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峡谷极为狭窄,也极为险峻,两边是悬崖峭壁,头顶上只有一线天。要通过这道峡谷,就必须穿过山谷,而山谷中又有水流。当时,雨季即将来临,流水尚缓,浅的地方只到膝盖,深的地方只及腰部。
这种地方,日军的飞机即使飞过山顶,也绝不会想到新38师的主力此刻正在山谷里。
新38师涉水走过山谷,走了一天一夜,等到上岸后,每个人的腿都被水流泡得浮肿,体力下降,摇摇欲坠。
这是一处荒凉的山谷,没有人烟,与世隔绝,这个地方在地图上也找不到。孙立人带人走在山脊上,借助月光查看,又用指北针查看方位,终于找到了一条依稀可辨的羊肠小道,不知道这是哪一世纪的道路,路边的石头上已经长满了苔藓,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荒草和落叶。
新38师又沿着这条羊肠小道,在崇山峻岭的夹缝里寻觅,在沟岔河汊的交汇处探路,在深山密林的黑暗中摸索,一直行走了五天五夜,终于走到了清德温江边。
现在,日军的追兵已经被远远地甩在层峦叠嶂的褶皱里。
这一天,是1942年5月18日。
追兵被摆脱了,可是,江面上却有巡逻的日军。
面对宽阔的清德温江,没有渡河工具的新38师插翅也难以飞越。如果返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唯一的去处就是印度。
在缅甸人地两生,语言不通,缅奸无孔不入,日军四面合围,要打游击是完全不可能的。要翻越野人山回到中国,更不可能。因为野人山的威胁比日军的威胁更大。野人山的环境太恶劣了,恶劣到了人类不能生存。
所以,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渡过清德温江。
当时,日军尽管找不到新38师,但是他们判断新38师一定是去往西面。日军的情报工作那是相当仔细的,是当时的国民党军队远远不能相比的。
我曾经采访过当年参加过中条山战役的老兵。中条山战役比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早一年。老兵们说,日军在进行中条山战役之前,放出了数以百计的特务和暗探,把中条山各条道路,各部队驻扎地,甚至各部队营以上长官的姓名打听得一清二楚。中条山战役开始的时候,日军包围了中条山守军,然后喊着包围圈中长官的姓名,让其赶快投降。连营长的姓名都打听到了,想想这有多恐怖,包围圈中的长官还有抵抗力吗?
再反观中国远征军,连日军一个庞大的56师团参战,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日军判断出新38师是向西,所以加强了清德温江的防御。打开地图就知道,要前往印缅边境,就必须渡过清德温江。
而且,由于日军谎言误导,清德温江两岸的一些缅甸人对中国远征军敌对情绪严重。新38师来到清德温江的消息,缅甸人很快就报告了日军,日军连夜调兵遣将,准备合围新38师。
前有大江,后有追兵,战士们竟日奔走,连日激战,疲惫不堪。
新38师危在旦夕。
孙立人知道,目前的局势对于新38师来说非常不利,新38师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黄昏时分,孙立人找到当地的县长,虚与委蛇,一面装作要在清德温江布防阻击,构筑工事,一面密令侦察营寻找所有可以渡河的工具。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骗过了缅奸和日军的密探。他们都以为新38师会在天亮后阻击日军,即使没有阻击日军,也会在天亮后才渡河。
四面合围的日军放慢了脚步。
凌晨四时,新38师主力集结完毕,孙立人命令渡江。
凌晨五时,只剩下工兵营和辎重营没有赶到渡口,其余的部队已经渡江完毕,孙立人才坐着最后一条船渡过清德温江。
工兵营在破坏所有通往渡口的桥梁,迟滞日军的围攻;辎重营在毁坏不能带走的设备,不能留给日军。
渡过清德温江后,孙立人又给重庆发报,报告自己西去,可是依然没有回音。
孙立人又联系113团,无法联系到。
