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楚闻言,不禁泪流,伏地叩首道:“臣亦常忆起旧年,然河水可得倒流乎?还请汉王保重。”言毕起身,默视汉王片刻,旋即退下,回营复命去了。
陈平抢出一步,对刘邦急道:“韩信、彭越军尚未至,我军如何能战?”
刘邦当即嗤之以鼻道:“书生论兵,方知不易了吧?若等得韩信、彭越兵来,东海也要枯了。好在楚军饥疲多日,我军马肥粮足,或不至于落下风。”
陈平见劝阻不住,只是徒然叹息。刘邦全不顾众人神色,自顾披挂整齐,登上戎车,傲视楚营,俨然常胜将军。然他完全未料到,眼前这支“惰归之师”,今日情形已截然不同。近日由陈县县公发动,县民络绎向固陵楚营送来了牛羊粮秣,楚军早先的饥疲之态已一扫而空。加之彭城已失的消息传开,楚卒皆知自家已成“穷寇”,无家可归,决死之心陡生。老营十万人马,正如急欲脱笼之虎,指爪锐利无比。
午后,天色晦暗,西风凛冽。两军如约出营,在固陵与阳夏间的平川上,将阵对圆。两边军士执戟挽盾,怒目相视,皆未鸣金鼓。旷野上,唯闻风拂旌旗之声飒飒作响,令人心悸。
项羽瞥了一眼汉军阵势,知刘邦已是倾巢而出,便轻蔑一笑:“刘季,今日我与你堂堂正正一战,要教你识得何为霸王!”说罢,即擂动鼓桴。那鼙鼓之声,先是浑如春冰炸裂,顷刻间,便似有万股洪涛奔涌而出。
楚军闻声,皆是一振,各个挺戟大吼,其势如天崩地解。对面刘邦见势,也急忙擂动战鼓,两军便相向而进。远看,如红黑两股激流,飞沙卷石,迎头相撞。
此时的汉军,虽已将养多时,但仍不是楚军对手。厮杀不过片时,阵脚便开始动摇。樊哙、周勃、靳歙、韩王信等诸将,在阵中拼死冲杀,终是难敌楚军威猛之势,渐渐便支持不住。
刘邦见势不好,彭城之败的往事又掠上心头,便急催夏侯婴打马,掉转车头回撤。
夏侯婴也知利害,忙将戎车掉头,赶得如风驰电掣般。刘邦站立不稳,头碰车轼,竟将那兜鍪也撞掉了,狼狈奔回营中。
汉王大纛一动,汉军立呈溃败之势,十余万人丢盔弃甲,向后退去。楚军一路追杀,喊声震天,将汉军赶入了营垒。
汉营的壁上弩手见势不好,急忙放箭,将楚军前锋射住。营门士卒顾不得还有溃兵尚未进门,慌忙拉起吊桥,将楚军挡在了壁垒之外。
楚军遂将阳夏壁垒团团围住,百般叫骂,然汉军只是闭门不出。项羽见汉军龟缩,仰头笑道:“老儿,三年尚不知兵,也配持剑上阵乎!”看看天色将晚,攻打壁垒不易,便下令鸣金收兵,退回固陵稍作休沐,仍与汉军相持。
隔日,刘邦检点兵马,才知整整折损了三万人马,不禁叹息。此后数日,楚军或多或寡,每日都来搦战,也学了汉军的无赖模样,高声乱骂。然刘邦只是不理,独自卧于帐中,默读《太公兵法》。
熬了数日,刘邦终究不堪喧扰,遣人去唤来张良,劈头便问:“诸侯都不肯来,这如何是好?”
张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便答道:“楚败亡在即,然楚地却未曾分。诸侯不应召,自是情理之中事。”
刘邦便觉奇怪:“韩信不是新封了齐王吗?如何说没分地?”
张良一笑说道:“封王是虚,分地才是实。大王只须对韩、彭两人讲明,与彼等共分天下,言明郡县多少、人口几何,均归彼辈,两军明日即可至。至于韩信受封,原非大王本意,故韩信也心中忐忑。彭越所据,本为梁地,却因助魏豹之故,将他封为魏相。今魏王豹已薨,彭越欲得这王帽子,大王却迟迟不定。这二人,必以为大王心不诚,故不肯来。”
刘邦这才恍然大悟:“哦呀……然则如何?真的要分地吗?”
“当然,大王请将洛阳以北至谷城,皆分与彭越,并加封梁王。那齐王韩信,家在楚地,欲以家乡为齐之城邑,大王可将陈县以东至海,分与韩信。舍出这两片地给他二人,二人必出力来助。如此,破楚易如反掌耳。”
“他二人,原是揣了这等心思,何不早说呢?”
“是畏惧大王责怪吧。”
刘邦想想,忽然疑惑道:“分地之事,易耳;然新辟楚地,全赠与他二人,我又所为何来?”
