你媳妇她能跑哪里去。她的娘家已经没人了,你是她活着的唯一的亲属,你说你今天早上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30来岁的赤川用严厉的口气追问着,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他面对的是一个在世之日已经屈指可数的老人。

然而山崎婆仍然没有吱声。她只是趴在桌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癫痫性的痉挛和无法言语的苦痛,全都聚集在她那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上。

“山崎婆,不管怎么样,你得多为你媳妇着想呀!她还年轻,背着一个被别人强奸的恶名,你让她今后怎么活呀!还有你的孙女,她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是病死的,那也得有一个病因呀!我看,你还是把责任都揽了吧!你丈夫,你儿子,都死在了美国人手里,对美国人有恨也是可以谅解的。只要你承认你媳妇的这件事是你编造出来的,那一切也就过去了。我们再也不追查你孙女的死因,这事就算了结了,怎么样?如果你也同意,那就在这上面摁一个手印。”

赤川突然换了一个声调婉言地劝说起来。

看见山崎婆思索着好像是略有所动的样子,他干脆拿出那份早已拟好的供词,并试探着把它推到了山崎婆的跟前。他相信山崎婆最终会听从他的劝说,在上面画印的。

然而山崎婆还是没有吱声。

人生在走到最后关头的时候,必然会感到一种压在她身上的模糊不清的责任。当天国之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人类的各种信条,过去的、现在的,尽管不完善,模糊不清,有着很多伪善,很多欺骗,很多教训的东西,都会在那时涌进来,变成一种形象,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子的隐约可见的影子,笼罩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一边回顾过去的事情,一边再去认识她将要面对的未来。

此刻,山崎婆正处在这样的状态。

对于未来,对于自己将要去的深渊,山崎婆毫无怨言,没有任何恐惧。可是对于过去,对于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和媳妇,她却有着数不清的话要讲,尤其是对于她的媳妇幸子。

幸子本是一个孤儿,她没有娘家。

据她的养父讲,她是他的老婆外出时在一个公共厕所入口处看到的弃婴。当时她躺在襁褓里,摆动着手脚啼哭着。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动人、更柔弱、更令人心碎的声音了。

因为这声音在呼吸,在窒息,在乞求,也在哀叫。她既是结束生命时的咽气声,也是生命呱呱落地时的宣告声。

这声音令人忐忑不安。她使每一个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为之心动。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啊!

这声音使她的老婆心酸。她无意识地把婴儿抱回了家。在和丈夫商量了以后,这婴儿成了他们家的女儿。

他们把她取名为幸子。意思是她遇到了他们才有幸活在这个世上。然而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活在世上本身就没有幸福。

只是对于幸子来说幸运还是有的。因为这个家庭本身没有孩子,这使一来到世上就没有母爱的幸子从小就得到了母爱。

幸子在他们家里幸运地长到了20岁。那一年她的养母死了。此后,酗酒成性的养父为了换取一份彩礼,便匆匆地把她嫁到了邻村坛之浦的山崎家。那正是幸子21岁的那年。

自从成了山崎家的媳妇之后,幸子几乎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她在山崎家里照顾婆婆,侍候出海打鱼的丈夫。丈夫死后又独自挑起生活的重担。她织渔网,腌鱼干,一边抚养刚刚出生的女儿,一边辛苦照顾着病痛中的婆婆。

她知道公婆心中的苦楚。

她没有见过老山崎。自从进了山崎家,老山崎已经当兵走了。而后又是小山崎的出阵。

幸子了解山崎婆丧夫丧子时的那种难以向人言说的悲哀。她总是安慰山崎婆,和山崎婆相依为命,苦度时光,这中间唯一能给她们带来欢乐的就是她女儿那张甜甜的笑脸。

她是山崎婆的希望,也是幸子的骄傲。然而美国兵犯下的强奸案,却剥夺了这种希望和骄傲。

一切都完了,什么都失去了,末日的阴影笼罩着婆媳两个。

对于山崎婆来讲,弯腰折背,佝偻着咳嗽不停,高烧不断的身体或许就是末日的象征。那么,对于才23岁的幸子来讲呢?

