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四年(公元前203年)正月里,龙且败亡之事,几乎同时传到了广武山楚、汉两营,两边营垒内,景象便极不同。
汉营闻之,皆欣喜若狂。入夜,有上千板楯蛮登上汉王城头,歌之舞之,通宵达旦。楚寨则一片沉寂,难觅灯火。
连日来,刘邦与众人议事,诸臣都道贺说:此役楚军三去其二,气数将不久了。刘邦帐前,终日喜气洋洋,如大户人家摆寿宴一般,贺客盈门。
刘邦便想到,韩信此番得手,从齐地伐楚易如反掌,包抄项王之计,不久便可实施了,不由心花怒放。然左等右等,等了一月有余,却不见齐地有何动静。正在疑惑间,有仆射随何来报,说韩信有军使飞递信函而来。
刘邦忙宣来使进帐,拆开信函来看,见上面写道:
赵国相、臣韩信稽首顿首[1]上言:臣仰仗天威,所至奏捷,斩龙且于潍水,擒田广于城阳。然国无其主,势难教化;民无桎梏,何由归服?齐巧诈多变,乃反覆之国,其地南邻楚地,如不以一假王[2]镇守,则势必难安。今臣权轻,不足以安之,故此,臣请自立为假王。
刘邦兴冲冲展卷,读到此,不由大怒,骂道:“我困守此地,日夜盼他来助我,望眼欲穿而不见,原是想自立为王!”
一旁张良、陈平见不是事,忙在背后轻踩刘邦脚背。刘邦本是聪明人,只这一句,便住了口,箕踞闭目,似在沉思。
张良急附耳低语道:“汉家在广武不利,大王怎能阻得韩信称王?不若做个顺水人情,立他一个齐王。令其自守其土,不然,事恐生变。”
刘邦是何等聪明,立刻颖悟,睁开眼,佯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即为真王,何以假为!”
那军使听得糊涂,不知该谢恩还是该告罪,伏地不敢抬头。张良便跨上一步,对刘邦一揖道:“臣愿出使齐地,携册封印绶,授韩信为齐王。”
军使这才听明白了,大喜过望,连连谢恩,自返临淄复命去了。
刘邦回头对张良、陈平笑道:“不是二位爱卿提醒,寡人几欲下令攻韩信!”
张良亦笑:“那韩信,十有八九,早自立为王了。”
刘邦便朝帐外大呼:“随何随何,又要铸印了!蹉跎三载,救兵未曾盼到,铸印金子倒用去我恁多……”
至春二月,张良收拾齐备,便携带封王册书与印绶,赴临淄授予了韩信,外加一番慰勉。
韩信对张良尚有几分敬畏,恭敬如仪,未敢有一丝怠慢。那张良,只佯作大而化之模样,一切细事不问,暗地里却与曹参、灌婴通了声气,对韩信的日渐坐大,已了然于胸,此处暂时按下不表。
再说那楚营接到龙且丧报,都如丧考妣。季布、钟离眜、虞子期等诸将顿感兔死狐悲,都不禁泫然泣下。等候了多日,见项王并无表示,便相约来见项王,要为龙且举丧。
项羽似是整夜未眠,满脸倦容,挥挥手道:“龙且殉国,寡人亦寝食难安。然阵前发丧,必动摇军心,诸君请含悲忍痛,切勿疏忽,来日痛杀汉贼便是。”
虞子期谏道:“今兵力折损过半,北地屏障全失。若韩信大军南犯,则彭城势必不保,我之根本,立陷危殆,请大王思之。莫如即刻回军彭城,坚守自保。”
项羽就烦躁起来,冷笑一声:“虞兄胆量,何至于此?我大楚九郡,完好无损;八千江东子弟,仍可纵横天下。今大军在广武,亦算是在汉地鏖战,又谈何危殆?损兵折将,战之常事也,何必惊慌?唯刘邦不除,为楚之心腹大患,我迄今与之缠斗三载,就此止戈,莫非要眼见功亏一篑?”
那虞子期还想分辩,项羽便一拍案道:“你等各回本营,坚守勿怠,韩信那里,寡人自有办法,都不要在此啰唣了!”
虞子期等诸将只得怏怏而退,各自巡营去了。
待诸将退下,项羽忽然眼冒金星,一下竟瘫坐于地,手脚麻木,一时动弹不得,喘息少顷,才舒缓过来。俄顷,提了提精神,便急呼桓楚进帐,寻出一幅《山河舆地图》来,挂于屏风之上。
项羽坐于地图前良久,默然无语,心头思之,已觉恐极。
今齐地尽亡于韩信,楚地北境,无异于袒露于锋刃之下,毫无防护。本土九郡,虽勉强可再凑齐七八万丁壮,然怎抵得过韩信三十万之众?如韩信发兵南下,则如虞子期所言,彭城必失,广武山这本部十万人马,立时便成无家可归的游魂。想到此,项羽脊梁发凉,不得不打起精神,要认真来对付那个当年的执戟郎了。
桓楚见项王神色黯然,不敢打扰,只笔立于案旁伺候。项羽回头望见,叹了一声:“自亚父故去,无人能为寡人指画天下。楚营人虽济济,骁勇之士不少,怎奈刘邦诡计多端,猾似蛇鼠,直教人防不胜防。”
桓楚便道:“大王,何不召武涉先生前来商议?”
