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污蔑友军,且文字欠通。
三、黄埔军事教育,无悬起白旗一语。
四、忠贞传自领袖,光荣属于国家。
五、其谁欺,欺天乎?
余程万真是一员个性鲜明的将军啊,弹尽粮绝,孤军奋战,还有雅兴批阅日军传单,而且讥笑日军“文字欠通”。这样的心境,实属难得。
“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
常德保卫战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日军在当时的电文中,以“凄绝”来形容这场战役。凄绝,可能是指日军成批成批地死亡,而又无法施救。日军有一封电文是这样写的:
此次攻防战激烈的程度,不禁让人想起南京攻防时,重庆军的战意,诚不可辱。
英国的《伦敦新闻纪事报》评论常德保卫战说:
在这城墙的战斗,日渐惨烈,甚至好像在欧洲中世纪时代那样,以手格手,以颊撞颊作殊死的血战。
美国的《纽约时报》则报道说:
坟地掘得太浅了。过道行人都得把橘皮捂在鼻尖上以避死尸的腐臭……
英国报纸的“以手格手,以颊撞颊”非常形象地写出了肉搏战的惨烈。枪弹用完了,刺刀也折断了,双方只能用身体接触,那种“凄绝”的情景是几十年后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而美国报纸则形象地描述了战场的紧迫。死人都来不及掩埋,只能匆匆挖一个浅坑,死尸腐烂,让人欲呕。
当时,留在常德城里的,有两个外国人,一个是天主教神父王德纯,一个是美国记者爱泼斯坦。常德保卫战结束后,两个老外都写回忆录描述这场战争,爱泼斯坦写道:“唯一的援军是利用阵亡将士的军服,穿在稻草人身上,夜晚竖在堡垒上,使日军望之犹如活人。”
常德早就成为一座死城,孤立无援,但是,57师仍旧在坚守。
后来,余程万在为《常德守城战纪实》所写的序言中写道:
冬11月初,倭寇集五个师团约十万余众之兵力,发动滨湖攻势。程万提师8000,奉命固守共16个昼夜,其间与敌作街巷争夺战者九昼夜。敌挟其优势武器,空炸、炮轰、毒攻,无所不用其极。我以有限人数、血肉之躯,与敌做殊死战……有一人使一人,有一枪使一枪,无枪则使刀矛或砖石木棒,与敌人死拼。直至弹尽粮绝,援救无望……
这段文字读来让人潸然泪下,57师真的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至死不降,然而,还是等不来救兵。救兵在哪里?救兵被日军三个整编师团拼命阻击,他们能够望见常德,但是走不近一步。
弹尽粮绝,援救无望,57师从战争开始的8000人,现在只剩下了500人,但还在坚守。
日军伤亡惨重,激战十日,仍然攻不进常德。
日本天皇闻听日军数万优势兵力,竟然无法攻占常德,极为恼怒,下令限日军第3师团两天内攻占常德,否则全体自杀。
天皇拿第3师团开刀,其意在于杀鸡骇猴,让第11军的其他师团惊恐。第3师团师团长山本三男向官兵训话时,涕泗交流,泣不成声,如丧考妣。攻不进常德,第3师团所有人就要玉碎了。
山本三男一想到第3师团可能全部被杀,就惶惶然,戚戚然,当然比他妈死了还难受。
在战争最危难的时刻,余程万一直在各城门之间督战。然而,每天报来的数字都让他非常痛心,截至27日黄昏,死亡人数已经高达90%,而且,城中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子弹、手榴弹所剩无几。
援军,援军在哪里?
