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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2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此时,忽见王母从座中欠身,向项羽施了一个万福:“乡鄙老妪,蒙大王盛情款待,不胜惶恐。吾儿何德,有劳大王延揽?即竭诚来效,亦不能报大王于万一。老妾之意,令狐先生应速返阳夏,须臾勿迟,将大义对吾儿晓谕明白,及早择路,方为万全之策。”

项羽大喜,赞同道:“吾母明智,令狐先生可即返回。”

王母便离席而起,说道:“令狐先生,我来送你一程,有几句话,要请先生转告吾儿。”

那令狐横虽贪恋楚都豪奢,但使命在身,只得起身,与项王告辞。项羽遂命中涓拿出黄金十镒[11],赠予令狐横。

令狐横叩首谢过,便手捧黄金走下殿去。那王母也随令狐横走下阶陛,一手牵住他衣袖,似有话要嘱咐。

行至御路之上,王母看随侍的涓人不在近旁,便忽然泣下,嘱道:“令狐先生保重,请为老妾传话给吾儿,务必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仁厚长者,生的是一颗仁心,知道悯民,终有一日可得天下。请嘱吾儿,勿以老妾之故,怀有二心。人皆以仁义为颜面,岂能大难一来,便颜面扫地?妾意已决,将以死为先生送行!”

令狐横听得目瞪口呆,正不知如何应对,忽见王母伸手过来,抽出令狐横所佩宝剑,往自己颈上便是狠命一抹!

远处的涓人与郎卫见了,都一片惊呼。那令狐横手捧黄金,拦挡不及,眼睁睁看着王母血溅衣襟,倒地不起。

这一幕,项羽在殿上恰好看得清楚,不觉惊出一身冷汗。阶下众郎卫一拥而上,将令狐横逮住,推至项羽跟前。令狐横心知大祸临头,伏于地上,只是叩首如捣蒜。

项羽便问:“老太婆说了些甚么?”

令狐横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转述了。

项羽勃然大怒:“乡野村妇,愚顽至此。受刘邦蛊惑,甘为奸邪,不奉正祀,其可悯乎?来人,将这愚妇的尸身烹了,让她求仁得仁好了!”

郎卫们一声“从命”,便在殿前架起铜鼎,灌满了油,点燃木柴烧起来。此时令狐横早已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只恐霸王一怒,将他也扔进这沸油鼎中。

项羽见令狐横的模样,遂冷笑一声:“你起来,好好看着老太婆升天,回去说与你家主公听。与寡人作对者,终归要化为乌有。纵是逃逸于四海,必也无所遁形!”

令狐横听得汗流浃背,股栗不止,连声应诺下来。项羽遂一挥袖,命中涓在阶陛之上摆好几案茵席,又命乐工奏起丝竹,便怡然坐下,观赏殿前的袅袅青烟。

令狐横惊惶万状,几欲晕厥。好不容易挨到事毕,连那受赐的黄金也不敢要了,狼狈逃出楚王宫,连夜奔回南阳。

入了腊月,不见范延年返回,亦无音信传来,范增的心绪便一天天焦躁起来,每夜都睡不安稳,只睁眼望着窗上的竹影摇曳。那枝丫,模样诡异,状似鬼魂徘徊于中庭。

楚之国运,成了范增最忧心的事。自从三秦失陷之后,他便有了隐隐的不安。楚之大业中,那些足可溃堤之穴,似在渐渐增多……

为此,他特地知会了掌军政的司马[12]龙且,凡有西面来的军情、线报,务必要抄送到自己这里一份。他要从那些零零碎碎的简牍上,嗅出刘邦这狡兔的心思来。

当初范延年远行不久,关中就有坏消息接踵而至。十月初,常山王张耳遭陈馀攻袭,兵败国除,他不来投奔项王,却跑去了刘邦门下。这个枭雄的选择,堪可玩味,无疑助长了汉王的声威。

十月末梢,又有河南王申阳,抵不住汉军的软硬兼施,降了刘邦。那申阳,原是张耳的嬖臣[13],当初率军先攻下秦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楚军南下,故此项王赏给他一个王。前月张耳只身投汉,没有甚么作见面礼,想必劝降河南王便是他拿出的大礼。

申阳降汉,非同小可。其都城是在洛阳,距彭城不过千里而已;中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此地如今归了汉家,于楚来说,可谓剑指眉睫!