项羽这才猛然想起,抚膝道:“险些将他忘了,快去请先生来。”
两人所言的这位武涉,乃盱眙(xūyí)人氏,能言善辩,有苏秦张仪之风,此前投楚已久,为军中策士,却一直未得重用。桓楚耿直,素与武涉交厚,颇为他打抱不平。今日见机,便向项王全力推荐。
那武涉被冷落多时,早已心灰意懒。今日忽闻召见,便匆忙赶来,入得帐后,即拜伏如仪。
项羽连忙将他扶起,延入上座,恭谨道:“军务繁忙,一向怠慢了先生,寡人心甚不安。今请先生来,是为存亡大事。度今日之势,不知先生有何妙计,可以教我?”
武涉虽置身下僚,于大势却了如指掌,此时便道:“大局于我不利,毋庸讳言。然汉家亦无定鼎之力,故胜负尚无定论。臣闻汉王近日封韩信为齐王,看似褒奖,实为不得已耳。彼辈尾大不掉,唯有以封王来安抚,你道汉王能心甘情愿吗?”
“哦?原来如此!先生果然睿智。”
“韩信之心,深不可测。今大王之所忧,也必在此人。”
“不错,寡人正无计除掉此敌。”
“臣闻老子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昔年刘邦曾离间九江王,今我可为大王离间韩信。只凭三寸之舌,亦可抵得百万之兵。”
项羽闻言,不觉转忧为喜:“如此甚好!军中金帛财宝已然不多,劳烦先生先返彭城,请柱国项佗代为筹措。备齐礼品后,便可往韩信营中去,教他反汉投楚。”
“自保之心,人皆相同,臣当竭力劝诱之;然……”武涉忽然打住话头,神色甚为凄惶。
“你有话,但说无妨。”
“臣若说降成功,则楚祚万年当无疑;然万一韩信执意不降,则今后之事,神人亦难料,大王须早作打算。”
项羽知此话分量,不禁悚然,便起身向武涉深深一拜:“拜托先生了。”
那武涉与桓楚见了,都是一惊。武涉忙叩首谢道:“大王以天下相托,臣当竭尽全力。”谢罢,便领命而去。
正是春三月间,武涉便从彭城乘车驰入齐境,直奔临淄来见韩信。
韩信这日在齐宫内,正与蒯通谈玄论道,忽有谒者进来通报:楚使臣武涉在宫门外求见。
韩信略感惊奇,对蒯通道:“我与此人,素昔略有交谊,他来此地做甚么?”
蒯通笑道:“无非为项王说客而已,但见无妨。”
武涉由典客在前指引,上得殿来,高声自报道:“楚使武涉,奉项王之命,前来为齐王贺!”说罢,便命从人将所带金帛财宝,一一陈列于殿上。
韩信一眼轻轻扫过,便教赐座,对武涉笑道:“故人相见,真恍如梦寐。寡人这区区边地之王,又何须项王道贺?若是你做说客,便请说无妨。”
那武涉坐下,只是四下里张望,并不开口。
韩信会意,便对蒯通道:“夫子,我与故人叙旧,请夫子与侍从人等暂且回避。”众人闻令,便都退了下去。
武涉这才开口道:“往昔与大王在楚营共事,颇有情谊,臣一日未敢忘也。彼时,天下共苦秦久矣,方有项王、汉王,相与举事,戮力击秦。及秦已破,就当论功割地,分土封王,令士卒好生休息。”
韩信道:“以我观之,汉王并非逞强之人,所愿亦正是如此。”
“然汉王不安于位,兴兵东犯,侵人之境,夺人之地。先前已破三秦,后又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五十万之众,东向击楚。观此意,不吞并天下便不肯罢休,其不知足,何其甚也!”
“非也,此不过一家之言。论事,须讲个公平,若论功封地,汉王便是该封在巴蜀吗?”
“封在何处,汉王凭甚计较?戏水会盟,论功分封,皆以大势而论,岂可效卖鱼妇锱铢必较?会盟所约,便不可改。就是那汉王性命,也是几次在项王掌握中。我家项王怜他,不忍加诛,姑且封在巴蜀,留他一条活命。然他一旦得脱,便背信弃义,又举兵来攻项王,谁人还敢信他?”
“两雄相攻,人之常情,何况两王乎?你我各为其主,倒不必来劝我。”
武涉见韩信不悟,便激愤起来:“今足下称王,好不快活!然此等诸侯王,不过是以弱事强,以小事大,可有好下场耶?你虽自以为与汉王交厚,为他尽力用兵,以在下所见,却是愚痴之至!终逃不过为他所擒。”
韩信便也正襟危坐,反驳道:“此言无根无据,只不知汉王为何要擒我?”
武涉便大笑:“足下所以能逍遥至今,可知否?是因项王尚存。今楚汉二王之争,胜负所系皆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我劝故友切莫得意,项王若今日亡,则明日汉王便要取足下头颅!此言若妄,足下可拿我头颅去。”
数语掷地,说得韩信亦觉凛然,便挺直身问道:“兄所望我何为?”
“昔日足下与项王有故交,观今日之势,何不反汉,与楚联合,三分天下而各为王?”
“以此时而论,尚且过早吧?”
“若失此良机,足下必为汉王犬马,功成而身死。兄本为智者,何迂执若此乎!”
