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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时值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春三月,刘邦亲率大军突入河内,顺利如有天助。东征之初,刘邦便有谕令传檄各地,凡举一郡或率万人来归者,即封万户侯。这一带平川丰饶之地,官民都不忍见生灵涂炭,郡县遂望风归附。汉军声威,立时震动半个天下。

刘邦一路收降,军伍如滚雪球般壮大,堪堪已有四十万之众。平川道上,只见黑旗黑甲的汉兵,遮天蔽地而来,宛似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一条巨龙。

那殷王司马卬坐困都城朝歌,日夜盼项王发兵来救。可是直到将那北飞大雁望断,也不见有片羽飘落,只得闭了城门死守。向日从三秦遁走的赵贲,此时降了司马卬,充作主将,统领城防事宜。

这等角色,哪里挡得住汉军滔滔洪流?大将军韩信略施小计,便教先锋灌婴在朝歌城外,以老弱之兵示弱,引得赵贲率军倾城而出。灌婴引军退了不远,一个回马枪杀来,殷军只顾捡拾汉军遗落的旗帜甲胄,猝不及防,一时便大乱。

未等乱军全部退入朝歌,灌婴军早已追到,一鼓作气便杀进了朝歌,将那殷王司马卬俘获。唯有赵贲狡诈,脱去甲胄,混入乱兵中,往楚地去投项王了。

进占朝歌后,韩信又遣曹参率一支人马,趁势向东攻下了修武。至此,彭城已在汉军刀锋下不远处了,旬日可至。

刘邦松了一口气,自忖出关以来,不费甚么力气就连降三王,可谓顺乎天意,全无阻碍,便命全军在修武这地方稍作休整。

自定都栎阳之后,汉家初具兴国规模,君臣上下便有些脱略行迹,不似从前那样拘谨了。刘邦虽不是混世的声色之徒,但当了多年乡间小吏,也未能免俗,竞逐声色这一雅好,当即复发,此次出兵,大营里便携带了些妖娆婢女。时令正是桃红柳绿,刘邦倍觉神旺,闲来无事,便教身边两个婢女伺候洗脚。

这日在修武大营,刘邦正在优哉游哉地洗脚,忽有谒者随何来报,说已降殷王司马卬来见。

刘邦正洗得上瘾,也不起身,便吩咐道:“召他进来吧。”

司马卬身着便服,满心惶然,正不知是祸是福。进得大帐,见刘邦这个架势,倒是吃了一惊。但兵败被俘,不死已属万幸,更有何尊严可言,便伏地恭谨拜道:“臣司马卬觐见大王。”

刘邦挥挥手笑道:“哈哈,司马兄,殷王!别来无恙乎?”

司马卬诚惶诚恐道:“大王,休再提甚么殷王不殷王。臣原为赵王歇手下裨将,因缘际会,受项王之赐,浪得虚名,怎敢与大王称兄道弟?”

“你不提我倒还忘了,当初我沛公军攻下颍川,恰逢司马兄也要渡河南下,与我争抢入咸阳之功。你我二人,还险些兵戎相见呢,哈哈!”

“惭愧!微臣当初实不知天高地厚。汉王天威,臣怎敢冒犯?当初在黄河相遇,遥望大王营垒,威仪赫赫。臣思之再三,不得不退避三舍。”

“不错,你倒是有些眼力。罢罢,那些恩怨,今日都不必再提了。兄深明大义,今日归了汉营,便是一家人。孤已经吩咐下去了,兄之诸侯王待遇,一仍其旧,决不委屈了你。既然归汉,便与孤家同心,与那项王争个高下,不知司马兄可否有志于此?”刚问罢,刘邦忽觉自己的模样未免不雅,便挥退了两个婢女,穿上鞋履,整好衣冠,要听司马卬如何答复。

司马卬未料刘邦能如此恳切,心头便一热,答道:“大王宽仁,臣当奋身图报。况乎霸王残暴,已惹得天下汹汹,今日伐楚,正如昔日之讨秦,臣岂能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那好,就请司马兄去河内各地,招降旧部,重整兵马。待大军休整几日,你便与寡人合兵一处,也好共享天下。”

“谢大王厚恩。天下大势,臣也是了然于胸的,并非随风转蓬之辈。今降了大王,更绝无二心。”

刘邦忽然想起,便叮嘱道:“既成一家,司马兄可不必拘谨。前已有塞王、翟王、常山王、河南王、魏王相继来归,多半都随军而来,就在大营起居。你若无事时,便可与之常来往,饮酒下棋,不亦乐乎?”

司马卬答道:“军务紧迫,不敢言喜乐。塞王、翟王,当初是因降了才得王,故而可放心作乐。鄙人不才,却是一刀一枪拼来的王,只知大丈夫合该战场上死!容臣下招降了旧部,为大王争得些脸面再说。”

“也好,司马兄倒是爽快人!我等作乐的日子,将来还多着呢,目下就有劳司马兄奔忙一场了。”

司马卬领命,便叩谢退出。

刘邦看他出去,对侍立在旁的随何叹道:“这司马卬,人倒也踏实。所谓‘慷慨之士’,说的就是此辈吧。与塞王、翟王那些墙头草相比,大为不同。天下之士若多类此,我将省却多少心思!”

