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出版书)》作者:清秋子【完结】 >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txt

第五章 彭城溃逃何仓皇.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虞子期正在帐中急得团团乱转,见范增来,忙出示军书一封,慌张道:“适才得龙且将军流星急报,定陶前日已被曹参、夏侯婴攻破,这可如何是好?”

范增闻言大惊,竟一下颓然倒地。虞子期慌忙来扶,又急唤兵卒端上热水来,给范增灌下。

舒缓少顷,范增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想起刚才在路上,见彭城的街衢之上,勾栏瓦舍,仍是游人如织,全不知将有大祸降临,不觉就心痛:“数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了。”

虞子期便安慰道:“亚父莫慌!龙且与项佗两位将军,已奔回彭城,正在半途中,巨野亦尚有钟离眜将军死守。”

范增缓缓摇头道:“无济于事了……”

虞子期扶范增坐好,两人便在灯下商量应急之策。忽见卫卒前来通报:“亚父家老范延年求见。”

范增见范延年竟然寻至此地,便心知不妙,急唤召入。只见那范延年蓬头散发、满身血污泥渍,踉跄撞进帐中,叩首便道:“小的遵命前去打探军情,亲见那汉军铺天盖地而来。大军过处,遍野稼穑,顿成烂泥!数日之前定陶城破,前日,巨野亦失。汉陇西都尉郦商大军杀入,小人于巨野城破时逃出,钟离眜将军被乱军裹挟,去向不明。”

范增听了,微微苦笑,反倒是镇定了下来,问虞子期:“将军身边亲兵,得力者能有几何?”

“五百有余,尚能一战。吾可与此城共存亡!”

“唉,事已至此,死有何益!请将军速去宫内,接虞姬出来,切勿惊动他人,免得众人闻讯慌乱,人马杂沓,到时反而逃不出去了。老夫家眷尽已遣散,死生只我一人,别无牵挂。我是劝将军莫失了虞姬,到时如何向项王交代?”

虞子期不由满心悲愤,应道:“下官领命,这就去办。亚父,你也不必回府了,暂且栖身营中,万一有不测,也好与下官一同退走。”

次日凌晨,龙且、项佗率两千败军,从定陶狂奔五百里,进入彭城。市井百姓,这才知大事不好,霎时就乱将起来,商铺关门歇业,居民亦络绎逃难。

龙且为楚军第一猛将,他一入城,虞子期便将守城要职让与他。龙且便集合了残部与城内各军,看看约有七千人。如此兵力,堪当何用?且城内守军,多半是只配烧饭、养马的老弱。龙且便摇头叹息,只得打起精神来,布置防御。

那彭城百姓,原以为西楚开国,定带来万世太平,哪知才及一年,灭顶之灾将至,顿觉惶惶不安,一日之间,逃散甚多。龙且见民心如此,怕动摇军心,便下令关了四门,命城内各里正,将那坊间丁壮尽数搜罗,驱赶上城,以作困兽之斗。

时交五月立夏,刘邦大军陆续开到砀郡、萧县一带,逼近了彭城。汉军过处,难以分清队列,只见四处旌旗蔽天,兵戈如林,看得楚民无不心头震恐。

这五十余万人马,互为应援,声势甚壮,个个都想抢入彭城发横财。渡汴水时,三军争渡,各不相让。若偶有一军士落水,部伍中便大声喧哗,毫无忌惮,将佐竟不能禁制。

待渡过汴水,不等号令发下,众军便争先趋进,将那彭城团团围住,蚁聚般向城头攀爬。堂堂楚都,如今竟如羔羊入了狼群一般,怎能招架得住?任龙且在城头往来奔突,呼喝指挥,亦是于事无补。

汉军杀声震天,势如狂潮一浪浪卷来,鼓噪了不到一日,便将彭城西门、南门相继攻破。龙且彼时正在北城,望见西门“楚”字大旗被砍落,不由长叹一声,便骑马从走马道疾奔下来,直趋城中大营。

在辕门,恰遇见虞子期同虞姬、范增骑马奔出。几人稍事商议,便带了五百亲兵,直奔东门。趁攻城汉军不及防备,打开城门,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奔至泗水之滨,幸得亭长早已有备,征集了数条民船听候急用。数人便与众兵卒上了船,仓皇渡河而去。

范增立于船头,回望烟火四起的彭城,一时竟悲不自胜:“天意乎?天意乎……”

正值范增一行向北狂逃之际,有一支长龙似的马军,衔枚掩旗,从官道上相向而来。

原来,汉军攻陷定陶之后,项羽便在城阳附近大营接到急报。看罢龙且飞传来的羽书,项羽勃然大怒,一掌拍下去,险些将几案砸断:“刘邦老儿,欺人太甚!”

案上膏油灯被这一掌打翻,帐内顿时一片漆黑。适逢桓楚在侧,连忙重新将灯点燃,只见项羽僵倚座中,目眦欲裂,只是按剑不语。周殷、项伯、项庄等人闻讯赶来,见项王这般狂怒模样,皆不敢作声,只呆呆侍立帐中。

项羽心头,正自倒海翻江:那诸侯作乱,倒也罢了。想不到小人胃口竟如此之大,倒要来吞天了!当年所谓的十八诸侯,谁家不是拜我所赐,才捞得个诸侯王做?如今刘邦檄文一出,竟有十王一齐打出反楚旗帜!老贼背盟犯境,拿下定陶,显见得就是志在彭城,越发猖獗得没有边了。

最可恼恨的是,若以堂堂正正之阵,一万个刘邦也无胆量与他项羽对垒。可那老儿,却偏偏选了田横倡乱的当口攻入楚境,正是要趁火打劫。

往日亚父对此已有预料,但项羽彼时只想,那沛县村夫何来此胆?因此不以为意。如今五十余万汉军齐入楚境,铁蹄惊破好梦,分明是西楚之奇耻大辱!

