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出版书)》作者:清秋子【完结】 > 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txt

第六章 背水之战惊太行.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韩信精神便一振:“哦?是何计?”

高邑跨前一步,将他之计谋,略述一遍。韩信听罢,大喜道:“无名小将,居然可立此大功!来日封侯,必有你高邑之名。”

回到大营,韩信便唤来灌婴,命他发动本部军士,起造木罂。

灌婴一时摸不着头脑:“将军,何为木罂?”

韩信便道:“可知民间所用的瓮吗?将瓮捆缚成筏,便是木罂。将那士卒所用的枪矛,捆扎成方格,一格一瓮,连接起来,便成大筏,既可渡军士,亦可渡军械。”

灌婴恍然大悟,回营后,当即督军建造。不过两日,数百木罂便告完成。韩信却下令将木罂都交与曹参所部,只教灌婴引军一万,将那河边民船都插满旗帜,彻夜擂鼓,作势将要渡河。彼岸的柏直见了,不敢大意,下令全军遍布河岸,终夜不眨一眼,生怕漏过一个汉军。

这边,韩信却与曹参亲率精兵两万,带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木罂,急趋上游的阳夏。

待汉军到得阳夏,见此处河水更急,两岸连一条船也寻不着,对岸魏军只道是天险在此,万夫莫开,竟然连步哨都未设一个。曹参望见对岸情景,不禁大为叹服,连声大赞韩信之神机妙算。

韩信纵马跃上高坡,英气勃勃,宛若天神。众军备好器械,肃立河岸,如万支弓弩皆拉满了弓弦。只见韩信屏息良久,忽将令旗一挥,士卒便都放了木罂下河,用刀剑做桨,奋力划动,不消半日,便都渡过了河去。

这两万汉军,一路竟如入无人之境,进至东张这地方,才见前方有魏军营盘。汉军士卒疾行一路,早就手痒个不住,此时不待令下,便一齐掩杀过去。魏将孙邈见势不好,夺路便逃,眨眼便不知了去向,余众也一哄而散。

小胜之后,汉军趁势进抵安邑城下,将城团团围住。城中的守将王襄,见己方兵弱,难堪大用,急得连连派出斥候,向平阳求援。

那魏王豹正在平阳提心吊胆,只恐蒲坂渡口有甚么闪失,忽闻汉军从北方杀到,不禁魂飞天外,急忙命柏直领军回防平阳,自己则亲率一军北上,欲救安邑。

然未及魏大军赶到,安邑便被汉军攻下,守将王襄亦被生擒。魏王豹不知此情,仍急如星火地北上,行至曲阳这地方,恰与汉军迎头撞上。

汉军哪里会把这魏军放在眼里?一阵鼓鸣之后,韩信、曹参便挥军大进。魏军全无历练,不等接战已阵脚大乱。魏王豹见势不妙,拨马便逃。全军见主帅已逃,便也跟着狂奔。

汉军在后急追不舍,直追到了东垣这地方,终于赶上,将魏军死死围在核心。魏军士卒见没了生路,只恐枉死在这旷野之上,便都纷纷弃甲投戈,伏地乞降。

魏王豹见大势已去,叹了口气,便也下马伏地请降。那曹参冲到前面,一把揪住魏王豹的衣领,提将起来,破口骂道:“汉王待你如同兄弟,为何要临阵叛去?如此首鼠两端,就不怕污了你世家的名声?”

魏王豹也不求饶,只说:“我自去向汉王乞死,与你等无干。”

韩信便一笑,命曹参放了魏王豹,温言相劝道:“阵前请降,岂有死罪?魏王还是同我等一道,收降魏地,如此将功折罪,再往见汉王不迟。”

魏王豹想想,亦是无奈,便一揖道:“虽生如死,更有何求?魏某从大将军之命就是。”

汉军连战皆捷,越发气盛,遂一路南下,进抵平阳城下,与从蒲坂渡河而来的灌婴合兵一处。

魏大将柏直登上城头,见魏王豹已被汉军擒住,顿时六神无主。魏王豹在城下喊了几声,柏直便面色惨白,扭头望望国相项佗。

项佗知大势已去,叹了一声,道:“柏直将军请便,我自潜出城去,回彭城复命。将军不杀之恩难忘,今生若有幸,或可再会!”说罢便唤了亲兵,下城易装,趁乱逃去了。后项佗潜回楚地,项羽颇赏识他胆略,命他做了掌军政枢要的柱国,镇守彭城,此为后话。

柏直又犹豫了片刻,终无勇气殉国,便下令守军开门迎降。汉军正等得不耐烦之际,忽见城门大开,都踊跃欢呼,鼓噪着一拥而入,直冲进魏王宫,将那魏王豹的父母妻子也一并俘获了。

入城次日,曹参、灌婴等将,便携上魏王的降书,分头去招降各地的城邑。各城守军,势单力薄,都乐得不战而降,先后纷纷易帜。不出一月,魏地五十二城,便告平定。报捷羽书从魏国各地传回,韩信大为高兴,下令将魏地置为河东郡,就地选官。

这日,韩信看看诸事已了,便唤了赵衍,到自己帐中饮酒。赵衍在军中历练多日,此时频获擢升,已成了韩信心腹,闻韩信邀约,便携了一樽从魏王宫掠来的美酒,进了大帐。

赵衍将盛酒的龙虎樽放上案头,韩信便笑:“君王器物,将军也敢擅用?”