韩信低头,将案头的齐王印玺摩挲有顷,遂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昔日投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这才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又予我数万之兵,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方有我今日之高位。汉王如此见信,我背之不祥,故虽死而不能易主。故人此来,厚谊可感,请代韩信多谢项王。”
言毕,韩信便起身,唤典客上殿送客。
武涉见事不可为,不禁面露凄绝之色,缓缓起身道:“三家若分天下,则各有百年国祚,否则,你我皆为刘邦俎上之肉。临此深渊,却不知危殆,实是痛心!兄请好自为之,楚若亡,兄之齐王做不过三月,性命苟延不过一年。若不信,且看这田氏宫殿内,当今可还有一人姓田?世上人,何难抛舍功名利禄耶?”
武涉说罢,仰天一叹,辞别韩信,走下陛级去了。
韩信倒也不怪罪,起身送至殿前,长揖拜别。拜毕,猛一抬头,却见那蒯通从侧殿蹑足而至。
蒯通并不提楚使来访之事,只道:“仆往昔曾在天台山,从安丘先生习相术,略知一二。”
韩信便笑:“先生相人本事如何?”
蒯通道:“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观之,万无一失。”
韩信便不再言语,只一招手,将蒯通引至一间密室内,问道:“先生请相看孤家如何?”
蒯通左右张望,犹豫道:“只恐隔墙有耳。”
韩信笑道:“放心,左右皆已屏退。”
“今相君之面,至多不过封侯;然观君之背,则贵不可言。”
“此谓何意?”
“秦末天下初乱,英雄豪杰登高一呼,便有志士云集,如风助火势,乃因众志皆在亡秦。而楚汉纷争之后,两强相斗,徒使无辜之民肝脑涂地。那项王起于彭城,席卷天下,至于荥阳,则三年不能进。汉王率数十万之众,据巩洛之垒,凭山河之险,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这便是所谓智勇俱困也。”
“不错,两家大势,今后又将如何?”
“两军锐气,挫于险阻,必致兵疲粮乏。百姓亦心生怨望,不知该何去何从。以臣所料,天下之祸,非圣贤不能平息,当今楚汉两王之命,皆悬于足下,足下助汉则汉胜,足下助楚则楚胜。当此际,臣愿披肝沥胆献计,只恐足下不能用也。”
韩信正听得入神,便叱道:“好了,休得遮遮掩掩,只须直说。”
蒯通这才直指要害:“臣以为,莫如两方皆助,使其俱存,则可三分天下。势成,则三家并立,相互挟制,无人敢擅自启衅。以足下如此圣贤,拥有甲兵之众,制其楚汉后方空虚之地,顺从民意,向西进兵,为民请愿,天下百姓必望风响应,届时谁敢不从?彼时可削大国而立诸侯,诸侯既立,天下必归心于齐矣。臣闻‘天与而不取,反受其咎;时行而不至,反受其殃’。这样的好事,何处去找?愿足下熟虑之。”
蒯通这一番言说,换作对他人言,必有醍醐灌顶之效,然韩信终究是读书太多,于利而外,不能忘义。他思之再三,起而复坐,终不能决断,只道:“汉王待我甚厚,我所乘之车、所穿之衣、所食之馔,无不是宫内少府之物。荣宠无比。如此,当解人之患,怀人之忧,忠人之事,岂可向利而背义?”
蒯通瞠目而视韩信,叹息连连,忍不住又道:“足下自以为与汉王交谊匪浅,欲建万世之功。臣以为大谬!昔张耳与陈馀,布衣时为刎颈之交,后因小事相怨,互相追杀,终为世人所笑。二人为友时,其情义天下无伦;后却反目成仇,何故也?人多欲望,而人心难测。足下欲以忠信结交汉王,固然不错,然你与汉王,怎能如张耳、陈馀交情之深?足下不疑汉王,便以为汉王也必不会害己,则大谬!文种、范蠡,助勾践成霸业,哪个不是或功成而身死或隐遁而逃命?兽已尽,而狗必烹。请足下思之,以友情而论,足下与汉王,如何抵得张耳、陈馀之交?以忠信而言,足下之功,焉能逾越文种、范蠡?以此观之,祸福自明。”
韩信听到此,浑身一震,起身踱至窗牖前,张望青天,只觉心乱如麻。
蒯通仍不放过,又道:“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盖世者不赏。足下自领兵出西河以来,功高天下无二,勇略为不世出者。以此才干,归楚,则楚人不信;归汉,则汉人震恐。足下欲恃此奇才归于何处?名高天下,危必继之,臣实为足下而忧!”