幸子无法忍受的并不只是自己遭到的耻辱。

遭到了强奸,尤其是遭到美国兵的强奸所引起的议论和歧视固然让幸子难以忍受,然而更使她绝望的应该还是失去了女儿的揪心苦痛。

最初幸子不吃不喝,整天以泪洗面。而后在山崎婆的恳求下她开始进食了,脸上却从此失去了人应该有的光泽。她不再哭泣也从不讲话,那种麻木的神态使看到她的任何人都为之心痛。

使她改变这种状态的还是山崎婆。

有一次,佝偻着身体的山崎婆在村中心的商店里看见了一个布娃娃。在那个时代,布娃娃是一种奢侈品。

山崎婆怔怔地望着布娃娃,突然觉得它很像她的孙女,尤其是那两只眼睛和那张会笑的嘴巴。

山崎婆倾尽囊中的钱财把布娃娃买了下来。她觉得它多少会减轻一点幸子的痛苦。

山崎婆的判断没有错。幸子自从有了那个可爱的娃娃后,神态确实发生了变化。白天她陪它说话,望着它笑,晚上则对着它唱儿歌,抱着她一起睡觉。

一切都难以想象!自从能够给她带来欢乐、带来精神寄托的宝贝女儿抛下她走向天国之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觉得她应该去死,随着她的丈夫和女儿一起去死,以死去向命运抗争。

又是山崎婆救了她。

那一天晚上山崎婆在试着劝说幸子的时候,突然吐血。

大口大口的鲜血使幸子慌了手脚。而当她服侍着山崎婆躺下来,给她递上一杯开水,扶着她把开水喝下去时,她看到了山崎婆那充满生命力,渴望活下去的眼光。

那种光泽表面上暗淡、深沉,可是里面却流动着炽热的熔岩。

幸子顿时哭了。她抱着山崎婆,泪流满面,放声痛哭。

她下决心要活下去!不仅自己要活下去,而且还要帮助她的婆婆活下去!

要想让婆婆活下去就一定要让她吃药给她治病。可是这却需要很多钱。由此她想到了那个“春风馆”。只要在那里卖身接客,就可以挣到钱。

她以“假如你不在这个世上活下去,那么我也要和你一起赴黄泉”为由,硬是说服了山崎婆。

孤独的同义词是死亡。她不愿意孤孤单单地一个人活着。

她要山崎婆陪她一起度过没有星空的夜晚,和她一起忍受尘世间的黑暗!

山崎婆同意了幸子的要求。因为她已经从幸子那破碎的心灵里看到了唯一能够使她活下去的动力。

她拖着病体送幸子去“春风馆”,但又实在忍受不了那种近乎心灵上的折磨。可不,谁会亲手把自己的儿女送到卖春院去呢?

她在那个跟踪者高桥秀义看到的通向坛之浦中心的十字路口上败下阵来。她只能中途告别幸子,一个人走回家去。她觉得自己像一件破衣裳似的被撕碎,像一棵树似的被连根拔起,像一座山似的倒塌下来……

她的心被一把锋利的刀划了个口子。

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死再去让幸子遭受打击,但是她又必须去死!因为她不能用幸子卖身换来的药去延续自己的生命!

她在心酸,悲哀,无可奈何的小路上来回徘徊,却无法做出选择。

她当然不会知道幸子在“春风馆”里遇到高桥秀义的事情。她也不可能明白坛之浦的警察赤川一郎把她带到警察署的真正目的。只是,当她听到赤川诱迫她去推翻美国兵强奸案情真相的劝说后,她本能地愤怒了。

她愤怒的表现方式是哭泣。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你……”

山崎婆抬起那因为驼背而承受着某种压力的脸,用针一样的眼光盯着赤川。

她嚅动着嘴,嘟囔着想说什么却又没能发出声音来。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突然地失声痛哭。那哭声就像是遥远的天边传过来的闷闷雷声,在人头上时起时落,此呼彼应,不停地滚动,令人心哀神衰。

那种发音不清、如泣如诉的哭声是黑暗世界的脉搏,它把她所忍受的折磨,无法向人叙说的苦难,阵发性的令人抽搐的心痛,以及她想控诉的这个世界——想去爱又不能表达清楚的可悲和无奈,都吞吞吐吐地表现出来了。它是一种慢性病的发作,是一种癫痫般的痉挛,是一种沉默了多年好不容易得以发泄的情绪。

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哭声更让人揪心了。它让我们看到了人类的作恶所造成的地球规模的灾难!

