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老兵口述抗战02石牌、常德、衡阳、桂林四大保卫战(出版书)》作者:李幺傻【完结】 > 老兵口述抗战02石牌、常德、衡阳、桂林四大保卫战.txt

第一章 石牌保卫战.2

作者:李幺傻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远征军初期进展异常顺利,连战连捷,可惜,异域作战,情报不畅,他们在与三个师团的日军浴血奋战时,另外一支日军迂回到了他们的侧翼,这支日军的番号是第56师团。

曾在卫立煌长官部工作过的远征军老兵张至文说,即使到了1943年,日军的作战能力仍然很强,在人数相等的情况下,即使像200师这样的精锐部队,也才能与日军打一个平手。而普通的部队,六七个师也不一定能够对付日军的一个师团。200师,是中国当时机械化最高的部队,它的师长是抗日英雄戴安澜。

在缅甸战场上,日军一个师团大约15000到20000人,三个师团就是五万人左右。中国军队是十万人。十万人正面抗击五万人,连战连胜,战绩相当不错。

可是,形同鬼魅的56师团在远征军的背后猛插一刀,中国军队惨败。56师团来自北九州,那里民风剽悍,好勇斗狠。

那时候,缅甸战场上还遍布缅奸。

狡猾的日本人一向重视宣传,他们在缅甸宣传说“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不是欧洲人的亚洲,要把欧洲人赶出去”。于是,缅奸们给日本人带路,为日本人送信。当远征军来到缅甸的时候,他们又说“中国人是想把英国人迎进来,把中国人赶出去”。于是缅奸们更为踊跃,他们向日本报告远征军的每一步动向,而对日军的动向却守口如瓶。

所以,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与其说是败在战术上,不如说是败在情报上,败在群众工作上。

远征军惨败,日军随后掩杀。远征军分成了两支,在美国受过西方教育的新38师师长孙立人带着自己的部队进入印度,几乎没有遭受什么损失。而更多的部队跟随受过中国“忠君爱国”传统教育的杜聿明穿越亘古无人的缅北野人山,一定要回到祖国。蚂蝗、饥饿、疾病、瘴气、野人……吞噬着每一个鲜活的生命,结果,五万将士被茫茫的丛林淹没,包括抗日时期最著名的战将戴安澜。

几十年后,云南省腾冲县有一些人,自费来到野人山收集远征军的遗物。在一个原始部落里,他们还看到了当地土人用远征军将士头盖骨做成的饮水器具,以及用远征军军人肋骨雕刻的饰物。

日军一路追杀远征军,进入了云南,来到了惠通桥边。惠通桥,是架在怒江上的一座吊桥。

败兵和百姓乱纷纷地挤上了惠通桥,日军的先遣部队穿着便衣也混在百姓队伍中挤上了惠通桥。

惠通桥一失,日军就会从云南进入四川,进而攻占重庆,这是当时进入重庆的最简捷的一条路。

就在这时候,极富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一辆大卡车驶上惠通桥,要逆行过桥,守桥的宪兵不答应,车主不听指挥,宪兵抽打了车主两耳光,让他将车辆倒回去。车主在倒车时,与后面车辆发生碰撞,致使桥面堵塞。宪兵要求将卡车推到怒江里,车主又哭又闹。宪兵气愤不过,将车主拉到岸边,一通枪响,车主死了。

就是这一通乱枪改写了历史。身着便衣来到桥头的日军以为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从衣服里抽出枪支就打,宪兵们这才发现日军已经冲到了桥头,便点燃了导火索,引燃了预先埋好的炸药,一声巨响,惠通桥飞上了天。

桥那边的日军看到惠通桥被炸,就划着皮筏子,或者跳进水中拼命浮水过来。刚好此时36师从后方赶过来,将渡过河岸的日军又赶进了怒江里,稳住了阵脚。此后,中日双方隔江而望,直到两年后远征军大反攻。

怒江,愤怒之河,成为阻挡日军北进的天堑。

北进不成,日军只能西征。

西征两条路,一条是长江水道,一条是川盐小道。

川盐小道其实就不是道路,它是几百年来盐夫们踩在崇山峻岭中留下的印痕。清代民国时期,重庆云阳县出产井盐,而鄂西没有食盐,要吃盐只能依赖川盐。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井盐就可以顺利地来到鄂西,然而,运盐的船只要课以极高的赋税。在过去,盐业是政府主要的财政收税项目,古代的盐运使都是油水丰厚的官职。百姓吃不起政府提供的食盐,怎么办?就吃私盐,没有上税的食盐,就叫私盐。专门从事私盐贩运的人,就叫私盐贩子。从古代到民国,贩私盐的人层出不穷,瓦岗寨的程咬金是贩私盐的,共和国元帅贺老总也是贩私盐的,两把菜刀闹革命,贺老总带着子侄们砍杀的,就是贪腐的盐税官。

想想看,这样一条穿行在崇山峻岭的,只供盐夫们行走的羊肠小道,又如何能够供千军万马和重炮坦克通行?