张良便诡秘一笑:“明日事,明日自有办法。”
刘邦当即会意,击了一下掌,当下便遣使,携带标注好疆界的舆地图,分头送至齐梁,再次约期围攻项王,
果然,韩信、彭越接到地图,甚觉满意,都告知汉使:“今即发兵。”数日后,便各率本部人马,南下陈县来助汉了。
冬十一月,由灌婴部郎中骑一路当先,三十万齐军自临淄南下。彭越也亲率大军七万,从昌邑出发。
恰在此时,一向在淮北游击的刘贾,率两万汉军渡淮南下,逼近寿春,遣人劝降了楚司马周殷。周殷乃楚之重臣,声望卓著,六邑军民闻周殷居然叛了楚,都极表愤慨,闭门不降。周殷便领兵攻破了六邑,纵兵屠城。后又与英布军会合,攻破城父,再次屠城。
两次屠城,淮南为之震动。之后,周殷、英布两军又与刘贾部合兵,共计十万余众,亦浩浩荡荡往陈县而来。
如此,三路援军,渐在陈县集齐,刘邦筹划多年的包抄之计,终得实施。
这日晨,漫天彤云密布,似有雪意。固陵城头的哨卒眼尖,望见汉军壁垒有大队步骑开至,队列浩荡,不见首尾,连忙禀告了钟离眜。钟离眜急派探马前去查看,探马看过,回报称:来者衣甲鲜亮,皆着汉军服式,然旗帜为紫色,不知为何方军旅。
钟离眜便顿足道:“韩信军到了!”遂疾奔下城,去项王大帐禀报。
此时,项王正与项伯、虞子期商议,欲派兵接应失散的项氏族属,闻钟离眜禀报,不觉怔住,默然良久,方叹道:“竖子终是不悟。武涉公地下若有知,如何能瞑目!”回首便吩咐钟离眜,“今晚来寡人帐中,另行商议。”
整整一日,汉营源源不绝有新军开到。阳夏壁垒内外,堪堪已聚起了四五十万人马。只见遍野连营,旌旗蔽天。即便是老营的楚卒,也从未见过汉军声势有如此之浩大。
刘邦在辕门迎到韩信、曹参、灌婴等,喜不自胜,一一执手相问。张良、周勃等本部文武诸臣,见了久别的故人,也倍觉亲切。刘邦与诸将寒暄毕,便将众人延入大帐,设宴款待。
主宾就座后,有少府吏员陆续进帐,布好佳肴,又搬来几坛上好的醴酒,为众人逐个斟了。
刘邦便道:“今日此时,为寡人多年梦寐。我汉家诸君,皆起自垄亩,一向遭贵胄轻贱,视我为贩夫狗屠之辈。其实那项梁叔侄,家中亦无寸土,不过顶着个空名号罢了,却是眼高于顶,视我辈为微贱之徒。秦末举义,原本不分贵贱,然项王眼中却有高下等差,将天下之地私相授受,实属欺人太甚,终致天下怨愤,步入穷途。今各路英雄会攻项王,眼见他失道寡助,已成笼中困兽,何其快哉!来,寡人这头一爵酒,便要敬齐王韩信。汉有今日之兴,楚有今日之厄,齐王之功,当属第一。”
韩信忙起身谢道:“汉王恩德,何止于高天厚土!我等乡鄙之士,若无汉王拔擢,怎得统兵裂土,晋身王侯?汉王昔在成皋,与楚相持三年,神鬼皆惊,功劳不可尽数。今汉王已疲,可于阵后静观,破楚先锋之事,全都交予我韩信便好。臣韩信,等候今日也已多时了,必全力以赴,擒得项王,以报汉王恩典。”
刘邦哈哈大笑,解下汉王剑授予韩信,慨言道:“此剑,乃上天所赐,为安邦济国所用。伐楚以来,寡人与楚大小七十余战,直杀得白骨暴野,尸积如山。寡人亦为人父,见之实不忍心。今授剑予韩公,只望公一战而定,使百姓安于枕席,将士得享燕乐。从此我大汉天下,垂统万世而不竭,我辈也不枉从血泊里蹚了一回。”
众臣闻言,皆大悦,一时杯觥齐举,纷纷向韩信道贺。
韩信举爵向诸将回敬,仰天笑道:“大丈夫,唯爱天下耳!若无今日之雄,则与濯洗妇何异!”众将闻之,热血上涌,皆拔剑狂呼。
如此一夜喧嚣,至次日晨,阳夏壁垒便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壁上所立汉军,军容甚壮,行止有序。满营所插旗帜,一夜间全部易为紫色,望之如烟霞蔽野。
原来,汉之前军,在此一夜之间,全都换成了韩信军,故而鲜衣怒马,不似先前广武本部军那般疲弱了。
当晚,时近子夜,钟离眜来至项王大帐,见帐外唯桓楚一人侍立,项羽在帐内独对孤灯,正自发愁。
待钟离眜坐下,项羽便道:“西楚霸业,唯余一脉,将军可为寡人分忧乎?”
钟离眜慨然答道:“大王请勿虑。今江东尚在,淮南或亦有数城未降,事有可为,只待时日。大王若有差遣,末将可为大王赴死。”
“将军所言不谬,十万老营兵马,现已无路可退,唯有取道淮南,奔入江东。然韩信、彭越已蹑踪而来,我军食尽,不可力战。将军可否率三万人,于固陵拒敌?我率七万人马退往江东,以图恢复?”
“如此甚好!臣愿死守固陵,以报国恩。”
项羽摇摇头,凄然道:“寡人之意,非指驱使将军赴死,只须阻敌三日,我便可跳脱而去,固陵不过是作几日‘拒马’而已。之后,将军可便宜行事。唉,诸事不利,寡人也是无计可施,待军至江东,得了补给,誓要回军雪耻。”
钟离眜闻项王话中竟有哀音,不禁泪流,叩首道:“大王,臣即是赴死,亦无不可。”
两人遂于灯下,将部伍分派停当。看看子时尚未过,项羽便传下令去,除三万人留守之外,其余部伍,即行开拔。
楚军一向训练有素,闻此急令,并无一丝慌乱,不多时便都披挂整齐,开了东门,衔枚疾走。夜半寒气逼人,有细雪飘飘落下。大军如蜿蜒游龙,无声无息地向东奔去了。
虞姬、项伯等一行,此时亦骑马紧随项羽之后。虞姬便问:“大军夜行,将奔向何方?”