山崎婆痛哭着,身疲力竭地把脑袋靠在了她前面的那张桌子上。那种悲到极点才可能会带来的旁若无人、无所顾忌的形态,使赤川一郎目瞪口呆。

他思考着对策正急于想做些什么之时,警察署的门口走来了牵着狼狗的一行三人。

他们就是下关市警察署刑警侦察队的警长池田雄一和他的部下小田信义等。此刻他们浑身是泥,满脸疲惫,那样子表明他们刚刚从35公里以外的芦屋海滩赶来。

“你……啊,警长,池田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听到了脚步声的赤川回转身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直属部门的领导,这个名声很大的侦探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们一定也是为了这个案件才来的吧?”赤川用手指了一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山崎婆,疑虑重重地问道。

“喔……”池田雄一把食指堵在嘴上嘘了一下,制止了赤川一郎的问询,随后他轻轻地移动脚步来到山崎婆跟前,侧身看了一下山崎婆那痛苦不堪的脸庞,不由得皱起双眉。

“老婆婆,您有什么苦尽管跟我们说,不用怕也不用难受,我们一定会帮您申冤的。”

池田俯身对着山崎婆的耳朵说道。他的声音缓慢,语调也比赤川来得温和。

这正是池田与赤川那样的刑警相比显得棋高一着的地方。

池田的声音果然打动了山崎婆。

山崎婆躬起身抬起头来。她怀疑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新到的警察,嚅动了一下嘴唇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那一对枯黄了的眼珠也早已失神。现在她除了认命以外,还能再说什么呢?

“山崎婆,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媳妇说的案发时的情况。那些事你媳妇很难向我们启齿,但她总不会瞒你的吧。”

赤川忍着性子又一次地问道。他不得不在他的上司面前装出一副样子来。他以为池田光临这里,就是为了督办这起牵涉美国驻军的犯罪案件。

“行了,赤川君。你快把她给送回去吧,今天不说这个案件。”

池田摆摆手,又向山崎婆努了一下嘴,有点不耐烦地对赤川说道。

“噢……”赤川转过身来,突然感悟到了什么。他知道池田不是什么案子都接手的人。他的到来假如不是眼前这起被政府和民众的火烧到了眉毛的强奸案的话,那一定又有更重要的事件发生了。

“警长,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池田思索着点了点头,“昨晚我一直在芦屋海滩,现在也是从那儿赶来的。那边的海滩上发现了一条可疑的船,而且有人在那里上了岸。”

“噢……那么说你们是一夜没睡觉了?”

“是的……好了,别多问了。你先把她弄走吧。”池田竖起手指朝山崎婆的方向指了一下,再一次地催促道。

“是。”赤川应了一声。他叫来两个警察正要把山崎婆扶着送出警察署时,一个刑警走进屋来,在赤川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春风馆?什么?她在那儿干活?你确实查清楚了?”

“是的,没错!而且据那里的老板娘说,她今天还接了客!”

“接客?对,对,在春风馆这样的地方哪能不接客呀!哈哈,哈哈……”

赤川听了部下汇报后频频点头。他大步冲到山崎婆跟前,低下头去,从下往上地盯着她的眼睛,放声狂笑起来。

“什么被强奸啊?你媳妇本就是个卖淫的!哼哼,哈哈,卖一次和卖十次对于她来讲又有什么不同呀!山崎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要是早知道你的媳妇会去卖春,这案子恐怕早就可以解决了。”

赤川肆无忌惮地大声说道。那种得意之色和沾沾自喜混合在一起放射出来的目光,以及手握胜券似的伟大气概,深深地进入了山崎婆的心里,使她在猛然间颤抖起来了。

山崎婆神色大变,脸色逐渐发青。她虽然没有完全明白赤川所讲的那些事,但是已经听清楚了他所讲的幸子是卖春妇的那几句直刺她心脏的恶毒话语。她张开嘴想要去辩解什么,却不料一口痰从她的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使她不停地耸动着身体咳嗽起来。

然而赤川并没有顾及这一点。他像还没有过完瘾似的继续想去说些什么时被池田呵斥着阻止了。

“住嘴!你给我滚开!”池田大声叫道。他跨前一步,推开赤川,用手臂扶住了山崎婆。他发现山崎婆的嘴巴张着,牙齿却在格格发抖,眼睛睁着,眼珠却已经黯然无光。

“快去叫医生!不,蠢货,马上送她回家去!”