所以,走长江水道,是当时日军唯一的选择。

全面抗战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年头,日军仍然无法攻下重庆。

日本侵略中国,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用40年的时间准备,虎视耽眈,磨刀霍霍。强邻在侧,而我们那时候内战不休,内耗不断。

日本看到这种情形,叫嚣只用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占领中国。可是,日本千算万算,算经济实力,算军事实力,算国内形势,唯独没有算中华民族的性格,中华民族的性格是韧性十足,愈挫愈强,愈到民族危难时,愈能迸发出极大的能量,所以,当世界上所有古老民族都消亡后,唯独中华民族还屹立不倒。

日本只看到了中国当时内战不断,军阀割据,没有看到当外辱强加于身时,中华民族便会空前团结。

日本失算了。

卢沟桥事变后的第二天,与蒋介石纷争多年、势同水火的刘湘即电呈蒋介石,吁请全国总动员,一致对外。一月后,刘湘飞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会上各方主战主和,莫衷一是,刘湘慷慨陈词了两小时,誓词道:“抗战,四川可出兵30万,供给壮丁500万,供给粮食若干万石!”

刘湘被任命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带病亲征。幕僚劝他留在四川,刘湘说:“过去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命,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

此后,川军40余万人先后开赴抗战前线,再以后,四川每年都向前方输送青壮军人,人数居全国之冠。而抗战八年中,四川共提供了300万人充实前线部队。

1938年1月,刘湘在抗日前线病发身亡。死前他激勉川军将士:“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在鄂西会战,日军同样没有想到,这些饥寒交迫、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兵,为什么会有这样高昂的斗志。

关于鄂西会战,能够找到的资料很少,如果不是2010年鄂西的一场大雨,人们永远也无法想象当时的将士是在一种怎样严酷的环境中作战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天意,一场大雨解开了鄂西会战的谜底,让人们认识了这些英烈们。

第一次入缅作战,远征军征战失利,中国陷入了异常孤立的局面。抗战老兵张至文说,那时候日军在缅甸抢走了美军所有的援华物资,中国军队处境非常不好。没有美援战略物资,战士们只能饿着肚子拿着空枪与日军拼杀。

中国通往外界的出海口早在几年前就被日军占领,现在唯一的一条抗战生命线也被切断,陆路、海路,都无法走通,而中国的空军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强敌环峙,孤立无援,中华民族随时会覆灭。生活在现在的人们,谁能想到自己的民族当时面临的灭顶之灾?

蒋纬国说,那段日子里,父亲蒋介石情绪最低落,他常常夜晚一个人在浴室里长啸。

滇缅公路被截断,中国战场陷入了抗战以来最艰苦的岁月。这种艰苦甚至持续到了远征军大反攻取得胜利的1945年。

那时候,在中国战场的侵华日军100多万,装备精良,在太平洋战场上与美军作战的日军也高达100多万,同样装备精良。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与日军胶着厮杀,难分难解,如果日本再将中国战场上的日军投入太平洋战场,美军必败无疑。

所以,美国决定再次援助中国。

雷锋说,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史迪威将军曾经说过,如果中国军队拥有和日军同等的装备,只需三个月,中国军队就能将日军赶出中国。中国军队的士兵素质非常好,吃苦耐劳,极具韧性,是世界上最好的士兵,只是武器太落后了。

当日军武装到牙齿的时候,中国有很多士兵还手持大刀长矛上阵作战。过去很多黑白电影中的战争场面都不是虚构,而是真实存在的。

美国怎么援助中国?

这就是后来的“驼峰航线”

一直到今天,“驼峰航线”仍是世界战争空运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条件最艰苦、付出代价最大的悲壮的航线。然而,为了绝境中求得生存,也只能选择这条途径。

“驼峰航线”从印度的阿萨姆邦开始,向东横跨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萨尔温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进入中国的云贵高原和四川省,全长将近1000公里。这一路上,飞机需要穿越高山雪峰、峡谷冰川、热带丛林、寒带原始森林,以及日军占领区,航程艰险无比;加之这一地区气候十分恶劣,强气流、低气压和冰雹、霜冻,使飞机在飞行中随时面临坠毁和撞山的危险。因为山峰太过高耸,飞机只能在驼峰一样的山谷间寻隙航行,所以这条航线就叫作“驼峰航线”。

三千尸骨背后的凄惨故事

“二战”史专家戈叔亚说,驼峰航线每天都有上百架飞机在运输战略物资,而每天坠毁的飞机就有两三架。这条航线运营了将近三年,算算中美双方会有多少优秀飞行员被掩埋在亘古无人的雪山之间?