随何便道:“项王暴虐,大王仁慈,诸王当看在眼中。”

刘邦喜不自胜,于是屈了指头算道:“寡人今已有六王在手,还有那赵王歇、代王陈馀,寡人也已遣使召他们来助,汉家势大矣!那项王,身边只得江南三王算是盟友,如今又各自按兵不动,天下将属谁,便无须再问了。”说罢,便唤婢女赶快端水上来,继续洗脚。

随何见帐中无事,便告退出去。不一会儿却又引了副将魏无知进帐,叩首道:“项王帐下陈平,从楚营逃出,来投大王。”

刘邦便大笑:“那陈平,也来投我了?鸿门宴上,与他曾有一面之交,只记得他仪表堂堂,好个美丈夫。你见过了?”

魏无知禀道:“陈平与臣早年即有旧交,昨已问过他投汉缘由,似并无欺诈。臣素知他抱经世之才、挟奇谋之术,若大王能用,置之帷幄,不久必建奇功。”

“哦?你说与我听,如何他要来投汉?”

“去年八月,殷王闻大王回军关中,立即呼应,欲举兵叛楚,项王便命陈平领数千兵马前来河内,欲以武力震慑,阻吓殷王,勿使其叛楚。然陈平并未用兵,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即吓住了殷王。今殷王复又叛楚,归顺我汉家,项王大怒,便欲烹了陈平。陈平闻风,派人把那往日的印绶、赏金送还给项王,只身仗剑,渡河来投我。”

“美丈夫也有如此眼光?如今我刘季,可不是在汉中蜗居那时了。天下英雄,眼看他一个个来投,真是快哉!”刘邦大笑不止,吩咐道,“寡人洗脚,正在兴头上,莫教他搅了我的雅兴。随何,你去将陈平先生安顿好。夕食时候,有那近日来投的一干人等,都请来,寡人一并宴请。”

随何领命,便与魏无知一道退下了。

当日后晌,刘邦在大帐赐宴,与七位新近来投的宾客共进夕食。此时刘邦已从韩信归心的事上得了经验,知道有志之士慢待不得,于是郑重更衣,着汉王锦袍赴宴,态度甚恭。

席上有张良、韩信作陪。二人昔在楚营,都与陈平相熟,于是三人执手问候,言及往事,都不胜感慨。

待众人落座,刘邦便举爵劝酒道:“寡人求才若渴,众壮士来投,正中我下怀。昔我得张良、韩信,已如有天助;今又得七位英豪,岂非龙添鳞爪,欲腾于天了?哈哈!我举大军伐无道,用得着诸君的地方甚多。诸君前程,不必挂虑,今朝可畅怀痛饮。”

众人由衷感激,都举爵盛赞汉王功德。刘邦便摆摆手道:“谋大事,诸君请陈言务去,这些歌功颂德的话,今后可全免。寡人与诸君,兄弟也;尔等入汉营,即是归家。”

一席话,竟说得众人热泪涟涟。席间即有一人起身,感泣道:“海内志士相率反秦,岂是为前门驱虎、后门迎狼?那楚霸王横暴天下,无人敢当。唯大王敢捋虎须,兴义兵东来,天下何人不敬佩?今我辈来投,非为前程,乃为大义耳。”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连饮三爵以贺众人。

酒宴不觉便有了一个时辰,刘邦看看众人已尽欢,便道:“今日时辰晚了,各位可就客舍歇息。”

众人皆伏地叩谢,独有陈平不拜,霍然起身道:“大王,臣为谋大事而来,所言不可过今日!”

刘邦一怔,见陈平一身白袍,长身美仪,其风姿飘逸,丝毫不亚于张良,虽不是头一回见,也仍如惊鸿一瞥。当即便笑道:“陈平兄,果然并非徒有其表!那么……好,散席后就请留步,寡人今晚与你作竟夜长谈,如何?可不要学当日韩信,一赌气跑掉了。”

韩信便朝陈平拱手道:“陈平兄,既入汉家,凡事须耐得磨。兄今得大王礼遇,远胜于弟在汉中筹粮那时了。”

众人便一齐发笑,都纷纷向陈平敬酒。

是夜,刘邦换上便服,屏退左右婢女,与陈平灯下对坐,帐外只留随何听候传唤。

刘邦先谢道:“鸿门宴一别,寡人念念不忘。彼时全赖陈平兄与项伯全力维护,寡人方得逃生。竟不知兄在楚营并不得意。”

陈平便道:“项王待我倒也不薄,只是他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反喜听谗言。遇事不顺,便苛责属下。我这里一肚子好计谋,全成了废柴。”

“哈哈,项王量小寡恩,一贯如此。兄此次从楚营来,可还顺利?”

“逃离楚营,倒无惊险。只是渡河时,险些丢了性命。”

刘邦一惊:“怎么说?”

陈平便细述道:“臣昨日乘舟渡河,不想那艄公数人,看我衣冠楚楚,疑心我腰间藏有宝货,欲在中流将我谋害。我见彼等神色不对,便脱去衣袍,裸身助他撑船。彼等水贼见我腰间空空,除男人胯下那‘宝货’而外,一无所有,遂收起贼心,臣方得安然渡河。既渡河,臣连那袍子也不敢要了,狼狈逃来汉营……”

刘邦忍不住哈哈大笑:“大丈夫,此事不为耻。兄之机敏,正与寡人相同!”寒暄既毕,便又促膝向前,低声道,“寡人要听你谈正事,有何言相告?”