项羽回首道:“无须多问,赶路就是。寡人只须一息尚存,便不教那鄙夫猖狂。”
项伯回望一眼来路,叹道:“天意如此,问又何益?”
虞姬眼圈便是一红,又险些掉泪:“我只想回家!”
项羽忽然就暴怒起来,叱道:“多事!军中休得多言。”
天明之后,汉军探马看见雪地踪迹,才知楚军趁夜已遁走大半,便急报韩信。
韩信闻报大惊,立即点起先锋兵马,直扑固陵而来,到得城下,便架起云梯猛攻。
此时汉军的先锋将,系中尉靳强、郎骑将丁义,还有一个投汉不久的原楚令尹灵常。灵常其人,勇猛无伦,亲率士卒冒矢登城。守固陵城的三万楚军,势孤粮乏,知是陷于死地,皆无战心。汉军攻了半日,固陵便告陷落。钟离眜见势不妙,率残部开门逃出,向南撤入了陈县。
韩信素知楚老营士卒善战,为项王之唯一倚赖,故而早就有令:务要斩尽杀绝,无须生俘!汉军士卒争功心切,满城尽在搜杀。那楚军残余无路可逃,唯有力战而死,横尸闾巷,其状甚悲。
汉军进占固陵后,马不停蹄,即向南追去,在陈县郊外摆开阵势搦战。
钟离眜遁入陈县之后,与县公利几的人马会合,声势复振,便决意迎战。全军稍作喘息,又开门出城,再与汉军激战。
岂料那叛将灵常,以往在楚营虽未露头角,此时却焕发神勇,挥军大进,一鼓便将楚军击溃。县公利几被汉军团团围住,眼见再无生路,只得抛下长戟,下马求降。钟离眜无力回天,由几个亲兵死死护住,突围而去,向东追赶项王去了。
汉军杀得性起,刀起斧落,血溅四野。那陈县郊外,雪野里便平添了一片片殷红。阻敌的三万老营楚军,就此全部身首异处,化为孤魂万缕。
至此,楚在两淮,唯有零星小邑勉强自保,便再无一座大城了。项羽所率的七万楚军,已成千里之内的一支孤军,只是军伍上下皆不知此情罢了。
项羽率军疾奔了三四日,一路所收拢的残兵,逐日增多。听残兵们讲述,几令人绝望。两淮失陷之地,数不胜数,究竟尚有几城仍在固守,竟是难以猜度了。
时序已入十二月,满眼天荒地老,士卒皆是饥寒难耐。项羽在马上四顾,心情益发暗淡起来。
第五日晨起,前面又有大股楚地溃兵,项羽迎住相问,才知周殷竟然也叛楚了,九江郡全境尽失。项羽闻报大惊,急令全军暂停。正迟疑间,忽闻身后金鼓大作,数十万汉军已漫山遍野追踪而来。
楚军连日奔得力竭,此时哪还有力气迎战?项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城邑,便挥军抢入城中,再作打算。
入城后,询问城内百姓,方知此邑名曰垓下,距淮水尚有百里。“垓”,本为高岗绝壁之意也,用来作此地之名,倒是奇了——邑城左近,全为平原,连一座小山丘也没有。唯此城高有三丈许,如山陵耸峙,望之俨然。此城残迹,后经两千年风雨冲刷,至今犹在。残垣仍有六尺之高,宛若河堤,多年已成农家菜地矣。
项羽见此邑虽小,却是墙高堑深,易守难攻,才略略放下心来,遂命士卒加固城池,并在城外修筑营垒以屯兵,不得松懈。入城后,各营检点兵马,算上一路收拢的散兵,竟又有了十万余人。
刚安歇不过半日,汉军便追踪而至,将垓下远远围住,却并不来攻。
汉军后队中,刘邦闻听前面围住了项王,大笑了三声:“霸王,霸王,你也有今日?”便急遣军使赴彭越、刘贾处,严令两军速来垓下会战。
楚军在垓下撑了两日,见汉军竟是一日日多起来,众将心下便都着慌。查点垓下城中,存粮并不多,十万人拥进蕞尔小城,如何能熬得过十天半月?众将商议了一番,便约齐来向项王请战,皆曰:与其被困死,不如拼死一战。若能逞勇击败韩信,汉军必闻风丧胆,溃散而去,全军便有了一条生路。
项羽听了不语,只带了桓楚,在城内走了一遍,见众军虽然饥疲,但士气尚可用,便传令下去:“明日朝食过后,与汉军决战。”
众楚卒知大战在即,唯愿一战而破韩信,从此定鼎天下,因而都欢呼起来。
回到大帐,项羽将各营将佐唤来,凛然道:“天下分封,四年而已,刘邦老贼却两犯我境,背信弃义若此,却哄得天下皆称他‘仁义’。世间伪善,大率如此。今楚地山河沦陷,人民流离,奇耻大辱,唯我楚人可知可感。所幸江东尚有完璧,明日与韩信战,若胜,我将溃围而去,据江东以图恢复。寡人召诸君来,即是告知尔等:明日之战,若不以血肉搏之,则楚之九百年国祚,便是一朝覆亡,永无再生!”