到冬月里,情势更为恶化。刘邦派太尉韩庶子信,率一支劲旅东出,袭破了阳夏,大败韩王郑昌。那韩庶子信,与汉大将军韩信同名同姓,乃是故韩国的一位庶出公子,早早便投了汉。此人亦有相当见识,在故国颇具声望,一到韩地,便有韩人望风归附。

那郑昌败后,竟然也降了汉,刘邦便封韩庶子信为新的韩王,人称韩王信。这个汉家卵翼下的新韩王,定都阳翟,随即纵兵四出,韩地就此全失。

自此,彭城以西不足八百里处,便已成刘邦染指之地。

当初项王分封的十八诸侯中,现已有六位被刘邦或剿灭,或收服。天下三分,汉已据有其一。如此得寸进尺,怎么得了?

范增每过十天半月,便在他亲绘的天下形势图上,用红笔圈去一大块,失地之痛,如剜心割肉。他揣摩,刘邦还定三秦之后,并未挥师东向,然其东邻各国的易帜,却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其谋略正如孙子所言,“如滚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想那刘邦,岂是此等善谋者?即或他帐下的新锐韩信,亦不似胸中有此大格局。

究系何人在为汉营谋划?范增一连想了几日,忽然中夜坐起,以手击榻——那张良从彭城潜逃,踪迹皆无,定是重归了刘邦帐下!

他断定,汉家如今这种“求之于势”的谋划,必是出自张良手笔无疑。眼下刘邦身边,有了张良、韩信这一文一武,羽翼已成,势难禁制了。悲乎项王,对此竟全无警觉,仍在犹豫不定,以为诸侯易帜不过是邻人的家事。

范增不由长叹一声,心想,楚今后之命运,实难参详了,只能祈求天佑。

数日之后,正是雪落江淮之时,范延年风尘仆仆赶回,累得几乎瘫倒。范增忙为他拂去身上雪花,教府中舍人煨了热汤来灌下。延年稍稍恢复后,便道:“主公,小人一路驰趋,马都跑死了两匹,片刻不敢延搁。”

“路上可有惊险?”

“尚好。只是在咸阳,恰遇纪信巡城,撞个对面。他与小臣曾在鸿门宴上有过照面,见我眼熟,盯了我两眼,所幸没认出我来。”

“一路所见如何?”

延年急切道:“主公,刘邦野心甚巨,万勿宽纵,否则楚运危矣!”说罢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范增忙扶延年坐好,听范延年细述。

果不出范增所料,张良逃出彭城之后,曾藏匿于韩地,十月中便潜入关中,汉王将他收在帐下,封了成信侯,并无实职,只管运筹帷幄。数月之间,汉军便轻取河南诸地,不战而收十数郡、降两王。这些战果,不单是出于张良计谋,而且张良还曾亲往河南劝降了申阳。

而后,韩庶子信率军入韩,亦是张良随同前往。韩地城池,望风而降者甚多,均是张良摇唇鼓舌为之。

听到此,范增便忍不住道:“纵虎归山,果受其害!”便急问刘邦近来的动向。

范延年道:“小人听关中各地暗潜游士讲,那汉王之心,可用八个字概而言之,即‘厉兵秣马,志在东略’。前月收服河南王与韩王时,刘邦曾随军出函谷关,进至陕县。在陕县,关外父老相率以迎,竟视汉军为‘王师’,夹道欢呼……”

未等延年讲完,范增便陡起怒意,拿起案上一个碧玉笔洗,“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无知愚民!今日之喜,便是彼辈明日之悲。秦行一统,而天下顿成囚笼;楚分天下,则是为万民解脱。道理浅显若此,何以对楚恨之入骨?”

范延年见主公震怒,遂不敢再述此事。以他之所见,秦民之所以拥汉,乃是因项王在新安坑杀降卒,太过残暴,致秦民怨恨,转而人心向汉。即便有贼寇反楚,亦愿相助,况乎汉王是堂堂正正的诸侯……

延年便转了话头,又道:“刘邦因冬季雪大,不利于军伍,便还军栎阳。近日又将汉之都城,从南郑迁往了栎阳。”

范增闻之一凛,不禁脱口道:“栎阳?那不是秦献公时的旧都吗,他要做甚么?”

“因咸阳宫皆被焚毁,不堪再用,故刘邦将栎阳旧宫收拾一新,作了汉家宫室。汉丞相萧何亦迁入栎阳,主持政令,搜罗关中及巴蜀钱粮,以供军资。”

“昔年秦孝公初见商鞅,便是在此城。刘邦竖子,莫非想效仿孝公开疆拓地?”