赵衍道:“自有农夫陈胜称王,大丈夫,便何人做不得诸侯王?”

韩信素喜赵衍胸有大略,遂屏退左右,招呼赵衍坐下对饮。此樽酒,乃上好的宫中醴酒,才饮过数爵,二人便觉微醺。韩信乘兴问道:“经略魏地一月,你有何心得?”

赵衍答:“兵家曾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此打仗,方才痛快!”

韩信望望帐外,沉吟不语。

赵衍便又道:“彭城之败,我军大半折损,然日前在荥阳整军,不过才数日,楚军便拿我无可奈何。以下官观之,大将军似宜独当一面,少些牵绊才好。”

“吾也正有此意。平阳大捷,不日即将班师。一旦返回荥阳,万事又由不得我了。”

“大将军何不请命,北出燕赵,以建绝世之功?”

“燕赵外强中干,易于建功,我倒是早有所谋。只是尚未想好:人生一世,究竟是位列三公好呢?还是做个诸侯王好?”

赵衍双目炯炯,直言道:“汉家定鼎,就在今后数岁间。或一统,或两分,汉王都将大封诸侯王。与做大将军比,自是做诸侯王更快意些。”

韩信想到朝中那些沛县旧人,个个骄横不可一世,便叹道:“朝中之事,多有掣肘,确不如做诸侯王痛快些!”

赵衍又低声道:“况且天下也未见得只有两分,三分天下,亦是可能的。”

韩信闻言色变,厉声喝道:“呔!此话不许再提!”

“末将知罪,不再提就是了。”

“明日,你押解魏王一行返荥阳。到时禀明大王:我欲北上平定燕赵,与荥阳互为呼应。待扫平燕赵,再东略齐地。届时便可就近出奇兵,轮番攻楚,断其粮道,扰乱其军心。”

赵衍大喜,似有话想说,却又咽下,只应道:“下官此行,定不辱使命。”

韩信便笑道:“今日酒中之言,皆为戏言耳。”

赵衍也笑将起来:“那是当然!”

刘邦此时高卧荥阳,心里踏实得很。这荥阳,乃是中原一座重镇。在秦始皇时,便是三川郡的郡城,位居要冲,占尽地利。北面为广武山,城南有一条索河。西边之虎牢关,直通洛阳、长安;东则有早年魏惠王开凿的“鸿沟”,引入黄河水,再从此处东去如淮水,有舟楫之便利。自古以来,此地便为兵家必争之地。陈胜王举义时,吴广率军一部攻到此地,却顿兵于坚城之下,三月而不能克,最终殒命于此。

至为紧要的,是在城北之敖山上,秦曾建有一座粮仓,名曰“敖仓”,仓内广积军粮。此时汉军在敖仓与荥阳之间,修了一条甬道,道旁筑高墙作掩护,以保荥阳的军粮输运。如此一来,荥阳城就更加坚不可摧。但是如今,韩信带了精兵前去伐魏,留守的汉军与楚军相抗衡,便觉有些吃力。刘邦无法,只得将后方的卢绾、刘贾也调来荥阳助守。

荥阳城下,成了楚汉相峙的胶着处,常有楚军铁骑往来,叫骂耀武,又数次破袭汉军粮道。刘邦不能忍,打开城门去迎战了几回,但都被楚军占了上风。看看技不如人,刘邦只得忍了,下令闭门不战。

这一月里,刘邦每日无心谋大事,只管坐看军卒在校场操练,巴望着韩信早些得胜归来。

这日,谒者来报,有赵衍一行在辕门叩见。刘邦一惊,忙传赵衍进中军大帐,开口便道:“赵衍,到了大将军帐下,你今日甚有出息了。此行伐魏如何?为何不见大将军凯旋之师?”

赵衍拜道:“托大王洪福,大将军伐魏,已获全胜。魏地凡五十二城,皆望风而降。今大将军特遣下官归来,有奏书呈递大王。”说罢,便将韩信所写的奏报递上。

刘邦刚看了几句,知道魏地已无所虑了,便满脸都是喜色:“好好!魏国既除,就分置为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吧,都交给萧丞相去打理。寡人侧翼,从此太平,再无后顾之忧了。”

赵衍叩首道:“大王请阅毕,大将军还有所请。”

“唔?这个白面书生,如何不速速回军,难道还嫌官职小吗?”刘邦嘀咕一声,便又埋头看奏折,看罢大喜道,“大将军既有意北伐燕赵,寡人如何能不允?三分天下,就是赐给他一分,亦是理所当然。他打算添加多少兵马?”

“再添三万即可。”

“唉,难啊!此前卢绾、刘贾已分兵一部南下袭楚,荥阳一带的防务,原本就很吃紧呢……”刘邦不禁沉吟起来,半晌才道,“也罢。恰好萧丞相发来的援兵尚未动用,就让他们接防荥阳,换下来的精锐,寡人这便给大将军派去。荥阳这里,有寡人在,尚可勉强支撑。赵衍,你可回禀大将军,在魏地稍事休整,便可相机北进,军中一切,皆由他便宜从事。”

“谢大王!”

刘邦此时才猛然想起:“那个不知好歹的魏王豹呢?”

“奉大将军之命,末将已将魏王豹及家眷一并解来,现在辕门之外待罪。”

“哈哈,这个吃罚酒的家伙!宣他进来吧。”

“遵命。”

“哦,且慢!”刘邦忽然想起,便问道:“魏王豹家眷中,有一位薄姬吗?”