众将听了,皆是热血贲张,纷纷请命为先锋。项羽便教众将速回本营,检点军械,安抚士卒。明日黎明即起,全军披挂上阵。
次日晨,云开日出,清寒逼人。楚军打开营垒北门,队列源源而出,排开阵势。虽经多日奔波,疲惫不堪,士卒却已知后退无路,皆愿作困兽之斗,故士气依然高昂。
对面汉军望见,各营也大开寨门,霎时便有漫山遍野之兵拥出,也依兵法从容布阵。
两阵对圆时,项羽跨上坐骑乌骓马,在阵前驰驱了一回,看清汉军的前军大纛,乃是斗大的一个“韩”字,便笑道:“终可与竖子对阵了!”看罢,便返回阵中大纛下立定。
垓下之野,一马平川,项羽远望韩信军不过仅有十万余众,便对钟离眜笑道:“如此乌合之众,徒然送死。钟离将军,且率前军冲阵去吧,寡人只看你如何一鼓而下。”说罢,便亲擂战鼓,下令全军冲阵。
楚军闻令,都齐声呼喝,又似恢复了往日神勇,争先恐后,涌浪般地冲向汉阵。
汉军那一边,韩信也亲执鼓桴,擂响迎战之鼓。汉军即全军而动,一片杀声震耳,亦是排山倒海般相向而来。
百里平川,霎时便是刀戟铿锵,血肉横飞。只见钟离眜挺立战车之上,挥动长戟,左冲右突,怒喝声声,望之宛如天神。楚军最擅冲阵之数万劲卒,尾随其车后,凌厉无前。
韩信军中,灌婴麾下前锋将靳强、丁义、灵常等人,亦是督军死战,前仆后继,务要生擒钟离眜。
两军厮杀多时,楚劲卒之冲阵功夫便显现出来,一浪叠加一浪,渐渐冲乱了汉军阵脚。韩信望见,知楚军厉害,忙鸣金退兵,命全军且战且退。
项羽见楚军得势,大喝一声,率全军大进,急追那摇摇晃晃的韩信大纛。
不料,刚追至半途,忽闻两侧金鼓齐鸣,韩信麾下两位将军,孔聚在左,陈贺在右,各领十万军埋伏于途,此时如天降神兵,从两面杀出。
孔聚、陈贺二人,自从遣至韩信帐下之后,经大小数十余战,早已历练出来,兵马娴熟,都加了将军之衔。此时奉韩信之命,率部伏击,竟也有一番气势。
楚军方历激战,本以为大功告成,猛然遭遇伏击,都猝不及防。正惶然间,又见韩信已退之军,亦返身杀来,汉军于须臾之间,便呈三面包抄之势。
项羽这才亲尝韩信用兵的厉害,心中暗叫不好,遂大呼:“楚之存亡,在此一战。进则生,退则死!”遂命御者继续驱车前冲,众楚兵紧紧跟随,只不要命地一路砍杀过去。然汉军人数之众,铺天盖地,似穷尽了天下丁壮,一波退去,一波又来。
项羽立于车上,亲冒锋镝,身上已有数处被创,却毫无疲态,只一声声怒喝:“杀韩信!”那楚军个个心怀国破家亡之仇,闻得项王喝声,都仿佛有神勇贯注百骸,齐声附和“杀韩信”,声声如潮,直杀得红了眼一般。
对面汉阵中,韩信立于大纛下,耳闻远处排山倒海的“杀韩信”之声,不由面色发白,从腰间掣出汉王剑来,强自镇定。身边诸将也都拔剑在手,不由自主向韩信靠拢。却见韩信定了定神,将剑锷拂拭一遍,轻轻一笑,叱诸将道:“儿郎们尚不怕,你等怕甚么?”
那汉军阵中,士卒征战连年,早思息战归乡,皆痛恨项王恃武搅乱天下,此刻无不想杀尽楚军,早得天下太平,因此毫无惧意。如此,两强相遇,个个都逞勇斗狠,雪后之平川上,便是一片血海,断戟折旗,触目可见。楚军那雷鸣般的“杀韩信”之吼,在十里方圆冲天而起,响彻平野。
刘邦率后军在远处观战,也是看得心惊。其身旁,周勃、陈武按剑肃立,唯恐有失。见韩信军仍不能获胜,刘邦便焦躁道:“如此豪赌,仍不能赢,莫非天意乎?”
周勃怒视远处楚军旗帜,只是不语。陈武却道:“主公,臣自薛城从军,倒没见咱汉家胜过几阵,然项王却是一天天地败了。”
刘邦若有所悟:“也是!然如此之赌,再无二次。我刘某,是再也不想重回芒砀了。”言毕,即催动本部直属十万军,齐头并进。军令一下,十万汉军便摇旗呐喊,如鸦群般腾起,遮天蔽日,一派鼓噪而来。
韩信闻听后方有喊杀声,知是刘邦军至,便命众军稍稍闪开。刘邦所部,乃是原驻广武的老营人马,一向对楚军恨之入骨,此时挺戟杀进,势如狂潮。
项羽协同季布、虞子期,在阵中会合了钟离眜,正杀得力疲,忽见又有后援汉军鼓噪而来。项羽神色便一变,不由惊道:“汉军有十面埋伏乎?”呆望片刻,见汉王大纛下,汉军浩漫无际,知事不可为,若再迟疑片时,全军必将陷于阵中,只得停下戎车,仰天大吼道:“万年之耻,万年之耻啊!”