27日黄昏,日军暂时停止了进攻,余程万在西门口听到远处传来了模模糊糊的枪声,声音非常缥缈,想要判断出是汉阳造还是三八大盖都非常困难。守城将士不知道那是不是前来救援的部队,然而,他们想要出去接应是完全不可能的,就依靠这伤兵满营的几百人,还没有离开城池多远,就会被日军全部聚歼。所以,他们只能等待。
枪声大概响了半小时,然后就静寂了。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断绝了。
后来证实,那确实是援军的枪声,可是,援军无法突破日军的包围圈。弹尽粮绝的57师几百名伤兵,也无法冲破包围圈。
那支援军是74军一部,是军长王耀武派出来的,他们想要救出57师,可是日军的火力太猛了,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一直到12月2日,常德城已经全部被日军占领,57师已经伤亡殆尽,可是,这支援军不知道。
其余的援军,包括方先觉强悍的第10军,虽然拼尽全力,然而仍然无法战胜以逸待劳的日军。
常德保卫战进行之日,正是开罗会议召开之时。
全世界的眼睛那时候都盯着中国中部这个面积仅有四平方公里的小城。常德保卫战,中国军队以1:4的比例与日军对峙多日,给予日军大量杀伤,罗斯福深为振奋,在问过蒋介石后,把57师的番号和余程万的名字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没有证据表明,常德保卫战对开罗会议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但是我们可以相信的是,常德保卫战一定对开罗会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因为开罗会议后颁布的《开罗宣言》有关中国的内容,都是对中国有利的。
开罗会议是中国自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第一次以世界大国的身份参加的国际性会议,也是蒋介石第一次以世界四大国首领的身份参加的会议。
开罗宣言的参加方是中国蒋介石、美国罗斯福、英国丘吉尔,苏联斯大林没有参加。但是,会议结束后,《开罗宣言》在经斯大林同意后,公布于世。它的内容有:剥夺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占有的所有岛屿;日本归还中国的领土,如满洲(中国东北)、台湾、澎湖列岛等;朝鲜恢复自由独立。
这是一份制裁日本的宣言。
11月28日,大风。
天亮后,日军停止了攻击,战场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寂静,空气中飘荡着硝烟的呛人气味。57师师部少校副官旷文清站在中央银行的废墟上,看到常德城里没有一间完好的房屋,所有能够燃烧的东西都在燃烧,街面上少有人影,57师仅存的所有将士,站在城墙上和城门边阻击日军。
这天早晨,日军悄悄地从守军的视线里消失了,守军疑惑不解,不知道日军想要干什么,难道日军撤走了?
守军没有相信日军,他们加紧备战,将有限的弹药集中在一起,交给还能动弹的战友。
中午时分,北门外突然出现了几十架平射炮。平射炮一字排开,对着城墙和中国军人修筑的堡垒一阵狂射,炮弹距离地面仅有一米高,一遇到障碍,就炸开。守城的中国军人没有大炮压制日军,只能躲藏在掩体里,低着头,弓着身,等到炮弹停歇,日军发起冲锋的时候,再用手榴弹轰走敌人,而冲到近前的敌人,就用刺刀解决。
很多抗战老兵都说,那时候的中国很穷,造不出大炮和炮弹,就大量生产手榴弹,手榴弹是对付日军最有效的武器。
然而,这次,日军的炮弹过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发起冲锋,而是施放毒气。乳白色的烟雾顺风飘到城墙根,守城的中国军人全部牺牲。
毒气一直施放了大约半小时,看到北门阵地没有任何动静,日军才戴着防毒面具出动了,他们在每一具不能动弹的中国军人尸体上都要戳上几刀,然后向城区进发。
坚守了多日的常德城,终于被日军攻破了。
后来,日军战报这样写道:“在北面,最初布上部队攻至北门外,但未冲进城去,黑濑部队加入进行强攻,于28日下午北门攻入。”布上部队,就是上面写到的日军116师团109联队,布上指布上照一,此时他不仅已经死亡,而且继任的铃木立也已经死亡。但是,日军战报按照传统,仍以布上联队称呼109联队。黑濑联队,指黑濑平一担任联队长的116师团133联队。
北门被攻破,西门也告急。