陈平敛容道:“汉王今来此地,距彭城仅有咫尺之遥,其间无一屏障,何以大军逡巡于此,半月不进?”

刘邦捋须思谋片刻,方答道:“唯虑孤军不可深入。待稍后,即与诸侯联兵而进。”

陈平便从怀中摸出一卷绢帛秘图来,交予刘邦道:“此乃我离楚营之后,凭记忆所绘。彭城一带山川形势、驻军防务,尽在此图中,大王可一览。楚军十万,倾国伐齐,此良机千载难逢,大王还犹豫甚么?”

“陈兄高明,然我今出函谷关,连收三王,项王能不警觉乎?如回军击我,将何如?”

“项王行事,从来不留余地。若他防备陛下,便不会贸然伐齐;今既伐齐,必心无他顾。闻大王东出,他至多遣一支别军来阻吓,岂能尽数班师呢?”

刘邦便打开秘图来看,看了片刻,忽而拍案叫绝道:“陈平兄,你果然是秀外慧中。此图,你今晚就好好与寡人讲解一番。”

陈平稍有迟疑,而后叩首一拜,慨然道:“臣毅然投汉,只为能一展生平之志。”

“这个……兄在楚营,项王给你个甚么官儿做?”

“都尉。”

“那么好,寡人今亦封你为都尉。一来,典护军,掌将校任免与调遣;二来,做我亲随,换下周緤,由你来做我的骖乘,以备随时顾问。”

陈平忙伏地谢恩。

刘邦便一挥手,教他不必客气:“魏无知说你有经纬之才,果不其然。今夜,寡人便与你定下攻彭城大计。”说罢,便朝帐外唤道,“随何,寡人今夜不睡了,你自去歇息吧。”

这一夜,两人谈到时近平旦,陈平方告退。刘邦将他送至帐外,大笑道:“我汉家,今日有两位出谋划策之士了,且都美貌如妇人,此岂非天意乎?”

刘邦定下了取彭城大计,兴奋异常,天明后亦不歇息,立即写了手谕,教随何送至太尉幕府,着令将陈平的任命向各军下达。

晨操过后,一众将军看到任命状,不禁大哗,皆有不服之心。周勃对众人道:“陈平何人?楚之逃卒也,大王何以抬举若此?未知本领高下,便与之共乘一车,还要监护我辈老将,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众将也是一派愤恨之色,纷纷攘臂不服。

到午时,随何有事去周勃营中,听到众将七嘴八舌,群情汹汹,连忙回来向汉王禀报。

刘邦闻报,只是一笑:“沛县旧人,迄今仍一无长进!寡人当初,险些放跑了一个韩信,今日便绝不再错失陈平。”自此,全不理会军中议论,对陈平愈加优厚,还赏了他一些金钱,充作日用。

陈平就任之后,即协助刘邦整军。所有部署皆代为处置,命令甚严。几日下来,军中闻陈平之名,都觉悚然。

见陈平地位岿然不动,便有人开始趋奉,而沛县诸人则更加不服。如此过了些时日,众将实在耐不住,便推了周勃、灌婴去向刘邦进言。

这日,刘邦正在阅读陈馀来信,忽见二将闯进帐来,不觉诧异。

只听周勃怒气冲冲道:“陈平虽美如冠玉,然肚里有何货物,实不可知。臣等闻他昔日居家,曾乱伦盗嫂……”

刘邦愕然:“甚么盗嫂?”

灌婴插言道:“即是与嫂子胡来。”

“哦,果真?这又如何?”

“此人诡诈多变,实难从一而终。昔日事魏王咎,为人所不容,于是逃亡归楚;归楚后又不称意,于是归汉。今大王赐他如此高官,令掌护军,无乃太过抬举乎?臣闻陈平举荐诸将,出贿金多者,可得好官职;出贿金少者,便无好差。陈平若此,岂非一副小人嘴脸?臣看陈平,乃反复无常之徒也,愿大王详察,勿为奸宄所惑。”

刘邦听了,不觉有所触动,便挥手道:“此事寡人已知,待详察后再议,你们下去吧。”

二将走后,刘邦便叫了魏无知来,劈头盖脸责问道:“你举荐陈平,人却道陈平盗嫂纳贿,可有乎?”

魏无知倒也不慌,只镇定答道:“盗嫂一事,所谓缘何,臣实不知。臣与陈平,无事不谈,他家事臣亦尽知。陈平少丧父母,与兄嫂同居,其兄见他好学,便独力躬耕,任陈平四处游学。其嫂不忿,甚忌陈平。有人曾谓陈平:‘你家贫,食的甚么竟如此肥美?’其嫂便恨恨道:‘所食无非糠麸耳。有此小叔,还不如无!’其兄闻言大怒,遂休掉了那妇人。所谓盗嫂,不知何出,只怕是千古奇冤了。”

刘邦便抚膝笑道:“原来如此。且夫……嫂便不可盗吗?那纳贿之事怎讲?”

魏无知答:“确有此事。”

刘邦便有了怒意:“那么,你说他是贤人,又是何意?”

“臣之所言,乃陈平之才能;而陛下所问,乃其人之德行也。即便他守信有如古之尾生、贤德有如古之孝己,然却不晓争战胜负之术,陛下要他又有何用?今楚汉相争,臣举荐的是奇谋之士,足以利国家而已。至于盗嫂、纳贿,又有何妨呢?”