众军闻项王怒吼,以为又要冲阵,正待进击,却闻得一阵阵鸣金,原是项王下令退兵了。然两军厮杀,已然混作一处,哪里还撤得下去?项羽怒喝连连,率诸将及亲兵奋力冲杀,一杆长槊舞起,浑如闪电,触之即亡。汉军见之,纷纷闪避,这才杀出一条血路来。钟离眜忙招呼后队残部,边战边走,退入垓下壁垒,闭门坚守。
汉军见项王居然也遁走了,都山呼万岁,将那旷野上逃遁不及的楚军围住,尽情砍杀。已退入壁垒之楚军,耳闻同袍凄厉的呼救声,也只能徒唤奈何。
项羽生平所战,唯此一败,此刻亦不免有惊魂之感。立于壁垒上怅望良久,闻杀伐声渐息,才下令检点残部。钟离眜检点了一遍,报称尚有两万余人。项羽闻之,只凄楚一叹,便回大帐去了。
金鼓平息后,垓下城头,可望见平川上尸横遍野,断戟横陈。无数的汉军密如蜂蚁,还在源源不断拥来,堪堪已有六十万之众了。看旗帜,是彭越军与英布军、刘贾军也赶到了,将垓下一层层围住。
此役,可谓空前惨烈,天地也为之变色。两军均死伤累累,汉军共折损十万余,楚军亦有八万被斩杀。项羽向来不惧战,此时竟也脸色惨白。回到帐中,未及卸甲,便喊来桓楚,命速遣数名精干斥候,换装潜出城去,分赴淮南、江东求援。
此后十数天里,楚军只是闭门不出,等候援军。汉军虽众,但也被杀得怕了,唯有依仗势众,远远地围住,只待楚军粮绝。
堪堪时已至腊月中,天又降雪,大地一派灰蒙。楚军自广武撤下,至今尚未置备冬装,个个都怯衣单,瑟缩在一起烤火。城内存粮,快要食尽,援兵却是音讯皆无。项羽哪里知道,两淮之地早已尽失,江东路远,汉军已将通道阻隔,郡县如何调得援军赶到?
这日,项羽巡视城上,见士兵饥寒,几无执戟之力,不由心生怜悯,下令杀战马以充饥。马军的两千匹战马,一夜间杀之大半,众军好歹饱食一顿,可以再熬得几日。
时至夜半,楚军正难耐之际,忽闻远处汉营中,有阵阵楚歌随风飘来,声似哀鸿,如泣如诉。立时便有一股乡愁,穿透了夜之寒雾。众军为之一惊,三三两两,都登上壁垒去倾听。
汉营中传出楚歌,自此便成千古悬念。其实,汉军中楚人众多,实不为奇,此事自有其故。韩信军中,本就有自淮南收编的楚军若干;英布军此次前来,更半是周殷属下的九江兵。这些楚地军卒思乡,唱起楚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楚歌本就凄凉,间以箫声呜咽,更是撩动人肺腑。城内众楚军思及家乡妻子,都情不能禁,潸然泪下。当下便有数百军卒发一声喊,跳下壁垒,倒曳戟戈,投奔汉营去了。将佐们上下拦阻,见喝止不住,也都纷纷逃亡了。
一个时辰之间,楚卒大半皆已散去,连那钟离眜、季布、项伯,也都更衣逃走,不知所终。唯桓楚领四千余江东子弟兵,不肯降汉,仍坚守营垒不散。
项羽于中夜被杂沓声惊醒,闻汉营传来楚歌,四面皆和,若鬼神之泣,不禁大惊:“汉皆已得楚地乎?是何故楚人之多也!”
虞姬也醒来,披衣坐起,掌了灯,侧耳倾听。闻其辞云:
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
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
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虞姬未等听完一阕,便是默默垂泪。项羽披上大氅,出帐去看,掀开帐门,却见素所钟爱的乌骓马,系于马桩之上,正烦躁不安,似欲扬鬣奋蹄。
项羽走近爱驹,以掌抚其背,令其安静下来。遂叹了一声,回到帐中,唤卫卒拿酒来。
正在此时,虞子期、桓楚、项庄三人,跌跌撞撞奔进来,欲禀报项伯、钟离眛等重臣逃跑事。项羽见他们神色,已知是何事,忙摆手制止,只道:“长夜难挨,我等不谈战事。来,饮酒!”
三人惶然坐下,士卒为各人斟满酒。项羽又对士卒道:“尔等也斟满,与寡人同饮。”
几名兵卒也斟了酒,但不敢就座,项羽便喝道:“坐!”
众人遂就座饮酒,一席哑然。项羽也无语,一口气饮了数觥,忽而兴起,口占一诗,慷慨悲歌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嗓音本就沉雄,于此间苍凉歌吟,更是撼人心魄。歌吟回环间,项羽以掌击案作拍,将此曲连歌数阕。虞姬似小鸟依人,轻声和之,其调凄婉无比。
唱毕,项羽凝然不动,唯见颊上有两行泪下。众人都听得心中不忍,早弃了酒爵,拜伏于地悲泣,莫敢仰视。
烛火摇曳中,帐内歌声似久久绕梁,凝于斯时,似万古不散……
沉寂良久,虞子期忽然跃起,急道:“大王,今江东子弟兵尚有四千未散,可随你拼死杀出。今夜不走,更待何时?”