日军同样用几十门平射炮轰炸西围墙,西围墙倒塌,出现缺口,日军蜂拥而入。旷文清看到一名副团长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围堵缺口。所谓的预备队,就是一些伙夫、传令兵、勤务兵组成的几十人的队伍。因为没有了子弹,他们手持大刀长矛和木棒,与敌浴血奋战。激战过后,这支预备队击退了敌人,而他们也只剩下了几个人。
西门口伤痕累累的残兵趁着敌人退却,赶紧布置阵地,清点弹药,突然,一股白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飘过来,中国军人全部倒了下去。
接着,南门和东门也告破。
日军从四面八方拥进常德城,常德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泡。一股日军经过天主教堂,想要闯进去,天主教会神父王德纯手持一面西班牙国旗,站在门口,阻拦日军。几名日军看着金发碧眼的王德纯,犹豫了片刻,然后围着他拳打脚踢。王德纯倒了下去,日军从他的身体上踏过去,冲进了教堂,教堂成为了人间地狱,躲藏在里面的几百名难民全部被枪杀。日军的这段兽行,后来出现在了王德纯的回忆录中。
11月29日,阴冷。
日军从四面八方拥向57师指挥部所在的中央银行大楼方向,57师仅存的伤兵们还在步步阻击,他们躲藏在残垣断壁后,依托着每一块砖石,向日军射击。
四平方公里的常德,伤兵满营的中国军队面对如狼似虎的日军仍然没有放弃顽强抵抗。
杨乾坤说,当时,一些中国军人把子弹打光了,只剩下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就坐在一起唱歌,唱完歌曲后,大家就抱在一起,拉响了手榴弹。
57师指挥部里,师长余程万连发了两份电报,第一份是发给74军军长王耀武的,第二封电报是发给第六战区代司令长官孙连仲的。第二封电文是这样的:“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指挥官、师附、政治部主任、参谋主任等固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
在第六战区的大本营恩施,司令长官孙连仲手捧电文,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常德城每间倒塌的房屋,每堵坍塌的墙壁,都成为中国军人阻击日军的阵地。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倒下几具尸体。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已经被攻破的常德城,已经被打残的中国军队,依然如此强悍。
常德城里战火燃烧,枪声震耳,间或还有慷慨激昂的军歌。日军胆战心惊地行进着,因为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都可能飞出子弹;每一扇倒塌的门扇后,都可能冲出敢死队。
杨乾坤说,日军攻进城墙三天了,还没有占领仅有4平方公里的常德城,后来,日军想了一个办法,又用飞机扔传单。
当时的传单是这样写的:
告57师将兵:
一、第10军在黄土店以北被全部歼灭,军长方先觉及其师长阵亡。
二、援救汝等各路渝军,完全绝望,57师将士歼灭在即。
三、无论渝军还是57师将兵,活捉余程万赏50万元。
四、杀余程万将首级送来投降,赏30万元。
大日本军司令官
传单漫天飞舞,飘落在了中国军人坚守的阵地上,中国军人捡起传单,还是连看也不看,就撕碎了。
当时的实际情况是这样的。第10军派遣出的另一路援兵,那时候还在和日军激战,而日军竟然说全部被歼灭,方先觉那时候坐镇指挥,各师师长冲锋陷阵,日军竟然说全部阵亡。如果全部阵亡了,又哪里会有几个月后的衡阳保卫战。衡阳保卫战,方先觉率领第10军照样打得日军找不着北。常德城破后,各路援军仍没有放弃营救,而日军竟然说“渝军”全部绝望。
这份不伦不类的传单也飘到了师部坚守的中央银行地下室里,余程万捡起来,看了一眼,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日本人太小气了,我的命才值30万?我们牺牲了八千人,一人一万元,也值八千万元。”身边的人听到余程万的话,全都笑了。
危难迫在眉睫,余程万还如此坦然。
12月1日,形势愈加危急。
中午时分,曾有一股日军寻隙冲到了中央银行大厦门口,皮靴声和叫喊声清晰可闻,如同响在耳边。师部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冲到门口,余程万手持一把卡宾枪,对着冲到门口的日军一阵狂射。师部所有人,包括报务员、勤务兵,都提着步枪和大刀,睁大血红的眼睛,嘶声呐喊着,像一群饿狼一样,从地下室冲出来,旋风般地卷向日军。
一阵激烈搏杀,日军退后了50米。
