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孙子兵法》也道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刘邦面露惊奇,望了望韩信,口中喃喃道:“孙子也作如是说?……好,好!”
韩信便向刘邦拱手道:“大王圣明,无须微臣絮聒。项王如能有此七分胸怀,天下断难有他人染指。”
刘邦大喜道:“我得将军,是为天助。我料定项王气数,屈指可数了。今后你我二人,便是汉家的项王、范增。”言罢,即命赵衍端上酒馔,要与韩信共进夕食。
韩信惶恐,欲辞谢退下。刘邦便诡秘一笑,盛情邀道:“将军,南郑局促,虽汉王宫亦无好酒。我这里,只有上好的腊肉一条,也是从那秦宫里偷来,数月舍不得享用,今晚便与将军共食。”
“大王恩德,万死难报。微臣愿效驰驱,把那项王的河山,兜底给翻转过来!”
刘邦遂大笑:“将军到底是豪壮!今我刘季如虎添翼,想那范增老而不死,徒生白发,看他怎敌我大将军的绝世风华!哈哈……”
此刻韩信心中,已全然明了拜将的要窍:汉王用我,无非是视作范增,进退攻略,大致能言听计从,甚或日后可分兵与我,独当一面。所谓总理军事之谓,只是一个虚荣罢了,设此位置,不过是为震慑全军。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足够,英雄用武,不在于宽狭与否,有一石可踏,便可有雷霆万钧之力。项王无目,沧海遗珠,自有他悔之不及的一天!
想到此,韩信便道:“微臣见识浅陋,今后定与萧丞相一心,共襄军机。”
刘邦便摇头:“萧丞相,乃文官耳。心思细密,无人可及,寡人须用其所长。今后可留他驻南郑,担当粮草应援,在巴蜀广收租谷,以保军粮无虞。前方战事,他就不用与闻了。”?
“如此最好。只是,不得与萧丞相共事,微臣甚憾。”
“将军,大军待发,寡人还有一事相托。我在沛县有一族弟,名唤刘贾,昔在霸上来投军,已在曹参幕中,官至中郎。此人虽年少,然温厚可赖,我意令他多历练,能得些军功……”
“微臣明白。中郎不过参谋军情,得军功不易,不如调往樊哙部下,充任校尉,教他领兵打仗。”
“如此就拜托将军了。自明日起,将军你便可建牙开府,本月内不日即发队起兵,我这里有‘汉王剑’一柄,也授予你。有此剑助你,斩蛇屠龙,当是无有不成!”
刘邦便起身,取下赤霄宝剑,抽出剑来,直指穹顶:“此剑神佑,可护我收尽前朝河山,一洗暴秦以来尘垢。来来!将军,天予我取,当仁不让!”说罢,亲手将宝剑为韩信系于腰上。
韩信再拜叩谢,几欲泪下,想起那月夜奔逃的情景,竟好似多年以前的事了。
谁也不曾料到,大将军府开府第一日,韩信与萧何就起了一场争执,两人各执一词,不可开交。
开府当日,众将一早便会齐,前来拜贺。入得大帐,众人都为那堂皇气派暗自一惊。只见那大帐,规制、材质及纹饰等,都不输于汉王大帐。一架《祥云鸟兽图》屏风下,韩信端然而坐,身旁剑架上,悬挂着那柄威风凛凛之“汉王剑”。
众将皆是心头凛然,入门便欲行大礼,韩信忙起身道:“军中勿施大礼,一切从简,各位也不必致贺,我这里一并谢了。今日顺便可会议一下,回军关中,各部应筹办之事有几何,不如趁此都分派了下去。”
旁人只得从简,都一揖了事。独见那樊哙扑通一声伏地,连连叩首道:“小……大将军!瞧不出,你真人不露相,羞杀了俺,今日为你赔礼了!”
众将皆惊愕,不知此举为何事。只有韩信心知,只是暗笑,口中却说:“樊将军,莫要拘礼,有话坐起来说。”
那樊哙满脸涨红,只是伏地不起:“大将军,今后有何将令,下官当竭诚效命,万死不辞。我一个村野匹夫,你万万莫要笑话。”
众人闻言皆笑,韩信便也笑笑,起身将樊哙扶起:“樊兄,请入座。弟王命在身,暂坐中军,不得不然。军务之外,你我仍为兄弟。”
韩信这样一说,樊哙才诚惶诚恐坐了下去。众将见樊哙这般桀骜之人,竟也对韩信诚心宾服,各自就暗暗吃惊,不敢再存一丝怠慢之心。
于是众人把那军中杂事,逐项议论开来,都纷纷请教韩信:“此去关中,不同以往,该如何带兵才好?”