“然也。小人在关中所见,刘邦所为,无一不是王者气象。他曾下诏令,放开秦皇苑囿,让百姓耕作,以补稼穑之不足。又免去巴蜀及关中新附之地税赋,推举县乡三老[14],安抚百姓。小臣与秦民谈及世事,皆曰今关中大安,自秦始皇登基之后,就未曾见过。”

范增似有所触动,稍后又摇头道:“又是张良、萧何之谋!”

“还有,十月间,刘邦曾下诏毁秦社稷[15],建汉家社稷,现已竣工。臣闻市井传言,刘邦曾对大臣言,秦时仅有赤黄青白四帝之祠,与‘天有五帝’之数不符,故自诩为黑帝,汉社稷便以黑帝为尊。”

范增大惊:“哦?是你亲眼所见?”

“小人亲眼所见。彼辈冬至祭享,就是在汉社稷内操办,刘邦亲受诸侯、百官称贺,俨如帝王。”

范增霍然起身,望着窗外瑞雪纷纷,只是捋须不语。良久,才回身问道:“关中还有何事?”

“主公,关中山河五千里,已落他人手中,看得小人心痛呀!原先尚有陇西、北地两郡未降,前月,汉将郦商攻下北地,樊哙攻下陇西,现只余一个废丘,那雍王章邯还在苦守呢!”

“唉!章邯迂执,气节可感天地,可惜项王却不急。”

“前月,樊哙、刘贾等人,皆因军功加了将军。栎阳城内,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全不似萧瑟寒冬。”

范增冷冷一笑:“燕雀之辈,所见者狭。天下之大,成败尚无定论,有何可贺?”随后便吩咐延年下去歇息,他自己要好好理一下思绪。

次日一早,宫中来人传项王谕旨,告知午时在戏马台有朝会。彼时战乱,西楚方兴,朝会并无定时定所,规模亦很随意,都是项羽兴之所至,随时来唤。

范增连忙将范延年所述,择其要者,拟了一个节略。午时将至,便披起一件敝旧羔裘,乘了车,冒着雪后清寒去了戏马台。

进了山门,拾级而上,台上东院的正殿,便是朝会场所。范增见来的人里,武将要偏多些。范增入座后,便有项伯、项佗、项声、虞子期、龙且、季布、钟离眜、桓楚、周殷、曹咎、周兰等一干文武,陆续到来。

不多时,项羽与虞姬进了殿。两人各披一领紫狐裘,皆是雄姿英发。众人顿觉眼前生辉,都纷纷起身行礼。

落座之后,项羽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道:“今日朝会,邀来诸君,要商议的是讨伐田荣事。田荣作乱,已有多时,寡人已无可再忍。诸位是如何想的,尽可畅言。”

龙且头一个忍不住,嚷道:“田荣五月即反,如何等了他七个月,大王还未动手?”

项羽便道:“他纵然擅自称王,也还可忍,然此贼子野心忒大,拟与陈馀联袂伐楚,故寡人决不可忍!”

众人便是一片愤愤之声,都攘臂挽袖,纷纷请战。

季布待喧哗过后,忽然问道:“大王,莫非放过刘邦不理会了?汉袭取三秦,又助韩庶子信夺去韩地,实过于嚣张。”

项王道:“刘邦固然无赖,与田荣互为呼应,趁火打劫,然欲灭汉,须倾全国之力,不可兵分两翼。寡人意已决,先灭田荣,再挟得胜之威,回军灭汉。”

项伯拊掌赞道:“如此方略甚妥。”

钟离眜却似有疑虑,说道:“今韩已易主,等同归汉,我彭城之西,再无屏障。如汉军偷袭,不须旬日即可抵我城下。我军如全力东出,则后方堪忧。”

项羽便笑:“天下有何人如此大胆,敢打到寡人彭城来?此不过杞人之忧。寡人之意,我军如能席卷齐地,则刘邦必丧胆失魂,岂敢迈出函谷关一步?”

范增这时便道:“老臣却是为楚担忧。”

项羽遂敛起笑容,向范增拱手道:“忧从何来?愿闻亚父见教。”

“日前韩王成暴薨,韩司徒张良忽然隐踪,老夫曾遣一得力家臣,远赴秦地探察虚实,昨方从秦地返回,称张良已潜回关中,又为刘邦军师矣!”