韩信顿觉身内有寒意涌起,如置身冰河中,只得告谢道:“先生高论且休矣,容我斟酌。”
如此彷徨数日,蒯通复又入见韩信,苦口婆心,立请决断。然韩信终不忍心叛汉,又以为自己功大,汉王必不会加害,于是婉谢蒯通,不用其计。
蒯通见千载良机将就此错失,心中叹惋良久。彷徨数日,又恐日前的妄言惹祸上身,便佯狂作癫,裸衣做犬吠状,哄得韩信当真。不久,便辞营还乡,重操巫觋旧业去了。
且说那武涉说降遭拒,无功而返,一路嗒然若失。待轻车驰入楚境,便取出符节来,递与从人道:“臣徒有辩才,却辜负了项王之命。此行既无功,楚祚恐亦不久,我堂堂楚之臣,何忍见此河山终沦于屠狗辈之手?吾意已决,便在此止步,请代我向大王复命。”说罢,竟拔剑自刎而死。
项羽得武涉从人复命,吃了一惊,手抚交还回来的符节,绕帐徘徊良久。
知韩信无意背汉,项羽也起了回军彭城之意,但又恐大军若回撤,刘邦必挥军大进,韩信、彭越也必兴兵来犯,楚地便将翻作囚笼矣。于是想到,不如仍在广武与之对峙,则彭城尚不致立即动摇。
挨过一两月后,项羽见韩信那里并无动静,便知武涉日前的劝说,已令韩信有所顾忌,不禁念起武涉的好处来。遂写成一函,飞递给彭城项佗,命他厚葬武涉,以表彰其忠烈。
两军又在广武山僵持了数月,堪堪时已入夏,蝉鸣鸦噪,直搅得刘邦心神不宁。
眼见得齐王印绶送去韩信处,兵卒却未见有一名派遣来,心知又上了一当。便想道:那张耳、韩信,投汉时皆为穷途末路,身无分文,今日得汉家之助,贵为王侯,却拥兵自重,坐视我困于广武。真乃人心难测。如此,遣一将远赴,便是一将成尾大不掉,又全无感恩之心,还不如彭越那水贼略知感恩。
然则,若不遣将远征,项王对后方即无所顾忌,日日在此与我厮缠,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刘邦左思右想,也只得取那饮鸩止渴法,派出一军是一军,只须项王后方不宁,便是好。
夏七月,刘邦于城头打起伞盖,唤来英布对景小酌,闲议天下大势。
英布亦为一代枭雄,投汉以来,却是狼奔豕突,无一日得以伸展,此时便无精打采。
刘邦笑道:“英布兄,韩信在齐已获全功,项王不日亦寿数将终,兄如何还这般萎靡?”
英布怏怏道:“项王以一人敌汉赵齐梁,看似身陷重围,然淮南尚无战事,其地连接江东,楚仍可进退自如。项王寿数,怕还正长呢!”
刘邦便不动声色道:“以寡人之见,韩信既已夺得齐地,大势已成,不如英布兄这便去取淮南。如此,可将项王三面围定。”
英布闻言,几乎要跳起:“当真?如蒙大王恩准,臣当率精锐一部,千里往袭,要教那彭城无一日安宁。彭城既不安,项王焉得长守广武?”
刘邦望望英布,眼睛转了转,击掌笑道:“不错,英布兄,真乃好计!今日我当正襟以待之,就依你计,着你去布此妙局。事属非常,无须恁多虚礼,这便封你为淮南王,引精兵一万,前往淮南用兵,一切由你摆布。”
英布喜出望外,忙伏地谢道:“谢汉王恩典,臣必誓死效命!”
刘邦又道:“敕谕稍后即发,着内史连夜刻印。你领了印绶,便可出发。”
英布在汉营,与樊哙、夏侯婴之流厮混多日,心下早已不耐。今日忽而重得王号,又得精兵一支,顿觉重生一般。领命之后,两日内,便点齐兵马,急趋淮南去了。
一月之后,英布军竟窜至九江郡,夺下数县,四下里张扬“淮南王”名号。楚淮南之地,军民都觉人心惶惶,幸有大司马周殷,领三万楚军镇守在寿春,竭力应对,楚后方才不至于大乱。
闻听英布得手,刘邦这才稍感振作,以为天下事须得有作为,方可有更大的腾挪之地。于是颁令:今后凡军士战死者,官家代为衣衾棺敛,转送回乡,以保入土为安。
先秦之际,军士战死,皆葬身黄土,不得归乡。故而此令一下,汉家境内军民无不欢悦,以为人生苦短,从军是死,不从军亦是死,莫如挣得些军功,裹尸而还,以荣耀门庭。关中投军者,竟至于日以千计。广武涧西,渐至聚起了汉军十五万,声势迫人。
天下各处百姓,闻汉王有此仁政,士卒生可得温饱,死可得还乡,都称颂不已。汉王盛名,遂远播天下僻远处,四方归心,已成大势。
至八月,有燕王臧荼与辽东的北貉(mò)部[3],各遣一支马军,南下万里,助汉攻楚。自此,广武涧西,便常有操胡语、着异装的北地骑士,往来奔突,渐成一道风景。
刘邦此时看看海内,项羽所封十八诸侯,除战殁者之外,几乎已无一人与楚同心。张耳、韩信、彭越、英布各据其地,与楚分庭相抗,当初张良所谓“天下与二三英雄共之”,今已成不移之势,楚已断无灭汉之力。
如此想来,刘邦渐渐也英雄气短,不欲做那一统之梦了。想那始皇帝,费尽心机谋得一统,怎能料十五年即烟消云散,落得为天下笑?当下之势,莫如退回关中,将“战国”之局维持下去,汉也不难有五百年国祚。昔西戎之秦,便是今日之汉家,有崤关天险,那山东诸国也是奈何不得的,况乎齐赵梁与淮南,皆为汉家臣属,如当年之“连横”诸国,对付一家西楚,绰绰有余矣。
当下刘邦便想好,立即召张良、陈平来商议。
张良闻之,神色若有所失。陈平则叹道:“辛苦四年,不如当初便与楚议和。”
刘邦笑道:“当初议和,汉家如崖下累卵,怎有今日之安稳?今四海之心归汉,楚则成病虎矣。”
陈平想想又道:“只可惜,太子刘盈,做不成二世皇帝了。”
刘邦不禁勃然变色:“寡人正是不想令他做二世!”