想到此,项羽髭髯皆张,霍然起身,低吼了一句:“刘邦老儿,不断你脖颈,我誓不为人。”

这一声虎啸似的怒吼,直惊得众人肝胆欲裂。季布、桓楚、项庄等将领,连忙跪下请战。项羽只是举手示意众人静默,又思忖了半晌,才喝了一声:“抬我长槊[4]来!”

卫卒们连忙抬来长槊,又七手八脚为项羽披挂整齐。项羽这才环顾了一眼众人,下令道:“只须季布、丁公随我,发军中精骑三万,衔枚掩旗,即刻起程。”

桓楚便跃起道:“末将亦愿往。”

“你等只在这里专心攻打,不可松懈。”

项伯放心不下,便道:“定陶既失,我军退路便已断。今西面煮枣已失,东面邹鲁、瑕丘,都有樊哙所部出没。今大王率区区三万人,将欲何往?”

项羽便有一腔无名怒火上涌,斥道:“住口!我欲何往,无须尔等操心,只要多学些亚父的聪明便好!”说罢持了长槊,迈出帐门,翻身跨上了乌骓马。

不多时之后,这一支马军就奔出营门,不见旗帜,不闻人声,只闻马蹄急骤,颇有一股诡异之气。

那彭城距城阳并不远,马军两日便可到,但汉军已将退路遮断。项羽便率军向东,避开了南面定陶的汉军,取道鲁县,从杂乱无章的汉军中,寻路穿插而过。半路正遇钟离眜被郦商杀败,逃遁于途,便收作一处,继续前行。过鲁县之后,这支奇兵,才又悄无声息地折向南方,奔胡陵而去。

如此狂奔旬日,所过之处,正是楚国北部疆域。这一带,被那樊哙领别军一支,搅得天翻地覆。路上逃难的人众,不绝如缕。项羽路过的胡陵,恰是刘邦家乡丰邑附近。日出后不久,马军前队忽然一片喧腾,原来是恰好捉住了逃难的刘邦家眷十数人。

项羽得报,在马背上仰天大笑:“贼子,这便是你的报应。”便命人速带上来审问。

那刘太公,眼下一个儿子虽贵为汉王,但并无分文送回家中,即是片纸只字也未见到一个。太公一家身处楚地,只得掩门闭户,但求无祸。近几日兵荒马乱,乡里富户纷纷逃亡,那舍人审食其,亦带着刘氏全家老小避乱在外,不想正被楚军截住。家眷中一男一女两个孩儿,被乱兵一冲,早不知去向了。

刘太公与吕雉被拉到项羽面前,项羽便喝问太公:“你子刘邦,受寡人恩惠,得封汉王。那老匹夫不安分守己,反而侵夺关中,攻入楚境,大逆无道至极。犯了此罪,当诛九族,你还有何话可说?容你等再活几日,待我捉到刘邦,当一并烹了,教你父子骨肉不分!”

那刘太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吓得汗流浃背,伏地请罪道:“竖子无知,老翁我亦管教不得呀。”

项羽哂笑一声:“蠢材。”便教军士将刘太公等收押于后队,待日后处置。

又走了不到半日,迎面便遇见范增、虞子期一行,狼狈逃来。虞子期慌忙下马禀道:“汉军已破彭城,我等兵弱,实无力守住。”

虞姬、范增等也下马相见。虞姬再也把持不住,竟放声大哭。

项羽心如刀绞,叹道:“悔不该未从亚父所谏,遭此暗算,天下人皆耻笑我矣!”

龙且便伏地请罪道:“臣实无能,唯乞一死。”

项羽便问:“只见你等几个逃出,宫中如何?”

“宫中宝货美女,尽被掳去矣。”

“哇——”项羽气得险些坠下马来,以手抚膺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吩咐道,“路上险恶,你等不必逃了,都随后队走吧。龙且将军请随我来。”说罢便大喝一声,催军急进。

全队又疾驰了一日一夜,到次日晨,丑末寅初,三星已斜,堪堪将要抵近彭城了。钟离眜策马追上项羽,不无担心地问:“城下必是汉军云集,我军将如何扑城?”

项羽头也不回道:“绕过彭城,全队随我走!”说着将马头一拨,便率队往彭城之西的萧县斜插过去。

这一队骑兵,绵延约有十里之长,在处处是汉军的楚地穿插,竟然畅行无阻。楚民路遇此奇兵,不见有旗帜亮出,只道是诸侯军侵掠过境,都远远避开。虽有汉军游哨也曾远远望见,但谁个能想到,楚军竟能自五百里外从天而降?

待大队到得萧县地面,天还未亮,只见前面有九营汉军驻扎。看军帐数目,约有十万人之多,显是在此守护彭城至洛阳通道的。

在汉军看来,楚军威胁,只应来自北面,此地安顿九营,不过是一着闲棋。因此个个都放心大睡,连岗哨也未设一个,营中唯有更灯高挂,似半睡不醒模样。

项羽便将手一摆,传令下去:“都不许喧嚷,全队悄悄围拢过去,只管砍杀。”

龙且大惑不解:“大王,如何跑到这里来攻?”