美国记者爱泼斯坦当时就和余程万在一起,他见证了57师最后的时刻。
吴荣凯和旷文清也坚持到了最后时刻,他们也和余程万在一起。
很多年后,吴荣凯和旷文清回忆起常德城破的日子,仍旧感叹唏嘘,老泪纵横。
当时的《纽约时报》报道:
这里举目尽是烧焦的围墙、残破的砖瓦和灰堆而已……要想在这个曾经有过16万人的城里寻一未经摧残的东西,实在难乎其难。
事实上,当时未被摧毁的建筑,只有悬挂着西班牙国旗的天主教堂。除此之外,常德城的每座建筑都变成了废墟。
日军距离57师师部只有50米,中国军人坚守在中央银行地下室,能够清楚地听到日军的说话声。如果发起冲锋,只需要几秒钟就能穿越这50米。旷文清说,当时守卫在余程万身边的人不足百人。
这个时候,吴文凯和团长柴意新坚守西门。激战多日,日军先后突破了北门、东门、南门,而西门仍然牢牢地控制在中国军人手中。柴意新率领的169团也仅剩下了100多人。这是当时常德城里仅剩的一支能够对日军构成威胁的武装力量。正因为西门未失,57师才有了一条退路。
余程万早已经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他决心与常德共存亡。部下有人劝说他,要他一定带领大家打出去,迎接援军。余程万当时肯定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答应了部下的要求。
英国《伦敦新闻纪事报》这样记载:
人类的持久战争是有限度的,当战至最后的300将士,余程万将军决定退出常德城垣,以求报国于他日……假如连这少数人都不能生还,那么保卫常德的英勇事迹将随他们英勇的死友埋葬于废墟之下,泯灭而无闻于世。
西方人无法理解中国的抗日战争,他们不明白中国军人为什么在弹尽粮绝的死地不选择缴械投降,而选择以死相拼。在西方,他们认为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如果失去了抵抗能力,是可以投降,以保全生命的。但是,抗战中拿着劣等武器的中国军人,置于绝境,仍然要杀身成仁,以死报国。在我们中国人的眼中,向侵略者投降是屈辱的。
长城抗战中,29军军长宋哲元率领各师师长宣誓:“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29军在喜峰口用汉阳造和大刀歼灭3000名鬼子。
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在日寇侵入华北的时候,对手下将官说:“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后来,张自忠将军战死沙场。
台儿庄战役中,川军将领王铭章守卫藤县,藤县失守,王铭章战死。藤县县长周同抚尸大哭,说道:“抗战以来,只有殉土的将领,没有殉职的地方官,我要做第一个为国牺牲的地方官。”然后,他从城墙上跳下,以身殉国。
武汉会战前夕,日军进犯湖口要塞炮台,官兵齐声高呼“我生国亡,我死国存”后,要塞官兵绝大部分壮烈殉国。
日军进犯中条山的时候,第3军军长唐淮源所部被围,弹尽粮绝,突围无望,唐淮源说:“中国只有阵亡的军长,没有被俘的军长。”然后饮弹自尽。
桂林保卫战前夕,桂军131师师长阚维雍指着棺材店对随同的人说:“如果我死了,就在这里买口棺材把我埋了。”桂林城破,阚维雍自杀殉国。
12月2日夜晚,师部召开师长团长军官会议。吴荣凯说,当时,除了师长、团长,剩下的没有几个人了。
这次会议的内容是讨论突围。吴荣凯说,由谁突围,由谁坚守,在师长余程万和团长柴意新之间展开争执。余程万一定要让柴意新突围,自己坚守。当时那种情况下,谁都知道突围可能会有一线生机,而坚守就意味着牺牲。柴意新说:“援军来的肯定都是师长以上的将军,你让我一个团长怎么指挥,还是师长去突围吧。”余程万说不过他,只好听他的。
就这样,柴意新选择了坚守。
凌晨1时,余程万带领104名战士突围,这104名战士中就有旷文清和美国记者爱泼斯坦。169团仅余的29人跟着团长柴意新坚守,吴荣凯是169团的书记官,他要留下来,柴意新一把把吴荣凯推到了171团团长杜鼎的面前,让杜鼎带着吴荣凯一起突围。吴荣凯哭着要留下来,柴意新异常生气,他呵斥道:“169团只剩这点人,不需要你这个书记官传达命令了!”吴荣凯还在坚持,柴意新更加生气了,他喊道:“我们留下来是拼命的,你还年轻,不能留下来,快走吧!”吴荣凯只好离开了。
这些年来,吴荣凯一直没有忘记和团长柴意新分别的最后一面,当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这些年来,吴荣凯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泪流满面。