现在,新38师渡过清德温江,准备去往印度的,只有112团和114团,没有113团。
113团在哪里?113团在仁安羌一战成名,被杜聿明看中。杜聿明让113团抵挡卡萨方向的日军55师团,监视八莫方向的日军18师团,掩护第5军撤退。113团经历仁安羌大战后,仅剩半个团,半个团要抵挡日军两个师团的进攻,谈何容易!113团肯定凶多吉少,大家一路都牵挂着113团。可是,113团没有消息。
孙立人刚刚给113团发报完毕,突然听到对岸枪声大作。
侦察兵回报的消息是,日军的先头部队来到了渡口,渡口周边刚才还穿着缅甸百姓衣服的人,一律换上白色衣服,和日军的便衣队会合,向等待和掩护工兵营与辎重营的断后部队进攻。
听着河对岸的枪声,战士们都长吁了一口气,如果稍有迟缓,被日军追兵赶上,无法渡河,后果不堪设想。
负责断后的部队很快就与工兵营、辎重营会合,依托有利地形,与日军先遣部队和便衣部队发生激战。大队日军得知新38师已经渡过清德温江后,立即渡河追赶。
断后部队与日军激战到第二天下午,击退日军进攻,打死日军200余人,解救了被俘的第5军士兵和英军30余人。
然后,他们趁着黄昏时分的大雾,悄然渡江,寻找新38师主力部队。
断后部队刚刚渡过清德温江,就突然天降大雨,山洪暴发,如果耽搁片刻,就会被阻挡在清德温江东岸。
如果昨天晚上新38师没有渡江,也会被日军和洪水阻隔在清德温江东岸。
多年后,老兵们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他们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兵贵神速,孙子说得一点没错。
一些国民党军队高级将领的回忆文章中说,杜聿明和孙立人都有非常出色的军事指挥才能,但是杜聿明每遇危急关头,都优柔寡断,下不了死心;而孙立人总是当机立断,壮士断腕,快刀斩乱麻,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是两人的最大差别。
在曼德勒,113团被派出去,远征军指挥部打算牺牲这个团,以换取英国人的欢心,但是孙立人坚定地找到113团,要死就死在一起,结果,113团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以寡击众,以少胜多,取得仁安羌大捷。
在温早,112团被日军围困,而且,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沿着公路穿梭,将112团和114团分割,准备各个击破。但是孙立人带着114团,硬是从日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一个口子,救出了112团。
在拉马峡谷,孙立人带着新38师主力沿着峡谷行走一天一夜,如果突遭大雨,全师会遭毁灭。
在清德温江,如果孙立人稍微犹豫片刻,则会被日军咬住,被暴雨阻隔,那么,新38师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
这一路,真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断后部队与日军先头部队激战正酣的那天下午,孙立人带着主力部队来到了一处山口,这处山口通往一个叫作唐海的地方,而穿过唐海,则可以到达普拉村。
七天后,新38师到达了普拉村,而断后部队和工兵营、辎重营也赶到了普拉村,和新38师主力会合。
但是,在从山口到普拉村的这七天里,日军实在不好过。
在山口,孙立人下达了这样六道命令:
1.从唐海,经普拉村,向印度的英帕尔前进。
2.唐海以北无给养,各连队应在唐海以南充分带足给养,并买两头黄牛,带上行走,以作蛋白质食用。
3.沿途不易雇请脚力,各部队应设法多雇脚力。
4.各部队设法多请向导,以免迷路。
5.每到达宿营点,师特务连、团特务排一定要严密警戒,遇到擅取民众财物者,就地枪决。
6.唐海以西地区,霍乱、痢疾、伤寒流行,饮食要特别注意,饮水必须煮沸。
最后一点特别重要,据老兵回忆,为了严禁战士喝生水,孙立人特别强调,遇到喝生水的人,立即枪毙。
喝口生水,为什么会处罚这样严厉?