项羽闻之,十分惊异:“此事当真?”

“那家臣绝不敢妄言。想数月以来,楚之西面并无大战,然河南一带,两王却相继废灭。此不动声色之谋,依老臣猜度,均系张良所出。刘邦欲图山东,已是昭然若揭。我军即使枕戈待旦,也仍须防他重演‘暗度陈仓’,况乎我全军东向,彭城岂非正成香饵,引得汉军来袭?”

龙且便拍案道:“莫非他有虎胆?”

范增瞟了一眼龙且,从容应道:“兵法曰,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击尾则首至,击首则尾至。而我军东向,深入齐地,有数十城须逐个拔除。设若汉军袭我背后,则我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兵家大忌也!”

龙且却不以为然道:“亚父学问高深,然末将仅知道,壮士不容他人掌掴!”

钟离眜便笑道:“奈何左右脸颊,均有掌印了!”

众人便一起哄笑。

项羽也并无恼意,随着众人笑笑,说道:“诸君可放言无忌。出兵乃国之大事,多议一议也好。”

周殷性素沉稳,此时便道:“亚父所言,也有道理。微臣以为,汉与齐这两家,权衡利害,究竟哪一家为我之大敌,须有所分辨,方可定下出兵之策。”

范增便拿出写好的节略折子,递给项羽:“家臣西去,探访甚详,大王可一览。刘邦在关中,抚慰民众,兴建社稷,广施教化,俨然是来日天下之主了。其心叵测,其志必在东略,数月来他棋枰上每落一子,必在我要害处,不可不防。”

项羽在座中读了折子,对范增道:“亚父有心了,难得如此详尽。然刘邦乃巧伪人,行事一向如此,每至一地,必收揽人心,亚父若为此事而忧,无乃小题大作乎?”

“见微知著,岂是小题?刘邦在三秦的经略,大异于寻常诸侯,锋芒所指,必是我西楚。那田荣不过一介武夫,盘踞齐地,等于占山为王。东西两敌,孰轻孰重,岂不一目了然吗?”

项羽便摇头笑道:“亚父论事,无所不中;然此事还是揣度有误。寡人昨日收到一封密信,乃张良自韩地来函,说的就是田荣、刘邦事。”说着便拿出一束简牍,上留有火漆印痕,对众人道,“张良密信曰,汉王未能称王关中,耿耿于怀,今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向……”

众人大感惊奇,接过密信互相传阅。

项羽随后又拿出两份密札,说道:“随信还有两份文牍,乃齐赵两地互通的谋反书信。口说无凭,有文字为证。张良在信中称,齐欲与赵并灭楚,嘱我万勿掉以轻心。正是此信,促我决意伐齐。齐赵,我毗邻也;关中,远隔山水也。田荣、陈馀,已磨刀霍霍,刘邦掠地,不过贪恋关中富庶。孰轻孰重,不亦分明乎?”

范增接过几份密札,细细看过,不禁满腹狐疑:“张良自从潜回关中,即入刘邦幕中,是姜子牙一类人物,不单是参与谋划,且亲往韩地劝降。此信虽自韩地发出,但焉知不是受命于刘邦?真伪虚实,须细加辨别。”

虞姬此时从旁插嘴道:“臣妾看来,亚父所虑,怕是更周全些。”

龙且便嚷道:“然齐赵两地,火已经要烧到眉毛了!”

项庄也道:“门前寻衅,已无可再辱!”

虞姬不以为然道:“辱不辱,是你等大丈夫的事。臣妾只知楚军不过十万,分派不了两处使用。田荣一个蟊贼,僭越称王,我看过不了数月,必将不战自乱。那刘邦却是枭雄,轻取三秦,对我已是虎视眈眈,我军不可不防。”

项伯此时站起身,高声道:“不错。老夫以为,今大楚虽两面有警,然齐赵乃心腹之患,而刘邦却是远在天边,癣疥之疾也。孰轻孰重,人尽可察。那刘邦虽诈,难道能飞过这千里阻隔吗?鸿门宴未除掉刘邦,固然令亚父耿耿于怀,但彼时他曾吓得半途退席而去,今日又有何依恃,敢来向西楚耀武?”

话音一落,龙且、桓楚、项庄等人便是一片叫好。

项羽便笑道:“今日所议之事,依寡人之见,可以定论了。寡人观望齐地之乱,已七月有余,实无可再忍。正月之初,我大军须尽出,攻伐齐地,务求一战而定。九江王英布那里,寡人这就发信,召他率军前来。楚之雄兵,在彭城消磨日久,也该重整旗鼓了。各位爱卿,即日伐齐,尽可一展身手,也好青史上留得一个大名!”

