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田广听得肃然,不由长跪挺身,问道:“若寡人降汉,可保韩信罢兵不战吗?”
郦食其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符节道:“郦某苍髯满头,马齿徒增,然未曾说过一句狂话。此番出使,非为私人造访,乃是汉王顾惜齐之百姓,不忍贵邦生灵涂炭,特遣老臣前来劝说。大王若有输诚之意,臣当致书韩信,知会韩信就此罢兵。两国交好,化敌为友,大王更有何虑?”
田广闻之,拊掌大喜,遂将郦食其等安顿于馆舍,命典客好生招待。而后,即唤来国相田横商议。
叔侄两人商议了一回,都觉此事大好,既无伤国体,又可消除大患,实无不妥,于是便静候韩信回音。
那郦食其到了馆舍,当即手书信函两通,请齐王遣使交付韩信与汉王。
此时韩信奉谕召回灌婴、傅宽所部万骑,又在赵地招兵买马,转眼便聚起大军十万,遂引军东至平原郡,正要大张声势渡黄河伐齐。这日在营中,忽接到齐使送来郦食其书函,告知齐王已降,便道:“也罢!倒省却我一番力气。”说罢,即写了复函一通,告知郦食其:既然前辈已说下齐国,晚生不日班师便是,毋庸多虑。写毕,便交来使携回。
那齐使返国后,将韩信复函呈上,田广、田横忙召来郦食其,一起将复函阅罢,心下便大安。田广对郦食其道:“先生数语,即免去齐地刀兵之灾,功不可没。”
郦食其亦自得道:“世有儒者,安用刀兵?数语安天下又岂是诳语?”
当下田广便邀郦食其进宫,日夜纵饮,全不过问外事。田横亦发下军令:历下一带,即行解严;全境亦统统撤防,以示诚意。
数日后,汉王亦有封漆复函传回,内云:“郦公不费一兵一卒,说降齐地七十余城,实获我心,归来必有重赏。”
郦食其见大功告成,喜不自胜,便要告辞归国。齐王田广却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力劝道:“两家和好,开万世宏业,先生何必匆匆归去?齐地虽狭,然山海奇珍,数不胜数;婀娜美姝,可令目迷,还请先生多享用几日。”
那郦食其原本就是“高阳酒徒”,得此机会,岂肯放过?于是每日赴会,将归期延后,明日复明日,竟迟迟未能成行。
且说韩信打发了齐国使者,松了口气,便知会曹参,欲将大军后撤,回到小修武与刘邦会合。正在调兵遣将间,忽有帐下谋士蒯通求见。
这位蒯通,系范阳人,并无功名爵禄,平头百姓一个,却也是出自秦末的一位奇士。他自少时即研习纵横家言,擅卜生死,辩才无碍,口舌之利无人可及。及壮,于纵横术渐有心得,撰有纵横家言《隽永》八十一篇,所言皆乱中取胜之术。
秦二世元年八月,陈胜王派遣武臣,率大军北上攻略赵地。范阳县令徐公正无可如何,这位蒯通便上门求见,一番话将徐公说得豁然开朗。
蒯通道:“臣乃范阳百姓,名唤蒯通,可怜徐公死之将至,故前来吊之。虽然如此,又贺公因得我蒯通而生也。”
那徐公早没了主见,连忙拜谢:“先生何以吊之?”
蒯通道:“足下为此县令已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面,怕是数不过来了吧?”
徐公被说中了心病,脸色便一灰,忙道:“请先生救我。”
“那被害之人,谁无慈父?谁无孝子?彼等之所以未将利刃刺入公之腹,乃是畏惧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瓦解,彼等不争先恐后以利刃刺公之腹,那才是怪了!故蒯某前来吊之。”
徐公当下就瘫软在座:“莫非我逃不掉了?又有何可贺?”