项羽冷笑一声道:“刘邦他做梦也难料,寡人将从西面来攻。先灭他九营,再扑彭城。”

候了片刻,待全队陆续抵达,项羽便打了个响亮呼哨。哨声蓦地刺破静夜,骑士们闻声,便一抖马缰,疾风骤雨般卷向了汉营。

那汉军在帐中被惊醒,只闻马蹄如潮而至,随即就有长矛苇丛般纷纷刺来,顿时惊得一片哀号。

楚军三万骑士,心怀失地之恨,驰驱了两夜一日,都恨不能将汉军一口吞下。此时顿如开闸之水,无可阻拦。黑暗中并无一声呐喊,只拣着那徒步奔跑的,闷声尽情砍杀。九营顷刻间便成鬼域,处处可闻剑戟声与汉军的哀鸣。

不费一个时辰,十万汉军几被杀尽,在梦中便做了鬼魂的,不知凡几。偶有侥幸脱逃的,都四散而去。

此时天已熹微,满眼可见汉营狼藉一片,全不成样子。龙且来回杀了几趟,不由精神大振,对项羽道:“如何,这就去取彭城?”

项羽这才稍解心头之恨,长出一口气道:“辱我者,当死如鸡狗。”当下便将长槊一挥,高声喝令,“儿郎们,亮出旗帜,与我去取彭城。”

众骑士遂猛发一声雷吼,潮水般向彭城扑去。

此时刘邦正在楚王宫中,拥着宫中两个姬妾,在卧榻之上宿醉未醒。

初进城之日,汉军上下皆欣喜若狂。就连抱定灭楚之志的刘邦,也恍似在梦寐之中:这大胜,来得太容易了!未过旬日,就连破龙且、钟离眛两军。原想在彭城之下必有一场恶战,却不料守军半日之内便做鸟兽散。所谓西楚雄霸,也不过尔尔。

破城之日,众军拥进楚宫哄抢财货。陈平大急,忙奏请刘邦:“请大王尽速下令弹压,否则怎么得了?”

刘邦只挥挥袖道:“军士所图,不过这些金银财宝,就随他们去吧。”而后想想,陈平所谏也有道理,便唤来曹参,吩咐道,“萧丞相不在,三军全无规矩。楚宫中财宝,如此乱抢也是不好。着你亲领中军一部,将那财宝打理清楚,分发各部,不可有所偏私。众军随我征战,都不要亏待了。”

曹参问道:“大王总要留一些才好。”

“你斟酌办吧。”

“宫中那些女子、涓人,该如何处置?”

“这个么……统统都给寡人留下。”

曹参领命而去,拣那奇珍异宝留下给汉王,其余楚宫财物,只一夜工夫,便被搬运一空。有那抢不到宫中财物的兵卒,便沿街拣了大户哄抢,一时闹得天翻地覆。

次日陈平又奏报,有士卒劫掠民财。刘邦只得下令:众军掠财,楚之达官贵人不论,然不得骚扰平民富户。又令各部解散休沐,任由开怀痛饮,只须不上街劫掠便好。

刘邦与一干重臣住进楚宫,日日置酒高会,将那楚都名士也都邀进宫来,一同欢会。城中有一位名儒叔孙通,曾为秦朝文学博士,在始皇面前当过差,秦末在薛城投了项梁。今见刘邦率军浩荡而来,如王师入城,便领弟子百余人前来投汉。刘邦见之大喜,当即拜为博士,收在军中。

樊哙此时亦在彭城之北连连得手,率别军一支横扫楚境,将那楚军完全隔在了齐国。攻下薛城后,樊哙便派了中郎将王恬启、缯贺,飞赴彭城报捷。刘邦得报,更是大喜。

王恬启禀道:“日前攻煮枣,城内兵民抵死守城,我军伤亡甚重,樊将军一怒,城破后,便将煮枣屠了城。樊将军特遣末将向大王请罪。”

刘邦便笑骂:“这个无脑的屠夫!不过,屠就屠了吧,下不为例。”

“谢大王开恩,我等这就返回去复命。”

刘邦望望王恬启,笑道:“小舅呀,你二位不必那么辛苦。北方今已肃清,便无须返回了,就留在彭城,为寡人护驾吧。”

这日,正在酒酣耳热之时,刘邦忽然想起,便对陈平道:“前日进兵途中,张良随韩王信去了陈留,踏勘新都。今寡人身边谋士,何其少也!那郦食其、陆贾不亦随军来了吗,怎的不见?”

夏侯婴禀道:“两人自洛阳出兵之时,就一直在我处。昨日曹参那里,送了几车楚宫典籍过来,两人漏夜清点,顾不得来吃酒了。”

“赶快请来,寡人与两位夫子有要事相商。”

不多一会儿,夏侯婴便将两人带到。刘邦笑对郦食其道:“如此盛会,岂能少了你这‘高阳酒徒’?”