张良在旁又道:“若再奋力一击,楚便败亡,大王何止步于广武?”
刘邦怫然道:“尔等书生,怎知兵事之难?寡人帐下骁将,皆成拥兵不前之诸侯,身边只得樊哙、周勃者流,何人可为我一击?”
陈平道:“灭楚乃大计,大王且缓行,容臣等稍作谋划。”
刘邦便一哂:“陈平兄,你虽为典军,怕也只知如何逃亡。兵疲至此,灭楚谈何容易?老子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汉家退守关中,有百二河山,胜过带甲百万,安居当今之秦穆公,不亦快哉?楚必无力再与我争。”
陈平与张良相互望望,便都无语。
八月末梢,天气稍凉,本是用兵之际,刘邦却派出了儒生陆贾,前往楚营讲和。只望项王开恩,将刘太公等家眷放回,双方罢兵,各归西东。岂料项羽尚未忘龙且战殁之恨,一口回绝。
陆贾百般劝说无果,遂恨恨以归。刘邦便笑道:“儒生何用?只能哄得那田广小儿缴械,此事还须鬼谷子门生出马。”于是,再派帐下侯公往赴楚营。
那侯公,乃洛阳人氏,生于世家,少负豪气,及长,精通纵横之术,好为人平息争讼。当年刘邦率军东征彭城,过洛阳时,三老拦路谏言,内中便有他一个。当其时,侯公便投了汉军,跟随至今。
恰在此时,楚之北境又起骚乱。韩信军数月未动,此时见楚后方空虚,便屡屡南犯,由灌婴亲率马军,突入淮北,数败楚军。另有彭越在梁地谷城,得田横来投之助,声势大振,亦屡犯楚之粮道,气焰渐涨。近日内,竟将楚军粮道完全截断,掠得楚官仓大批粮秣,计有十万斛[4]之多,以车载之,浩浩荡荡驶入汉王城。楚营将士望见,徒唤奈何。每日嗅到汉营飘来缕缕饭香,更觉饥肠辘辘,心无斗志。
侯公此次出使,便是倚仗势强,自有韬略。他从容进入楚营,见霸王大帐门前,数十郎卫执戟肃立,传呼声迭次传出,知是项羽要给他下马威,便也不理会,只昂然而入。
那项羽果然仗剑高坐,面似冰霜,一双重瞳子目光锐利。那侯公只当一切不见,略一施礼道:“汉臣侯某不揣冒昧,有要事禀告,在此见过大王。”
项羽自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家那庸主,斗我不过,既不战,亦不退,只龟缩在阳夏壁垒里,却打发一只又一只黑老鸹来絮聒,是何用意?”
侯公略一欠身,接过话头反问道:“项王英明,我主万不及一,然小臣斗胆问大王,大王目下,是欲战还是欲退呢?”
项羽将那长剑向地上一戳,高声道:“寡人当然愿战!”
“项王神武,臣自然是没有话说。然每战必胜,自古未有之,且即便是连胜,也必有危殆伏于中,胜负焉能料定?臣看今日,两军皆力竭,只怕是项王一世英名,再过数旬,便要毁于这阳夏城下了。侯某区区一里正也,人微言轻,然亦愿向大王推诚进谏,当今之势,唯有罢兵息争,于两家皆为上策。”
“哈哈,收兵罢战?寡人再途穷,亦沦落不到要与亭长讲和。”
“哪里?我家汉王,岂有胆量与大王争锋?数年间受人裹胁,迫于大势,也是不堪其疲。唯愿息兵罢战,与大王重修旧好。大王若能恕了汉家不知检点之过,允两家罢战议和,我等君臣敢不从命?”
侯公的这一番软话,挠到了项羽痒处。项羽不觉便松弛下来,放下手中剑,问道:“刘季遣你来议和,将如何说起呢?”
侯公见有转机,急忙叩首道:“我家汉王,今有二议:一是两家划定疆界,各守一方,永不相犯;二是恳请大王开释太公、吕氏等刘氏眷属,汉王将万世铭感盛德。”
项羽便仰头大笑:“无赖亦知亲情乎?不踩到他脚痛,他怕也想不起还有个老太公来!求和?分明就是个诳话。”
“不敢,不敢!我家汉王,实是思亲心切。东进之初衷,原亦不过是为接眷属西去,不料却惹出许多事端来。”
“岂止是事端,那刘季老儿,直是要吞掉天下呢!”
“我家汉王,绝无此胆量,种种冒犯,皆为诸侯怂恿。今幡然悔悟,觉其中事理,直在大王,曲在汉家,故而遣小臣前来赔罪。若蒙大王恩典,则四海之内再无烽烟,天下百姓亦幸甚。”
“哈哈!你这侯公,刘季是从哪里掘出来的?倒是会说话,你便与项伯去斟酌吧,寡人只是不耐这些啰唆。”
侯公见项羽已松了口,更是抖擞精神,鼓起苏秦张仪之舌,直陈利害,说得项王心有所动,也知唯有休战,或可保得楚不至危亡。
项羽遂将侯公留置营中,另召项伯来,闭门与项伯商议:今老营的十万人马,蹭蹬于荥阳,迄今已两年有余。今年以来,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纵是骁勇依旧,欲敌汉、齐、梁之三面袭扰,终是吃力。不如罢兵议和,保得楚之腹地无虞,亦不失为良策。
项伯历来与刘邦有私,故而乐见和议谈成,便道:“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今我与汉相争,三年未见胜负,可知上苍自有安排。今我军议和而归,汉家五十年内必不敢再犯,也未尝不是好事。”
项羽尚有犹豫,一时便未允。这夜在灯下,又独坐于舆地图前,痴痴地看了半晌。
恍惚间,忽嗅到一阵香气,原来是虞姬端了羊羹进来,一脸笑颜:“今日是何日?难得夫君这般安稳。”
项羽便回首道:“今日确是非比寻常。汉营方才遣使来,巧言议和,求寡人放归刘太公……美人以为如何?”