孙立人在他所著的《统驭学》中,对这一点有详细的描述:“记得在以前,军中流行两大疾病,就是‘痢’与‘疟’。我于是绝对禁止士兵喝生水、吃生食品,结果痢症不生。又限定官兵每周吃奎宁丸二粒,借以预防疟疾,结果疟疾很少,作战很久,战斗力始终保持。至于别的队伍呢,病得很多,死得也不少。疲癃残疾,狼狈万状,一旦开拔,宛如医院搬家,抬的,拄着杖走的,前前后后,伤病满路,占了全营一大半。本来山岚之地,疾病瘴疠甚多,战死的少病死的多。其实预防之法,道理很浅,人人都知,可惜不肯切实去做,即使倡导在先,也不肯切实检查,行而不力。这些事,专在乎做得踏实,才能生效。要想做得踏实,唯在带兵官注意检查,持之以恒而已。还有我们在缅甸初期作战,西撤印度的时候,那是要越过原始森林,而且热带的疾病很厉害,我严令部下,不许喝生水,如有喝生水的,见了即予枪毙。因为那时后有追兵,又没有医药、担架,如果病了,既不能抬着走,就只有丢落下等候死亡,我因为不忍看到弟兄疾病死,反而干脆,因此才定下严厉的规则。结果,一路上只死去一人,他即是偷着喝生水发病而死的。”
新38师军医处长薛庆煜说,这个因为喝生水而死亡的人,是一名炊事兵。他深深感激,新38师因为有一个懂得科学,又懂得医学常识,高度重视防疫工作的师长,新38师才能顺利通过那样危险的地带。
5月27日,孙立人带着新38师主力来到了普拉村,普拉村在印度边境城市英帕尔的东南方向,距离英帕尔只有40里。
当天下午,在清德温江阻击日军的断后部队和工兵营、辎重营赶上来了,与新38师主力胜利会师。
孙立人发报联系113团,依然没有回音。
113团已经与师部失去联系20天了。这20天里,他们是怎么度过的?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与55师团和18师团独立作战,掩护第5军撤退,这绝对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新38师留在普拉村,一边休整,一边等待113团。
突围,突围
杜聿明带着八万远征军向北撤退,而唯有孙立人的新38师向西撤离。杜聿明要进入缅北野人山,然后穿过野人山回到中国;孙立人要带着新38师在日军包围圈的缝隙中突围,保存实力,去往印度。新38师是一支孤军,孤军奋战,没有援兵。
113团是孤军中的孤军,更是没有一兵一卒可以救援。
新38师主力刚刚来到温早的时候,因为放心不下在第5军后面孤军奋战的113团,孙立人派副师长齐学启奔赴卡萨,让其想办法找到113团,见机行事。
此时的113团,经过了仁安羌大捷,仅剩900人,而900人中,还有300名伤兵。当第5军坐着汽车向北撤退时,他们留在卡萨阻击日军。即使阻击成功了,他们向后撤退,也要依靠自己的双腿。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副师长齐学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齐学启,是中国清华大学和美国西点军校的高才生,孙立人的得力助手。是齐学启和孙立人一起,把一群没有战斗力的新兵缉私总队人员,训练成了战斗力极强的新38师。
如果齐学启能够和孙立人一起参加第二次缅甸战役,他的名字也一定能够彪炳史册。
113团在哪里?
113团自离开新38师主力后,就连遭险境。
113团特务连连长蒋元清楚地记得,5月7日,也就是孙立人带着新38师主力赶到安全地带普拉村的前20天,113团接受杜聿明派遣,前往卡萨阻击,为整个第5军的撤退断后。
卡萨,在伊洛瓦底江西岸。
113团来到卡萨的时候,局势已经非常混乱,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熊熊燃烧,浓烟直冲霄汉,日军的飞机和大炮已经将卡萨炸成了一片废墟。团长刘放吾派出搜索连,但是没有发现敌情。
趁着日军尚未攻到这里,战士们立即构筑工事,准备阻击。这里肯定会有一场大仗要打,因为卡萨是日军追赶第5军的必经之路。
5月8日上午,杜聿明乘坐装甲车来到卡萨,瞭望伊洛瓦底江对岸日军的情况,对113团构筑的工事很满意,然后就又乘着装甲车离开了。
5月9日下午2时,113团派出的搜索警戒部队——第2营5连,在伊洛瓦底江东岸与日军的先遣部队发生激战,然后撤回到西岸。
一场大战来临了。
蒋元眼中的这场大战,是进入缅甸以来最残酷的一场战斗。
李文才也对这场战斗记忆犹新。
5月9日下午5时,日军开始了进攻。
狡猾的日军先遣部队没有隔江进攻,而是从伊洛瓦底江的上游渡河,然后,沿着河流向113团的阵地发起攻击。113团依靠有利地形和坚固的工事,打退了日军一次次进攻。
在缅甸,午后5时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而5月份又进入了缅甸一年最热的季节,所以,进攻的一方和防守的一方,都很不好受。防守的一方站在战壕里,战壕像一个不透风的蒸笼,热气蒸腾,浑身的汗水向下流淌;进攻的一方端着步枪,背着20斤的装备行李,同样挥汗如雨。
日军的一次次进攻被打退后,李文才接下来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大约两小时后,攻击的日军略作调整,阵地前出现了上百名日军,他们光着身体,挺着刺刀,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来,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
日军指挥官在仿效春秋时期的越王勾践。
当年,越王勾践和吴王阖闾交战,吴军阵地久攻不下,阴谋家勾践就派遣士兵排队走到吴军阵前,一个个自杀了。正在吴军惊愕不已时,越军突然发起进攻,吴军一败涂地。
可是,那时候是冷兵器时代,越军可以到吴军的阵地前沿再自杀,现在是枪炮时代,如果谁还仿效当年的越军,谁就是二球。
日军挺着刺刀,一步步地走近了,距离李文才只有三四十米远了。
李文才听到身边的排长说:“打,往狗日的球上打!”