然而,依靠航运,是远远不能满足中国抗战时期的物资需求的。

在1943年的鄂西会战中,有无数的中国伤病人员因为没有食物和医药而只能等死。

石牌村的冯雪秀曾这样说,日军轰炸过后,粮仓起火了,大米都被烧焦了,国民党军队没有吃的,就把烧焦的大米熬成粥,放点盐,搅拌了吃。

驻扎在石牌村的是国民党军队18军11师师部。18军是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赖以起家的部队,是嫡系中的嫡系,是国民党军队最精锐的部队之一。18军11师都如此艰苦,其他的部队便可想而知。

驻扎在宜昌市夷陵区黄花乡南边村的第75军预四师不是嫡系,他们的境况比18军更惨。

南边村距离石牌村有30多公里,第75军和第18军都是参加鄂西会战的军队。

如果不是2010年的那场大雨,预四师的故事会永远掩埋在民间,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消亡,此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支艰苦卓绝的军队。

苍天有眼,就在2010年夏季,正在修建的宜万公路旁边,一场大雨,冲出了3000具尸骨。鄂西会战中的第75军预四师的悲壮故事才被人们得知。

预四师5000人,现在我们能够知道的只是师长傅正模等少数几个人的姓名,其余的5000将士,已经融入了尘土中,他们像尘土一样默默无闻,不为后世的我们所知。

鄂西会战中,几十万浴血奋战的抗战将士们,又有几个人留下了姓名?现在,11师和预四师走进了人们的视线,而其余部队壮怀激烈的故事依然掩藏在民间,像风中之沙一样,在消逝的岁月中渐渐飘散。

也许,永远不会再被人提起。

易升泉是宜昌市夷陵区黄花乡南边村一个普通的农民。鄂西会战的时候,他家是财主,金鱼坪村周边几百亩土地都是他们家的。他家的大宅院做了预四师的野战医院。易升泉的父亲易顺仓亲眼看到了当初抗战士兵的惨状,易顺仓已经去世十多年,但是他向儿子易升泉多次讲起了那时候战场的情景。

金鱼坪村上了年纪的村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的情景,他们看到预四师师长傅正模每次来到野战医院的时候,都牵着马,马上坐着或者趴着一名伤兵,有时候是两个伤兵,警卫员跟在后面。等到傅正模回去的时候,马鞍上又坐着伤愈归队的老兵。傅正模虽然有一匹战马,可是村子里的人都没有看见他坐过,有人好奇地问他,作为师长,你咋能把马让给士兵乘坐?他说:“我师虽有5000人,但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村子里的人说,傅正模是一个很和气的人,一点也没有将军的架子。

村子里的人还说,傅正模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有一次他们站在山坡上,看到傅正模离开的时候,边走边擦眼泪。

但是,善良的傅正模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易顺仓曾经给儿子易升泉讲过这么一件事情,有一次,傅正模在来战地医院的路上,突然看到前面有两个人,一见到他们撒腿就跑。傅正模让警卫员追上了这两个人,从他们背上的口袋里搜出了鸦片。傅正模非常气愤地说:“国家危难至此,你们竟敢贩卖鸦片,枪毙了。”两声枪响,这两个鸦片贩子被打死了。

金鱼坪村村民易强的父亲刘邦瑞曾经是预四师的士兵,战争结束后,他入赘到了金鱼坪村。易强听父亲刘邦瑞说过,遇到战情危急,师长傅正模就挥枪冲在前面,军心大振。

鄂西会战尚未结束,傅正模就被提升为副军长。后来,他一直留在大陆,于1968年去世。

傅正模的儿子叫傅乐平,解放后一直在台湾。改革开放后,两岸可以互相往来,傅乐平来到了金鱼坪村,在当初野战医院外的乱坟堆边流着眼泪,站立了很久。

傅乐平那次来的时候,在易升泉家住了一个夜晚。

那时候,易升泉的奶奶还在,奶奶是预四师伤兵野战医院的见证人。奶奶说,当时中国军队死的人太多了,都来不及仔细掩埋。每天早晨,几个村民就拉着架子车,从野战医院里往外拉死尸,拉到村外山脚下的大坑里。铺一层死尸,撒一层土,再铺一层死尸,再撒一层土。就在村民们抬着死尸准备丢进大坑的时候,有的伤兵突然醒了,发出一声呻吟,或者眼睛睁开了,村民们又将其拉回野战医院。然而,第二天这个伤兵又死了,再拉过来掩埋。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奶奶说,主要是没有食物,也没有医药,有的饿死,有的病死。

现在,奶奶已经离去多年了。

有时候,随同傅正模来到野战医院的还有一个副官,易升泉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可能是忘记了他的名字,现在只知道他姓温,那时候的人们都叫他温副官。

温副官第一次来到野战医院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野战医院的医生没法治愈,很多人都认为温副官没救了。易升泉的姑父说,让他试试。易升泉的姑父名叫周仁丰,是当地有名的中医。结果,周仁丰用土方子治好了温副官的病。温副官非常感激。