郦食其谢道:“臣高阳贱人,老而无用,耻在闾里充任监门吏,做守门犬。蒙大王恩典,贵为国士,已怡然知足矣。今楚宫典籍,堆积如山。天下不久即将归汉,此即为治国宝典。昨日至今,臣与陆生忙于整理,无暇他顾。”

“儒生就是不知轻重!这等事情,他日再忙也不迟。两位赶快入座,寡人有事要请教。”

刘邦又唤来陈平,与三人共饮了一回,便道:“出兵之日,张良、韩信都曾劝寡人,要防项王从齐地回军。今日我身边,唯有尔等三位乃国之谋士,唤你们来,须为寡人出谋划策。”

陈平便道:“出兵之日,哪里会想到彭城旬日便克?故而张良、韩信有此虑,也不为怪。如今项王深陷齐地,彭城一失,其军心必然瓦解。他若奔回,则我军以逸待劳,可一举歼之。”

郦食其不以为然,反驳道:“陈中尉将此事想得容易了。楚军精锐,分毫未损,若他全军南下,我军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陆贾则献计道:“瀔水、泗水环抱彭城之北,乃天然屏障也,若遣重兵置于沿岸,则可拒楚军于两水之北。”

陈平便笑道:“樊哙将军领别军三万,已尽扫邹鲁、瑕丘,昨日得报,其前锋已进至薛城,楚之全境皆易帜矣!二位大儒,可以放心了。来日我大军从彭城北上,便是楚军土崩瓦解之时,还谈何回军?”

郦食其摇头道:“来日决战,胜负尚未可知,可置之不论;然北来之敌,却不可不防!”

陆贾思忖片刻,又道:“依老夫之见,数十万军滞留城内,总是不好,不若将半数部伍置之城外,以为拱卫。若项王敢于回军,则我军可于城外与之决战。”

陈平便道:“城外城内,都是一样。依臣之见,若要做得万无一失,可在城西萧县布下十万人马,护住我粮道,则他项王纵是天神下凡,也奈何不得我。”

刘邦听了一阵儿,也理出了一个头绪来,拍案道:“就如此吧。以十万兵马驻扎萧县,以保粮道;其余大军皆大半置于城外,有警即出。”

陈平即拊掌赞道:“嚯矣!此为万全之策。”

刘邦便唤来随何,命他去向三军总领魏王豹传令,如此这般分派布置。随何从刘邦这里取了虎符,便急急去了魏王豹大营。

陆贾此时恭维道:“大王善于纳谏,远胜过项王独断;今楚汉之争,仅此便可窥胜负。”

刘邦朗声笑道:“昔日韩信看低寡人,说我只能将兵十万,今寡人将兵五十六万,且应付裕如,史上能如此者,怕也是寥寥吧?”

郦食其却摇头道:“昔商周牧野之战,纣王之兵七十万,武王之兵仅有五万,然商纣之败,就在顷刻。故兵多,不应以为恃。”

刘邦一怔,随即瞪视郦食其良久:“老儒,寡人岂是商纣乎?”

郦食其忙叩首道:“古今之理皆同,请恕臣直言。孔子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今各军都在狂饮滥嫖,臣深以为惧。”

刘邦便忍俊不禁:“老儒,又来废话!我军旬日便攻下彭城,即便纵酒几日,又有何妨?过几日再收敛也不迟,那项王能插翅飞来吗?”

陈平忽然插言道:“在臣看来,郦生可以谋国,然不宜谋兵事也。”

“哈哈,正是此理。”刘邦说罢,便不再议,只顾招呼众人喝酒。

之后数日,楚王宫内,自然仍是夜夜明烛高烧,欢会达旦。刘邦将那随军带来的咸阳女子,全都遣散了,只将那楚宫娇娃左拥右抱,宛似置身天堂一般。

这日,正睡至平旦天光,随何突然闯进寝宫,也顾不得榻上三人都正赤身裸体,便急急唤醒刘邦:“楚军马军数万,已经踏灭萧县九营,冲向彭城来了。”

刘邦睡眼惺忪,一时回不过神来:“甚么楚军?哪里有楚军?”

“项王亲领数万骑士,东出萧县,前来扑城了。”

刘邦慌忙唤姬妾一边伺候穿衣,一边问道:“萧县?当真?那项王如何能飞来?”

再听宫墙之外,已是一片人声杂沓,大呼小叫,刘邦便知情形有异,忙教随何帮忙束好甲胄,提了剑问道:“众将何在?魏王豹何在?”

话音刚落,昨晚栖身宫内的夏侯婴、曹参、周勃、灌婴等将,都一拥而进,纷纷乱嚷道:“楚军已至,大王快走!”

“慌甚么,都昏了么!那五十六万大军何处去了?”刘邦定了定神,便吩咐道:“曹参、周勃,速去城外魏王豹大帐,助他调兵,在城外与楚军决战。灌婴率精壮骑士,护卫好郦食其、陆贾等一众文官。陈平、夏侯婴随我,这便登车出城。”

众将拥着刘邦刚出西门,便见数十万汉军刚刚披挂好,正在九里山下乱糟糟地布阵。中军大纛下,魏王豹连兜鍪都来不及戴,只声嘶力竭地对左右下令,显见得是乱了章法。刘邦冒火,正待驱车前去责备,忽听前军一片惊呼:“楚军来了!”