“哪里?公何至于只此区区胆量?那武臣,可巧派人来访蒯某,问他之生死成败之事,臣去见他,自然可令徐公活。”
那徐公,已是病急乱投医了,忙为蒯通预备了车马,送至武臣大营中。
武臣不过一介莽夫,然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虚礼,对士子倒还尊重。蒯通欺他无知,便大言以震慑之,劈头便问:“将军入赵地,那城池是如何夺得的?”
武臣仰头笑道:“先生心慈面软了,还不是一刀一枪,杀他个血流成河,方可夺得?”
“将军略赵,不战便不能略地,不攻便不能夺城。臣以为,如此下去,必危殆矣!”
“哦?如何讲呢?”
“赵地军民,眼见得没有生路,必拼死抗之。将军可保百战百胜乎?不如用臣之计,不战而略地,不攻而夺城,传檄而定千里,不亦乐乎?”
“那……请讲!”
“那范阳县令徐公,本应整军守城,与将军一战,然此公却怯懦怕死,贪婪爱富,故欲举其城而先降。将军若不予他恩惠,则边地之城必然相互转告:‘范阳县令先降而被杀。’各县据城坚守,皆为金城汤池,便不可攻了!”
武臣一笑:“这等贪生怕死的县令,赏他作甚?”
蒯通忙道:“不可。臣为将军计,不如派出那朱轮黄盖之车,以迎范阳县令,令其驰骋炫耀于燕赵之郊,各城定会相互转告:‘范阳县令先降而得富贵。’彼辈必相率而降,有如阪上走丸,一滚到底。此计,便是臣为将军所献,乃传檄而定千里之计。”
武臣苦战了多日,正不胜其烦,听了知是好计,连忙起身,再三作揖相谢,又收蒯通在帐下,做了随军谋士。而后,颁下号令,派使者率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士,捧了一枚沉甸甸的侯印,去迎接徐公。燕赵之地闻听此事,不数日,便有三十多城望风而降。
蒯通之名,就此在燕赵一带大噪,直与苏秦、张仪齐名,后辈登门求教者不绝,尊其为“蒯子”。武臣败亡后,陈馀扶赵王歇当国,蒯通求进,那赵王歇哪里识货?后蒯通又辗转南行,投至项王帐下,项王只赏了他一个县公做,却不用其策,蒯通只得怏怏而归,另候天时。
再说那韩信前月被汉王夺了将军印,改任赵相,回到信都,觉郁闷异常。曹参、灌婴皆为汉王死党,说是助战,分明是来监军,哪里敢与他二人袒露心迹?平时尚可私议两句的赵衍,已派去云中做了郡守。如此,身边无个谋士,何以成大事?
可巧蒯通在家蛰伏,正寡淡得不知如何,闻听韩信大军欲东渡击齐,便背了行李包袱,匆匆南下。到得平原郡韩信军营前,自报了家门。韩信也是在那秦末投军的,武臣之事,早有耳闻。将蒯通迎进与之相谈,原来又是一个烂熟鬼谷子的,当下就大喜,收为军师,随时备顾问。
这日,韩信正要将回军的将令传下去,只见蒯通匆匆闯进帐来,大呼:“大将军,慢行慢行!”
韩信抬头看去,却见那蒯通,脱去惯常穿的儒生服,竟着了一身戎装进来,便笑道:“先生,这是要去捉强盗吗?”
蒯通也不理会韩信的戏谑,一把扯住韩信衣袍:“将军,汉王有明诏,命你伐齐,后又暗派使者劝降齐地,可是,有诏命将军罢战吗?没有。如何我军便不再前行?”
韩信便觉奇怪:“先生,晚辈不懂了。齐地七十城已下,我大军前往,又有何益?”
“那郦生,不过一儒士,伏于车轼之上,凭三寸舌,便下齐地七十余城;将军率数万之众,才下赵五十余城。莫非为将数年,反而不如一竖儒之功乎?”
“哦!是呀。”韩信这才懂了蒯通的心思,将那令旗收起,笑道,“幸亏先生从范阳来投,否则,岂不要误我万世之功?”