鄂西会战的时候,易升泉的父亲易顺仓在师范学校上学,他和比自己大几岁的温副官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常常谈论到天亮,谈论历史,臧否人物,指点江山,述说志向。易顺仓去了师范学校后,他们还有书信来往。后来,易顺仓一直保存着温副官写给他的信。易升泉上小学的时候,父亲易顺仓还拿出温副官写给他的信,念给儿子听。易升泉说,那些信都是用毛笔写在黄纸上,有一封信引用了孟子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易升泉听不懂,父亲就一句句地解释给他听。父亲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那时候的父亲易顺仓有40多岁,“40多岁的人念起书信还在哭啊。”易升泉感慨地说。

温副官来到野战医院的时间,刚好与冯雪秀所说的日军轰炸石牌村的时间重合。这段时间,就是鄂西会战的时间。

鄂西会战结束后,预四师要开拔,温副官和易顺仓难分难舍,他们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天亮,温副官离开了。临走前,他送给易顺仓一个笔筒,一双象牙筷子,还有一件日本军官的大衣。

这一走,温副官再也没有了消息。

易升泉推断说,温副官可能是后来牺牲在战场上了,要不然,他一定会回来看望父亲易顺仓,还有他的救命恩人周仁丰。温副官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

父亲易顺仓从师范学校毕业后,一直在宜昌市夷陵区的中小学任教,退休的时候是初中语文老师,已于十多年前去世了。

易升泉清楚地记得父亲说过这么一件事情:

有一次,温副官来到他们家,偷偷问易顺仓:“家里还有没有吃的?”易顺仓问:“有啊,怎么了?”温副官说:“我一个老乡,在野战医院里,野战医院没有吃的,他快要饿死了。”易顺仓从厨房里拿了两个面饼,跟着温副官跑进了野战医院。野战医院里一间房屋的地上躺满了人,一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温副官的老乡躺在最外面,等着被收尸的人拉走。温副官把面饼撕成长条,塞进老乡的嘴里,可惜老乡已经饿得没有任何力气,嘴巴不会动了,没有力气咀嚼了。温副官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很快地,温副官的这个老乡就死了。

那时候,预四师的将士们,在前线与日军殊死拼杀,只有受了重伤才会被抬到后方的野战医院。然而,野战医院缺少食物,又缺少医药,等待他们的还是死亡。

2010年的一场大雨冲出了预四师的3000具尸骨、世人震惊。易升泉说,当时掩埋的尸骨远远超过3000具。解放初期,村里的放羊人上山放羊,就踩着这些尸骨攀爬,尽管大家都知道这是抗战将士的尸骨,但是从来就没有人收殓,任阳光暴晒,风雨浸淋。

鄂西会战非常惨烈。

参加过鄂西会战的预四师老兵刘邦瑞曾经给儿子易强讲过,距离野战医院30公里有一座山叫珠宝山,预四师的一个连曾经在那里打过一仗,面对400多名日军和日军的重机枪、小钢炮,死战不退。当时,刘邦瑞所在的那个连仅有140人,仅有一挺轻机枪,其余的都是汉阳造,很多枪支因为使用时间长,膛线都磨平了。日军攻击很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三八大盖上的刺刀长长的,亮光闪闪。日军的炮弹从头顶上飞过去,落在后面,掀起的气浪把帽子都吹掉了。他们的轻机枪压不住日军的重机枪,重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刚才还在打枪的战士,突然没有了动静,刘邦瑞一看,战士的脸上都是血。连长挥舞着驳壳枪嘶声叫喊着:“人在阵地在,杀一个够本,打狗日的。”

尽管中国军人非常英勇,然而,寡不敌众,加上武器低劣,日军最后攻上了山头。中国军人的子弹打光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刘邦瑞看到日军越来越近,就跳进一个坑沟里,拉过身边的几具死尸,盖在自己身上,盖了好几层。日军来到了坑沟边,用刺刀捅着一具具死尸。刘邦瑞听到几米远的地方,传来了呻吟声,接着是刺刀捅进肉体的声音,呻吟声没有了。

刘邦瑞在坑沟里等了很久,等到外面没有了动静,他才搬开盖在身上的死尸,抹掉脸上的血迹。刘邦瑞站起来,看到漫山遍野的死尸,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山顶上又出现了六个人,手无寸铁,他们和刘邦瑞一样,是这场战斗的幸存者。

140人,现在只剩下了七个人。

天黑后,这七个人捡起空枪,下山寻找大部队。

后来,刘邦瑞所在的部队,又与日军开战。

战斗中,一颗子弹飞过来,刘邦瑞的腿部受伤了,他仍在坚持战斗,趴在地上,看到日军走近了,就射击。

这场战斗,中国军队打赢了,残余的日军逃下山去。

打扫战场的时候,营长看到刘邦瑞腿部负伤,爬不起来,就安排两个士兵,将刘邦瑞背到了野战医院所在的金鱼坪村。刘邦瑞在养伤期间,一直打听前线的情况,后来听说,这个营长牺牲在战场上了。