排长手中的枪响了。走在最前面的,手举指挥刀的日军指挥官,他裆下那个吊儿郎当的玩意儿,突然礼花飞溅,他怪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战士们手中的枪也响了,身边的机枪也响了,那些光尻子的日军像拔光毛的猪一样,倒下了一排。
日军为什么会脱光衣服冲锋?可能天气炎热,让人极度烦躁;也可能日军已经没有子弹了;还可能是上级命令限时攻占阵地。
李文才正打得酣畅淋漓,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日军大部队乘着木筏和汽艇,从正面开始强渡伊洛瓦底江了。
日军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113团拼死阻击,死战不退。阵地前血流成河,血流汇成小溪,流进江水,让伊洛瓦底江也变成了红色。
日军曾有一度占领了滩头阵地,构筑工事,和113团对射,后面的日军划着木筏和汽艇,源源不断地向岸边拥来,形势极为紧急。
第2营的200多名战士,跃出战壕,嘶声呐喊着,端着刺刀,硬是将已经上岸的日军又压回到江水里。
从下午5时到午夜12时,113团团长刘放吾带着全团900人,其中包括300名伤兵,抗击了至少十倍的日军进攻。
午夜一过,战场上突然静寂了。
静寂不是好兆头,静寂表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午夜时分,新38师副师长齐学启来到了。
伊洛瓦底江上游漂来很多树枝和竹枝,刘放吾判断日军大部队一定在上游集结,制造竹筏木船,准备渡河。如果日军渡过河来,沿着河岸进攻,113团的工事优势就无法发挥了。
怎么办?
此时,第5军已经后撤两天,估计早就走远,齐学启和刘放吾商量后,决定113团也后撤,避免与大队日军决战。
113团伤亡惨重,齐学启先带着重伤员撤离,刘放吾留在阵地监视日军。
齐学启带着伤兵一步步走向北面,此后,他再也没有走回来。
刘放吾在凌晨2时,也带着部队悄然撤离,为了迷惑日军,他们故意在工事前点起篝火,遍插旗帜。日军始终不知道113团已经撤离。
就在这天晚上,日军因为正面强渡无法突破113团的阵地,便分作两队,分别从上游和下游渡江,然后合围113团。
上游渡江的日军将砍断的毛竹和树枝扔进水中,顺流漂下,结果被113团发现,察觉了日军的企图。要不然,113团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齐学启带着重伤员走至离伊洛瓦底江很远了,估计摆脱了日军的包围,便与在温早的孙立人取得联系,孙立人立即命令一个名叫叶遇春的副官开车前去迎接齐学启。
叶遇春来到约好的地点,等待了四小时,还是没有等到副师长齐学启,只好又返回温早,向孙立人复命。
齐学启去了哪里?孙立人忧心如焚。
孙立人不知道齐学启去了哪里,刘放吾也不知道齐学启去了哪里。
得知齐学启的下落,已经到了一年后。那时候,孙立人和刘放吾都在印度蓝姆伽枕戈待旦,厉兵秣马,新一军正在炼狱中浴火重生。
孤军113团,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地形不熟,语言不通,四面强敌,危机重重,要在倾向于日本的缅甸境内,生存突围,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
日军放言:专找中国军队。意思是说,只打中国军队,不打英国军队。
这样,缅甸本地人、印度难民都不会给113团提供帮助,113团变得非常孤立。
刘放吾也放言:要翻越野人山回中国。
这样,日军调遣重兵,在北面设伏,拦截113团。
而113团却是向西疾进。
113团这一路上经过了多少波折,经历了多少险境,已经无法统计。
李文才说:“有一次,我们藏在小树林里,日军的坦克部队从树林边开过去,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如果那时候日军有一个坦克兵走出坦克,走进树林,就会发现我们。还有一次,我们藏在村庄里,日军向村庄里打了几炮,看到没有动静,就离开了。如果当时日军派出小部队搜索,也会发现我们。”
这一路上,吃饭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没有给养补充,战士们饿得头昏眼花,后来,开始吃树皮了,地面上的各种昆虫,也成了战士们的食物。李文才说:“蜘蛛、蜈蚣、蚂蟥、蚂蚁,这些东西都吃过。”
更让人揪心的是,他们与别的部队断绝了所有联系,不知道第5军在哪里,不知道新38师在哪里。他们该撤向哪里?哪里才是安全的?