“将军真乃天纵之才。天才之行事,万勿中规中矩,先师鬼谷子有言:‘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齐地已降,不得再攻,此乃庸人之见也。将军抗命攻齐,则天必以赫赫之功予将军,将军若不取,浴血数载,又是所为何来呢?”
“嗬嗬,先生之见,晚辈已明了。先生可先去歇息,容我静思片刻。”
蒯通退下后,韩信便伏案沉思:今日这令旗指向何方,果然就关乎后半生的富贵。虽汉王并无命令中止伐齐,然郦食其使齐之后,若再伐齐,便是抗命,且必致老夫子性命难保。如此不义之事,是否值得履险一试?然从另一面想,若违命伐齐,则天地便可豁然开朗,夺得一个自家的地盘。赵地今已赠与张耳,不取齐地,则任凭再有风雨戎马多少年,亦难得偌大的一片土地之封。孰轻孰重,自然是分明。
看当今之天下,纷攘不已,汉王受困于荥阳以西,四顾无助。我韩信伐齐,便是对汉王的应援,谅他也不会太过怪罪。只是,此次夺得齐地之后,再不可似往昔在赵那般蹉跎,务使名正言顺,永久留居齐地。如此,以背剑浪子起家,以诸侯封土为归结,也不枉这乱世一生了。
此天赐良机,失不再来,那退兵令不下,我便可装作不知。能夺得齐地,总不是天大的过错,不由他汉王不认账。
想到此,韩信便跃然而起,连呼左右,披甲结束。待披挂完毕,便跨出大帐,登上戎车,命士卒去请来蒯通。
韩信对蒯通招呼道:“先生,来来,与我同车。今日我军便去攻历下!”
蒯通却推辞道:“战阵之上,我蒯某之技,尚不如一伙夫。适才披甲,不过欲激将军大丈夫之气而已。今老臣便在大营等候捷报,何时历下城破,老夫再从容进城便是。”
韩信哈哈一笑:“也罢!先生稍候,两百里地,两三日即至。那齐军,梦里也想不到先生奇计。韩某先走一步,先生后日便来历下好了。”
那满营汉军,原本已经拔寨,只等回军小修武了。忽听韩信一声令下,要东渡黄河,向历下进击,都大出意外,欢呼雀跃起来。不须片刻工夫,便车马辚辚、刀枪耀目地上路了。
且说防守历下城之齐军,原也是遍山连营,墙高堑深。此地背倚泰山,面临河、济,端的是山河关钥,若全力死守,韩信新募之十万汉军,未见能轻易得手。但自从郦食其说降成功,齐军上下,武备松弛,皆庆幸数年内再不必摸刀剑了。
这日,黄河南岸忽有汉军开到,遍野黑旗,蔽日遮光。城上守军最先望见,原以为齐王已归顺了汉家,这便是友军到来,然待汉军冲至近前,才发觉不对。汉军前军主将,正是威名赫赫之曹参,亲自于戎车上擂鼓布阵,分明是要开战!
城上登时便鼓噪开来。壁垒里士卒听见,立刻先乱了营,四散奔逃。齐将田解、华无伤挥戟拦阻,大声呵斥,亦不能禁止。
眼见壁垒溃散,城内守军哪里还有斗志,也争相打开四门,跟着一起逃命。城下灌婴所部郎中骑见此,趁势一拥而上,直突入齐军车骑大营,生俘华无伤及其属官四十六人。傅宽另率一部追入城内,将那齐将田解斩于街衢。
如此,汉军未费吹灰之力,便占了历下城。韩信驱车而入,好不得意,迎面见灌婴将华无伤一行押来,个个捆得像粽子般,便哈哈大笑:“阵前不应有辱将军,快快松绑。”
那华无伤被解去绳索,忙率随从伏地谢罪。
韩信便问道:“愿生还是愿死?”