“那当然好。太公一家,拘于楚地已两年有余,实在可怜。彼等老弱妇孺,不过平常商户人家,两军之事,与他们有何相干?”
“唉!与刘邦战,屡战而不胜,实乃奇耻大辱也。”
“夫君,这又何必?今妾往军营探看,见军士们正在晒甲衣,个个铠甲生虮虱,蓬头垢面。如此狼狈,何以再战?不如尽早议和,与民休息。那刘邦自彭城大败后,又数次折兵,三年未进寸步,也必是无力再战了。”
项羽望望虞姬,叹了一声:“如此,便准了他议和吧。”
次日晨起,项伯便受命,与侯公切磋再三,将罢兵条款议妥。即楚汉罢兵,以鸿沟为界,西为汉地,东为楚地,中分天下,互不相犯。此议获项羽、刘邦首肯后,项伯便命书吏将约书誊好,只待项王与汉王分别签字画押,一桩天大的事,便可告成。
自此之后,侯公又往返楚营数次,终获两王各自签署。项伯遂将两份约书分置两函中,楚汉各执一函,择吉日互换,议和便可告成。
至九月末梢,一切议妥,侯公赴楚营换约完毕,两军将士击鼓鸣金,宣告罢兵。随即,楚寨大门,豁然洞开,刘太公、吕雉、审食其三人,与一道被羁的太公续弦李氏、刘邦次兄刘喜、刘邦早前外妇之子刘肥等诸眷属走出来。项羽、虞姬与一干文武,皆着常服,送出门外。其间,虞姬与吕雉执手话别,依依不舍,相约来年岁时吉日,或可互相探望。
那边厢,刘邦早早便率张良、陈平、樊哙等众臣,远远迎出汉王城,恭迎于道旁。
其时汉军皆知议和已成,都登城观看。见刘太公等步下石阶,三军喜不自禁,皆欢呼“万岁”,声彻天地间。
刘太公一行,蹒跚穿过两军之间窄窄的一片旷地,来至汉王城下。刘邦见太公瘦弱伛偻,苍髯蓬乱,禁不住泪下,忙伏地赔罪。起身又拜见发妻吕雉,恍如已别半世,凄然道:“以为不复得见矣!”
迎入太公一行后,刘邦整好衣冠,遥向鸿沟之东拜了三拜。又吩咐少府官吏,备好三牲醴酒若干,送往楚营以示谢意。
当夜,两营篝火熊熊,喧声震天,有军士索性将戟杆折断,抛入火中作薪柴。众军以为从此可释干戈,回乡躬耕去了,便都奔走称贺。
汉营大帐内,更是喜气盈门。刘邦摆下盛宴,邀文武重臣齐聚一堂,为刘太公、吕后接风。
席间,刘邦端立中央,拱手对众人道:“今日楚汉议和,侯公功在千秋,将封为‘平国君’,食邑千户,世代享有荣华。”说罢,便拿眼扫视众人,要寻那侯公在何处。
哪知这半日熙来攘往,谁也未曾留意,满堂文武齐集,独不见侯公的踪影!
刘邦大惊,忙吩咐中涓往各营里去找,又遣随何往楚营去探问,都一无结果。众人不由诧异,议论纷纷。刘邦闭目半晌,良久才睁开眼,将衣袖一挥:“侯公志存高远,就此隐去了,且随他去吧。然‘平国君’此爵,汉家将代代虚悬,以示寡人之恩。”
越日,有巡哨来报:楚军十万人马,均已拔营向东南而去,楚寨已成空城一座。刘邦闻报,不胜感慨,遂带了夏侯婴、周勃,前往楚寨空垒里查看。
上下看了一回,见楚营虽空,却毫无狼藉之象,就连遗弃的箭矢,亦堆放得整整齐齐,刘邦就忍不住啧啧赞叹。转入后营中,却见一老卒尚未走,正在收拾厨灶。
刘邦便上前问:“老丈,何故滞留于此?”
那老卒霜发满头,一面弯腰捡拾木柴,一面便答:“家中数子,年前皆战死,婆姨亦染病身亡,我孤老一个,回乡又有何益?不若在此留下,寻些营生做,度个残生罢了。”
刘邦望望遍野萧瑟之意,叹了一声,吩咐夏侯婴道:“将此老者收入中涓吧,日后带回关中去,好好安顿。”
次日,刘邦派遣车骑数百,威仪赫赫,护送太公及吕后等眷属入关。那吕雉从一市井家妇,翻身为正宫夫人,位列至尊,举止言谈总不免惴惴,看着夫婿与诸臣的眼色行事。虽闻听刘邦又纳了戚姬、薄姬与窦姬为妃,却连这一大串姓氏都记不住,哪还有心思计较?只忍住了指鸡骂狗的本性,佯装不在意而已。
继而,刘邦便与周勃、夏侯婴筹划拔营回关中事宜,正要议妥,忽有张良、陈平上门求见。
只见张良扯住陈平闯进帐来,劈面便问:“大王,今汉家半有天下,诸侯皆归附,楚则兵疲食尽,正是灭楚之时也,何不趁机进兵,取而代之?”