“有。此次也一并解来了。”

“那好,去请魏王豹一行进辕门,寡人出帐迎接。”

在中军大帐外,魏王豹一见刘邦,慌忙携家眷跪下,口称谢罪。

刘邦抢步上去,单膝跪地,将魏王豹扶起道:“魏王何必见外?你我兄弟一场,偶有龃龉,算得了甚么?今日你幡然来归,便仍是我兄弟。”

魏王豹道:“臣罪当诛,谢大王不杀之恩。唯愿做一布衣,躬耕林下,再不与闻庙堂之事。”

刘邦执了魏王豹的手道:“哪里话?魏王英年有为,正是建功树勋之时,既迷途知返,后必有大业可期。你就与我同在这荥阳军中吧。寡人祖上,亦是魏人,一脉相承,你我岂止是情同兄弟?待杀败了项王,你我同享天下。至于家眷么……”说着,便眯眼去瞟魏王的身后。

魏王忙将父母妻子向刘邦一一引见。待轮到薄姬上前施礼时,刘邦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不禁就恍惚了一下:“哦……哈哈,好!依寡人之见,前方战事频繁,魏王家眷恐不便留在此地了,寡人拟派一支人马护送至栎阳,由萧丞相照看,必万无一失。魏王吾兄,你的家眷,便如我的家眷一般,请不必顾虑。”

魏王与家眷们都喜出望外,忙伏地称谢。

安顿好了魏王,刘邦便召来文武重臣,商议伐燕赵之事。众臣听了赵衍详述伐魏获胜的经过,又闻韩信拟北伐燕赵,都一派雀跃。

张耳在汉营当了多时客卿,更是耐不住寂寞,自告奋勇道:“大王,陈馀乃忘恩负义小人,欺我仁义,夺我国土。幸得大王仗义收留,不然我岂不是要辗转于沟壑了?不但如此,那厮趁天下诸侯伐楚之际,竟要取我头颅!故此,我在汉营无一日思茶饭,只想如何复仇。今韩大将军伐赵,乃天赐良机,弟请命前往,随同大将军伐赵,一雪前耻!”

刘邦便哈哈大笑:“张耳兄,你这是公私兼顾了。不过,人有私欲,方能成大事,我焉有不从兄请之理?那就请张耳兄亲率援军赴平阳,与韩信会合。”

张耳喜极,叩头谢恩不止。

刘邦便道:“好了好了,张耳兄还客气甚么?你的仇家,便是我的仇家;将来寡人之天下,便也是兄之天下。”

见张耳略有疑惑,刘邦便道:“兄长子张敖,近来可好?”

冷不防有这一问,张耳怔了一怔,才说道:“犬子无才,大王问他做甚么?”

“哈哈,素闻贵公子才德兼备,寡人早有留意。我那小女,在丰邑老家,尚未许配人家,今日寡人就与张耳兄定下儿女亲,不知兄意下如何?”

“这个……”张耳慌忙伏地拜谢,“不敢当,不敢当。小儿无才,万不可辱没了金枝玉叶。”

“兄说的甚么客气话!好了,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亲家翁,你总该不疑我刘季之诚心了吧?”

群臣听了,都笑个不住。

刘邦却是不笑,只慨叹道:“苍天终是不负我刘季!此去兵精将勇,看来逐次平定燕、赵、代、齐,不在张耳兄与韩信的话下。待到你二人得手,便可向南袭扰楚地,断其粮道,使之首尾不能相顾,天下则可图矣。只是那随何前去劝降英布,却迟迟不见回音,教寡人好不心焦。若老夫子在南边亦得手,则项王三面受敌,疲于应付,寡人雪耻的日子也就到了。”

陈平便道:“大王且宽心。此为子房兄神机妙算,假以时日,势必功成。我军只须背倚敖仓,扼守荥阳,那项王迟早是大王俎上的鱼肉。”

刘邦看看陈平,忽然笑道:“你只是哄寡人开心!一刀一枪地杀敌,谈何容易?陈平兄如此气壮,莫非忘了彭城丢盔之时了?”

众人便又是一阵哄笑。

陈平把脸绷了一绷,也忍不住笑道:“文臣怯阵,不足以为耻也。”

刘邦敛了笑容,又吩咐张耳道:“韩信,乃寡人之左右手,望张耳兄亦等同视之。”

张耳高声应道:“岂敢违命!”

“去告诉韩信大将军,攻下魏赵两地,即置郡县,永为我汉家疆域。寡人从栎阳来,带了张苍等几位干练之才,均可为地方郡守,此次也随张耳兄赴军前效力。”

张耳领命,遂拜谢而退。

在魏旧都平阳大营,韩信迎到了引军而来的张耳,设了酒宴为张耳接风。席上,韩信大喜道:“赵、代原是大王旧地,今大王亲来助我,不啻猛虎下山,看那陈馀如何招架?”

张耳只谦逊道:“在下来助将军,不过暂充副将而已,将军万勿呼我大王,直呼其名即可。否则,张某将何颜以对将士?”

韩信便道:“常山王为秦末首义之士,我韩某不过一晚辈,礼数是定要讲的。既然如此,在下便以兄相称。此次伐赵,不知张耳兄有何高见?”

“我恨不能明日就砍下陈馀头颅!”