池田叫喊着指挥警察把山崎婆架到一辆小车上,目睹着它驶离了警察署。他知道山崎婆已经为时不多。他不能让她死在警察署,否则事后被追究起来将不堪设想。

“对不起,警长,我……”赤川笔直地站在池田的面前。他低着脑袋,连连致歉。他知道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然而池田并没有正眼看赤川一眼。他只是用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行了,行了,别再提老太婆的事了,她只要今天不死在我们这儿就没事。一会儿我们都到她家看看去,看看老太婆和她的儿媳妇……哎,对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媳妇的卖春旅店叫什么名字?”

“春风馆。”

“对,对……春风馆,春风馆!哎,在坛之浦,像春风馆这样的旅馆有几家?”

“七八家。”

“七八家?那么多呀!坛之浦那么一个小地方,就这么点人口,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卖春院呢?”池田掏出了烟斗,用火柴塞上烟叶点燃后便一口接一口地抽了起来,不一会儿,小屋里就充满了烟雾了。

“坛之浦的人口是不多,但是这些卖春屋针对的并不是本地客人哟。”

赤川不知道池田到底想打听什么。他有点拘谨地望着他的上司,揣摩着他的心思。

“这里是一个温泉区,每到鱼汛季节有很多外来渔船会在芦屋海滩那一带靠岸,这些渔民就成了那些卖春屋的常客。当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为什么?”池田抽了一口烟下意识地问道。

“现在的人哪有钱啊,战争刚刚结束,谁的口袋里不是紧巴巴的。除了那些过路者,那些无家可归口袋里又有几块铜板的人才会去光顾那里,而且现在又不是鱼汛季节。”

“对,你说得对!问题就出在那些无家可归的过路人身上。”

池田突然抬起头来,并且情不自禁地朝着鞋底磕了磕烟斗。

“从现在开始,你就带着我和小川君一家一家地跑那些旅店,为了找到那个偷渡客,哪怕就是把它们底朝天地翻一下也行!先从那家春风馆开始。那个老太婆的儿媳妇不就在那里接到客了吗?”

“是啊……可是,你们不是一夜没睡吗?你看,小田君他坐在那里直打哈欠。我看,还是先找个地方歇一下再动手吧。”

“不,不行!得马上动手,稍晚一点就会造成遗憾。来,小田君,振作精神,马上和下关警署的坂下警员联系一下,看看那面的情况。他恐怕应该回到下关了吧。”池田揉了揉眼睛,推了一下正在打瞌睡的小田信义,强打着精神说道。

“走吧,小田君,跟我走!到那个春风馆再让你好好睡。”

“是,警长。”小田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一行走出警察署前往春风馆时,刚才坐车送山崎婆回家的警察匆忙地跑了进来。他铁青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赤川报告了山崎婆病危的消息。

“什么?老太婆不行了?”赤川大吃一惊。

“是的。在车上时她就大口大口地吐血,回到家后就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那你们怎么不赶快去请医生呢?”池田急急地问道。

“去了!现在驾驶员正开着车去接医生,而我则赶着回来向你们汇报。这事怎么办好呀?”那个警察紧皱双眉,焦急地望着池田他们。

“这……唉……”

池田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意识到了山崎婆的死可能要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几个月来,记者们对于发生在山崎婆儿媳身上的那起强奸案的跟踪报道,一直没有停止过。事实上它已经引起了包括日美两国的许多政治家和民众的关注。假如记者们把山崎婆是因为受到了警方的威逼恐吓,在警察署里就已经危在旦夕的事情报道出去的话,那么由此引起的众怒是警方无法承担的。

“你们把山崎婆抬进她家时的情景有没有被人看到?”

“有……有!当时有很多人围着我们的小车,而且他们还看到了山崎婆在车上吐的血。”

“那中间有没有记者?”池田又追问了一句。

“这……这我可没注意。”

“你们把山崎婆抬进她家的时候,她的儿媳妇在吗?”池田继续追问道。

“没有,她没在家。不过她家邻居说,山崎婆的儿媳在我们把山崎婆送回家以前曾回过家一趟,之后又匆匆地出去了。”

“她去哪儿了?”池田有点怀疑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们已经请她的邻居去春风馆找她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接到山崎婆病危的通知了吧。如果现在赶过去,我们肯定能在她家里见到她。”

“是吗?对,应该首先见到她才对。”