龙且又问道:“那陈馀小儿呢,如何打发?”

项羽道:“齐赵眼下尚未联兵,暂不去理他。齐地若下,何愁陈馀?”

季布忽然想起,对项羽道:“可禀报义帝,向天下发一檄文,则我军更为师出有名。”

项羽闻言,忽而沉默,半晌才说:“已得九江王报称,一月之前,义帝在郴县穷泉地方,被无名盗贼所击杀。左右近臣,几无幸免。”

众人一声惊呼,都面面相觑。唯范增与钟离眜对视一眼,侧了头去,假装无事。

静默少顷,项羽才道:“义帝驾崩,实出意外。所幸辅佐义帝的上柱国陈婴,大难不死,已逃至九江王处,不日即可返回彭城。”

龙且惊讶万端,不禁脱口道:“九江王?莫不是他图财害命吧?”

项羽怒道:“此等大事,不要胡说!”

季布闻此噩耗,唏嘘不已,遂问道:“须为义帝发丧吗?”

项羽摇头道:“义帝性命不保,国之耻也,发丧就不必了。寡人已命九江王,将他好生厚葬就是了。寡人与义帝,恩恩怨怨就此了结,我等还是专注西楚的大事吧。今日所议,大势已见分明,克敌宜由近及远,先灭田荣为上。”

众将见有仗可打,大都踊跃相庆,唯季布、周殷等人沉默不语。

龙且拍了拍胸脯道:“大王焉用亲征?只我与钟离眜两人领军,平定齐地,如烹鱼肉耳。”

项羽遂起身道:“不可!齐乃大国,入敌境,克城不易,非比两军旷野对阵,寡人决意亲征。为防彭越驰援田荣,着令萧公角领别军一支,往梁地击彭越。彭城仅留亚父、虞子期驻守。除此而外,各位皆随我伐齐。正月吉日,克期出发!”

众将便纷纷起立,抱拳应道:“唯大王之命是从!”

项羽遂将紫狐裘向后一撩,指着窗外的雪景道:“诸君,如此河山,怎能辜负?与亚父相比,我辈都还算是少年之辈,尚需历练。然天赐我韶华,亦赐我大任,必欲扫尽鼠辈而后快!”

众将闻言,无不振奋,齐呼:“大王圣明!”

喧哗中,范增暗叹了一声,起身向项羽一揖,一语不发便跨出大殿去了。

正月初一,十万楚军集齐彭城,遍野尽是赤色旗帜、甲衣,声势极壮。项羽在戏马台上检阅三军,不觉志得意满。唯有那九江王英布称病未到,只派了一员偏将,领四千兵卒来助战,颇令人不快。龙且便恼火道:“这英布贼子,有异心了吗?”

英布原为乡里恶少年,因犯法被刺字黥[16]面,人亦称他“黥布”。后被调发修骊山陵墓,因不甘受凌虐,便逃到长江上做了水贼。秦末大乱,他与番阳令吴芮合谋,也拉起一支人马来,投了项梁。之后英布在楚,每战必为先锋。咸阳分封时,项羽赏识英布之勇,便封了他九江王。

此次英布不来,戏马台上,众将便是一片议论纷纷。项羽亦心有不满,却是一笑置之:“九江王功高,正当养尊处优,此乃人之常情耳。他来或不来,楚军皆是天下无敌,此事毋庸再议!”说罢,回头对范增道:“亚父,区区田荣,便不劳您老人家亲往了,等我提回他首级来给你看。”

范增神色如止水,只是一拱手道:“大王无往而不胜,老臣并无疑虑。”

待到正月初,项王一声号令,各路楚军便分头杀入齐境,摧枯拉朽。原以为田荣在齐经营多时,物产又足,须有一些硬仗要打。岂知那田荣不过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下属文武,只知搜刮民财,欺下谄上。若无事时,俨然一泱泱大国,一遇楚军入寇,则各处无不土崩瓦解。