韩信哈哈大笑,端起酒爵敬道:“兄果然豪侠!你我且痛快饮一回。”

酒至半酣,韩信又道:“燕赵之地,我看今日已无甚豪雄,不过只倚仗陈馀一人而已。”

“不错!只须攻灭陈馀,北地诸国,可席卷而下。”

“然弟以为,剿灭诸国,不如先易后难。陈馀自封代王,却并未就国,一直未离赵王歇左右。现下镇守代国的,只是他的丞相夏说。夏说,黄口小儿也,吾辈可从这代国下手。若一举灭代,燕赵必闻风丧胆,余事皆不足虑。”

张耳却道:“我只要……”

韩信不容他讲完,便挥手笑道:“张耳兄,勿急!复仇之事,只在旦夕之间。你我二人联袂,可称天下无敌。不在一月内取得陈馀头颅,还有何颜面以对天下?”

张耳半信半疑,望望韩信,只得应允:“也好,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韩信遂又大笑,将爵中的酒一饮而尽,以空爵向张耳示之:“兄只管抖擞精神。一月之内,此物必换成陈馀头颅!”

酒足饭饱之后,韩信便唤来曹参、灌婴,四人就在帐中议了半晌,将那伐代之事一一铺排妥帖。

韩信嘱道:“曹将军,今日这平阳城内,我军堪堪已聚齐六万,汉家精锐尽皆在此。荥阳一线,恐只能勉强支撑。我军一日不胜,大王便一日不得安生,故北伐之事,宜速不宜迟,不可有一刻延误。待拿下北地四国,汉家也就有了万世基业。”

曹参听了,心中凛然,于是抱拳道:“将军令下,末将必拼死向前。”

时值汉王二年闰九月,秋蝉高鸣,草黄马肥。韩信在平阳点起大军,大张旗号北上,以曹参为前锋,韩信自将中军,张耳、灌婴为后应。兵锋直指代国都城代郡。曹参亲率汉军前部,昼夜不息,转眼之间便兵至阏(yù)与。

这阏与地方,究竟在何处,后世争论不休,迄今未有定论。此处距代郡不过数十里,汉军扎下营来,便大张声势,每日鼙鼓如雷,惊得代郡城内日夜不宁。

那监国的代国丞相夏说,偏是年轻气盛,不能忍受这鼻尖儿下的挑衅,遂点起城内兵马开赴阏与,欲与汉军一决高下。

两阵对圆之后,曹参亲擂战鼓,发起攻击。汉军挟灭魏之威,哪里把这区区代军放在眼里,都踊跃奋进。然厮杀了才不过片刻,忽闻主将曹参鸣金收兵。那汉军经过韩信训练,只知令行禁止,便不问情由,立刻偃旗息鼓,朝后退去。

夏说在阵前看到,不禁哈哈大笑:“韩信匹夫,技止此耳!”便号令全军放马追去。堪堪追了二十来里,眼见得山高路险,前面汉军却连个人影也不见了。夏说不免内心忐忑起来,正犹疑间,忽闻一声呐喊,左右两边山林间,猛然杀出张耳、灌婴两路汉军来。

一惊之下,夏说情知上当,急忙分兵抵挡,却见前面奔逃的曹参所部,早已回头杀来。一霎时,三面汉军漫山遍野,冲入了代军大阵,直将那代军冲得七零八落。夏说这才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慌忙掉转马头朝代郡狂奔。

曹参岂能容他窜走,将令旗一挥,汉军便撒泼似的紧紧追赶。追到邬东这个地方,将夏说残部团团围住。一阵厮杀过后,代军非死即逃,只撇下夏说孤家寡人一个。汉军一拥而上,将他擒了,推至曹参跟前。

曹参手执长刀,于战车上哂笑道:“如此小儿伎俩,何敢与汉家天兵相抗?还不跪下降了?”

那夏说却也是条好汉,虽兵败,却有不挠之志,将脖颈一挺道:“我与汉家无冤无仇,尔等兴兵来犯,却不知究竟为何故?”

“小儿不知大道理!我汉家顺天应人,吊民伐罪,要向项王讨还公道。你家主公陈馀却出尔反尔,临战叛降。我兴兵来此,就是来问罪的。”

“笑话!项王在东,你为何不东去?欺软怕硬,匹夫所不为也,你堂堂汉家,为何偏要做这等龌龊事?你那主公刘邦,龟缩在荥阳,不敢去惹项王,却只敢来欺侮我小国,还有甚么脸面谈顺天应人?”

这一番话,着实惹恼了曹参:“无知竖子,一败涂地还要巧言强辩,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遂抡起长刀,大喝一声,一刀将夏说斩于车下。

众军见了,都一片欢呼,接着又摇旗鼓噪而进。那代军折了主将,哪还有心思守城,不过半日工夫,汉军便攻下了代郡。

韩信在众将簇拥之下,进了城门,立即遣人张贴告示安民,又遵汉王之命,将代地置郡设官,划入汉家。如此,在城中歇了几日,正欲筹划东击赵国事宜,忽有荥阳信使持汉王书信来到。韩信展卷一看,面色便有些不好,对张耳、曹参等众将道:“楚军势大,荥阳城内我军精锐已全数北来,恐有空虚之虞。看来,须得曹参兄、灌婴兄领大军回防荥阳,以安大王之心。我与张耳兄则在此另行募兵,稍加训练,以备伐赵。”

曹参便有些犹豫:“将军,我等此去,将全部精锐带走,伐赵之事,恐将付之东流了。”