陈平亦大声道:“我军包抄之势已成,广武以西,万夫莫逾;淮水南北,有韩信、彭越、英布枕戈以待,楚已成强弩之末。今日项王东归,亦不敢直行,欲绕东南而归彭城,终不免为困兽。大王为何偏于此时退兵?今若失此良机,勒兵不追,便正是所谓‘养虎自遗患’也。”
二人词语激切,不容商议,刘邦不禁怔住,捋须沉吟半晌,才道:“两位言之有理,此时罢兵,不单天下半数归楚,就连沛县也仍陷于楚地,寡人岂不是只做了个西戎王?”
陈平又道:“项王若东归,数年生聚,便可复振,届时大王欲安居关中,可得乎?那齐梁燕赵,又焉知彼等可世代不渝、一心向汉乎?项王若卷土重来,何人可再为大王月下追韩信?”
此一语,刺痛了刘邦,当下便不禁失神,默默无语,将一块虎符反复把玩,忽然精神就一振,敛容道:“诸君所言,是为至理。然鸿沟之约,一日便废,我将何以取信于天下?”
张良道:“楚汉之争,皆起于项王背约,今日之事,便是他咎由自取。”
陈平也道:“沛县旧部跟从大王,数年不得东归,今又闻永世不得东归,则作何想?”
刘邦悚然一惊,望了望周勃、夏侯婴,慨然道:“子房、陈平兄所请,实获我心!寡人决意就此变计,明日便东进,要与众兄弟衣锦还乡。”
张良望望陈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次日晨起,松弛多日的汉营,忽地就忙碌开来。上下军佐奉了令箭,都急如风火,忙着点兵拔寨。仅一个时辰,汉军便又大张旗鼓,蜿蜒如蛇,蹑楚军之踪向东南而去。急追了两日,行至阳夏地面,前面即可望见楚军旌旗了,刘邦便命军伍止步,扎下营寨,遣使分赴韩信、彭越两处,与之约期引兵来助。
此时节令已是十月,逢元旦吉日,两军在旷野中相遇,自是谁也无心过年。[5]
项羽闻斥候来报,说有汉军蹑踪而至,起初并不相信。他披挂整齐,登上戎车,命御者驱车至高冈处,手搭遮阳远眺,果见黑压压一片汉旗,不由就大怒:“老贼,欺我心慈乎?”于是下令,全军开进阳夏城邑,要与汉军回头一战。
入城后,项伯、钟离眜、季布聚至项王帐内,都忧心忡忡。原来楚军在议和之时,便有千里之外的败报迭至,称彭越部又悍然南犯,直下楚北境昌邑等十余城。灌婴麾下马军,亦横扫淮北,淮上重镇多有失陷,连项王的老家下相,亦为灌婴攻破,致彭城军民一日三惊。灌婴部荼毒淮北后,又突入淮南,长驱直入,一路破袭,兵锋掠至广陵。至今日,楚之腹地,已一片狼藉矣!
其时,楚寨诸臣无不震恐。项王急派军使飞马传令,命项声、薛公、郯(tán)公率军出彭城,收复失地。项声等将奉命,带兵出彭城死战,喋血半月,逐次将淮北失地收复,然不料,灌婴遁去后,又返身杀回,在下邳一带大败项声,并斩杀薛公。
因淮南局势糜烂至此,故而项羽率军回撤时,便不敢贸然东行,而是取道阳夏,先往东南,再相机北上彭城。
项羽在阳夏城头,望见汉军嚣张,不禁恨恨,对身边诸将道:“村夫欺我太甚!我意止军,就在这阳夏与之一决。”
项伯满心不愿再战,便谏道:“我军十万,毫发未损,刘邦军亦不过十余万而已,怎敢击我?无非是缓缓跟在后面罢了,可无须理会。”
钟离眜却道:“不可,淮北已危在旦夕,唯淮南尚可苟安。我军此次还彭城,若将那刘邦大军引进,则势必鱼烂不可收拾!依臣之见,阳夏一马平川,最合我军驰驱,不若就在此一战,以绝老贼觊觎之心。”
季布频频点头,亦附和此议。项伯却仍是摇头:“汉军本不能战,且人数又非倍之,何必与他纠缠?我十万人马,乃我大楚仅存之精华,今番返国将养,待三年之后,旗鼓重整,必无敌于天下。”
项羽冷笑一声:“叔父是说,今日我军便不能天下无敌了吗?寡人以为,钟离眜所言甚是。若今日不战,只恐来日欲战而不能了。”
季布便起身,请命道:“即便来日不战,今日也须一战!那刘邦数年来与我死缠,只因没有打痛他!不妨可派属下周岩将军率部一万,趁其不备,阻击其前锋樊哙。如能挫其锋芒,或可阻吓刘邦。”
项羽看看帐外日晷,时还未近午,便道:“那便如此吧,至午时,即开门出战。”
时近午时,汉军先锋樊哙率前军三万,蜂拥进至阳夏城下。正要搦战,忽听城中金鼓大作,城门轰然洞开,一彪楚军急急奔出,楚将周岩一马当先。