5月28日,新38师主力来到普拉村的第二天,孙立人突然接到了报务员送来的电报,113团联系上了。
孙立人兴奋异常。
113团询问孙立人,第5军现在在哪里。
孙立人立即感觉到,113团询问第5军的去向,一定是想从第5军那里得到补充。因为第5军家大业大,物资比新38师多,更容易得到补充。然而,第5军一直向北走,要走进缅北野人山。北边虽然没有日军,但是,那里恶劣的气候条件和自然环境,比日军更为凶残。日军在东西南都布有重兵,而在北面没有派一兵一卒,道理很简单,摆明了要把中国远征军赶进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里,让严酷的大自然吞噬这八万中国的精锐部队。
孙立人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杜聿明带着远征军主力部队一直向北和向东行走,中途因为遭敌伏击等各种原因,远征军主力分成了五路,此五路都或多或少地走过野人山。自从中国远征军走入野人山后,日军停止了追击,静静地等候着恶劣的自然环境吞噬中国远征军。结果,五路远征军回到中国的,只有极小的一部分,有数字说四万人仅有八千人返回。
很多年来,野人山都是中国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一次入缅作战,只有新38师主力,以微小的伤亡代价,冲出日军的围追堵截,撤退到了印度。
两年后,当孙立人和廖耀湘率领的中国驻印军开始反攻的时候,他们也把日军赶进了野人山。日军在野人山中也遭受了两年前中国军队遭受的所有灾难。
这叫一报还一报。
孙立人在后来所写的《统驭学》中这样描述当年的情景:
我们既然知道第5军北撤的道路是绝地,现在113团询问第5军的方向,定是该团对我失去了信心,想靠近大部队,以资保障。我当时非常着急,即复电决不可北撤,以步入绝地。接着他们又来电说,拟化整为零。我想这更糟了,因为一团人,多少还有点力量,可以突破敌线。如果化整为零,而唯一可做向导的地图,又只一张,在异国穷荒僻壤之地,各人昏头乱撞,必死无疑。所以急电制止。
当年,113团的彷徨无助,可能比中国战争史上任何一次军队被围都要惊险。因为这是在缅甸的土地上,他们激战多日,疲惫不堪,弹尽粮绝,伤兵满营,连一点点帮助都找不到,只能不断地给孙立人发报。
113团遵照孙立人的命令,一路向西,来到了清德温江边。
此时,江边已有大队日军在集结,现在是准备拦截113团。113团想要进攻,无奈没有弹药。
刘放吾和各连连长开会研究对策,于是决定先沿着清德温江向北疾走,故意让日军发现,日军鼓噪追赶,113团派出小分队继续前行,大队人马埋伏在树林中。等到日军追过树林,113团飞兵直下,来到渡口,西渡清德温江。
李文才说,当时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渡过清德温江,寻找师部主力。夜晚渡江,危险极大,江那边有没有日军,有多少日军,都不知道。反正那时候从上到下都杀气腾腾,一定要冲过江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大家在一起也不孤单。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113团已经被逼上了绝境,没有粮草,没有弹药,人到了这种境地,身上的潜力反而能够全部发挥出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李文才说:“当时就是一个字,拼!如果遇到日本人,我们没有枪弹,也要扑上去咬他一块肉下来。”
蒋元连长这天晚上是以便衣队的身份,参加侦察的。
这天晚上,在渡河前,团长刘放吾召开军官会议,他将全部军官分成了三组,身穿便衣,沿着河岸寻找可以渡河的地点。全体军官饥肠辘辘地出发了,而所有的战士,都潜伏在树林里。
谁都知道,在这种强兵压境、敌情不明、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一旦与日军遭遇,就是死亡。要死,就让军官先死。
便衣队来到了一个叫作南先庆的地方,这里水流缓慢,地势平坦,适合渡江。
刘放吾命令第8连埋伏在南先庆的南面,第9连埋伏在南先庆的北面,密切注意河边的动向,如果日军来犯,就是用石头砸,也要砸退日军。
其余人马乘上竹筏,飞速渡河。
李文才和营长杨振汉坐上了第一张竹筏,他们趴在竹筏上,耳听江水从身下哗哗流过,江水带动着竹筏,漂向下游,他们以手做桨,拼命地划向对岸。