池田思索了一下,马上就做出了决定。

“走,去山崎婆家!没有办法了,赤川君!假如真要对老太婆的死负责的话,那我可真没办法帮你了。这是天意!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让那个老太婆能够逃过这一次的劫数!可是,凶多吉少,刚才我弯下腰去看老太婆的时候,她已经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池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随着赤川一郎,牵着大貘,匆匆地奔向位于坛之浦东边的山崎婆和她的儿媳幸子的家。他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事情在等待他,但是他又相信自己会在那里发现什么的。

他很自信。这一点笔者在前面说过。但是,自信也常常有失误的地方。

赤川一郎此刻直冒冷汗。因为记者的报道会使山崎婆之死成为老百姓反对驻日美国占领军的导火线,而一旦产生那样的动乱,他赤川肯定无法逃脱来自各个方面的惩罚,成为某种势力的牺牲品……

他们各自想着心思,加快着脚步,忐忑不安地向前走着。

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6 柔情的女人遇到了血性的男人

偶然造就必然。

在人类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许许多多难以胜算事件的解读和破译常常会在一种偶然的状态中向我们提示,它们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个事态的前程,或者一个重大事件的决策方案。

一个影响至为深远的决定系于某一天某一分钟的这种戏剧性时刻——命运攸关的时刻,在历史的演进中虽然罕见,但并不是没有的。问题是我们能否认识到这一点。比如说现在。

毫无疑问,当池田雄一改变主意,做出把先行目标从坛之浦西边的春风馆移到东边的山崎婆家里时,他就已经错过了历史给予的机会了。

这种由于他的失策造成的后果我们不久就可以看到。那种后果给战后的日本如何处置战犯等一系列问题所带来的深刻影响,笔者会在后文中详细阐述。

现在,为了叙述上的方便,我们不妨把那天的时间倒回两个小时。

我们知道那天下午两点半,当山崎婆在坛之浦警察署接受赤川一郎的审讯时,幸子离开了春风馆里正在熟睡中的高桥秀义,回到了家里。

她在家里收拾了几件她丈夫的衣服,把它们装在包里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那里。那时正是下午三点十分左右。幸子进入家门时的情景没有任何人看到,但是离开的时候,住在她家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以及另外一个过路的男人都看到了她。

这本是无足为奇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目击者的证言在事后成了她山崎幸子帮助高桥秀义逃跑犯罪的根据。当然我们也确实无法去责备警察当局的指控,因为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山崎幸子确实做了一些帮助高桥逃脱警方追捕的事情。

幸子在那天下午手提小包,离开家门,并在30分钟以后回到春风馆二楼的小屋时,躺在被褥上的高桥秀义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那对茫然不知所措却又充满疑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在询问自己走上逃亡之路后所遇到的那些扑朔迷离的事情以及令人费解的问题。

他本应该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回忆一下过去,研究一些对策,这对于他的今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听凭自己的思维像潮水般地翻腾,杂乱无章又光怪陆离。

他想到了自己和西川正人、渡边厚司在逃难途中的事情。

1945年8月9日晚上他们三人是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背着军用挎包逃离哈尔滨的。

这身装束是致命的,可遗憾的是高桥他们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当时逃难队伍中的人几乎都是被日本当局迁移而来,安置在哈尔滨、牡丹江一带的日本满蒙开拓团的团员,混在他们中间逃亡应该说是安全的。对于这一点,高桥至今仍然后悔不已。

“假如当时能够想得再周到一些,结果可能就会不一样,可是——这纯粹是命运,命运啊!”

高桥嚅动着嘴唇感叹着,把思维锁定在那一片让他走向灾难之路的悲哀中。

他们逃亡之路的目的地是辽宁的旅顺口,或者是河北的葫芦岛,据说国际红十字会的难民救济船正在那里等着,准备把急需回国的难民运回日本。可是就在离希望之地还不到一半路的地方,却已经有三分之二的逃亡者,在饥饿、生病、疲劳、失望等难以忍受,无法想象的困境中倒下来了,剩下的三分之一虽然仍然满怀希望,可毕竟已经力不从心,并且随时都有可能命丧黄泉。

高桥秀义、西川正人和渡边厚司正是这残留下来的三分之一中的一员。

“啊,年轻多么重要!只有年轻人,才可能有毅力有体力,有决心去跨越险境,战胜死神!”

高桥当时曾深深地感叹道。因为他们一行三人在离开哈尔滨之后,能够跨越松花江,穿过吉林省,来到辽宁的边缘,靠的就是年轻二字!