那楚军,数月来人困马乏,好不容易盼到还乡,不料却又要出战,大多士卒便心头惴惴,唯恐活不到明日,气势上先就输了一筹。汉军那一面,则是眼见楚祚不长久了,都有争立军功之心,跟踪了数日,此时见楚军迎出,都大喜,争相挺戈杀来。
荒野之上,霎时便是血迹斑斑,殷红满地。激战了多时,汉军终究人强马壮,渐渐占了上风。
樊哙见状,大吼一声:“捉得项王,万世封侯咯——”随即将长戟一挥,便驱车前冲,众军皆摇旗呐喊趋进,势若狂潮。
楚军饥寒交迫,到底支撑不住,掉头便往城内奔回。樊哙哪里肯放过,急率精骑突入楚阵,截住了四五千人,将那楚将周岩也围在了核心。看看离得近了,樊哙暴喝一声:“无名鼠辈,来送死乎?”一戟便将周岩拍下马来。众军一拥而上,将周岩缚住,解往大营去了。
城头众楚将见了,大感激愤,都顿足不已。钟离眜掣出剑来,就要率部往援。项羽望了望汉军尘头,反倒不急,摇头道:“我军兵疲,暂且收兵再说吧。”
然则,天不助楚,项羽此时欲稍事喘息,以逸待劳,却成了奢望。楚军在阳夏城内才歇了一日,便又有楚都八百里流星急报送至,羽书报称:日前,灌婴部复犯淮北,攻破彭城,楚马军尽溃,柱国项佗亦被汉军掳去。
自此,长江以北,楚土残破,再无统一政令了。各郡楚军,成群结队易帜换装。山河变色,有如噩梦……
项羽阅毕,不由拍案惊起,大叫一声,将那军报狠狠摔在地上。
虞姬闻声赶来,拾起散落的竹简,拼凑起来看过一遍,遂轻叹一声,手抚项羽肩头默默掉泪。少顷,才凄婉说道:“当年我马军收复彭城,是何等威壮!如何才三年过去,竟一至于此?今彭城已失,你我将归何处?”
项羽缓缓抬头道:“胜负之事,涕泣有何用?美人请暂避,我将与诸臣尽速商议。”
那虞姬眼中满是幽怨,负气道:“夫君,你威震海内,勇冠三军,活脱是个神人,属官们哪还敢说半句难听的话?天长日久,必是闭目塞听,才落得今日这步境地。我只问你:为何三年来连战皆捷,最后却如此仓皇?今日种种,岂非秦二世故事重演?”
项羽便拍案怒道:“我岂能与猪狗辈并论?看那些诸侯王,哪个不是依赖寡人发迹,今日却都掉头去助那无赖。天下事,有何道理可言?”
虞姬低头想想,长叹了一声:“夫君,你只是不该生于这人间。”言毕,便掩面而去。
片刻之后,诸文武闻讯,都陆续聚拢来。人人面色沉重,全无计策,只能听项羽主意。
恰在此时,项伯忽然奔进,急切道:“有陈县县公利几,适才差人来报,已征发全境丁壮五万人来援,军至固陵扎营。那固陵城邑,城坚堑深,我军可暂入固陵,与陈县军会合,再思进退。”
项羽闻言,稍作沉吟,便下令道:“就如此吧!全军转进,不得迟疑。”
不到半日工夫,楚军便从阳夏撤离,开进固陵坚守。得陈县县公之助,楚军放开肚皮吃了几餐饱饭,士气复振,遂在城头遍插旗帜,频擂金鼓,以震慑汉军。
樊哙遣人探得明白,将此情状飞报刘邦。刘邦亦不迟疑,急命全军拔营跟进,开入阳夏。见阳夏城不甚坚固,便一面在城南筑起壁垒,深挖堑壕,与楚军相持;一面等候韩信与彭越军来援。
候了三日,时限早已过了约期,然援军却连影子也未见一个。刘邦正焦灼之际,忽有探报飞至,说道:今日晨间,固陵城门大开,楚军十万奔涌而出,已来至阳夏城下,排开阵势,叫嚣搦战。
刘邦吃了一惊,便欲登城察看,忽又有随何来报:楚营遣桓楚前来下战表。刘邦便命宣入桓楚,接过战表来看,见内中云:
书上汉王麾下:前太公、吕夫人在我处,优养有加。霸王心存哀悯,于日前送还,并准允订立鸿沟之约,息兵议和。然麾下投鼠忌器之忧既去,便翻云覆雨,背约动兵。其屈在汉,天理所不容。诗曰:“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麾下之举,无乃有过于蛇鼠之卑乎?今西楚霸王统雄兵于固陵,愿与麾下一决高下。王若不惧,则于今日午后未时,起兵前来应战,勿违为盼。
刘邦收起战表,闭目捋须片刻,睁开眼道:“桓楚,你也是项梁君旧部,寡人与项王联兵反秦,往事历历,迄今仍不能忘。然兄弟阋于墙,责在谁人,又怎能说得清楚?楚汉相争至此,不知有多少农家子填了沟壑。若再不分胜负,则灾祸仍将无已。你回去禀明项王吧,寡人便来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