项羽一双重瞳子炯然有光,环顾诸人,只是不语。
桓楚叹道:“马匹已杀了大半,无马,如何能走得脱?”
虞子期则道:“马匹尚有八百未杀,可选八百死士随行。”
项庄则拔剑道:“生年二十,即便在今日交待了,亦无大憾。兄长,勿再迟疑了!”
项羽望望虞姬,仍是未语。
虞姬便起身,拭泪道:“妾身一女流耳,不擅技击,亦不愿拖累大王。大王自去,妾可隐于民间,无须牵挂。”
项羽迟疑道:“民间如何住得?”
虞姬凛然道:“妾本闾巷中人,如何不能回归?只当是梦一场罢了!”
项羽这才对虞子期、桓楚道:“项庄可随寡人溃围,你二人呢?”
虞子期道:“弟在此阻滞汉军,兄长且放心去。若大王溃围而出,何患楚不重振?”
桓楚也拱手道:“臣自举义起,即跟从项梁君,生死皆南冠之人也,大王请勿虑。”
项羽这才首肯,命项庄去点起八百名壮士。而后,密嘱虞子期、桓楚道:“寡人走后两日,便教儿郎们都散了吧。”
两人闻之,都极惊骇,虞子期脱口道:“那如何使得?”
项羽摇摇头道:“儿郎们空忙三年,能活且活吧!”随后,便取出甲胄披挂,不再言语。
说话间,虞姬寻出了一袭猩红战袍,为项羽披上,细心帮他系好甲胄,理好项羽蓬乱的虬髯,一时又忍不住泪下。
项羽正待出去,忽又回望虞姬,嘱道:“民间清苦,不比以往,须多保重!”言毕,便头也不回迈出帐去。
虞姬不觉失神喊道:“夫君……”随即,便是泣不成声。
寂静寒夜,壁垒西门静悄悄打开,项羽、项庄率八百骑士鱼贯出营,向南而逃。垓下之南为洼地,汉军营垒不密。项羽看准灯火稀疏处,疾驰而出,竟然未惊动汉军。
虞姬、虞子期、桓楚三人立于壁上,目送队伍远去。项羽走后,壁垒门复又紧闭。虞子期掉头对虞姬道:“你勿再悲戚!速回帐中,换了民女衣裳,随我二人出营,潜往民间。”
虞姬似已麻木,喃喃道:“今日无家了,走又何益?”
虞子期便顿足道:“不走,想死于乱军之中吗?”
虞姬闻言一怔,便不再犹疑,转身回了大帐。
稍后,虞子期、桓楚也换了便装,来到大帐,见虞姬已换了农家妇衣裙,正自发呆。
虞子期解下佩剑,递给虞姬:“带上防身,这便走吧。”
此时,有亲兵数名,也都一身短打扮,牵了马匹来到帐前。虞姬知逃亡在即,忽有万般不舍,将那平日习用的几案抚了一抚,又望南拜了两拜,道了一声:“夫君,你走好!”
虞子期便催道:“天将黎明,再不走便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虞姬猛地抽出剑来,叫了一声:“夫君,妾先走了!”便毅然举剑,刎颈自尽。顷刻间,只见剑坠席上,落红满地……
虞子期大惊,冲上前去,抱起虞姬。只见她颈上血流如注,面容渐渐苍白,宛若熟睡。
桓楚一时也慌了,喊了声:“虞美人……”便僵住了。
虞子期悲不自胜,涕泣良久,方对桓楚道:“你且在帐外稍候,我为舍妹稍事整理,好好葬了再走。”
桓楚在外候了片时,忽闻帐内一声大喊:“桓楚将军,拜托了!”桓楚心知不好,便一步抢进帐去,见虞子期竟也自刎而死!
众亲兵闻声赶来,顿时都怔住。桓楚忍住泪,跪于虞氏兄妹尸身前,拜了三拜。起身对众人道:“尔等将虞将军兄妹好好葬了,便可自去,我不走了。”
次日晨,垓下壁垒中,又有零星楚卒投奔汉营,称项王昨夜已率八百骑士遁走。刘邦闻报,不敢大意,急命灌婴率五千马军,循踪追击。又特颁谕令:“得项王首级者,赐千金,封万户侯。”
垓下城内,尚余三千江东子弟兵,誓不肯降。韩信见状,便发兵来攻,其势凌厉,志在必得。待号角响过,但见无数汉军,在城上攀附如蚁,前仆后继。三千残卒固守在城头,同仇敌忾,皆战至最后,力竭而死。众战殁者中,亦有桓楚在内。
却说项羽亲率八百骑,疾驰三日,昼夜不舍,亦是惊险迭见。一路遭汉军拦截,战死者、失散者不计其数。
半途中,项庄身陷重围,眼见得难以突出,遂持剑大呼:“鸿门宴舞剑者在此,刘邦老贼何在!”话音刚落,即有无数汉军拥上来,呼喝连声,剑戟乱刺。瞬息间,便再也不闻那项庄声息了。
项羽身上亦有新创数处,猩红战袍已有斑斑暗色血迹,他抬眼看了看项庄战殁处,眼中似有血冒出,旋即一声大吼,连杀数名汉兵,溃围而去。待奔至淮水边,再检点随行骑士,仅有百余人而已。一行人不敢停留,便觅了船只,急渡淮水南下。
当晚,项王与众骑蜷曲在草丛中露宿。次日晨,又策马疾驰,无多时,便来至阴陵地面。不巧,前面忽然失路,因天阴不见日头之故,众人皆不能辨别方向。正惶然间,忽闻身后追兵喧哗,已是渐渐迫近了。
间不容发之际,项羽忽见前头有一老农,肩背粪箕,正蹒跚而行,便打马上前,拱手问道:“请问老丈,我等欲往江东,有何路可通?”