韩信拍拍他肩膀道:“曹参兄,尽管放心去。这代地之民,原也是彪悍的,我与张耳兄在此稍加训练,即可当精锐之师。那陈馀腐儒,莫要高看他了,当年背信弃义逐走张耳兄,不过是用了偷袭之计。今我与他堂堂正正对阵,陈馀之死期,怕是挨不到冬至日了,曹参兄自回荥阳去便是。”

众将闻此言皆笑,那张耳脸红了一红,也跟着笑起来。

曹参遂与灌婴耳语几句,又拱手道:“大将军独当一面,实为不易,现灌婴所部郎中骑,可留两千名在此,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韩信大喜道:“如此更有何愁?二位可放心回援。”

曹参、灌婴率大部汉军撤走后,韩信便在代郡城内广张告示,招募丁壮从军。代地民风,本就好勇,那市井中的无赖恶少、店铺伙计、贩夫走卒等,见了告示无不心动。数日之间,汉军便募得丁壮数千,加之先前俘获的代军,堪堪也有了万余兵马,对外号称五万,倒也似模似样。

韩信心中有了底,便拿出看家本领,亲临校场,督练新军。旬日之间,便把这一支新募之兵调教得有模有样了。

按秦历,十月岁首,旧符更新。汉家新辟的这一片疆土,处处都有新年的喜气。韩信便与张耳商议好,军心如此,气不可泄,最好就在十月里杀出太行山去。

那边厢,陈馀与赵王歇早已得报,知汉军斩了夏说、灭了代国,都甚感震悚。陈馀急调倾国之兵西进,号称二十万,死死扼住井陉(xíng)口,以防汉军东出。

这井陉口,乃是太行山东面的一条通道。陉,乃是山崖笔直的断口,形似关门。所谓“井陉”,便是因四周山高,唯此处低洼似井。看地名,便可知此地有何等险峻。大军欲走此路去赵地,只能是鱼贯而过。如今,有二十万赵军扼守于口外,陈馀便再无所虑了,谅那汉军插翅也难飞过。

韩信在代郡耳闻此事,不禁心惊。遂不敢怠慢,唤了赵衍来,教他领十数名斥候,微服潜入信都,务要把赵国虚实打探清楚。

此时在赵王歇帐下,有一位擅奇谋之士,乃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后、广武君李左车(jū)。这位李左车,颇有乃祖之风,对汉赵两方的优劣看得一清二楚。这日,赵王歇与陈馀召集文武百官议事,李左车便慨然出列,在堂上侃侃而谈:“韩信渡河而来,虏魏王,新近又在阏与喋血恶战,擒夏说,风头甚健。韩信以张耳为辅,显见是意在灭赵。如此饿虎之师,乘胜远涉千里,其锋万不可当也。”

那赵王歇,不过是个饱食终日的庸君,赐给了陈馀一个“成安君”的封号,将军国大事尽皆托付了陈馀。陈馀也知赵王歇的斤两如何,朝中所有大小事,便当仁不让。闻李左车此言,陈馀便是一怔:“哦?以广武君之意,我堂堂赵军,就只能竖起降幡了?”

“非也。老子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方才臣所言,只是讲了韩信的明处。他纵是神将,亦有他的昧处。”

“昧处?你说来听听。”

“军粮,便是他汉军的昧处。成安君必晓得那井陉之道,崎岖险阻,车辆不能并行,骑士排不成行列。汉军来犯,远行数百里,不用多想,那粮食也定是放在后面的。阁下若能拨给臣三万兵马,臣便可出奇兵,间道而行,绕至汉军队尾,截留其辎重。阁下则可在口外深挖沟,高筑垒,坚守营盘而不与其战。”

“这又能把他怎样?”

“他前不得战,退不得归,遍地又无粮可掠。如此不出十日,韩信、张耳之头,便可送至阁下案头。请成安君留意臣之计策,否则,我君臣必为韩信、张耳所擒!”

赵王歇在昏昏欲睡中,听得君臣都将被擒之语,忽地就是一激灵,忙问陈馀道:“成安君,事若如此,吾辈将何以处之?”

陈馀瞟了赵王歇一眼,冷笑一声道:“我陈某不才,然为儒者也,举义兵,从不用诈谋奇计。兵法曰:‘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之兵,号称数万,实不过数千,远涉千里来击我,已是疲惫之师。我有二十万大军,围也将他围死了!此区区小敌,若避而不击,日后若来大敌,又将何以应付?今日若被韩信吓跑,恐诸侯都将笑我胆怯,以后动辄来犯赵境的,怕就多了!”

陈馀大权在握,又擅论辩,如此一讲,赵国群臣无不随声附和。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灭此朝食”之声。陈馀便拿出了他的聚歼韩信军之计,欲退军十里,让出井陉口,诱敌深入。李左车见君臣昏聩若此,也只能一脸黯然,不再言语了。

却说那赵衍领了韩信之命,带了十余名斥候,分头潜入赵都,专找豪门权贵的家老、司阍,巧言结纳,贿以重金,欲打探赵国君臣的应对之策。那些家仆,个个见钱眼开,然而一提及军国机密,却都三缄其口,生怕惹祸。

赵衍结识了李左车家的一个司阍,送上了北地罕见的楚国金版,约他到食肆吃酒。那司阍虽收了重金,却不来赴约,放了赵衍的鸽子。

这日,赵衍一人在食肆里自斟自饮,颇觉沮丧。忽听得邻座有人在大声议论朝政,便转头看去,却见一伙赵国高官的纨绔子弟,正在纵酒放歌,席间谈起朝堂上君臣议政,就如他们自己亲历的一般。赵衍心里一动,便端了酒爵凑过去,通名报姓,意欲结识。此时赵衍正装扮成秦地客商,衣饰豪华,那班阔少也不疑有诈,三言两语之间,两下里便打得火热。