不到一百米的江面,他们划了将近两小时。
登岸后,他们立即建立桥头堡,严密注视着四周,看是否有日军。还好,一切都顺利。
一直到后半夜,全团人马才渡过了清德温江。
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营长赵玉戡,还有30多名战士。因为水流湍急,他们的竹筏被冲走了。一起被冲走的,还有几挺轻重机枪。
所有人都难过了很久。大家从国内一路走过来,经历了这么多磨难,都是生死弟兄,可惜这30多名战友,没有死在厮杀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清德温江。
黎明时分,清德温江对岸出现了大批日军,他们在向北追赶未果后,连夜南返,终于发现了113团的踪迹。天空中,也出现了日军的侦察飞机。而且,清德温江的西岸,还有一个日军大队急匆匆地赶来——这是以后才得知的。
刘放吾命令全团立即开拔,向西疾走。西面就是印缅交界的大山,山大林深,易于进行游击战。
此时,113团没有弹药,没有粮草,无法与追击的日军接战。尽管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但还是搀扶着,逃离这个危险地带。
早晨9时,113团登上了印缅边境的第一座大山,回头望去,看到日军在山下焚烧房屋,浓烟滚滚,遮没了天空。
缅甸人住的都是茅草房,一点就着。
日本人点火烧房,历史悠久。早在明代戚继光抗倭的时候,那些日本人每到一地,就烧光房屋;抗战开始,来到中国,是这样;现在来到缅甸,还是这样。
日本人刚刚来到缅甸的时候,给缅甸人进行洗脑教育,缅甸有很多人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日本人后面助纣为虐,等到日本人在缅甸赶走了中国人和英国人后,立即露出了本来的凶残面目,对缅甸人实行“三光”政策。缅甸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们愤恨日本人,甚于愤恨殖民者英国人——英国人只是要钱,可是日本人是要命。所以,当第二次缅甸战争开始的时候,缅甸人踊跃给中国远征军提供帮助,送信带路,还把日本探子绑起来,送给中国远征军。日本人被中国远征军撵得满山乱跑的时候,缅甸人伏击日本人,把日本人的耳朵割下来,送到新一军来领赏。
所以,邪恶的洗脑,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进入山中,刘放吾让报务员与孙立人取得联系。
可是,电台无法使用。
没有了电台,就等于没有了眼睛。印缅交界莽莽苍苍的大山,与喜马拉雅山相连,如果迷路,就是走一年也走不出去。
李文才说,当时报务员急出了一头汗,鼓捣来鼓捣去。后来,把电台放在太阳下暴晒,居然能够使用了。
这是电台第二次出故障。
第一次出故障是在温早。天降大雨,道路泥泞,背着电台的人一跤摔进水坑里,电台也摔坏了。新38师师部联系不到113团,113团也联系不到师部,双方都心急如焚。白天,部队与敌激战,不停地赶路;夜晚,师部话务员彭启梓、齐声烈守候着师部电台,113团话务员罗好鸣、邱光第守护着团部电台,不断地呼叫,终于在一天午夜联系上了。于是,113团开始了向西转移。
这一天是1942年6月1日,新38师113团暂时摆脱了日军的追击,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新38师112团和114团走上了通往英帕尔的道路。
英帕尔没有日军,只有被新38师救过的英军,他们已经先期到了那里。
英帕尔是印度边境城市,那时的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
七天后,新38师113团来到了英帕尔,终于与112团和114团会师。
这是中国远征军中最早成建制撤退到安全地带的部队。
此时,新38师摆脱了危机,而远征军其他部队却陷入了重重危机。
带给他们危机的,不是日军,而是比日军更严酷的缅北野人山。
在英帕尔,孙立人问刘放吾:“齐学启副师长在哪里?”
刘放吾不知道。
在温早,孙立人派齐学启去卡萨增援113团,自己带着114团解救包围圈中的112团;在卡萨,刘放吾带着全团在后面阻击日军,而让齐学启带着重伤员先行撤离。
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都找不到齐学启。
全师大部分将士,都来到了安全地带,唯独找不到副师长齐学启。
这位中国清华大学和美国西点军校的双料高才生,他在哪里?