和高桥相比,西川正人并没有显得那么乐观。他今年31岁,在哈尔滨的宪兵队里已经混了八年。

西川出生在日本山形县的农民家庭。他父亲是地道的种水稻能手,母亲则是典型的家庭主妇。他们家处在中产阶级与下层农民之间,在当地不算贫困也并不富裕。游离于两个阶层之间的西川家族,既有着平民对富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不仅羡慕而且非常嫉恨的复杂心理,又有着中产阶级特有的虚伪、圆滑。他们表面文雅,骨子里却又非常嫌恶那些比他们还贫穷潦倒的阶层。他们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见了谁都客客气气,但从来不会慷慨解囊,帮助别人。

西川家族有三男四女七个孩子,西川正人排行老三。由于他出生的年代是日本社会从大正年走向昭和年的转折期,经济的逐渐萧条和竞争的激烈使西川从小就从父辈那里学会了表里不一的性格。这种性格即使是在今天,在他和高桥秀义相处的短短的三个月中间,也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

高桥秀义出手大方,家庭状况比他好,而且又是陆军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凭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他一进宪兵队就被任命为少佐军衔,而西川当了八年宪兵才刚刚得到这个职位。

此外高桥乐观豁达,好交朋友,在哈尔滨宪兵队里很受同僚欢迎。这些状况都使西川感到羡慕嫉恨。只是令人不解的是西川越嫉妒高桥,越恨他,却又越觉得离不开他。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高桥的意见几乎还成了西川在宪兵队里生活处世的准则。

在这次南逃计划的筹备当中,西川的内心曾动摇了好一阵子。他最初的念头便是想到宪兵队司令部去告密,把准备逃亡的高桥出卖,以解心头之怨。但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忍住了,时局的急转直下也使西川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后果。此外,西川还有一个谁都没有说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三年前,当他去吉林通化执行任务时,邂逅了一个朝鲜女人,而且还和她生了一个儿子。此后他曾多次请假去通化那女人家探望,并给已经两岁的儿子取名太郎。

西川还没有结婚,这段姻缘在宪兵队里公布一下本来也无伤大雅,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西川却不愿意这样做。这段秘密至今仍然作为他的隐私,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隐藏了下来。

这个秘密也是西川最后决定和高桥一起向南逃亡的最重要的原因。

西川这样的人是经不起考验的,一旦遇到了什么,他会很容易地向坏的方面发展,并且很快会变成敌对的力量。

这种怀有卑鄙念头和龌龊心思的小人,本来只需要对他们望一眼就可以一目了然的。可是当时的高桥却没有那样的水平。

面对西川过去生活中见不得人的隐事和未来生活上可能出现的阴谋诡计,高桥总是一味地坦诚相处,以心相待,直到后来被西川出卖,在新婚之夜被苏联军队逮捕,差点被送上绞刑架为止。

这自然是后话。但这种惨痛的教训是高桥至今都难以忘怀的。这或许就是高桥从善走向恶,又从恶彻底地陷进深渊的最直接原因。

大善才会大恶,大恶也可能会变为大善,佛教的经典中多次记载这样的事例。可遗憾的是,人类社会以及由这个社会制定的法律,却不愿意这样去看待。死板的法律在处罚罪恶方面所犯的错误,很可能会比犯人在犯罪时所造成的问题还要严重得多。

这或许只是一种特殊的状况。但是在法律和社会的天平两端,我们是没有办法去想象“公平”或者“平等”这些看似道貌岸然的字眼背后,所隐藏的龌龊内容。

当然这些并不是造成高桥秀义悲剧故事的根本原因。高桥的悲剧自然有着它更为沉重的来自社会、历史和战争的因素。

那一天也就是在逃离哈尔滨后第九天的晌午,高桥秀义一行来到辽宁铁岭附近的一个名叫靠山屯的村庄。

本来他们是应该继续昼伏夜行,靠着指南针的指引在夜间从青纱帐里钻出来顺着马车道往南走的。可是那一天心怀鬼胎的西川坚决反对至今为止的一贯做法,使高桥不得不做出让步,冒险在大白天走出了高粱地。

西川认为,此刻正是他告别高桥秀义和渡边厚司,只身东行前往通化去会他的恋人和孩子的时刻。眼前的这个靠山屯在铁岭的东北部,只要继续往东走,再有个一星期时间,他就可以到达通化了。

然而如何解释才能让高桥既不怀疑他的动机,又能达到离开他们的目的呢?西川思考着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高桥君,实在对不起,我……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葫芦岛了。”

“为什么?你……你怎么了?”西川的话语使高桥和渡边大吃一惊。他们惊异地望着西川,说什么也不相信眼前的话是从和他们一起走了几天的西川的口中说出来的。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一个人走,往东走……”

“一个人往东走?你……你准备去哪里?”