那老者掀起斗笠,项羽便觉面熟,却也想不起曾于何处见过。
老农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飘然有隐士风。他凝视项羽片刻,微微一笑:“楚人,如何在楚地失路?”
项羽赧然拱手道:“追兵甚急,万望指教。”
那老者便一指:“左!”
项羽匆匆谢过,便率部向左奔去。
及至项羽一队人马跑远,那老者才笑笑自语:“故人,可还记得彭城夜行乎?圣人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老夫生将满百,哪见有甚么凤鸟?唯见大盗不止!尔等不悟,便往左去吧,去吧……”
项羽算定,此去若踏上东行之路,便可将追兵远远甩开。岂料在苇丛中驰驱了半个时辰,前面哪里还有路?唯有万顷苇荡,白芒如涛,分明是淮水所积的一个大泽。一行坐骑皆陷于泥中,前行不得。
项羽方知受骗,怒骂不止,只得返回,再寻那白首农夫,哪里还能觅得踪影?项羽勒马,恨恨良久,疑惑道:“老儿何往,莫非异人乎?当今之异人,何其多也,究竟意欲何为?”
待士卒寻得渔夫探问,方知此泽名曰高塘,方圆有百里之阔。刚才迷路之处,名曰炉桥,须沿泽畔向右绕行而过,方可直赴江东。
项羽这一行人,在泽畔曲折回环,好不容易找到东归之路,却是误了行程。虽昼夜兼程,仍难摆脱汉军。才得脱险两三日后,身后忽又有汉马军呼啸包抄而来,一阵截杀,百余楚骑立陷重围,折损甚重。项羽挺起长槊,且战且走,方得脱身。又狂奔至下午,来至东城地面,检点身边,唯余二十八骑矣。
回首望望,身后汉家马军仍有数千,穷追不舍,堪堪已经逼近。
项羽心知此番脱不得身了,便勒住马,对众骑士道:“我自起兵至今,已有八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曾败过一回,遂霸有天下。然终却受困于此,此乃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吾意决死,愿为诸君快意一战。定要三胜,斩将,夺旗,然后死。欲使诸君知我非用兵之罪,乃天亡我也!”
二十八骑中,无一人有惧色,皆攘臂道:“愿从大王之命。”
项羽乃引兵驰上一小山,命众骑环绕四面,驻马向外而立。汉军随即赶来,将小山围住数重。
两军僵持,虽悬殊不等,汉军将士心仍惴惴。皆紧握刀矛,屏息逼视项王,四周唯闻战马喘息之声。
项羽手持长剑,对身边一骑士道:“看我为公取一将之首级!”遂下令,教七人为一队,分为四队,向四面冲下,往山之东面三处地方会集。
众骑士皆然诺。项羽于是大呼,纵马飞驰而下,众骑士俱催马四出。汉军见了,纷纷避让。项羽看准一甲胄鲜明者,驰突而至跟前,手起剑落,将一汉将斩杀。
汉军平素畏项王如虎,闻其将至,即望风而逃。今日见其势穷,遂将连年征战之苦,迁怒于项王,唯恨其不速死。数千骑士,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远远近近呼喝:“捉项王!”
郎中骑杨喜,素来胆量过人,此时便发狠,紧追项羽不舍。
不料,项羽突然回头,怒喝一声。杨喜猝不及防,人马俱惊,兜鍪当场掉落,转头跑出数里,方才收住缰绳。
项羽冷笑一声:“项王岂是好捉的!”便与二十八骑分头杀出,如约在三处会集。汉军不知项羽在哪一处,便也分为三队,将那众楚骑重新围住。
僵持片刻,项羽须发皆张,一手持槊,一手持剑,又一声猛喝,率众军从三处策马驰出。
马蹄杂沓中,项羽直奔汉军一都尉跟前,一槊刺穿三层胸甲,当场致其毙命。而后一路呼喝,剑槊齐下,又斩杀数十百人。汉军似见蚩尤再世,皆心胆俱裂,再不敢呼“捉项王”了,瞬间便溃散而逃。待汉军遁远,项羽勒住马,聚拢骑士检点,唯折损两人而已。
自山上而下,项羽一连九战,所战皆捷,终得顺利溃围。故而后世称此山为“九头山”,亦号“四溃山”,此山尚未完全湮灭,至今仍有残迹在。
当是时,项羽在山下勒马四顾,重瞳闪射异彩,如有神魔附身,笑问众人:“如何?”
所余二十六骑皆感振奋:“如大王所言!”