在食肆里猜拳行令地闹了半晌,赵衍便将朝堂上李左车与陈馀之争,打探得一清二楚。回到逆旅馆舍,赵衍放心不下,又密嘱同来的斥候,分头去各个食肆,大张耳目,多探些消息回来。三两日间,各处的消息陆续传回,果然都一般无二。那赵国的权贵子弟,多不把赵王歇放在眼里,对陈馀倒是有所敬畏,以为有成安君在,赵之天下便无人可撼。赵衍坐实了传闻,这才换了行装,骑马潜行回到代郡,向韩信复命。

韩信得知李左车的计谋未被采用,心中大喜,便又问赵衍:“那井陉口,赵军可筑起高垒?”

“不见。赵军只在口外约十里之处,筑了一处营垒,都在磨刀备箭,似欲与我军在口外一决雌雄。”

韩信便一笑,也不再问,厚赏了赵衍,随后便与张耳商议:“陈馀迂腐,果不出我所料,兄尽可高枕无忧。然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军明日就东下井陉口吧。”

张耳当然高兴,但细思之,却又心生狐疑:“井陉口,乃死地也。我区区万余新兵,如何能与他二十万大军厮杀?”

韩信便笑道:“鬼谷子曰,‘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一个井陉口,如何就将兄吓住了?我就是要在这地势上做文章。”

张耳知韩信胸有大略,便也不问,欣然同意,两人就分头去勒兵点将。韩信吩咐下去,征发城内裁缝、巧妇,昼夜不休,赶制了两千面黑边赤旗,其上绣有斗大的“汉”字,交与部伍中的骑士携带。士卒们惊异大将军何以改换了旗色,却不敢多问。

月中,趁着新岁喜庆未消,韩信一声号令,万余汉军便拔营向东,迤逦而行。出得苇泽关,便是奇险无比之井陉古道。

军卒们在山谷中左右张望,都纷纷咋舌。此处果然是天下险塞,一边是峭壁劈面而立,一边是千尺深壑,望不见底。军卒们战战兢兢走在路上,唯恐失足跌落。韩信抬头望去,见有古松盘根于悬崖之上,势若腾龙,不由也是心悸。暗想那赵家君臣真是蠢极,若依李左车之计,在此安排伏兵,古道必成汉军坟墓矣!

那张耳更是顾盼左右,张皇不已。韩信回头看见,便笑他:“兄何其胆小!斥候早已探明,古道之上,绝无一兵一卒。若赵国有伏兵在此,休要说三万,即便是三千,你我二人怕也断无生路了。”

“出井陉口,尚有二十万虎狼窥伺,你教我如何不惧?”

韩信便以马鞭朝前一指,笑道:“只须出了此口,赵家即有百万大军,亦不过羊群耳!”

张耳闻言,半信半疑,便不再言语。

如此缓缓走了一日,眼见得寒鸦归巢,暮色四合,离井陉口尚有三十里远,韩信便命军士停下,就地歇宿。当初在黄河边献木罂之计的高邑,此时已被韩信擢拔为将,留在中军伺候。韩信这时便将高邑喊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两句。

高邑得令,即持戟立于近旁,纹丝不动。韩信解下了盔甲,寻得一块平地,以马鞍做枕,倒头便睡,听到张耳在身边唉声叹气,也不去理会。

睡到半夜,侍卫的高邑抬头看看天,见三星恰升至头顶,于峡谷缝隙中闪闪烁烁,便走过去轻拽了一下韩信的战袍。韩信忽地一个鱼跃,站起身来,即传令全军,整装待发。

一阵口令迭次传过全队,前后便是一片剑戟撞击之声。当此众军纷纷起身之际,韩信唤了骑都尉靳歙(xī)过来,命他率郎中骑两千人,各人手持一面赤旗,从小路直插赵营侧后的萆(bì)山,居高瞭望赵营。又密嘱靳歙道:“稍后我引军接战,先诈败,赵军见我奔逃,必空营来追。你见赵军走远,便率轻骑奔入赵营,拔除他旗帜,遍插我汉家之旗!”

早些天,靳歙也曾疑惑这赤旗有何用,如此一听,便心领神会,立刻率马军而去。

韩信遂又唤来骑将傅宽与随军待命的张苍,命他们将干粮分发给各部军士:“先教儿郎们权且充饥,待今晨破赵,全军再大会朝食。”

两将闻之瞠目,觉难以置信,然见韩信并无戏言状,便不敢多问,只佯作相信:“诺!”

待众军囫囵将干粮吃罢,韩信便对傅宽、张苍道:“赵军已先占了地利,在半山腰筑起营垒,让出水畔大片旷地,意在诱我冒进险地,好趁势擒之。因此之故,他不见我大将军旗鼓,便不会来击,恐一击之下我先行退军。尔等可放心率万人先出井陉口,至绵蔓水之畔,背水列阵。”

那绵蔓水,在口外之南,与赵营相距甚远。傅宽、张苍不知韩信是何用意,心里惴惴,只得硬着头皮率军前往布阵。

那边赵军探马闻听绵蔓水畔一片嘈杂,便潜行来探,见曙色熹微中,汉军大队人马竟背水列阵,不由都指指画画大笑:“是何小儿统军,无乃寻死乎?”