“这你们就别管了,让我一个人走吧,一个人走也许更安全些……”西川语无伦次地说道,那种奇怪的神情让高桥起了疑心。

“西川君,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准备去哪里?”高桥逼视着西川正人,那犀利的目光使西川觉得刺心。

“我……我准备去通化。”

“通化……去哪儿干什么?”听了西川的话高桥一愣,他马上从挎包里找出地图,在上面找出通化的所在位置。

“你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难道你有什么朋友在通化吗?”

“是的……我想在通化住几天,休息一下,从那儿出发去朝鲜,最后从釜山、济州那边回日本。”

“可是,从这儿去通化至少有四百公里,沿途山岭很多,土匪出没,而且还要翻过莫日红山,一路上极不安全呀!”

“也许是的……可是,我,我还是要从那儿走。”

西川固执地说道,那种坚定不移的神态使高桥越来越惊诧了。

“西川君,要知道我们所要去的葫芦岛离这儿也就五百公里!现在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援船正等在那儿,难民可以一批批地坐他们的船回日本。而且从这儿去一路上交通方便,说不定顺着铁路沿线还可以搭上火车什么的。走吧,去葫芦岛吧!西川君,听我的没错!”

高桥望着西川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全然没有顾及他们三人在靠山屯村口的对话,已经引起了屯民的注意。这正是他又一次失策的地方!

自8月15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投降以来,饱受日本侵略军蹂躏的中国东北农民,自发地组成了一支抓捕逃跑中的日本散兵游勇的队伍。所以当身穿日本军服,站在村口用日语争论着的高桥一行出现时,屯民就悄悄地聚集了起来。他们扛着锄头,拿着铁锨慢慢地围过来了。

“啊,不好,赶快跑!”西川发现了这种状况,不由得惊叫起来。他左右旁顾了一下,突然不顾一切地撒腿就向村外的马车道上奔逃而去。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使高桥傻了眼,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也情不自禁地随着西川跑了过去,把渡边一个人留了下来。

“啊,日本鬼子跑了,快追,抓住他们!”

“抓住这两个狗日的,打死他们!”屯民愤怒地狂叫着,拿着镰刀,扛着锄头,兵分几路追了上来。

最先遭殃的自然是渡边了。他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屯民抓住了。愤怒的屯民把他摔倒在地,举起锄头和铁锹一阵乱打,没几下就把渡边搞得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紧接着倒霉的是高桥。

他跟着西川跑了最多只有一百米就被三个讲朝鲜话的屯民抓住了。他们用绳子把他绑了起来,随后两手各拿起一块石头,左右开弓对着他的腮帮挥了上去。不一会儿高桥的脸庞就血肉模糊成一片。他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发现他的门牙以及紧挨着门牙的下颚唇的牙齿也掉了好几颗。

还有那个西川正人。

他并没有逃过那场暴行。只是比高桥稍稍幸运的是他的牙齿没有被打落。

屯民很快也抓住了西川。他们教训他的工具是锄头和木棒。那些刑罚使西川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却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

“呀,这家伙还有气,打,继续打!打死这些日本鬼子!”站在旁边助战的另外两个屯民似乎还有点不过瘾似的狂叫着,把现场的气氛再次给点燃起来。

“打呀,快打!不要手软……”

随着这一阵又一阵的狂叫声而起的则是一下又一下的近似于发泄一般的暴力行为。铁器和石块碰撞着,交叉地砸向一具只会哀鸣呻吟而且慢慢地连这种微弱的声音都已经没有了的身躯。这种暴力行为所引起的快感,使那些似乎有着用不完力气的屯民涨红了脸。

没有多久高桥就没有什么气息了,死神毫不犹豫地张开着血盆大口向他逼了过去。

“住手!你们这些王八蛋!难道你们不看看他们还只是几个孩子吗?”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看上去已经有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怒骂着幸灾乐祸的屯民,弯下腰来查看已经不省人事的高桥他们。

“啊,他还有气,他还活着。”那中年汉子用手在高桥的鼻孔前试了试,顿时抬起了头来。“江彪,快过来,把这几个日本人给我背到村头的李寡妇家,让李寡妇赶快给他们上草药,止一下血!作孽啊,都还是一些乳臭未干的孩子啊!”