那楚军作战,与各军都有不同。将领们不大讲究阵法,只凭一股狠意,士卒击技与勇力都在各军之上。遇战,皆如狼似虎。可反复冲击而士气不惰,遇战况不利亦不溃散。

此次楚大军一动,便漫山遍野都是赤红旗甲,如烈火燎原一般。那齐军当年并未参与巨鹿救赵,未见过楚军这般气吞万里的凶猛,甫一开战,即溃不成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数日间,楚军便杀到了城阳。田荣倚仗一身悍勇之气,率齐军精锐也来至此城下,欲与楚军决战。但结果仍一样,齐军大败,一哄而散,城阳亦被攻破。田荣只得带了数百骑,落荒而逃,向北狂奔七百里,窜入鬲(gé)县。

鬲县,便是后世的平原郡。败逃至此,也是田荣自己要寻死,仍不改暴戾本色,强令平原百姓纳粮筹款,以充军资。

那平原百姓,原就没受过田荣甚么恩惠,今见他穷凶极恶,便都不买账。商议之下,索性聚众造反了,一时间纠集起万余人,将平原城团团围住,一举攻破。混乱之中,田荣竟被百姓棍棒齐下,活活打死。

田荣一死,齐地实际上便告平定,但项羽气恼齐民跟随田荣反楚,便下令纵兵焚杀。每破一城,必焚烧民宅,堕坏城墙。降卒一律坑杀,老弱妇女统统拘系,肆意凌辱。

攻下城阳后,项羽将此前的一位旧齐王田假,立为新的齐王。这个田假,是在秦末田儋死后,由百姓推举出的一位齐王,系战国末代齐王之弟。当初在位不久,就被田荣逐走,奔至项羽帐下寄食,今日总算荣归故里。

然而城阳百姓,皆不认这个田假,反倒怀念起故主田荣来了,拥戴田荣之弟田横将军,起兵反楚。那田横,是个凛然壮士,在各处搜罗残兵余众,立誓复仇,一时竟得了数万人。须臾之间便夺回了城阳,逐走了傀儡田假。

彼时项羽正率军攻城略地,忽见田假狼狈奔至楚军大营,一问缘由,不禁勃然大怒。他恼恨田假竟如此不争气,想想留之无用,便命人将田假暗中处死,即率大军回攻城阳。

数日内,楚军便将城阳团团围住,几十辆冲车四面里攻打,人如蚁聚,箭如飞蝗。放眼看去,城阳就如火海中的一座孤岛,不日即将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项羽立于城下,踌躇满志,想那田横纠合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怎堪楚军这狂怒一击?

然而攻了数日,城阳只是拿不下。原来,那城中军民早被楚军杀怕,心知一旦城破,则万无生路,于是个个死命防守。城中百姓家家出人,户户纳粮,合城同仇敌忾。楚军健卒虽长于野战,但在此坚城之下,却是死伤枕藉,寸功未得。

项羽这日便骑了乌骓马,带了桓楚,绕城看了一圈。发觉各处守军,都是拼死在守,那滚木礌石,下雨似的抛下,楚兵再善战亦是抵挡不住。到得北门一处,忽然发现此处全是妇人把守,城上呐喊声虽大,却是莺莺燕燕。

项羽抬头望去,见城上妇人老弱皆有,前仆后继,奋力抛石,竟一丝儿也不让须眉。于是便发怒道:“我西楚雄师,竟奈何不得妇人乎?”

随后便调龙且营中死士数千,专攻此处,务求三日破城。项羽来了牛脾气,每阵都身先士卒,背负捣土筑墙用的木杵,冲至阵前,在城下垒起高台放箭。一面又下令,聚拢云梯车一字排开,蜂拥扑城。

哪晓得这一众妇女,由田横夫人带领,皆抱必死之决心。楚军的云梯刚刚靠近,便有成桶的污物泼下,臭气熏天,令人几欲窒息。未等楚军稍作喘息,又有铁镬滚油兜头泼下,直烫得楚军哀声连天,接二连三地滚下。

城下弓弩手见了,眼里都冒出火来,眨眼便是万箭齐发,城上妇女仍是冒死不退,倒下一个,便又立起来一个。连攻几日,连项羽也有所悟:原来那妇女若不想要命,即是男子也莫可奈何。

见攻城不利,项羽便不免心内焦躁。这日,他实在不耐烦,便命项伯登上城外高台,劝田横速降。

高台之上,众军士用盾牌将项伯护住,项伯引颈大呼:“楚左尹项伯在此,请你家将军田横出来说话!”