刘邦沉吟半晌,才道:“你说的有道理,然细节不堪,大节还可信乎?”

“臣闻陈平少时,恰逢乡里社日[1],乡人推他主宰分肉,所分斤两甚为公平,父老皆称善。陈平便道:‘嗟乎!倘若我陈平来宰天下,亦如这分肉一般!’以臣观之,此即为大节。”

“竟有这等事?好,你先退下,待我当面问他。”

待魏无知退下,刘邦思来想去,仍觉此事不甚妥当。前日一高兴,赏了陈平高位,然一旦所托非人,若半途叛汉而去,岂非要贻笑众人?于是即唤了随何,两人都着便服,骑马去了陈平大帐。

走近陈平军帐,猛见门口卫卒面熟,刘邦急忙下马仔细打量,心里便奇:“此人为何如此酷似张耳?”然心下却明白,张耳此时正远在赵国,辅佐赵王歇掌国,不可能来汉营为陈平执戟。

饶是如此,刘邦还是情不自禁朝那卫卒一躬,险些就要动问“张兄久违了”。那卫卒见汉王如此客气,竟然手足无措,慌忙伏地还礼。

那军帐中,陈平正与两名校尉商谈,见刘邦突然进帐,两校尉都神色慌张,连忙退下了。陈平便起身,恭请汉王入座。

刘邦也不客气,坐在陈平案前,看看帐内陈设,果然有不少豪奢之物。又随手翻了翻案上书籍,见都是《老子》《管子》之类的黄老之书,心下便暗道:“这个书生,倒不迂腐。”

陈平望见刘邦神色似略有不豫,心里也猜中了七七八八,于是叩拜道:“陛下莅临敝处,必有指教,臣洗耳恭听。”

刘邦想想,便直截了当道:“寡人今来见都尉,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先生早年事魏,有始无终;后事楚,又叛离而去;今又从我,可耐得几日?有信用者,能如此三心二意吗?”

陈平闻此言不善,便知有人在刘邦面前进了谗言。此类事,他平生所遇甚多,便也不恼,只心平气和辩解道:“臣早前事魏王咎,魏王不听臣言,故而离去,转事项王。哪知项王更不信任高士,所用之人,非项氏一族,便是妻兄妻弟,有如开夫妻店一般,哪里有治天下的气象?臣在楚营,便闻大王能用人,故而来归大王。臣已向大王讲明,项王昔日所赐黄金,臣已全数奉还,渡黄河而来,又险遭水贼劫掠,系裸身入汉,不受贿金,今又何以为生呢?”

刘邦闻言,面色便稍缓,但仍摇头道:“图大事者,贪财又有何用?”

“臣正是为大事而来,故而不拘小节。臣之谋划,如有可采用者,大王便可用之;如无可用者,大王近日给臣的赏金,都分文未动,可原数封还官库,臣只乞求退居林下,优游卒岁好了。”

刘邦一下便怔住,心里将陈平的话掂了一掂,忙摆手道:“先生高义,非村俗者可及,算了,勿与他人赌气了。近日寡人只忙于军务,忘了先生实已一贫如洗。此事寡人且记下,今后兄之吃喝用度,便可无虑了。”

陈平一笑:“众口铄金,人皆不可免。臣陈平,生来就是箭靶,无端被谗。做事或直行,或诡道,总听不到人家一句好言语,日久倒也惯了。”

刘邦便大感尴尬,忙扯住陈平衣袖道:“先生万勿萌生退意,与项王争高下,正有赖于君。我沛县旧部所言,乃妇人之心也。彼等只配为寡人牵马执鞭,何如先生之高致?寡人已知错了,先生可宽恕乎?”

陈平慌忙下拜道:“不敢,不敢。”

刘邦便一指案上书籍道:“先生所喜黄老之言,正与寡人相同。同气相求者,天地间亦难寻一二,小事便不用计较了。”

陈平连连叩首道:“谢大王知遇之恩。”

刘邦告辞走到帐外,又见那卫卒,便问陈平:“你这左右,怎的如此貌似张耳?”

陈平掩口笑道:“前日巡查各营,见此卒相貌酷肖常山,几不辨真假,便收来做亲随。每日恍似常山为微臣执戟,不亦有趣乎?”

刘邦遂大笑:“你这书生,就是好强。可记得老子曰:‘强梁者不得其死’?”

陈平辩道:“臣亦闻老子言,‘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故有此安排。”

刘邦叱了一声:“鬼才!”便上马而去。

从陈平大帐回来,刘邦心中便已有数,即命随何速拟任命状,加陈平为护军中尉,掌考核全军功过赏罚,另有厚赐一笔,亦不在话下。

众将见了陈平新的任命下来,都似兜头被浇了一瓢凉水。心下便叫苦:每进一言,陈平便加官一级,如此下去,还了得吗?于是,皆不敢再言。

刘邦受陈平鼓动,心有所动,便起了直捣彭城之念。只怕错失了良机,天下就再难属刘。然自思军兴以来,尚未与项王交过锋,胜负实难预料。踌躇之间,便召张良来询问。

张良应召来到帐中,听了刘邦的一番谋划,又俯身在陈平所绘的秘图上看了半晌,方道:“臣虽略知天下大势,然全从强弱之势上分辨,军旅之事则一窍不通,此事恐还须详询韩信。”

刘邦便笑道:“子房[2]兄,昔日为我谋烧栈道之计、离间楚与齐赵之计,都何其精妙!今日如何便胆小起来?”