“山叔,你……你真的要救这些日本人!”那个被叫作江彪的看上去好像有二十七八岁的屯民有点迟疑地问道。

“啰唆什么!赶快救人!要不,妈的,我先宰了你!”被称为山叔的络腮胡子似乎是当地的权威,他的命令果然非常有效。

在一阵忙乱中高桥和他的伙伴被屯民抬到了靠山屯一个农民家里,在络腮胡子山叔的精心指挥下,那个四十多岁的被叫作李寡妇的女人,一会儿抹药粉,一会儿又擦草药地围着高桥他们忙碌了起来,不一会儿,痛不欲生的哀鸣声又从高桥的嘴里低低地冒了出来。

他们终于又活了过来。

“啊,山叔,假如没有你,我的命再大也不会有今天的!”高桥伤心地说道,泪如雨下。那种泣不成声、沉浸在记忆中的情景使刚刚走进小屋的幸子大吃一惊。

“您,您怎么了?”幸子怔怔地问道,她以为又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了。

然而高桥秀义没有回答。他仍然淌着热泪,痛苦不堪,全然没有理会出现在他身边正感到不知所措的幸子。

幸子在他的枕头边跪了下来。她望着高桥的眼睛,像对待自己孩子似的低声安慰着,并且不时掏出手绢擦他的眼泪,那种温柔慈爱的动作,使高桥像感受到了什么委屈似的突然放声痛哭了起来。那哭声比妇女更柔弱,比孩子更悲伤,他触动了幸子的心扉。

“别……别哭了。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很大的苦,可是活在这个乱世上谁的心里不苦呢?”幸子喃喃地自语道。她的心中非常难受,因为高桥的哭声也勾起了她心酸的往事。她也想哭,甚至想大哭一场,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使她克制住了那种冲动。

女人与男人不同。

本来看似柔情似水的女人,一旦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比她痛苦,让她动心,赢得了她的同情,吸引了她眼神的男人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时,男人的眼泪会成为一支催化剂,他会把隐藏在女人心灵深处的母性或者是母爱给催化出来,并把它溶解在女人的嘴唇里,从而使男人觉得,她的轻轻一吻或者微微一笑,都等于在赐给他太阳,赐给他春天,赐给他鲜花,赐给他血液和生命。她让他产生勇气,抖起精神,从此不再孤独,不再软弱,不会再有悲伤,不会再受欺凌。

高桥终于停住了哭泣。他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一下挂在脸颊上的泪水,略带羞涩地望着她,那神情确实像一个孩子在望着他的母亲。

而那时幸子满含柔情的眼睛也在注视着他。

他们柔情脉脉,四目相对,那种男女萍水相逢时的好奇,和已经云雨相交情人间的相依,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温暖。

此刻她已经是他精神世界的太阳,而他则是她心灵深处的寄托。因为他们难中相遇所以才会同舟共济;他们同病相怜所以才可能心心相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们互相凝视着,终于又拥抱在一起,把火热的嘴唇印刻到对方的嘴上。

这是两个被命运深渊所吞没,以不幸吸引不幸,以不幸体贴不幸人的接吻。人世间恐怕没有比这种接吻更能让人感到心碎的了。

“您……您今天就在这儿住下吧。”幸子颤抖着在高桥的耳边细语着。

“今天……住在这儿……”高桥恍惚着重复道。

他松开双手把目光转向了窗外,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已近傍晚。

“啊,时间过得真快呀!”他愣了一愣,情不自禁地说道。

“怎么了……难道您今天还想赶路?”

听见高桥自言自语的声音,幸子愣了一下。她松开手,抬起头来,望了高桥一眼。当她从他的眼神里确认了他的想法之后她顿时瘫软了下来。她跪在地上,猛地抱住了高桥的双腿。

“唉……”高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停顿了好一会儿以后,他才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

“幸子,你……你不知道啊,其实,我……我是……”

“行了,您……您……我不想知道这些!其实对我来说您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幸子尖声叫道,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

时间在继续流逝着,那种沉默所带来的窒息使人绝望。

“您……您是从哪里来的?”幸子突然问道,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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