行文至此,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新38师还有一部分士兵没有撤到印度。
当初,新38师刚刚来到印度的时候,进驻腊戍和曼德勒,孙立人被任命为曼德勒卫戍司令。然后,前方告急,英军第1师被围,113团昼夜兼程,赶赴营救,随后,孙立人单枪匹马,赶去指挥,而112团也在赶去增援的路上。剩下的114团,两个营守卫曼德勒,一个营守卫腊戍。
后来,战事越来越不利,虽有孙立人取得仁安羌大捷,但是无法扭转整个战局,守卫曼德勒的114团两个营找到新38师,而113团又被杜聿明调走,给第5军断后。
现在,113团终于回来了。
新38师到印度
1942年5月27日,孙立人率新38师进入印度。沿途仅用18天。
四天后的5月31日7时,被困在缅北野人山中的第5军军长杜聿明接到蒋介石密令:“该军应即向印境或印度东北之列多转进,暂事休息……”之所以用密令,是因为担心日军会截听。从5月18日,蒋介石发出“中国军队无撤入印度之意”的电文,到5月31日的这封密令,说明经过漫长而艰苦的13天的思索,蒋介石和军政部终于想通了,尊严其次,生命第一。
进入印度后,孙立人清点人数,从入缅作战,到撤出缅甸,大小作战数十次,跋涉山峰河谷数十道,9000人损失了1000多人。
但是,副师长齐学启依然没有找到。
孙立人准备派出小分队返回缅甸寻找齐学启。小分队还没有出发,一队全副武装的英军出现了,他们奉有英军东方警备军军团长艾尔文的命令,要求新38师就地缴械。
杨伯方说,那时候部队有一条规定,上了战场,枪支一刻也不能离身。当时,新38师义愤填膺,排成方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严阵以待。有的战士喊着:“想让我们缴械,就放马过来!”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看着这支虽面黄肌瘦但斗志昂扬的军队,看着他们挺起的寒光闪闪的刺刀,看着他们视死如归的神情和怒火燃烧的眼睛,英国人害怕了。在西方人的眼中,生命高于一切;在东方人的眼中,尊严高于一切。聪明的英国人明白,如果要让这支军队缴械,势必会引起一场战争。然而,尽管这些刚刚从原始森林中走出的人饥肠辘辘,他们却仍然具有压倒一切的气势,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这场战争,英国人不一定能够胜算。英国人胆怯了。英国所谓的警备军,说白了就是城管,城管的战斗力能够胜过军人吗?
然而,大英帝国的军队毕竟也是有尊严的,英国东方警备军军团长艾尔文的命令已经发出,要求缴了这支中国军队的械,大英帝国的军队总不能空手回去说,这个任务无法完成。这是在大英帝国的殖民地上,堂堂大英帝国的军队,怎么能够容忍这支穿越了原始森林的弹尽粮绝的中国军队“撒野”?
怎么办?英国军队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双方相持不下。
老兵们说,新38师的战士在当时的中国军队中,文化水平是比较高的。大家都明白“军队代表国家权威”的道理。走出国门,军纪涣散,军容不整,人家笑话的不是你个人,不是这支军队,而是国家。新38师跋涉缅甸,转战河川,阻击丛林,穿越沼泽,这一路上尽管忍饥受饿,片刻得不到休息,但是从上到下,军容严整,纪律森严,成建制撤退,井然有序。
印缅边境的当地人,他们见到过不久前的英军进入印度的样子,他们枪支也丢掉了,帽子也找不到了,三五成群,踉踉跄跄,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一个个就像濒临死亡的病人。而掩护英军逃亡的新38师,在日军的追击中,日夜激战,进入印度的时候,仍然精神焕发,斗志旺盛,除了衣服破旧外,依旧纽扣齐整,军帽端庄,而且他们还喊着口号,唱着军歌,步履整齐,枪械明亮。
这种情景,让印度人大为惊异。
这种情景,也让看到了英军逃亡,又看到这支中国军队的英国东方警备军大为惊异。
他们在心理上,对这支穿越了无数道生死线,依然战斗力强大的中国军队心存恐惧。
亚历山大和史林姆赶来了,亚历山大让英国东方警备军找到了台阶下。
仁安羌战役中,被孙立人救出的英军第1师7000余人在师长斯高特和第1军团军团长史林姆的带领下,以前所未有的英勇,一路狂飙,赶到了印度。因为一路风寒和惊吓,史林姆将军生病了,他躺在英帕尔的一家医院里。
艾尔文准备“围剿”新38师的消息传到史林姆耳中的时候,史林姆大为惊异,他扶病坐上了吉普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找到了艾尔文,神情激动地向在后方担任警戒而不知道前方战事情形的依旧傲慢无理盲目自大的艾尔文陈述了仁安羌的战况,他说,中国这支军队是英军的救命恩人,绝对不能恩将仇报,而且,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很强,战事一开,大英帝国的军队肯定占不到任何便宜。
艾尔文犹豫了。
史林姆说,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新38师那里看看。