汉军自出关以来,所过皆望风而降,不觉便成了骄兵一支,又在彭城安逸了数日,更是斗志全丧。楚军声威,为天下所知,汉军原就有所畏惧,今仓促上阵,望见楚军赤旗卷地而来,能不魂飞胆丧?前军发了一声喊,便都一哄而散,潮水般朝着那城北旷野逃去。

前军一动,中军便不能支,跟着也向后退却,魏王豹弹压不住,反被裹挟着后退。中军大纛一退,全军皆望见,哪个不想快跑,数十万汉军顿成溃逃之势,绕过九里山往东北退去。

车驾之上,刘邦手搭遮阳一望,只见远处尘头大起,楚军马队正如火龙般倏忽而来,其势诡异,锐不可当。此时汉军正是兵不见将,将不见兵,望见楚军逼近,只顾扯开腿逃命。有那想逃回城内的,却见城内也有乱军正在逃出,只好都向城北拥去。

刘邦这才如大梦方醒,从天上跌至了地面。眼看自家的无数兵卒,倒曳戈戟,狼奔豕突,他便知:数月以来的荣耀,不过是沙上楼厦,今已崩颓了。对手项羽在巨鹿所获的无敌声威,绝非他刘季能与之相抗的。

情势危殆,再不容犹豫。刘邦只得教夏侯婴狠命策马,随众军也向城北逃去。众将各自骑马,紧紧护卫在后,只恐万一有个闪失。

楚军清晨偷营刚刚得手,士气正盛,此时又见都门外有大股汉军,便都狂怒万分,刀矛齐下,左劈右刺,直杀得几十万汉军自相践踏,丢盔弃甲。九里山下,随处可见汉军所携旗帜、军械、珠宝散落一地。

此次汉军溃退之惨象,堪称空前绝后,以至于一千多年后的《水浒传》中,仍载有歌谣云:“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歌中所悼,便是此役。

那汉军好似逃命的羊群般,被追得魂飞魄散,忽见前头有瀔水、泗水两条大河拦路,插翅也难飞越。众军望着那滔滔河水,心知死期当至,当下便都喧哗起来。队伍略顿了一顿,后面就有楚军如狼似虎地杀到,可怜那无数汉卒,只有河边十数条船,哪里能抢渡过去?各个哭爹叫娘不及,只得冒死往河里跳。楚军见有天助,更是煞气冲天,一波又一波地迭次冲击,寒光闪处,刀剑落下,不知有多少汉军立时便身首分离。如此不过一个时辰,竟有十数万汉军被赶下了滔滔瀔水,喂了鱼鳖。殷王司马卬见颓势难挽,领部下数千与楚军作拼死之斗,不旋踵即被楚军斩杀于阵中。

余下逃得快的另一半汉军,见势头不对,皆朝西南山地奔去。残军攀过山地,逃至灵璧地面,正在庆幸总算逃出,冷不防又是一条睢水拦在前面,其水势凶猛,更甚于瀔水与泗水。众汉军一阵哀鸣,只得止住脚步,匆忙结阵自保,欲与那追来的楚军作拼死之争。

刘邦心知再战亦是无益,便唤过夏侯婴道:“你识得项王,快去阵前与他讲和。就说我军尚能一战,但情愿止戈息兵,退回关中,今生永不犯境。”

夏侯婴领命,便撇了兵器,独自驾一乘战车,来到项王大纛之前,双手举过头顶,高声喊话,要与项王讲和。

那项王听到,便拍马而出,抵近战车,以长槊逼住夏侯婴护心镜,怒目圆睁斥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鼠窃狗偷之技,只能哄得那些乡人。我楚之天下,乃一刀一枪拼得,可欺乎?可罔乎?岂是村野诈术可以掀翻的?若刘邦希求活命,须得寡人这条长槊答应。滚回去告诉那老儿,说寡人念及兄弟一场,可给他留个全尸!”

众楚军便挥剑举戟,一齐起哄,怒骂刘邦无赖。夏侯婴见无转圜余地,只得调转车辕,悻悻奔回汉阵。

项羽见汉军逃不掉了,更是如恶神附体,杀心陡涨。数月以来所受的羞辱,一齐在胸中爆发,誓要把这些庸众斩杀干净,令世人再不敢忘恩负义。遂怒喝一声,挺起长槊,便一马当先朝汉军冲去。那些楚军骑士,都奋身跟上,长戟短剑交相砍杀。楚之彪悍骑兵,成群踏入汉军阵内,有如巨象踏入禾田一般。汉军虽在绝望中拼死反击,但怎能挡得住马蹄来回踩踏,眼见得一尺一尺地被挤向河里。睢水之滨,霎时便是一片哀声震天。

项羽杀得兴起,挺槊跃马,疾呼道:“刘邦贼子何在?活擒此贼者,赏金二十镒。”楚军随即一片欢呼,冲击势头更猛。汉军诸将见绝无生路,便都作了决死的准备。曹参、周勃擦去脸上血污,拔剑在手,对众残军大喝:“背水一战,有我无敌。前进者赏金,退却者杀无赦!”残余汉军,只得结成团阵,抵死拒敌。

此时天低云暗,睢水边有萧萧风起,吹送着呐喊与剑戟铿锵之声,飘于旷野,十里之外皆清晰可闻。

厮杀了近一个时辰,汉军终于支撑不住,顷刻便崩溃,任那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跳下去逃命了。经此一退,又有十数万汉军,活活被赶下了河去。睢水北岸,顿染成血海,河中尸积如山,睢水竟为之不流!

魏王豹是联军主将,早被楚军团团围住,脱身不得,魏王豹身被重创,倒在车中奄奄一息,眼见得就要陷没于阵中。残余卫卒死死护住魏王豹战车,剑戟杀伐之声,闻之令人惊心。

汉王车驾左右,众将皆被冲散,全不见一个踪影,护卫军卒仅剩千余人而已。就在一丈开外,楚军重重围了三匝,眼见得插翅难逃。刘邦被逼得几欲发狂,回头看看骖乘陈平,只见陈平脸色惨白,六神无主,手中长戟早已失落。

“吾命休矣!”刘邦哀鸣一声,持剑在手,命夏侯婴策马作最后一冲。偶一抬头,忽见霸王大纛,如同火树擎天,鲜红刺目,刘邦眼前便恍似一片血海,跟着人就踉跄了一下。陈平连忙伸手去扶住。刘邦遂重重叹了一声:“陈平兄,我等都小看了项王,今日就将这头颅交出去吧。”

陈平哀告道:“大王,切莫如此呀!”