项羽以衣裾缓缓拭净剑锋,便是一声:“走!”遂率众人向东驰去。
一路见处处兵燹,惨不忍睹。草莽之中,兔起鹘落,皆是国破家亡景象。好在身后追兵尚远,唯有长天流风,传送鸦噪声声,分外凄凉。
驰驱不过片时,便来至乌江浦。此处为长江一渡口,长江水道在此呈南北走向,故对岸古称江东。秦汉时,此处江流靠近乌江浦这一边,夹杂淤泥甚多,水呈黑色,因此得名“乌江”。
从此地渡江,即是江东的吴郡。一线生机在前,众人顿感释然,便稍作喘息。项羽急欲寻船渡江,手搭凉棚四望,见十里水畔,因战祸之故,竟然难觅一人。
须臾间,远处又闻人马杂沓,遍地皆有“捉项王”之声。汉军追兵,堪堪又已逼近。项羽正焦急间,忽见苇荡中悠悠划出一小舟,舟上操桨者乃一老翁,一袭蓑衣,满身风霜,眉宇间有骨鲠之气。见项羽正在徘徊,便拱手道:“可是项王?请速上船。”
项羽甚觉奇怪,便问:“公何人也?”
“臣乃乌江亭长,在此专候大王渡江。沿岸百里,十室九空,唯小臣有一船。汉军若追至,无此船亦不能渡江。”
项羽见此舟甚小,仅容得一人一骑;所率二十六骑,如何能一趟趟渡过?
亭长见项羽犹疑,便急劝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有众数十万人,足以称王也,愿大王急渡!”
项羽仍未下马,眺望大江片刻,勒转马头,对众骑士笑道:“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我一人生还,纵是江东父老怜我,拥我为王,我又有何面目见之?纵然父老不言,我能无愧于心乎?”
言毕,便跳下马来,将那匹乌骓马引至江边,对亭长道,“我知公乃仁厚长者,我骑此马五年,所向无敌,曾一日千里。今不忍杀之,以之赐公吧。”说罢,便深深一拜。
那亭长接过马缰,一脸错愕:“汉兵将至,大王欲何往?”
项羽仰天笑道:“公且渡。吾意已决,此生唯付一死,或可留名千古,仍是强于无数食禄鄙夫!”
亭长知其意决,不禁老泪纵横,朝着项羽长揖道:“大王,楚人作别了!”遂放舟而去。
此刻彤云密布,芦荻萧萧,千里江流有诉不尽的悲苦。项羽不忍再张望江东,便转过身,令从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与敌接战。众人知最后关头已到,便纷纷弃了长戟,掣出短剑、手戟,跃跃欲试。
一行人走出苇丛,便见白杨林外有汉军漫野而来,皆执戟狂呼“捉项王”。项羽更无多言,即率二十六人冲出白杨林,杀入重围。霎时间,兵刃相格,呼喝声此伏彼起。
汉军见项王已陷末路,为悬赏所激,都争相向前,刀矛如苇,逼住项羽。那项羽,大叫一声:“楚人岂可杀绝乎!”便拼尽全力,左右格斗,手刃汉军数百人,身上亦被创十余处。所披战袍,褴褛如麻,已看不出本色来了。
激战有时,众骑士或死或被俘,唯余项羽身旁两三人。一骑士颓然坐下,哀鸣一声:“大王,力竭了!”
项羽环顾之间,忽见汉军前锋中有吕马童在,便注目道:“你岂非我故人吗?”
吕马童此时在汉军为骑司马,正是灌婴属下,闻声急忙上前辨认。见果是项王,便朝前一指,告知身边的中郎骑王翳[6]:“这便是项王!”
项羽怒目圆睁,重瞳子犹如蜡炬,高声道:“不错,你好眼力,正是你旧主无疑!只记不得你有何战功。我闻汉家以千金购我头颅,封万户侯,我便成全了你吧!”说罢,便毅然举剑,刎颈而亡。
——乌江之畔,但见血浸铠甲,如夕阳残照之流光,漶漫而下,染红了一片沃土。
汉兵们一时惊住,静默了片刻,随后便骤起一阵喧嚣,众军争相抢进。王翳大喝了一声:“那是我的!”便当先冲入,手起剑落,斩下项羽头颅。其余汉骑一拥而上,争相践踏,抢夺项羽遗体。刀光之中,互相砍杀而死者,竟有数十人。
最终,由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都尉杨武各得一肢。后经验明,五人皆封侯,食邑千余户,世代享受荣华。杨喜后人,更有累代为汉家重臣者。
三日后,垓下城已破,战声沉寂。韩信正在中军大帐中徘徊,忽有军卒飞马来报:“项王已死!系在乌江畔自尽。”
韩信闻言,猛然怔住,不由自主伸手去拿那柄汉王剑,手指才刚一触剑锋,便倏地缩回,说不清心头是狂喜还是悲凉。
与此同时,垓下汉王帐中,刘邦也接到灌婴的加急羽书,双手颤颤地拆开来看,阅毕,却是半晌瞠目而不能言。身旁张良、陈平看得奇怪,便都问:“大王,军情如何?”
刘邦望望二人,将嘴张了一张,便把军书向穹顶一抛,大笑道:“哈哈,万世无忧矣!”
张良、陈平猜到缘由,双双击掌,欢呼相庆。帐外周緤、徐厉等一干亲随侍卫听见,也知是项王生死有了着落,都一拥而进,急切问刘邦:“项王可曾捉住?”
刘邦并不答话,只整了整衣冠,端然袖手,步出帐去,久久仰望天穹,随后大呼了一声:“他死了!”?
[1].稽(qǐ)首,古代跪拜礼,跪下并拱手至地,头亦至地。顿首,磕头。
[2].假王,非正式受命的代理诸侯。
[3].北貉,春秋战国时的古国名。在今吉林省东部一带,与其时朝鲜半岛上的“三韩”属同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