鄂西会战结束后,刘邦瑞的腿伤还没有好,无法跟着部队开拔,只好在金鱼坪村继续养伤。后来,他与部队失去联系,就入赘在了这座村庄。

易升泉的二爷名叫易子培,是当地民团的首领。

由于预四师伤亡很大,当地的民团士兵就转入了预四师。

易子培说,预四师是湘军部队,刚刚开来的时候,从师长傅正模到普通士兵,都是湖南人。后来伤亡太大,不断补充,就有了全国各地的人。

湘军强悍,世人皆知。湘西一带,更是民风剽悍。清朝的时候,有一句俗语说“无湘不成军”,过去人认为吃盐长精神,添力气。所以,清政府很长时间里,不给湘西提供食盐。清政府担心湘西人造反。

陈诚(背立者)视察鄂西抗日部队,官兵们振臂高呼:“血战到底!”

预四师开拔前夕,傅正模最后一次来到了金鱼坪村,他在埋葬了3000多具尸骨的山下立了一块石碑,村中有文化的人看到碑文,才知道师长的名字叫傅正模。碑文就是傅正模写的,石碑上还有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的名字。鄂西会战,交战双方是第六战区和日军第11军。日本军队的军和中国军队的军,不是同级编制。日本军队的军可以有多个师团,而一个师团的人数,大约相当于中国军队一个军。

傅正模在石碑前站立了很久,一直到黄昏,待他转过身来,人们看到他满脸都是泪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都忘记了碑文的内容,只记得其中有一句话:“不朽殊勋,光照千秋。”

除了这块石碑,在这场战役中牺牲了的预四师排长以上的军官,每人都有一块石碑。石碑从山下排列山顶上,密密麻麻。

这些石碑中,就有那位营长的石碑。此后,每年清明节和春节,刘邦瑞都会来到营长的墓碑前,点燃纸钱,枯坐良久。

解放后,有人要盖房屋,就盯上了这些石碑,也有人把石碑拉到家中垒猪圈,还有人用石碑铺路,现在,山上没有一块石碑了。

而那块上面刻着陈诚名字和傅正模撰写祭文的石碑,因为太过巨大,无法搬走,就被人砸毁了。

改革开放后,有很多人来到这里,是这些烈士的亲人。易升泉的父亲易顺仓,曾经有一个同学,名叫杨印池,先在民团里,后来进了预四师,离开的时候,他是排长。后来,大陆解放,他去了台湾。两岸能够走通后,杨印池来到了金鱼池村,了解抗战烈士们的情况。离开的时候,他哭成了泪人。

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姓刘的人,据说是民航三局机关主任(这个单位和称呼不知道是不是确切,为易升泉提供),也来到了这里,鄂西会战的时候,他的两个舅舅都牺牲在这里,都在预四师担任官职。刘主任在这里我了好多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舅舅的墓碑,上面的名字是钟有煌;另外一个舅舅的墓碑没有找到。

被遗忘的厂窖惨案

蒋百里,当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名字。

全面抗战开始后,日军作战的路线,全部在他的掌握和预料之中。而他,在抗战开始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蒋百里先在日本军校学习,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拿走了日本天皇的佩剑,让同期的日本同学捶胸顿足。后来,蒋百里又留学德国,专门研究德国军事,把西方先进的军事思想介绍到中国来。

后人称道蒋百里,是因为他提出了很多新颖的军事观点,他变南北抗战为东西的抗战理论更是令后人赞叹。

当时,日军占领东北,虎视耽眈,随时准备南下。蒋百里向国防部建议,一定要迫使日军主力进攻路线由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的南北路线改为沿长江而上的东西路线,这样就能够充分利用沿江的山地与湖沼地利,抵消日军兵器训练方面的优势。

后来,中日之间的作战路线,果然如此。

然而,这也是一着险棋。所以,蒋百里又告诫蒋介石,一定要警惕日本模仿800年前蒙古铁骑灭南宋的线路,即从山西打过潼关,翻越秦岭,先占领汉中,再攻取四川与湖北。如果日军走这条路线,必亡国矣。

那时候,中国军队最有威力的武器叫作“三十二倍十五榴”,这些来自德国的超级大炮也被部署在黄河西岸的潼关,用来对付东岸的日军。据说,这种超级大炮,射程高达20公里,一颗弹头就重达50公斤。