陈馀此时也披挂好,一派雄姿英发,坐镇于壁垒之中听候消息。闻探马回报,在水畔未见到有韩信旗帜,陈馀便纳闷,弄不懂这支汉军到水边去做甚,只是严令各军不得擅动,继续探听。如此,两军便遥隔数十里,各擂战鼓,都知今日将有一场恶仗要打了。

待得平旦时分,红日出山,韩信才率数千中军,竖起大将军旗帜,金鼓齐鸣,堂堂正正开出井陉口。韩信军到得口外旷地,便面对赵营列好了阵。

陈馀在壁垒上看得清楚,几不能信这几个兵马就敢来搦战,不禁大喜过望,叫道:“韩信送死来了!”正欲挥军而出,又疑韩信后有伏兵,故而只放了一半兵马出营。号令一下,有十余万赵军从营门一拥而出,杂沓纷乱,全不成队伍,都一心想擒住韩信。

韩信见此,便对部众高呼一声:“今日决战,非生即死。有斩一将者,立封为将!”中军闻令皆凛然,其部人数虽少,却因主帅亲自监军,故无不以一当十。赵军虽众,亦难得手。两军大战良久,忽见韩信军中阵脚动摇,士卒纷纷弃甲曳兵而退,连那“大将军韩”的中军大纛,也被抛在地上了。

陈馀在阵中,见韩信、张耳各乘战车仓皇退去,便将长剑一挥,奋力疾呼:“赵家儿郎,建不世之功,便在今日了!”

此时的陈馀,一袭大红战袍,银盔银甲,倍显英武异常。赵军望见,不由视之为神人,都欢呼雀跃,朝前奔去。

前面的韩信军兵,却越发混乱起来,把那旗鼓、兵甲弃置一地,只顾朝南面的绵蔓水畔逃去。留在营内的数万赵军望见,只道是今日得胜了,都一片欢呼,不等军令便空营而出,也去抢夺那汉军旗鼓。骚动之中,竟将赵王歇也扶上车辇,一起推了出来。

韩信、张耳率部奔逃了数十里,来到水畔,傅宽、张苍远远望见,忙指挥众军敞开阵门,将韩信部众迎入。两兵会合后,汉军都知此时身处死地,断无逃生之路,便只得返身死战。那赵军前仆后继,如潮而来,但就是不能得手。

且说在萆山上潜伏多时的靳歙,望见赵营果然空了,立率两千骑士纵马下山,驰入赵营,将那赵军的蓝边红旗尽行拔去,插上了两千面汉家赤旗!

那绵蔓水畔,两军缠斗了多时,陈馀看看不能取胜,才尝到汉军厉害,也知便宜是占不到了,只得下令回军,待来日再作商议。

众赵军昨夜为防汉军偷袭,几乎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又战得疲惫,闻听鸣金收兵,都巴不得一步便奔回大营。待行至营垒近处,才觉有些异常,但见营门紧闭,满营遍插红旗,似比平日多出了数倍。仔细辨认,那旌旗,竟不是赵家的蓝边赤旗,而是不知来历的黑边赤旗。

风过处,旗上有大字显露出来——两千面旌旗,竟是两千个“汉”字!

那些簇新赤旗,迎风飘舞,艳若红霞,于山林中耀出一片绚烂之色。赵军将士无不大惊,不知有多少汉军占了大营,又疑心赵王歇已被掳去了,顿时大哗,纷纷四散逃命。陈馀虽大声喝止,又亲手斩了几个逃兵,但颓势已不能禁。

正在混乱时,忽见韩信、张耳率汉军从背后追来,又闻营垒内一阵呐喊,靳歙也率两千骑士夺门而出,两下里便将赵军团团围住,放手砍杀。原为生擒韩信而留的旷地,现却成了赵军的葬身之所。

张耳蒙失国之辱,已忍受了一年有余,此时不由精神大振,催动战车冲到了前头。韩信见了,会心一笑,忙唤过赵衍来,叮嘱了几句。赵衍听罢,急忙策马追上张耳,跳下马来高声禀道:“大将军询问将军阁下,陈馀与将军曾有旧谊,今日将如何处置?”

张耳冷笑一声:“陈馀这小儿,本来事我如父,为夺一个诸侯王的冠带,竟欲取我头颅!如此狂徒,岂能忍之?乱世人心,不可说了;翻友为敌,便是天下死敌!”

赵衍躬身答道:“下官明白了。”说罢便上马,反身复命去了。

韩信听赵衍禀明,微微一笑,便急唤傅宽、张苍听命,命两将各领五百精骑,不问其他,只要带回陈馀的头颅来。

再说那陈馀,眼见得旷野之上,赵军数目远多于汉军,却被杀得四散逃窜,仍不明白究竟错在了哪里,只得且战且退。忽见有两彪汉军,个个精骑锐甲,直奔他的中军大纛而来。慌乱中,陈馀的车右不知何时已跌下了车去,不见踪影,唯有御者死命赶马奔逃。

跑了数里,御者回头望去,见汉军仍紧追不舍,不觉绝望,忙对陈馀道:“将军,速与我互换衣甲,随乱军逃命去吧!”

陈馀悲愤满腔,怒喝道:“昏话!子路[2]尚知正冠而死,我岂能不如子路?”