不一会儿,便见田横一身劲甲,登上城楼,回应道:“我即田横,有话便讲。”

项伯便拱手道:“军中未便行大礼,项伯在此拜过将军。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在下倾慕已久。今西楚方兴,天下归附,请将军判明大势,勿以卵击石。如举城来降,项王必赞将军大义,封将军为齐王,可保万世富贵。”

田横怒气填膺,指着项伯骂道:“你说此话,无异于狗彘心肠!楚师无端入寇齐地,所过残灭无已,妇孺皆屠,狠毒更甚于暴秦。尔等逆行,必遭天谴,我田横兴义师,便是要报国破家亡之仇。尔等倒行逆施,还想图万世富贵,岂非梦呓?丧尽天良之徒,还有何脸面来劝降?速去掘好墓穴,等着受死吧!”

项伯又道:“将军豪气可嘉,然人力难胜天意。如能息兵戈,开门输诚,不失为齐之英雄。请勿疑虑。”

“胡说!应息兵戈的,是尔等禽兽!楚逆犯境,滥杀无辜,已是天人共愤,天下皆看清了尔等虎狼本性。我田氏,乃齐之宗室,世代传国,树堂堂正正之旗,不似尔等蛮邦鄙夫,趁乱窃国,妄称霸王,实则草寇。你项伯亦是略知诗书的人,可知古往今来岂有以杀人而成大业的?回去告诉你那莽夫侄儿,若退兵而去,或可保得一个诸侯可做,若一意孤行,必为天下所共诛,落得碎尸万段,死无葬所。”

“这个……将军意气用事了!令兄并非为我楚军所害,而是齐之暴民所害。彼等暴民,全赖我大军荡平。今后,齐楚可为一家,浑然兄弟,何苦以军民性命做赌?今降旗一竖,则万民如释重负;若大军破城,纵然生民万户,皆顷刻烟飞,将军也将罪无可绾,到那时便悔之莫及了。”

“屁话!我只知忠勇报国,邪不侵正。尔等要试我齐人锋锷,尽管拿头颅来试。你家主公,灭得了王离、章邯,灭不了我匹夫田横。流血乃军伍本色,如何吓得了慷慨之士?唯你这腐儒,才如鼠辈只知偷生。军中是较量勇力的地方,你这老贼,无须在此多费唇舌了,滚下去复命吧!”说罢,他将手中令旗一挥,城上便是一阵金鼓齐鸣,箭镞乱飞。兵民混杂一处,摇旗呐喊,全无力竭之意。

项羽在城下看得清楚,气得目眦欲裂,严令三军轮番攻城,昼夜不息,不计利害也要攻下城阳。

彼时范增未在军中,见项王暴怒,众将都不敢劝,只得不顾死伤,发力攻城。过了旬日,季布看看如此下去,徒增伤亡,于是便向项羽谏道:“顿兵于坚城之下,不是办法。不妨四出掠地,克服齐之全境,或可令田横绝望而降。”

项羽觉此计甚好,便留下龙且围困城阳,自己亲率大军北进,直打到潍县、缘陵、夜邑一带。楚军过处,城乡又是一片火海。然战局自此却有所逆转,渐渐地有利于齐国了。田横在城阳,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齐民更觉前程有望,都在四处兴起兵戈,与楚军作对。楚每略一地,都须争夺再三。

齐地战事,竟一直拖延了下来,数月不见分晓。

血火厮杀中,堪堪已入三月,春暖花开了。不久有梁地战报送还,说萧公角一军,为彭越所败。项羽便更觉焦躁起来,细思自军兴以来,无有一战有如此的无奈。

这日,项羽与项伯在大营中商讨,已破各城如何派人治理。项伯便道:“杀人太多,齐民怨恨过甚,今后可略为宽仁。”

项羽怒目嗔道:“民乃贼也,不杀,何以使之惧?”

项伯却摇头道:“然民不可以屠尽,即便仅余数千,彼等又可生生不息,如之奈何?若欲使齐地不复叛,则终须怀柔。”

项羽闻此话,不由想到那骑驴老者所言“子为政,焉用杀”,亦正是此意,心下便是一怔。那夜,或是老者即在有意讽喻?于是对项伯道:“也罢!寡人暂退一步,可令各军,暂且封刀吧。”

正在此时,忽有谒者进帐,呈上文牍一件,说是殷王司马卬有紧急军书送到。

项羽心中一跳,预感不妙,忙拆军书来看,原来司马卬告急道:刘邦已举倾国之兵,出临晋关,渡河东来!旬日之前,魏王豹已望风而降,汉军正分数路突入河内。司马卬退守都城朝歌,料势不能敌,亟盼楚军来援。

项羽大怒,将那军书狠狠掷于地上:“张良竖子骗我!”