华无伤叩头道:“末将愿生。”
“那好,这就随我韩某,去经略齐地,勿生二心。”
“将军大名,威震齐赵。末将今番归顺,如同再生。”
“哈哈,留着这好话少说,我只看你的军功。”
韩信入得城来,便打发人去后方将蒯通接来,一面又命曹参率部马不停蹄,向东去围临淄。
过了历下以南,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阻。大军奋发蹈厉,又疾驰了两日,便将那齐都临淄团团围住。华无伤改换了门庭,竟焕发神勇,率旧部加入汉军前锋,竖起云梯,凶猛扑城。
齐王田广闻报大惊,急忙召郦食其上殿责问:“郦生,寡人误信你这老匹夫诳语,撤了我历下边防,只道是既然归汉,两家便成一家。如今怎的有韩信忽来攻城?想你这汉家,一贯使诈,只欺世人有眼无珠。堂堂使者,原来也用间术,岂不知我齐王活不得,你这老儿便能活得吗?”
郦食其满口的辩才,到此也是失了声,瞠目不能对,知道是遭了韩信的暗算,遂叹口气道:“韩信如何要来,老臣实在不知。”
田横便在一旁冷笑:“尔等一文一武,表里真假,倒是商量得好。”
“臣万不料韩信会抗命。”
“抗命?早便商议好的,欲欺天乎?不然,你这便上城去喊话,如韩信退兵,我便不与你计较!”
郦食其醉了这许多日,乍闻汉兵杀至,一时还不清醒。此时忽被田横一激,心下便明白了:韩信此举,一是为争功,二是为据齐地、谋称王。他大军既来,岂有退兵之理?思之无奈,便如实答道:“老臣实无此本事。”
田广拍案大怒:“老匹夫,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来人,取油鼎来!”
郦食其叹了一口气,仰天悲道:“我郦某亦为一代雄才,不意为韩信所卖,不能亲见汉家天下盛于前朝了。”
田横遂又冷笑:“老贼将死,更有何话可说?”
“愿饮美酒一爵,死而无憾矣。”
“好,这有何难,便成全你。拿酒来!”
待得郦食其将一爵酒慢慢饮下,鼎中热油已然滚沸了。齐宫侍卫,在殿下执戟林立,猛地就是一阵低声呼喝——这便是行刑的时刻到了。
殿上殿下,顿时一派寂然,人皆肃立,呼吸可闻。
田横此刻又劝道:“老儿,蝼蚁尚且贪生,你就不怕烹吗?登城一呼,便可退韩信之兵,如何非要寻死不可?”
郦食其侧耳听听,四面城外,已是杀声四起,便一笑:“烹则烹矣!汉家之兵,我怎可退?只可悲从明日起,万世之下,再不见有九百年齐国名号了。”
田广气极,喝令士卒:将那郦食其褫去衣袍,以囊套头,扔入鼎中。
郦食其一挥袖道:“放肆!大国上使,岂容羞辱。我自会处置。”说罢疾步奔至鼎前,脱下袍服,自裹其面,纵身便跃入……
可怜汉家一代勋臣,就此化为青烟一缕。
待烹了郦食其之后,田横叔侄知最后关头已至,都持剑登城,亲自督战。惜乎齐国军民,徒有好武之风,不过才享受了一两年的承平日子,竟然斗志全无。未及三日,便被韩信军攻破了北门。
田横见势不妙,急忙打开东门,护着侄子夺门而出,狂奔了四百余里,逃至黄海边的高密,才落下脚来。
田广这才知汉家厉害,攻城略地,全不凭堂堂之阵。如此下去,齐民见汉军并不残民,如何肯抵死护国?齐亡,那就果真是有日了。于是喘息未定,便令残部广张告示,声言齐王已“归楚反汉”;又派使者急赴彭城,求项王速发兵来援。
送走使者,田广检点身边诸臣,不过只田氏一门数人,便请叔父田横驻守博阳,田光驻城阳,田既驻胶东,布下掎角之势,只待楚军来援。
[1].见《诗经·郑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