而潼关,自古都是重要关口。卡住潼关,就能够防止日军进入陕西,继而避免重蹈当年蒙古灭宋的覆辙。

1943年夏天,日军按照蒋百里当初的设想在进攻,沿着长江溯流而上,步步受挫。日军旨在打通宜昌、直逼重庆的计划一再受挫,于是进行疯狂的军事报复。

距离宜昌300多公里外的湖南南县,73军一万余人在转战常德的途中,与日军发生了遭遇战。73军属于湘军序列,参加过三次长沙会战。至今,在长沙的岳麓山上,还有73军死难将士纪念碑。然而,此时,在开阔地上,在水田河网间,73军面对强敌,只能且战且走,随同一起撤退的还有两万多名百姓,日军天上飞机,地面军队,洞庭湖面上还有舰艇,行动迅疾,兵力雄厚,将73军和老百姓包围在南县厂窖镇。于是,厂窖惨案开始了。

厂窖惨案,日军三天屠杀三万人,创下“二战”史上单天屠杀的最高纪录。可惜,这笔血债现在已经鲜为人知了。

厂窖镇位于洞庭湖的一个半岛上,长十几公里,宽四五公里,三面临水,只有一条道路与外界相通。73军与百姓被逼入这座半岛,就是面临死地。

日军在飞机轰炸和舰炮轰炸后,陆军开始登上了这座半岛。

郭鹿平是那场惨案的幸存者,至今回忆起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老人还充满悲愤,全身颤抖。郭鹿平家在街上开有一家药店,大屠杀发生前,看到难民成群结队地从门前经过,郭父意识到要发生大事,就把家中的女眷和弟弟送到益阳避难,父子两人看守着药店。

后来,形势越来越紧张,日军的飞机狂轰滥炸,炮弹也在街面上爆炸,父子二人为了安全,就跟随着逃难的人来到了一户姓李的人家。那户李姓人家是个大户,有高大的院墙,他们幻想着高墙深院能够阻挡鬼子的进攻。当时,院子里躲藏了100多人。

这一天是1943年5月9日,老人记忆非常深刻。清晨,日军荷枪实弹,砸开了李家大院的院门,端着刺刀,逼迫他们来到附近学校的操场里,操场里还有很多人。日军将他们每个人的右手绑在一起,然后要求他们都靠墙站着。大家惊慌不安,不知道日军要干什么。郭鹿平还在想着,是不是日军要抓大家去做苦力?突然,站在第一排的一个人大喊了一声:“鬼子杀人了!”郭鹿平循声望去,看到呼喊的是村中一个姓曹的木匠,日军的刺刀捅在了曹木匠的胸脯上,曹木匠没有喊出第二声,就软软地倒下了。

接着,站在郭鹿平面前的日军也动手了,他一刀捅在了郭鹿平的肚子上,刺穿了,郭鹿平仰面倒了下去,愤怒地望着鬼子。后面走来了另一个鬼子,在他的前胸处一连刺了七八刀,每刺一刀,鲜血就溅了出来。郭鹿平昏了过去。

下午,郭鹿平醒过来了,看到日军离开了,操场上躺满了尸体,死尸堆里间或还有哭声,那是和他一样死里逃生的人。郭鹿平想爬起来,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他又昏死了过去。

郭鹿平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四周一片静寂,惨白的月光照着横七竖八躺倒的一望无际的死尸,空气中飘散着血腥味。郭鹿平解开手上的绳子,爬向身边的麦田。那时候的麦子已经有半米高了。

郭鹿平在麦田里躲避了两天两夜,饿了,就吃地上的青草和青苗。第三天,他被清理死尸的人发现了。人们看着遍体鳞伤的郭鹿平,感到17岁的他能活下来,实在是一个奇迹。

厂窖惨案三天死难三万同胞,目前未有一人获得日本赔偿,甚至连日本的一声道歉也没有。

这段惨痛的历史,就这样无声于岁月里。

在厂窖惨案中,因为73军面临绝境,被日军疯狂赶杀,余部转战到了常德一带,退出了鄂西会战。

多年后,从日军的揭秘档案中,人们得知,当时日军制造惨绝人寰的厂窖惨案的目的,就是为了挫败中国将士的斗志。日军想尽快占领重庆,迫使中国政府投降,尽快结束中国战场战事,以便让更多的军队开赴太平洋战场。那时候,太平洋战场激战正酣,武器装备更为优越的美军正与日军逐岛争夺。

然而,中国军队依靠着山形地势,用简陋的武器,与日军殊死抗争,至死不降。

鄂西会战中,与第六战区战斗序列对垒的是日军11军司令官横山勇。

横山勇也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从时间上来算,应该是蒋百里的师弟,横山勇求学期间,与日军侵略战略的理论家石原莞尔、日军总参谋长饭村穰齐名,当时,他们三人被称为“三羽鸟”。但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蒋百里才是日本士官学校里最有名的毕业生,这一点在中国和日本两国都达成了共识。

日本是一个岛国,明治维新后,积极扩军备战,要拓宽疆域,首先依靠海军,所以日本的海军要强于陆军。因为日本很早以前就提出“欲征服中国,先征服满洲”,所以,驻扎在满洲的关东军是日本陆军的精华,而关东军的整体能力又强于海军。