御者无法,见三面皆是汉军围来,只得驱车向南狂奔。

傅宽、张苍所率骑士盯住陈馀车驾,穷追了近百里。一路上,陈馀残部屡遭截杀,散失殆尽。堪堪跑到了鄗(hào)县地面,忽见有一条泜(zhī)水阻路,大浪滔滔,便是再也无处可逃了。

陈馀遂弃剑于地,悲叹道:“昔刘邦水滨之败,竟成我之覆辙!”

那傅宽部下百余精骑赶到,一拥而上,将陈馀逼至泜水边。陈馀本是儒将,毫无蛮力,眨眼之间便被乱军杀死。傅宽闻讯赶到,下马验明了尸身,一刀砍下头颅,便同张苍领军返回了。

那韩信、张耳在赵军废垒之内,刚刚收拢了降卒,又招呼众军朝食,正忙得不亦乐乎。见傅宽、张苍引军返回,韩信便对张耳笑道:“将有大礼馈赠吾兄了。”

但见傅宽疾驰上前,远远便掷出一个包袱,“砰”地落于张耳脚前,张耳俯身一看,遂仰天大笑道:“小儿,居然也有今日!天道不欺呀,到底是谁取了谁的头颅?”笑罢,便向韩信请命,要亲自去擒拿赵王歇。

韩信摇头道:“兄仇已报,此功就让与部下吧。”

话音刚落,只见靳歙带了一队骑士,押解着一个俘虏奔来。至近处,众人才看清,那俘虏,原来正是赵王歇。

未及半日,赵王歇即从君王沦为阶下囚,精神几近崩溃,至此尚未回过神来。韩信问了他几句,他也只默然不语。韩信见此,不由便心头火起,斥骂道:“这等诸侯,该是何样的猪狗?”便喝令左右,将赵王歇推出辕门斩首。

兵卒行刑完毕,提回首级复命。韩信冷冷看了一眼,吩咐道:“且将两首级装入函中,待攻入信都,再传回荥阳报功。”说罢,又命军卒广张告示,晓谕军民,无论何人勿得伤害广武君李左车,有生擒李左车送营者,必赏千金。

此后数日,汉军四出,赵地全境传檄而定,全不费一点力气。韩信遂率大军,浩浩荡荡开入信都,检点战果,安抚百姓。

踏入信都城中的赵王宫,只见魏阙高耸,处处画栋雕梁,壮丽非凡,倒让韩信吃了一惊,对张耳道:“这宫殿,莫非是兄当年基业?弟今日方知,赵地物阜民丰,远胜秦地矣!那赵王歇,倒也享了几日好福。”

张耳也甚是唏嘘,感叹道:“我在时,哪有如此堂皇?”

韩信左右望望,见宫中新年灯彩尚未除去,此时正似为汉军庆功,不由心花怒放:“罢罢!你我一路劳顿,今日就破个例吧,不住大营了,且在这王宫里歇息一夜。”

正说话间,忽有赵衍来报:“有百姓在闾里捉到了李左车,已绑缚了送来。”

韩信大喜,抢步迎出,命以赏金打发了来人,便亲自为李左车解缚,拱手赔礼道:“委屈先生了!先生便是吾师,今请上座。”

那李左车重回往日熟悉的朝堂,百感交集,只暗想:若陈馀采纳了间道之谋,今日则是自己为韩信解缚了,如何会有亡国之辱?想到此,不由深深叹息一声,在主座东向而坐,默然无语。韩信也不在意,待李左车坐下后,便面西而坐,执弟子礼甚恭。

此时便有各路将佐纷纷前来,献上首级、俘虏,都齐声向韩信称贺。

这一仗从黎明出动,到杀败赵军二十万,时辰尚未过朝食,汉军此胜,简直不可思议。就连傅宽等一班沛公旧部,也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对韩信钦敬之至。致礼完毕,那傅宽忍不住,便直通通地问:“将军,兵法曰‘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却令下官反其道而行之,背水而列阵,这是为何?那万余新兵,喂鸟儿都嫌不足,将军却敢称‘灭赵会食’,我等原是不服的,然却大获全胜,我等至今尚似在梦中。请问将军,此乃何术?”

韩信遂仰头大笑:“傅将军,早知你会有此一问,如何忍了这许久,才来张口?此术,就在兵法之内,诸君何以视而不见?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便是此道理。且今日出师,部伍皆为新补士卒,我尚无恩于他们,便仓促上阵,正是所谓‘驱市井之民而战之’。如此,便须置之死地不可,务使士卒人自为战,若给了他们些许生机,不逃光了才怪,如何能指望此辈为我所用?”

众将闻言,便都恍然大悟,忙伏地叩拜:“好计!非我等所及也。”

韩信忙示意众将起身:“哈哈,自家人何必客气?想我韩信,昔以‘胯夫’二字名世,潦倒街巷,多亏汉王不弃,委以重任,方能有今日场面。尔等随我出临晋关以来,这诸侯王的殿堂,已坐了三回了,岂非时势乎?汉家运祚,正如日方升,我看诸君只须用命,封侯封王,大约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众将听得血脉贲张,都一声呼喝,拔出剑来,将那立柱砍得叮当作响。

李左车见了,便忍不住老泪夺眶,暗中只是摇头叹息。

韩信用眼角瞄见,便转身向李左车一揖,恭恭敬敬问道:“在下欲北攻燕、东伐齐,请教吾师,如何才能获全功?”

李左车欠了欠身,推辞道:“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臣乃败亡之虏,何足以参酌大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