七天后,当中国军队光复常德时,吴荣凯随着第一批援兵冲进了城内。在打扫战场时,吴荣凯看到了团长柴意新,他身中四弹,血染军装,留守的29名战士也全部战死。
当时,柴意新刚刚结婚七个月,吴荣凯至今不知道他有没有孩子。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余程万的悲怆结局
104名中国军人在余程万的率领下,沿着西门突围。
西门外,燃烧着几堆篝火,篝火的光亮中,日军的游动哨走来走去,形同鬼魅,要突围到江边,只能从这里穿过,别无他途。104名中国军人分成了几队,倚墙角,穿断壁,匍匐前行。余程万所在的一队,仅有八人。
穿过一道道封锁线,终于来到了沅江边。时,星稀月明,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前有大江,后有日军,哪里才有一条生路?余程万带领大家沿着江边向东搜寻,走出几百米,看到有日军在江边游荡,只能隐身在断壁后。等到日军走进了巷道里,旷文清起身前行,行走几十米,终于看到了码头上绑着一条木船。
大家坐进了小船里,余程万最后一个跳上船,一名卫士撑开长篙,木船慢慢地离开了岸边。
然而,江水很深,长篙无法触底,木船停滞不前。卫士们正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吹来一阵夜风,风吹送着木船驶向对岸。很多年过去了,旷文清仍然感到奇怪,当时为什么突然会有一阵强劲的夜风将他们送到岸边。天佑忠良,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奇又神秘的力量。
木船即将靠岸的时候,日军才发现丢失了船只,他们向着木船疯狂扫射,然而鞭长莫及。
大家离开船只,沿着沅江江岸溯流而上。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天寒风紧。行不多远,突然与日军遭遇,展开激战,旷文清一直护卫在余程万的身边。天亮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小村庄,旷文清看到,现在只剩下了师长和他两个人了。而余程万因为在长沙会战时腿脚受伤,现在旧伤复发,无法行走。
怎么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人意料。
勤劳的农村人起床都很早,他们看到村庄里来了两个蓬头垢面的人,有人认出了余程万。常德保卫战前夕,余程万经常视察防卫,独步街巷,因此大家都认识。村民将余程万和旷文清扶进房屋,杀鸡煮食款待。还有村民主动去村外放哨,监视敌人。当天,还有一些中国军人来到了这座村庄,都是57师头天夜晚跟随余程万突围而出的战士。第二天,村民备了一副滑竿,沿着山中的偏僻小径,将余程万抬到了一个叫作黄土店的地方,那里有一支救援常德的中国军队。
听说后来,余程万提起这段经历时,“谓乡民感情之隆,几欲垂泪。”
12月4日,余程万命旷文清收拢57师突围出来的散兵,点算共有83人,其中包括吴荣凯。
12月5日,余程万带着83名中国军人来到了德山,与援军58军新编11师汇合,筹划反攻。
余程万
12月9日,各路援军反攻常德,余程万带领一个团担任前锋,一路直扑常德,突围而出的83名57师战士,全部编入这个团里,他们早就杀红了眼,决心血仇血报。
然而,常德此时已成为一座空城。
横山勇占领了常德后,震骇于“部队被重挫,伤亡惨重”,不敢在常德久留,他被57师的英勇无畏吓破了胆。当时,常德城里的日军尸体都来不及掩埋,横山勇就下令日军陆续撤出常德。杨乾坤说,横山勇占领了常德后,57师余部转入地下作战,向日军偷放冷枪,猎杀落单的日军,所以,横山勇吓坏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横山勇匆忙撤出常德,还有一个原因,这就是,当日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占领了常德时,中国军人的各路援军对常德的合围也即将形成。横山勇不敢在常德久留。如果横山勇留在常德,常德就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吴荣凯和旷文清都提到了这么一件事情。当天,余程万率领着先头部队进入常德时,从常德城的断壁残垣后,居然互相搀扶着走出了300多名57师官兵,有的手中拿着空枪,有的手持大刀,在日军占领常德的这一周里,他们仍然坚持抵抗。当旗帜在中央银行大楼上再次飘扬招展时,所有人都痛哭失声。