张良便答:“《周易》曰,遇敌,或鼓或罢,最可忧的是位不当也。大王之德,令天下归服,故而进兵以来,所向披靡。现正值彭城空虚,统天下之兵击彭城,看来并无不当。然楚国大军在齐,一旦回攻,我将如何应付?”

“子房兄所虑,唯此一节吗?”

“然也。”

“我兵多,他兵寡,有何忧之?”

“强势非为兵多之故。楚乃善战之兵,我乃杂凑之兵,不应以数目多少而论强弱。”

“我以有道伐无道,岂能言弱?”

“兵家较量,唯在谋略。有道而无谋,也不免大败亏输。想那春秋之时,宋襄公乃无道乎?”

见张良固执己见,刘邦无奈,只得叹一声道:“那好,兄且歇息,待我面询韩信再说。”

送走张良后,刘邦便命随何去唤韩信来见。待韩信一进大帐,刘邦便拉住他衣襟,邀其坐下,拱手道:“出关以来,无坚不克,直教寡人喜出望外。大将军用兵,真乃天下无双。”

韩信忙客气道:“此乃势也,微臣不敢掠美。关中形胜,居天下之高处;大王吊民伐罪,亦居道义之高处。居此高位之势,滚滚而下,何人能当之?”

“诚然!说得好!我军既蓄势已久,可否于今日破袭彭城,一举拔除那项王老巢?”

韩信闻言便不语,也似那张良一般,将案头那幅秘图看了又看,半晌才道:“战,危事也,不可不察其危。孙子曾以水上投漂石为喻,言石漂水上,是为借势;然漂石之力亦有尽时。我军一鼓作气,连下河东、河南、河内这‘三河’,势已达于鼎盛。不若休兵一年,待齐楚相争、两败俱伤之后,再兴兵伐楚为好。”

“哈哈,将军如何也胆小起来?今我已降服关内外六王,所收兵马,连寡人都不知究竟有多少,总有四十万之众吧,怎能言势将尽呢?往昔在汉中,我汉家兵马仅四万有余,将军便力劝我东征;今日胆量,如何反不如弱小之时了?”

“蕞尔三秦,焉能与项王相比?项王勇猛,纵横天下,我军从未与之一战,不得不慎。昔年我在楚营,深知其彪悍。今汉军扩充甚猛,人马杂乱,尚待操练年余,或可能与楚军相持。汉家之生死,皆系于与楚一战,大王请慎思而行。”

刘邦见韩信有所退缩,胸中反而起了莫大雄心,睨了韩信一眼道:“将军莫非担心不敌项王,会坏了你一世英名?若畏惧楚军强盛,寡人还可召陈馀相助,以赵、代之兵南下击楚。那楚军本就陷于齐地,难以脱身,纵是分兵来救彭城,又焉能以一当十?”

“大王,今燕赵梁齐,皆与楚为敌;我何不蛰伏年余,坐看他成败?”

“将军目光短浅了!一旦楚军灭齐,必声势大盛,彼时他再掉头来击我,我倒是骑虎难下了,不若趁他无暇西顾,便一举堕灭彭城。彭城乃楚之根本,他根本一失,则大势去矣!”

见刘邦攻彭城之意已决,韩信便不再言语,只是微微摇头。

刘邦卷起秘图,笑道:“胆小不得做将军,你这将军,倒是如何做的?今吾意已决,日内即赴洛阳,彼处地广物丰,极利大军云集。待人马聚齐,便克期出征。将军若有疑虑,可领别军一支,在洛阳为我应援。记得昔日在汉中,将军曾言寡人将兵之才,不过十万而已。明日寡人就要将兵四十万,为将军前驱,踏破那彭城给你看!”

韩信慌忙伏地谢罪:“微臣戏言,不可当真。”

刘邦便向韩信一伸手:“把你那柄汉王剑交还寡人吧,有此物护佑,有何敌不能克?”

韩信忙解下汉王剑呈上,又道:“大王,须防项王突然回军。”

刘邦便哂笑:“方才张良也有此言,君子本应无畏,如何都胆小如兔了?将军请放心,陪着你用兵数月,寡人看也看会了,自会小心。”

旬日之后,刘邦便下了号令,汉军从渡口平阴津,南渡黄河,抵近中原重镇洛阳。早已归汉的河南王申阳,带领群臣与地方父老,郊迎三十里,焚香跪拜。汉王车辇在此处停下,刘邦下得车来,与申阳寒暄了几句。见早前归降了申阳的陆贾,竟也在出迎队列中,不禁就大笑:“陆贾兄!国之辩士,不想居然被别人说服了。然江河万里,终要归海呀。今后,兄便随我左右,可不要再跑了!”