刘邦只充耳不闻,以衣袖缓缓擦净剑上污痕,似有自刎之意。陈平见势头不对,忙拉住刘邦衣袖不放。

夏侯婴惊得连忙将车停住。此时车旁正有数将随侍,其中王恬启、陈武[5]、陈涓、缯贺、奚涓等人见状,也急忙高声劝阻。周緤更是飞步跳上战车,将刘邦死死抱住,大呼:“天可塌,大王不可死!”

正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忽地从西北方吹来一阵大风,席天卷地,眨眼便是一片黄尘蔽日。其风之烈,甚为古怪。其所过之处,飞沙走石,墙倒屋颓,连百年老树也被摧折。楚军目不辨物,人马不能站立,阵脚便大乱,只顾自相践踏。

此风即是所谓“罡风”,从天直落,无物不摧。汉王车驾上的伞盖,喀啦一声即被折断。刘邦头戴的皮弁,也被吹上了天去。

刘邦被吹得头晕目眩,心中却一阵狂喜:“此乃天助我也!”遂急命夏侯婴驱车向西奔逃。

绝处逢生,即在此时——南北皆有河流阻拦,东面是海,活路只有向西一条。

夏侯婴本就是善御者,此时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车驾赶得飞也似的快,马踏乱军,一路冲撞,逆风跑出了十数里,终于突出重围。

刘邦犹自惊魂未定,回首看去,身后尚有数十骑侍卫相随。片刻之后,狂风渐消,后头又是一片尘头,有数百楚军骑士正策马追来。刘邦望望随从,便对奚涓、缯贺两将道:“你二人为寡人断后,来日必为尔等封王。”

奚涓、缯贺二将,情知此乃生死关头,都慨然领命,调转马头便向来敌杀去。陈平望望二人背影,便叹道:“二将此去,便不知死活了。”

刘邦叱道:“何时还多愁善感?夏侯兄,快逃便是!”

返身迎敌的那二将,纵然骁勇,但怎能挡得住数百楚军,车驾只跑了数里,后面又见有大队楚军追来。来者显是认准了刘邦车驾的,眨眼便有数骑冲到了前头,将车拦住。为首一将大喝:“汉王休走,项王寻你多时。”

随侍的陈武、陈涓诸将情急之下,都怒目贲张,持戟挺剑。中涓周緤、徐厉等亦不打算再活了,赤了臂膊,准备要拼命。

刘邦看去,见来将是楚营的丁公,便起了个念头——这位丁公,往日亦曾是项梁麾下,与刘邦同为僚属。刘邦此刻,便想以旧谊感化之,于是肃容敛气,深深一揖:“丁公,久不见矣。两贤何必相难哉?”

丁公乃季布之舅,由此而入楚营,不过是个寻常将佐,爵位仅为县公,乍见名震天下的汉王如此抬举,一时竟受宠若惊,只是暗喜,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两边的军士剑戟相向,皆都静默,耳畔只闻战马的喘息声。

僵持良久,丁公才道:“今日之事,奉项王之命,臣不敢妄自违命。”

刘邦坦然道:“君若放鄙人一马,来日开疆得地,必不忘君。若君不怜我,必欲趁我孤弱而缚之,则我刘季又能作何想?当束手就缚,以成全丁公。”

那丁公看看刘邦,头上冠冕已失,发束散乱,满面尘灰,一副落拓之态,忽就起了怜悯之心。沉默片刻,便将手中长戟收住,勒马退了两步。其部下军士见此,也都收起剑戟,让开了大路。

刘邦知丁公已高抬贵手,便松了口气,又深深一揖:“丁公高谊,鄙人今世不忘,容来日再谢!”

夏侯婴闻言,驱车便走,一路狂奔,终得逃脱了楚军的追踪。行到日暮时分,后面仅有缯贺一人赶了上来,满身血污、数被创伤,泣告道奚涓已然战殁。

刘邦登时流泪道:“天不亡我,乃汉家有奚涓、缯贺也。”

残阳之下,众人互相看看,个个都面似鬼魅,忙去溪边将脸上血污洗净。想想白日的惨败景象,犹自后怕。

如此疾行了一程,堪堪已逃到了泗水郡地面,夏侯婴忽然想起,便道:“何不北上丰邑,将太公与嫂夫人顺便迎回?”

刘邦想想,不禁赧然:“唉,彭城一梦,何其速也!家翁与我四载不见,竟未及迎回。好,这便去吧。”

入夜,路过一荒村,一行人不敢贸然入村借宿,只偷拿了些稻草捆来,在那旷野中权且安歇。众军卒采来葵藿、掘来芋头,用兜鍪煮了吃,算是充了饥。随何便请刘邦、陈平等人脱下血染的战袍,教军士拿去溪边略做漂洗,又点起篝火来烘干。

刘邦倚着稻草捆,披衣而坐。眼目刚一阖上,就恍似看见楚军赤旗逼面而来,又似见水边有无数蝗虫般的尸骸,不禁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可怜三十万儿郎,就这般去了!司马卬兄竟活活战殁,教我如何向天下交代?”