日本对华战争全面打响后,横山勇来到了东北,任日军第1师团师团长。第1师团是日军最早的六个师团之一。这六个师团和以后的近卫师团,统称为日本第一等师团。横山勇能够担任第1师团师团长,可见天皇对他的重视。

全面抗战开始后,横山勇一直在东北养精蓄锐,防备苏联攻击东北。自从诺门坎战役后,日本才意识到了北极熊的厉害,尽管经过了严酷的肃反、但是苏军的整体实力仍然超过日军,装备和武器更不能同日而语,蜷伏东北的日军只能从攻势转为守势。

就在鄂西会战开始前,横山勇才从东北来到武汉,从第4军司令官的位置,挪到了第11军司令官的位置。原来的第11军司令官冢田攻中将死了,死得极为窝囊。

冢田攻也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比横山勇早两届。很多日本人都以居住地的特点为姓氏,想来横山勇家的门口横着一座山,而冢田攻家的门口则建了一座坟墓吧。

冢田攻的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南京保卫战的时候,冢田攻是攻占南京的直接指挥者,亲自起草了《攻占南京城纲要》,又亲自下令“血洗南京”,还一手策划了遗臭万年的“慰安妇制度”。这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坏透了的老鬼子。

冢田攻是在鄂西会战前的半年时间担任第11军司令官的,此前第11军的司令官是阿南惟几。日军第11军下辖六个师团,各种人员加起来,有23万人,是当时在华中地区最强悍的部队。

鄂西会战开展前夕,冢田攻坐着专机去南京开会。在返回武汉的途中,他的专机遭到藏在深山中的桂系高射炮连的射击,一炮就击中了座机,冢田攻“壮烈殉职”。

就在冢田攻的飞机被击落的同时,日军的任命书也下达到了武汉,冢田攻被任命为大将。所以,冢田攻之死,诞生了一个纪录,他成了被中国军队在抗日战场上击毙的级别最高的将领。而日军死在太平洋战场上的级别最高的将领,则是山本五十六大将,日本海军总司令,他也是坐在专机上被美军炮弹击落的。

日军死在中国战场上的倒霉将军,还有好几个:饭冢国五郎、酒井直次、楠木实隆……

饭冢国五郎

饭冢国五郎,他家门口还是有一座坟墓,他死在自己那个亮光闪闪的钢盔上,饭冢国五郎当时戴着优质钢盔舞着战刀让日本记者拍照,被中国哨兵发现后,一枪毙命。可见,日本人名字中带个“冢”字的,都没有好下场,实至名归。

酒井直次死在地雷上,工兵都顺利过去了,没有什么事,偏偏他骑着马过去的时候,就一蹄子踩在铁西瓜上。

前几个还没有什么,毕竟是死在战场上,楠木实隆最倒霉了,他死在检阅部队的路上,是被马夫三枪打死的,三枪都是面对面打在胸脯上,想救都没法救了。

抗战时期,日本有百名将军死在中国战场上,他们死得各有特色,千姿百态,让人拍案叫绝。

冢田攻死了,横山勇亟亟上任,他改东北的战略防御为武汉的战略进攻。

横山勇是一个战术素养很高的日本将军。

横山勇接手11军后,仔细研究华中战区,认为常德是一个战略要地,宜昌也是战略要地。此两地的重要性胜过长沙和武汉,于是向大本营建议发动鄂西会战。

战争就这样爆发了。

我之所以要详细写横山勇,因为接下来异常惨烈的常德保卫战和衡阳保卫战,都拜此人所赐。

1943年夏天,中日双方的一场大决战打响了。日军在攻,中国军队在守。

中国军队从宜昌到石牌之间铺开,阻挡十万精锐日军。几十公里长、几十公里宽的崇山峻岭间,枪弹横飞,杀声震天,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都在反复争夺。鲜血染红了河水,也染红了山岩。

抗战老兵周家华说,当时,30军奉命坚守宜昌外围,他所在的部队赶往前线的路上,凡是看到的村庄,都被日本鬼子烧光了,没有一家房屋是完好的,路过一条山谷,山谷里堆满了死尸,有抗日将士的,也有老百姓的,战士们都是向前冲锋的时候倒下去的,伤口也都在胸前,可见没有一个逃兵,全部战死了。山谷间空气很污浊,有一股腐臭的气味。当时,他们想将这些抗战将士掩埋了,可惜没有时间。战事紧急,他们踩着这些尸骨赶往前线。

当时,30军的军长是池峰城。池峰城被人熟知,是在台儿庄战役中。在那场杂牌部队大胜的战役中,池峰城是师长,隶属于西北军,坚守运河,部队伤亡极大,几乎弹尽粮绝,池峰城向集团军司令孙连仲请求:“给西北军留点种子吧。”孙连仲是西北军的高级将领,在过去军阀混战中,军阀都是保存实力,见机行事。而这次,孙连仲斩钉截铁:“士兵打光了,你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谁敢退过运河,杀无赦。”贵为集团军司令的孙连仲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夜晚,池峰城组织敢死队57人,每人一把大刀,一把驳壳枪,戴日军钢盔,穿日军军服,腰间挂满手榴弹,突袭敌营,终于把日本人击退了。天亮,敢死队归队,只剩13人。