陆贾满面羞愧,伏地谢罪不止。

刘邦便令申阳君臣骑马,随在车驾行列之后,浩浩荡荡向洛阳城进发。

洛阳曾为秦三川郡的郡城,当年沛公军西征,即是在此城下,击杀了李斯之子李由。而今重返故地,刘邦便觉有一股豪气冲天。

此刻刘邦身着紫袍,头戴天平冠,按剑而立。他身边,骖乘陈平一袭白袍,执戟肃立,有如玉树临风。道旁洛阳百姓,早熟知沛公大名,今望见刘邦车驾如此堂皇,都惊为天人,纷纷跪于道旁,山呼万岁。

刘邦洋洋得意地对陈平道:“当年秦王出关灭六国,也不过如此吧?

陈平笑答:“大王明日,还将受彭城百姓欢呼,那才是得意!”

“先生在楚营,可见过如此场面?”

“托大王之福,寒门如我,今生能如此,实有转世再生之感。”

“咄!寡人不要听这些马屁话。今我军开进洛阳,如箭在弦上,即日便要直下彭城,再无止步的余地了。然寡人日前征询张良、韩信之意,两人却都暧昧不明,实教人不放心呀。”

“大王勿虑,两位所忧,无非是怕楚军回击,难以抵挡。人都道彭城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其实不然。项王定都彭城,必经高人指点,绝非小儿见识。臣看那彭城,三面环山,独有西面为一马平川。我军他日就是从西面攻入。他项王如欲从齐地反扑,则彭城三面之山,皆为屏障。”

“哦?此一节,寡人还真是未曾想到。”

陈平便面露得意之色:“此即老子所言,‘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另外,彭城还有一奇:东北西三面,又皆环水,分明是以汴水、泗水为池,唯南向可通车马,何人敢言其易攻难守?”

刘邦便惊异道:“那他日如何攻得下?”

“若楚大军现下麇集彭城,则我军唯有望洋兴叹;然他却空城而去,实乃天意也!”

刘邦遂抚膝大叹:“如此,我更有何惧?”

如此一路说话,堪堪将近洛阳北门,道旁欢呼声愈加震耳,刘邦环视左右,频频挥手,忙个不亦乐乎。

忽然,前导车队停止不进,前面人声喧哗,似有人拦道滋事。陈平一惊,忙将长戟在车轼前一横,准备护卫刘邦。

此时前驱队内一名校尉,飞马来报:“前头有数十名乡老,望尘拦道,要见大王。”

刘邦这才放下心来:“原是民要见官,真吓煞人了!就唤他们来见吧。”

不一会儿,只见有三十多位本地老翁,来到刘邦车辇前,伏地跪拜,口诵恩德。

刘邦便朝那领头的一位问道:“老丈,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呀?”

那苍髯老者答道:“小人乃洛阳新城三老,敝姓董,翘盼大王日久,今率众乡老来见,乃有一言相谏。”

“原是董公三老,久仰久仰!不知父老们有何事指教,都请起来说话吧。”

众乡老便都起身,那董公便突兀问道:“大王在秦地,可曾闻义帝驾崩?”

“哦?此事当真?关山阻隔,只有风闻而已,不能坐实。”

“去年十月,义帝在郴县冷泉,被一伙无名强人所弑,遗骸弃置蒿莱,备极惨痛!大王可想过,何人恨义帝如此?长沙郡百姓皆心知肚明,纷纷传言道:乃是项王暗嘱英布,假扮强盗而为之。”

刘邦闻言,脸色就白了一白,连忙跳下车来,扶住董公道:“寡人孤陋,实不知此情,公可细细与我道来。”

“义帝宽仁,与世无争。为项王所放逐,已是沦落蛮荒了,何人还会嫌他碍眼?除项王更无他人!人言‘顺德者昌,逆德者亡’,项王弑主,为逆天之贼,天下应共讨之。不知大王率军数十万,来河南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正欲与项王争个高下。”

“古人云:‘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向日大王与项王共事义帝,君臣有序。今项王弑杀义帝,大王岂能熟视无睹?今大王来此,却师出无名,无非欲与项王争尺寸之土。你这汉军,义又何在?理又何在?名为楚汉不两立,实皆为掠地争利之帮伙,岂有高下之分?诸侯及百姓,缘何要拒项氏而迎汉家?”

一番话,说得刘邦冷汗直冒:“哦呀!如之奈何,请先生教我。”

董公道:“以老夫之见,何不令三军素服,为义帝发丧,将项王弑主一事,传檄昭告天下。老夫又曾闻‘兵出无名,事乃不成’,大王若以此之名东征,天下必将共仰之,事又何愁不成?大王之功,在此一举。将来青史之美名,堪比上古三王了。”

刘邦连连颔首道:“久不闻大雅之论,足令人汗颜!若非董公,寡人险些入了迷途。寡人便遵董公之言,即传檄天下,为义帝发丧,召天下诸侯,人无分亲疏,地无分南北,共讨叛逆,定教他项王成涸泉之鱼。”

董公便深深一拜:“山东诸国之民,曾苦秦久矣。今暴秦虽亡,复又见楚之凶顽,创伤累累,何日是个尽头?故六国百姓,皆翘首盼望有圣人出。我辈今日叩马拦道也正是为此。”

刘邦便感慨道:“闻长者一言,胜过读书三载呀!敢问老人家高寿?”

“小老儿无才,八十有二。”

“呀!看你精神还健旺,何不投军,为寡人之左右手?”