常德城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都无法忘记他们在战役结束后回到常德后看到的情景,每条大道,每条小巷,每道胡同,每座倒塌的房屋边,都是尸体。尸体一层摞一层,都摞到了窗台边。常德的地面全是红色,那是血液染红的。很多尸体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紧紧地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这些中国军人都是在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扔完了最后一个手榴弹后,在与拥上来的鬼子肉搏战中牺牲的。有的中国军人倒下去的时候,手中拿着削尖的竹竿,子弹射完了,刺刀拼弯了,他们只能用竹竿作为武器。
而常德城里仅存的三百中国军人,没有一个身上没有伤的。
光复后的常德是一幅什么景象?1943年12月21日的《纽约时报》有这样一段描述常德的文字:
一只乌鸦站在一间被轰毁的货仓的焦梁上,带着严肃而满意的心情,望着已经从地面上毁灭了的常德……城东门的旗帜在一根新的竹竿上面胜利地飘扬,两个武装中国士兵很神气地站上了新岗位。
这几十年来,常德人一直没有忘记这场惨烈的战役。对于抗日战争,常德是最早进行研究的少数城市之一。
常德光复后,余程万带着57师残部来到湖南省桃源县整编。吴荣凯说,经此一役,169团仅剩九人。
余程万尽管带着8000名中国军人浴血抗战,重挫日军,但是,他自己却受到了处罚。来到桃源县没有多久,余程万就被解往重庆关押。
余程万刚刚突围成功后,就与74军军长王耀武联系。王耀武责怪余程万把常德留给了日本,而自己跑了出来。蒋介石要求57师与常德城共存亡,王耀武认为余程万没有做到这一点。其实,57师300名中国军人一直坚守常德,在日军占领常德的那一周里,他们每一天都在与日军抗争,57师并没有离开常德,余程万突围,是为了搬救兵。
但是,中国人的传统思维无法接受这一点。中国人对英雄的要求是:面对绝境,一定要杀身成仁。
吴荣凯直到现在都难以理解,为什么要处罚自己的师长余程万,他并没有逃跑,他带领全师将士,竭尽全力与日军作战,最后出城搬救兵,为什么还要处罚他?
杨乾坤说,当时,传言余程万被关押在重庆,要枪毙他。消息传到常德,常德轰动。乡绅们奔走呼号,全城会写字的人都签名抗议,光签名的就有六万人,而常德那时候才有14万人。乡绅们组织人拿着签名去往重庆,要挽留余程万。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也替余程万求情,认为余程万不是逃跑,是浴血奋战。张治中等很多高官也为余程万求情,请求刀下留人。这样,余程万才免于一死,却被关押。
1945年年初,余程万的老上级王耀武以湘西战况吃紧为由,点名要余程万参与抗战。余程万得以解脱,并被任命为74军副军长,位列同为副军长的张灵甫之前。
有一年,我意外地看到了一本《德国步兵操典》的油印小册子,上面有这样一段文字:
我帝国官兵在下列情况下可以投降:
1.指挥官阵亡并和上级部队失去联系的;
2.部队减员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含百分之六十);
3.弹药耗尽已无可能得到补充的;
4.部队陷入敌优势兵力包围已无可能突围的;
5.得到高一级部队下达的投降命令的。
德国将士在弹尽粮绝的境地,可以选择投降。但是,在中国军队里,根本就没有投降这一说。
在余程万重新获得任命之前,余程万不愿57师浴血抗战的壮烈埋没在历史尘灰中,这样对不起牺牲了的8000弟兄,他派了两个57师战士,找到当时最有名的小说家张恨水,请他把57师抗战的故事写下来。以写风花雪月著称的鸳鸯蝴蝶派作家张恨水一再推托,两名士兵就在张恨水家附近租房住下来,每天给他讲57师守卫常德的故事,结果,张恨水大为感动。后来,以常德保卫战为题材的《虎贲万岁》出版了,轰动一时。张恨水没有要一分钱稿费,只要了一把日军指挥刀。
张恨水认为,常德保卫战可以与唐朝安史之乱中的睢阳保卫战媲美,一定会名垂青史。
有意思的是,睢阳保卫战中,守将张巡因为让士兵吃人肉而被道学家诟病;常德保卫战中,守将余程万因为离城搬兵而同样授人以柄。
再过1000年,人们还会提起常德保卫战,就像现在的人们提起睢阳保卫战一样。
抗战结束后,内战爆发,余程万离开74军,赴粤东任职。
1949年后,余程万没有留在大陆,也没有去往台湾,而是选择了在香港定居。
1955年,一帮匪徒绑架了余程万和妻子,警察营救,警匪枪战,余程万于乱枪中殒命。到底是谁开枪打死了他,至今没有定论。
一代名将,率八千虎贲之众,抗十万骄横之师,斩将搴旗,拔山盖世,时将士同心,三军用命,虽弹尽粮绝,犹死战不退,如此凶悍之士,当世能有几人?将军浴血沙场,屡建奇功,而最后竟无辜丧命于庸人之手,实在令人唏噓,令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