94军121师抗战老兵熊胜华说,当时的战役非常惨烈,每个士兵上战场前,先写好灵牌,交代战友,如果有谁活着回来,就逢年过节给自己烧张纸钱。有些会写字的战士,还写家信,信中慷慨激昂,视死如归。那时候上战场,大家都没有想着能活着回来。

熊胜华所在的部队驻扎在一座名叫王家大包的山上,山下是一条溪水,溪水另一边的山上驻扎着日军,中日两军隔溪而望。有时候,国民党军队会趁着夜色朦胧,偷偷涉过溪水,爬到敌人营地的附近去抓哨兵。还有一次,他们故意引诱敌军夜晚来袭,骗日军陷入包围圈,一举消灭日军100多人。

121师师长戴之奇这时候已崭露头角。几年后,他在蒋介石寄予厚望的青年军中担任201师师长,后来在解放战争中战败自杀。

1943年5月22日,蒋介石发电给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石牌天堑,应派一师防守。”

陈诚把自己最精锐的部队11师和自己的爱将胡琏派在石牌防守。

石牌狭窄逼仄,无法摆放更多的人马。

5月26日,在宜昌及周边地区激战正酣时,蒋介石再次发来电令,要胡琏等诸将“英勇杀敌,坚守石牌”。

胡琏带着人马,依托江防要塞,严阵以待。前方,江风猎猎,枪炮声声,石牌保卫战即将打响。

石牌峨峨,江水汤汤。

士兵们在写信,驻守石牌要塞的18军11师师长胡琏也在写信。士兵们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胡琏也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每座山峰、每道河谷都在厮杀

蒋介石心系石牌,因为石牌危在旦夕。

日军陆路、水路一齐开进,兵锋直指石牌。当时,日军第11军司令横山勇进驻宜昌,中国军队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从云南回来,坐镇恩施,此前,他在云南训练新军,准备反攻滇西缅甸。从宜昌到恩施,两地相距200公里,装甲车开足马力,只需三小时就到了。中日双方几十万精锐就在这200公里的距离上厮杀。

就在蒋介石给陈诚发电的前一天,5月21日,渔洋关激战竟日,危如累卵。渔洋关隶属于宜昌市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山峰陡峭,以出产茶叶而闻名。渔洋关是石牌的重要关口,占领了渔洋关,即可取道长阳,逼近石牌。

防守渔洋关的,是戴之奇的121师,这个师的士兵几乎都是新兵,是为了防守鄂西才临时招募而来的。渔洋关的工事也极为简陋,很多工事在日军进攻时,还没有修建完毕。日军小钢炮只需一发炮弹,就会将泥土筑成的工事炸毁。抗战老兵熊胜华就在这个师里。

121师属于杂牌军中的黔军,在大型电视连续剧《长征》中,有一句台词说的是黔军,“黔军人手两杆枪,一杆步枪,一杆烟枪。”这样靠吸鸦片提神的部队,其战斗力可想而知。然而,在鄂西会战中,121师的表现让世人震撼。

围攻渔洋关的,有两路日军,一路是13师团的2000人,一路是39师团的4000人。而121师,不仅武器低劣,而且人数也不如日军。就是这样的一支部队,与日军激战竟日,日军几十次冲锋,都被打退。天黑后,121师终因寡不敌众,撤离阵地。其中363团几乎伤亡殆尽。

参加这次战斗的很多战士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手持锄头的农民,而现在为了中华民族免于灭亡,丢下熟悉的锄头,操起陌生的枪支。很多人刚刚学会了使用枪支,就要上阵杀敌,而敌人,则是训练精熟、杀人如麻的嗜血狂,这群嗜血狂从东北一路打到了华中,一个个都变成了冷酷的战争机器。

抗战老兵冉宏图当初也是121师的士兵,他在参加鄂西会战前,给地主家打短工,年仅15岁。那次,村外的道路上过部队,他跑去看稀奇,被抓了壮丁。当时,他因为害怕而哭泣,年老的父亲从村子里走出来大声呵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兵打鬼子,哭什么!”冉宏图擦干眼泪,就这样成了一名士兵。

冉宏图说,他所在的部队是121师362团,当时的战斗异常惨烈,有一次,师部驻扎在三斗坪,日军侦察到了师部所在地,就疯狂扑向三斗坪,361团为了防守师部所在地,仅仅半天,该团就牺牲了2000多人。

121师因为在鄂西会战中作战顽强,受到陈诚奖赏。后来,杂牌军的121师师长戴之奇晋升为18军副军长。18军,那是嫡系中的嫡系,王牌中的王牌,是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赖以起家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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