那董公便笑道:“草野匹夫,死期将至,还谈何仕进?老夫当年曾耳闻沛公事迹,感念大王在秦约法三章,为一代仁德之君,唯愿大王终成天下之主,永除秦之苛政,则万民有福了。”

刘邦心头一热,眼泪都险些流出来,忙吩咐陈平:“你安顿好这些长者,各赏白米一石、绢一匹,派员护送归家。”

陈平领命,便下车来招呼众乡老,那一干人等都纷纷拜谢,老泪纵横。

入洛阳城后,刘邦未及喘息,随即斋戒三日。三日后,便在洛阳南门外搭起了义帝灵堂。刘邦亲率百官出城,为义帝发丧致哀。

这日,数百文武官员皆免冠,袒露右臂,一身缟素,跪伏于义帝灵前,号啕大哭。三军将士皆以白布缠头,列阵致哀,一时哭得天昏地暗,引来洛阳民众观者如堵。

百官致哀毕,陈平即登上高台,高声宣读汉王告诸侯书: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击楚之杀义帝者。

文告宣读完毕,三军又是一阵号哭,震天动地。

刘邦对董公谏言的妙处心领神会,把这哭义帝的场面尽力做足,一连举哀三日,轰动天下。其实那义帝,不过是个懵懂少年,至死都不免浑浑噩噩。但刘邦在此时,倒也想起他许多好处来:“若不是义帝命沛公军先行西征,我刘季哪里能夺得‘先入定关中’的美名?”如此一想,真也就悲从中来,越发哭得伤心了。

这场大戏演毕,不消几日,刘邦便获齐王广与彭越回函,均称愿欣然从命,与刘邦联袂击楚。唯有陈馀回函多了个枝节:请汉王立诛张耳,则赵、代两国便无二心,愿从汉王伐楚。

阅毕陈馀的回函,刘邦却是犯了难:“张耳,吾兄也,势蹙投我,杀之实为不忍。然陈馀可统赵、代两国兵马十万,拒之亦是不忍。”

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得召陈平前来商量。

陈平便道:“陈馀之兵,不可拒之;然张耳之义,大王亦万不能负。只得将那陈馀骗了,诓说已杀了张耳,哄他出兵就是了。”

“不见头颅传去,他陈馀怎肯相信?”

陈平将那眼珠转了两转,忽然问道:“大王可还记得臣下那名卫卒?”

“哦!”刘邦立即领悟了陈平之意,却不由沉吟起来,“这个么……”

“如今,只得舍小义而成大义了,且借那卫卒的头颅一用。”

“那兵士也是无辜,千里迢迢,从军随我到此。”

“大王,妇人之仁,万不可存。那士卒,只须厚待他家眷就是了,多给些钱财,以为安抚。”

刘邦叹了一声:“也罢!此事须你亲自操办,万勿走漏风声。我这里只教张耳兄易装别居,避一避人耳目就好。”

“大王可无虑,此事世间再无第三人知。”

“那卫卒,姓甚名谁?”

“他名唤郑勇。”

“家中可有兄弟?”

“有,其弟郑忠,也在我汉军吃粮,现为军候[3]。”

“那好,就将那郑忠拔为郎中,为我亲随,统领侍卫。”

“这……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世上人心皆同。以功名利禄笼络之,便无一个疑人。”

君臣二人谋妥后,陈平便叫来两名校尉,给那卫卒胡乱安个罪名,一刀砍下头颅,用锦函装了,遣使飞递赵国。陈馀收到这个赝品,也难辨真假,于是慨然应允出兵。

刘邦得报大喜,当即召集群臣,议定了开拔日期。议毕,便教韩信检点了所有兵马,得知竟有五十六万之多!

刘邦吓了一跳:“兵马如此之众,如何筹粮,倒成了大事。”

韩信便建言道:“可致信萧丞相,令他速从关中运粮。另,我军一入楚地,便是敌国,不必顾惜,可就地征粮,多多益善。”

刘邦觉此言有理,遂放下心来,将那出兵线路、各部配属布置妥当,这才来到河南王府,召那几位诸侯王来,通报出兵之事。

刘邦端坐上首,睥睨座中,见六位诸侯王都十分恭谨,一派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便顿感得意,拱了拱手道:“寡人讨逆公告,现已呈送各位,想必也正合各位之意。至昨日止,我已集齐兵马五十六万,大军不日将起程,不知诸君可有心与我亲征?”

那六位诸侯王归汉之后,尚寸功未建,白白享受着汉王的尊崇,心下正自不安,闻言便争相表白道:“汉王义举,乃千载未有之盛事,我辈岂能坐视?愿从汉王军前效力。”

刘邦便朗声大笑:“伐楚大业,众望所归也,岂是诸君从我?而是我从诸君也。诸位既愿不避锋镝,亲征上阵,便请河南王申阳、魏王豹、殷王司马卬各领本部人马同行。其余诸王,则在中军为我顾问,如此可好?”