项伯在旁,拾起军书看了,亦是着急,叹道:“这如何是好?齐地战事胶着,分兵断无可能。”

项羽想想,不禁怒气填膺:“刘邦、张良,皆诡诈小人也。以诈术行世,骗千秋之名,世间不知多少豪杰,都将死在这班小人手中!然兵家恃勇而胜,岂能以诈术而决胜负?我偏不信邪,只一刀一枪与他拼个高低!”

项伯便劝道:“大王之志,天下皆知。如刘邦敢冒犯大王,如冰雪投入鼎镬,管教他有来无回。只是眼下困局,如何脱得出来?”

项羽便如笼中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若我回军,则攻齐功亏一篑,此万万不可。想不到那刘邦老儿,真的就敢背后插刀!如今,只盼得殷王能多撑几日了。”说到此,项羽瞪了项伯一眼,“当初,你也是主张对齐用兵的,今日如何?尔等眼光,还不如虞姬一个女流……唉!若听信亚父之言,鸿门宴上动手,早便一了百了,事情何至于此!”

项伯闻言,更加惶恐,不住地擦汗。又想了片刻,建言道:“或者,大王可速回军,防守彭城?”

“回军?笑话!刘邦莫非有吞天的胆子,敢来犯我楚境?我只担忧司马卬那厮,守不住朝歌。”

“老臣有一计,可遣使者,同来人一起赴朝歌,诈说我楚师不日就要还军,直抵朝歌,教那殷王不要慌乱。殷王闻此,必会死守朝歌。”

项羽心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然别无良策,也只得依了。

项伯正想去派遣使者,项羽却叫住他:“那殷王,去年八月便有意叛楚,幸得寡人派了都尉陈平,去把他阻吓住了。那陈平回报说,殷王已安抚好了,万无一失,寡人还赏了陈平二十镒金呢。若殷王今日再叛,寡人就要把陈平那个废人给烹了!”

项伯闻言,惊得一颤,手上的军书便哗的一声坠地。他望望项羽,见那满腮髭髯贲张,蕴含怒气,似正在朝外喷火。

项羽扫了一眼项伯,冷笑道:“国之重臣,临阵却计无所出!去教那龙且与钟离眜二将军,各领兵马五千,一去定陶,一去巨野,成掎角之势,扼住刘邦东窜之路。两地距齐甚近,一日便可至,他二人今日就走吧。”

“唉,各领五千兵马,当得何用?”

“震慑而已!莫不成,刘邦真敢前来犯境?”

项伯这才恍然大悟,忙拾起地上军书,唯唯而退。

待项伯走后,项羽越想越气,一脚踢翻几案,怒骂道:“庸人,庸人!满坑满谷,如何恁多庸人!”

[1].辟恶车,前导仪卫车,因用以祓除不祥,故有此称。

[2].重瞳子,指眼睛有双瞳孔,瞳仁中部上下粘连,宛如一个横卧的“8”字。

[3].亚父,项羽对范增的尊称,意为尊敬范增仅次于父亲。

[4].家老,家臣中的长者。

[5].龙且,人名,此处“且”读作jū 。一般认为,《史记》所载“司马龙且”之“司马”,乃是官职,而非复姓。

[6].秦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至汉初仍沿袭。汉武帝时,改用太初历,始以正月为岁首。

[7].司徒,官职名。西周始置。在各代各国,职司与地位略有不同,此处相当于丞相。

[8].廷理,楚国官职名,掌执法、刑狱之职。

[9].舍人,古代豪门大户的门客或左右亲信。审食其,读作shěn yì jī 。

[10].中涓,指君主亲近之臣,如谒者、舍人等。亦作涓人。涓,洁也,言其在内掌清洁洒扫之事。

[11].镒(yì ),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12].司马,楚国官职名,掌军政和军赋。商代始置,位次三公,与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称“五官”。汉武帝时,重置司马一职,为中级武官。另设“大司马”之职,为大将军的加官。

[13].嬖(bì )臣,受宠幸的近臣。

[14].三老,掌教化的乡官。战国魏即有三老。秦曾置乡三老,汉增置县三老。

[15].社稷,皇帝、诸侯祭土地神与谷神之所,乃国之象征。

[16].黥(qíng),古代刑罚之一,在脸上刺字并涂墨,以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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