陈平便劝道:“大王休要悲伤,成败之数,乃天定。依臣看来,我军今日逃出的,应有十万之多,过几日,都会回归的。”

刘邦流泪道:“寡人大言炎炎,傲慢轻敌,妄自与项王争雄,只道是义高于天,必获完胜。岂知征战就如弈棋,劣手怎能轻胜高手?悔不该不听张良、韩信劝谏,枉送了儿郎们这许多性命。”

陈平先前也是力主取彭城的,此时亦愧悔交加:“臣有大罪。”

刘邦喟然叹道:“你哪里有罪?罪在寡人!寡人大愚,曾读《太公兵法》多遍,却忘了一句‘根深而本长’。我汉家之根,尚不深也,你我君臣,都须耐下心来。取天下,毕竟不是烹鱼呀。”

“是,臣当力戒浮华。”

“取彭城,没错;错在忘乎所以。那项王,乃古今第一勇士,岂是我倚赖兵多将广便能击败的?”

“大王所言,是为至理。”

“唉,以三十万条性命,才换来此理,无乃太过乎?”刘邦说罢,又险些泣下。

陈平大惭,只能连声叹息。

随何侍立在侧,见两人越说越沮丧,便劝道:“与楚周旋,来日方长,大王请早些歇息,有王恬启等诸将警戒,尽可放心,”

正在这时,忽有军士喊道:“有奸细!”

王恬启便霍然跃起,带着陈武、陈涓、缯贺等众将去追。周緤猛地掀翻刚煮好的一锅葵藿羹,跳将起来,与徐厉一左一右,将长戟交错护住汉王,不一会儿,军士们押着一长髯汉子来到篝火前。

刘邦抬眼看去,不由大惊:“美髯客!”忙喝退众军士,向来人施以大礼。夏侯婴在旁见了,也是一惊,连忙整衣施礼。

那美髯客也还以大礼,拜过,便笑道:“泗水畔诸英雄,今日气象大不同了。”

刘邦赧颜道:“兄长休提。愚弟鲁钝不才,致有彭城之败,到死也要愧煞人了。”

“刘兄客气了。数年来便有耳闻,知你等已成大事,鄙人唯有敬服。偶遇不利,何足道哉?”

“数年不见兄长,无日不念,不知又云游去了何方?”

“当日别了诸位,东行到了琅琊,看天海无涯,忽觉人生不能穷尽万里,漫漫长途,终有尽头处,于是便欲折回,返乡去做个荒村野老。却不想天下就乱了起来,山河阻隔,有家而不得归。待到世事稍靖,才得间道而行,欲辗转回乡。方至楚地,又逢刘兄兵至,地方上一日三惊,我亦仓促避乱,不意在此巧逢刘兄。”

刘邦便感叹:“兄还是奇崛一如往昔,在下自愧不如。”说着便抽出佩剑来,用衣袖拭了一下剑锋,“兄当年慷慨赠剑,弟时时以此锋锷自励,然终究志大才疏,初试锋芒,便一败涂地。如今,想做个田家翁而不得了。”

美髯客便仰头大笑:“兄何必颓丧,曾不闻老子言‘善建者不拔’?事有不成,必是因建树不周。那滔滔东海,也非几瓢便可舀干的。早年在泗水滨,我曾与兄大言天下事,今日只觉自家当日虚妄。兄等乃旷世豪杰,兴兵济民,匡扶天下,方为君子正途,可不要半途而废。”

刘邦连连摆手:“垄亩老吏,做不来大事了!不如跟你去躬耕林下,图个快乐。”

那美髯客便正色道:“刘兄顺天应人,已夺得半个天下了,为何还要妄自菲薄?人生一世,最难的就是成大事,即是英雄豪杰,也须有时势相称,天不予,人奈何?纵有一身屠龙术,也只能终身陷于草莽。刘兄能趁势而起,操弄天下于股掌中,遂了生平的山河之志,真是要羡煞我了。”

“哦?兄既然有如此胸怀,何不与弟等携手,共图一番大业?”

“做大事,亦须乘兴。兴尽便觉意态萧索,百事不想再为了。若数年前闻兄长邀约,我当舍命相从。然此数年之间,人世纷扰,在下我又看破了许多。暴秦虽亡,世道却全不是往日之所期,正所谓远道不可至焉。人力渺小,所求多属徒然,我还是归耕垄亩为好。”

“兄还是要弃我而去呀……”

“刘兄以仁德为本,从者如云,不缺少我这一个。”

刘邦惘然若失,叹道:“当年我辈敢于举事,缘于兄在泗水滨激励之语,今稍能驰骋于天下,不意兄却急流勇退了,可惜可惜!”

“弟以为,人间至福不是位高,而是如愿。刘兄揭纛而起,横绝天下,以草莽布衣而创万世基业,自是豪雄。弟隐没山林,遣光阴于垄亩,无负无累,亦有乐趣。道虽不同,惬意却无二致,不知比那委屈终身要强多少倍。”

“然兄不能同行,终是惘然。”

“哪里!老子曰:‘执大象,天下往。’刘兄若是执掌了天地之柄,何愁才俊之士不来归附?只是,兄今与强者争天下,须耐得缠斗,务以兄之所长,削磨他之所短,天长日久,强弱自然易势,可万万急躁不得。”

刘邦闻言,内心大起震动,拱手谢道:“兄长一言,令在下茅塞顿开。今日之辱,当是弟逞能所致,来日当低首下心,将这残局从头收拾起。”