诸王便都叫好。塞王司马欣拱手道:“汉王功德,堪比商汤周武,我辈欣逢盛举,可赢得百世美名。”

“哈哈,塞王,迷魂汤就无须灌了!明日出征,不比巡游,诸位须冒死奋进。寡人以为,魏王豹乃五代将种,精通兵事,统军事宜便交由魏王豹调度。诸王兵马,皆一律换上汉军旗帜,以便识别。”

诸王对此并无异议,纷纷大放豪言,颇有灭此朝食之意。正在此时,谒者随何上殿来报:“代王陈馀、赵王歇遣使从赵都城信都来,言赵、代大军十万,不待我军发动,便已越境南下击楚了,声势甚大。”

刘邦闻报,拊掌大笑:“如此再加上韩王信、齐王广,汉家麾下便是十王伐楚,项王的天下,也该倾覆了。”

这时节,正是春日晴和,刘邦命卜者算了一个吉日,即布置誓师出征。

誓师之日,刘邦披挂整齐,立于演兵场的高台之上。演兵场上,齐集了中军的四万人马,皆是汉中旧部,一路杀来,每战皆捷,士气正在盛时。

刘邦见状,踌躇满志,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众军都齐声随誓,声震九霄。

誓毕,刘邦执剑对众军道:“我天下义军五十六万,今顺乎天意,讨逆伐楚。为义帝复仇。汉家立国,志在取天下、治万民,大业可否成功,就在此一战!彭城距此,路途千里,众儿郎须不避辛劳,昼夜兼程,力拔彭城,克竟全功。”

众军闻言,都血脉贲张,山呼万岁。刘邦挥一挥手,接着又道:“儿郎们随寡人一路征战,九死一生,寡人心知其苦,必不负众人。那楚地繁华,富甲天下,端的是个好地方。待破了彭城,楚宫的子女财帛,允众军任意拿取,绝无禁忌。生为大丈夫,有此一战,不亦幸乎?”

众军又是一阵攘臂欢呼,几近癫狂。誓师完毕,各营便分头忙碌起来。

四月末梢,刘邦颁下号令,命韩信领一万兵马留驻洛阳,与关中萧丞相相呼应,守牢后方。命曹参、樊哙、周勃、灌婴率部北出燕赵,与陈馀合兵一处,为北路之军;刘邦自率夏侯婴、卢绾、司马欣、董翳、司马卬、张耳、申阳、韩王信、魏王豹等,领大部联军径直东向,为中路军。另遣薛欧、王吸、王陵等一路,为南路军。三路大军克日起程,分兵合击,约好在彭城之下会齐。

出征那日,洛阳城四门大开,汉家将佐二百员、兵马数十万,从城中浩浩荡荡穿过,向东而行,脚步踏踏如山摇地动。城内万人空巷来观看,只见尘头起处,甲兵如蚁,旌旗蔽天,百姓都不禁瞠目结舌。

此时,千里之外的彭城,尚不知将有大战将至,歌舞升平一如往日。唯大将军府中,范增忧心时局,数夜未眠,常于深夜起身,独在中庭徘徊不止。

自项羽率大军赴齐地之后,范增便教彭城守将虞子期下令,向西派出探马五百里,遇警即报。春日以来,闻听汉军已攻下河内,楚之西翼至此全被剪除,范增就更觉不安,一刻也不敢松弛。

日前彭城守军又得报,说项王已派龙且、钟离眜两将军,各领五千兵马,开赴定陶、巨野两地,拱卫彭城。范增看罢军书,仰天叹道:“唉,国事何如儿戏也!”

但他仍心存侥幸,想那定陶、巨野一带,均为楚军当年鏖战之地,虎威犹在,尽人皆知。刘邦纵然搜罗了数十万虾兵蟹将,莫不成真有豹胆敢踏足楚地?于是,便将范延年唤来,嘱他轻装简从,速赴定陶一带打探。西线军情究竟如何,定要从实报回,万勿报喜不报忧。

范延年领命,便带了几名家仆,驰马向西北而去。

范增放心不下,又亲往守城大营面见虞子期,急切问道:“西北面有警,显见刘邦居心叵测。今河内已失,彭城不啻为汉军刀俎上之鱼肉,将军有何打算?”

虞子期亦是一脸焦虑,答道:“亚父当日所言,今竟然一一应验!我彭城,仅有区区老弱残兵五千余,汉军若来,如何守得住?我已快马飞报项王了,唯愿项王能从速回军。”

范增便是一顿足:“羽书飞驰,一万封也不顶用。如今齐楚战事,正相互杀得眼红,项王哪里肯退兵?”

虞子期便面露绝望:“莫不成我辈只有殉国了?”

“说甚么笑话!老夫今来,是为奉劝将军从速准备。万一汉军杀至,我百官、典籍、宫中珠玉宝货,不可丧于敌手,须护送撤往齐地大营。”

“亚父,你是说……彭城不能守了?”

“守,我辈便成涸泉之鱼。”

虞子期便凛然道:“那好,下官这就去打点,免得到时仓促无措。”

果然,数日内,便有范延年身边家仆连连来报,汉军在修武小驻之后,便转道洛阳,已集齐四五十万之众。那刘邦又会同诸侯,公告天下,为义帝发丧三日。

“天将堕矣!”范增心中哀鸣,便急忙收拾好了行囊,又将家眷打发回乡去隐匿了。

这日黄昏,又有家仆飞马来报:汉军五十六万,从西北倾巢而来,连破煮枣、外黄两城。因煮枣军民顽抗不降,汉军樊哙所部破城后,尽屠全城。刘邦领军进至外黄,收留了彭越军三万人,对彭城已成泰山压顶之势。

范增再也坐不住,连忙打马驰往城中大营,滚下马鞍,不待通报便闯入,拽住虞子期衣袖,急问道:“煮枣、外黄已失,将军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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