亚历山大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英国缅甸军总司令亚历山大没有去找艾尔文,而是直接去找新38师,他清楚地知道那支骑在印度人头上作威作福的英国军队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中国新38师的对手。
亚历山大的到来,让英国军队拾起了面子,他们一见到中国军队,就明白了自己不是对手。但是大英帝国的军队怎能轻易认输?亚历山大的到来使他们找到了向下的台阶。
艾尔文也来了,他一看到驻扎在山坡上的新38师阵容严整,服装虽破但衣扣齐整,枪械虽旧但擦得铮亮,面有菜色但精神饱满,就一下子感到了后怕。他赞扬了新38师几句后,回头对自己的手下说:“你们以后多向这支中国军队学习。”
此后,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印度人,都对这支中国军队仰慕不已,每天前来参观和看稀奇的人,如同过江之鲫。
中国远征军驻印军装甲部队
几天后,美国总统为孙立人将军颁发了勋章,颁奖词是这样写的:
中国孙立人中将于1942年缅甸战役在艰辛环境中,建立辉煌战绩,仁安羌一役,孙将军以卓越之指挥,歼灭强敌,解救英军第1师之围,免被歼灭,后复掩护盟军转进,于千苦万难中,从容殿后,转战经月,至印后,尤复军容整肃,不减锐气,尤为难能可贵,其智勇兼备,将略超人之处,是足为盟军楷模。
6月14日,联合国11国部队在印度首都新德里举行阅兵仪式,当时,新38师派出一排部队随同中国远征军司令罗卓英参加。入缅军队大撤退一开始,罗卓英就和史迪威撤入了印度,而远征军副司令杜聿明因为抱定回国的决心,此时还在死亡之地缅北野人山中艰苦行军,每天都有近千名将士倒下去。
这次阅兵仪式更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军人的英姿。在这次评比中,中国新38师一排士兵步伐最整齐,精神最饱满,军容最雄壮,赢得全场掌声,夺得第一名。
这一排中国士兵自新德里阅兵一结束,就返回驻地。途中,经过了加尔各答,暂歇一天。当时,加尔各答共有6000多名华侨,6000多名华侨一起迎接这一排载誉归来的中国士兵,看着自己国家的军队如此威武雄壮,很多华侨泪流满面,激动不已。那时候,华侨在英国殖民地的印度遭受排挤和歧视,上街的时候,不能超过十人在一起。超过十人,就要被关押。而今天,6000多名华侨倾城迎接新38师战士,英殖民统治者也不便再说什么。后来,这条对华侨极端歧视的法规被取消。
7月15日,新38师奉命从利多来到蓝姆伽训练,在这里,他们意外地见到了中国远征军的新22师。新22师师长廖耀湘,被称为“东方巴顿”。
新38师正在训练,突然有一天,来了一名归队的士兵,他在缅甸战役中受伤,后在蓝姆伽的英军医院中疗伤,听到新38师在这里训练,急急忙忙前来归队。
他带来了副师长齐学启的消息。
齐学启将军那天驾驶着装甲车,归还给第5军军部后,准备返回指定地点,突然听说第5军的野战医院里还有十几名新38师的伤兵,又赶往野战医院探望。
当时,第5军已经决定转入野人山深处,觅路回国,伤兵无法转移,全部被安置在附近的树林里。安置在这里,其实就等于等待死亡。新38师的伤兵无依无靠,突然看到齐学启副师长,一个个热泪盈眶,抱头痛哭,就像迷途的羔羊突然见到妈妈一样。齐学启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说:“我走到哪里,就把你们带到哪里,一个也不会丢弃。”
齐学启想要联系孙立人,然而孙立人正在森林中转战,无法取得联系;齐学启又想与刘放吾取得联系,刘放吾当时正在伊洛瓦底江边激战,也无法取得联系。齐学启决定带着这十几名伤员,一起追赶新38师大部队。
那名归队的伤兵没有说出齐学启和伤兵们离开第5军的地点,不过按照当时的情形来推断,这个地点应该是莫的林,就是1500名伤兵自焚的地点。
齐学启带着十几名伤兵在原始丛林中转战,想要寻找大部队,谈何容易!莽莽苍苍的缅北森林,一个身体健康的人也难以走出,更何况这些伤兵。
伤兵们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拐,一步一挪地追赶新38师,新38师在哪里?齐学启不知道,他只能凭借着方向来追赶。丛林漫漫,举步维艰,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这一路,他们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啊。
路过一个村子时,齐学启和伤兵们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又变卖了所有能够变卖的东西,买了几头黄牛,让伤员趴在黄牛背上,继续前行。
丛林越走越密,道路越来越窄,最后,因为没有医药,伤员们的伤口都发炎了,连黄牛也不能骑乘。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伊洛瓦底江边,齐学启砍伐竹子,绑捆了一个竹筏,扶伤兵们乘上去,然后顺江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