经美髯客这番相劝,刘邦始觉稍有振作。众人围坐篝火边,披一身幽凉夜气,觉这荒野小憩,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刘邦与美髯客聊起泗水亭往事,都慨叹当年是何等豪气干云。那陈平、王恬启、缯贺等在侧,听了也不禁神往。

陈平道:“闻客人数语,实获我心。列子曾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不常胜之道曰强。’彭城一战,惊心动魄,在下方知大言当不得饭吃。我汉家欲胜项王,当以柔克强,从容图之,万万急不得了。”

刘邦遂大笑道:“经此一战,陈平兄也算有了难得的历练。这柔的功夫,正是陈平兄平素之所长,来日便看你如何施展了。”

看看夜已渐深,那美髯客便从容起身,向刘邦一拜:“遍地刀兵,此地亦不靖,诸位英雄还须多加小心。在下这便告辞了。今日偶遇,几如梦寐,今生恐再也无此奇缘。今日别过,愿兄等大业早成,众生也好早些享太平。”

刘邦一惊,满心惋惜,然已知美髯客禀赋异常,志不在此,纵是万般不舍,也只能起身相送。

美髯客拱手道:“各位请留步。诸兄皆经天纬地之才,其事也必成。来日青史上留名,何其壮哉!弟亦生于秦末板荡之世,且先悟于刘兄,然则一事无成,终成百代寂寂无闻之尘土。两相对比,弟不胜欣羡之。”

刘邦便有黯然之色:“兄退后一步,便是家园;我等退后一步,则是粉身碎骨,或负千秋盗贼之名,岂能与兄之洒脱相比?”

那美髯客却道:“刘兄,唯其如此,方得鱼化为龙,子孙万代亦不做凡夫!方为正途!”说罢,朝众人又是一揖,便飘然而去,隐入了夜幕中。刘邦与众人目送其远去,皆抚膺叹息,怅然良久。

次日晨起,随何悄悄潜入附近村庄,向民家索要了些热粥热饭,给众人胡乱吃了,便匆匆上路。好在楚地正值兵荒马乱,楚民见到这一小队人马,都避之唯恐不及,也无人来问。

如此连走两日,到了第三日平旦,终于回到丰邑老家。放眼看去,只见市井荒芜,城郭残败,炊烟断绝。老家中阳里,街市上竟不见一个人影。

刘邦见故里淳朴如故,一草一木都熟悉到入骨,不由便伤感起来:想那军兴四载,做了许多光宗耀祖之梦,却万没想到,今日归乡,竟是如此狼狈!

到得自家门口,刘邦下车来看,却见庭院一片死寂,几根木条将门钉死,读门板上写的告示,才知竟是被县衙封了门。所幸告示上只说“反贼眷属皆窜去”,想那老爹与妻儿,必是由审食其带着逃命去了。

正在惆怅间,夏侯婴忽道:“远处有不明之人,正探头探脑,大王还是快走吧!”

出得丰邑,一行人想到,定陶或还在汉军手中,便急匆匆向西奔去。一路之上,但见逃难百姓不绝如缕。夏侯婴眼尖,忽然发现前面的两个幼童,不正是汉王的一儿一女吗!

原来刘邦的公子刘盈、女儿鲁元[6]与家人失散后,相依为命,辗转于途,不想恰好撞见刘邦一行。夏侯婴急忙将车停下,抱了两个小儿上车。两小儿饱受惊吓,一路啜泣,忽见到已略觉陌生的阿翁,都破涕为笑。刘邦见到自己的至亲骨血,亦是高兴,便急问太公与吕雉下落。两小儿却茫然不知。

载上小儿走了不远,忽见后面又是尘头大起,远远有一队楚兵追来。王恬启回头望望那旗帜,不禁大惊:“是楚将季布追来了。”

原来项王在睢水河畔未寻到刘邦,知是趁大风之际逃脱了,便遣季布、钟离眜各领五百骑分头去追。季布一行寻到泗水郡,侦得刘邦踪迹,便一路追了过来。

刘邦大急,催促夏侯婴加鞭快走,夏侯婴抡起鞭子,狠命策马,车又飞也似的跑起来。跑了数里,拉车的四匹马因连日驰驱,力渐不支,车速便缓慢了下来。刘邦频频回望,见追兵愈来愈近,不觉焦急万分,一迭连声地催促夏侯婴。

夏侯婴纵是驭马圣手,当此关头也是无奈:“马疲,臣技只此耳。”

刘邦看看两个小儿,忽然来气:“天不灭我,然小儿女欲灭我乎?”说罢,一脚便把两小儿踹下了车去。陈平拦阻不及,不觉惊呼:“大王,这如何使得?”

夏侯婴回首看见,也不言语,便猛地将马勒住,跳下车去将两个小儿抱回。如此行了不远,刘邦不禁又怒:“无用赘物,留之何益?”说罢,一脚又将两小儿踹下车去。

夏侯婴不忍,复又停车,将小儿抱上车。两小儿见阿翁如此凶狠,都惊得大哭,只死死抱住夏侯婴不放。

如是三回,刘邦终于暴怒,拔剑在手,喝道:“夏侯竖子,看我斩了你!”

夏侯婴也不理会,将刘盈、鲁元抱上车后,只徐徐而行,待两小儿抱紧自己后,方才策马疾行。

刘邦怒火顿起,破口大骂不止,其间,有十数次欲举剑砍了夏侯婴。夏侯婴装作不知,头也不回,只顾赶车。陈平在旁看不下去,便苦劝道:“大王,若无夏侯兄,我辈何人能疾行如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