韩信便道:“我军自沛县起兵,大小数十余战,武关、蓝田等处,皆是恶战。兵不可谓羸弱之伍,将不可谓无能之辈。所以,各位平日如何带兵,今后可以照旧。”
曹参却心有疑虑道:“往日击秦军,乃趁天下瓦解之势,故而秦军皆无斗志。今日我欲出褒斜谷,仰攻雍军,却是有些不同。”
韩信颔首一笑,对曹参之言颇为赞许:“不错!我之治军,要言不烦,言出必行,请各位务必叮嘱军士:一则,章邯为秦末名将,我军与章邯相搏杀,不能用蛮力,须以智取为上。因此今后务必令行禁止,不须多问。二则,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一接战不利,不可放任溃散,部曲须团结聚拢,且战且退。大王之意已决,数月内即将发兵,其余不用赘言,各自加紧准备就是了。”
看曹参似还有顾虑,韩信便斩钉截铁道:“曹将军请勿多虑。我军来时三万,楚军与诸侯军来投又是一万,共四万。现虽已逃亡三成,余者仍为我军中坚。明日我还军关中,兵锋直指山东,倚靠的就是这班儿郎。孙子曰:‘归师勿遏’,众军归乡之心,都急不可耐。此军心如可用,必是攻无不克!”
众将这才心下释然,但仍觉关中幅员甚广,兵力略嫌不足。夏侯婴道:“我军不足三万,或少于雍军。下官以为,兵马虽不能倍之,但也应多于章邯,方能有胜算吧?”
韩信便笑:“此事也无须多虑,我这里,立即就可移文丞相府,请萧丞相布置郡县,征发丁壮。凡汉中郡内男丁,少者十五以上,老者六十以下,尽皆征调。汉家兴衰,在此一举,我军绝无退路。各位,少不得又要亲冒矢石了。”
稍后,纪信又道:“我军西来,一路颠踬,入咸阳时又禁掠财物。因此军衣服色,五花八门,或有着平民衣装的,望之如乌合之众。秦末天下骚然,遇战可一鼓作气,今与诸侯军对阵,我军军容应划一为好。”
韩信对纪信不甚熟悉,便问了问资历,原来是斩蛇之初就入伙的,在鸿门宴与樊哙同救刘邦,也是敢舍了命的一条好汉。当下韩信便颔首称赞,对纪信道:“将军所言,亦是当务之急。出征之期或不足三月,应督责郡县,加紧缝制军衣、旗帜。新兵所缺甲胄军械,也一并补齐。”
卢绾欣然道:“如此便好。往日有壮士慕名来投,却失望于我军部伍不整,以为不能成大事,故而又逃亡。”
韩信道:“是啊!军伍者,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部伍不整,必沦于陈胜之途。”
众将会商完毕,各个领命而去。嗣后,韩信便挥笔急就公文一札,着人送去了丞相大帐。
不料才须臾工夫,萧何竟登门拜访来了。韩信急忙出帐,将丞相迎入上座,恭恭敬敬道:“萧公,本应是下官前往问候,怎的劳您大驾登门?”
萧何便道:“今日开府,特来恭贺。如何,众将可有不服?”
“众将并无异议,刚刚议罢军务,都各自领命去办了。”
“那就好,不过老夫倒有些异议。”萧何说罢,便从袖中取出韩信刚写的公文,问道,“大将军之意,是要将汉中男丁尽行征发?”
“不错。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取关中,关乎我汉家性命,须全力应对。”
“其中老弱,可否暂缓?”
“不可!丞相,军机大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关中战事,宜于速战,兵多才是万全之策。”
“哦?那汉中郡的农夫,不要耕田了?”
韩信便仰头一笑:“小小汉中,我得三秦之后,可以忽略不计。”
萧何忽就敛容道:“将军欲速取关中,战则必克,我不疑有他。然成败之数,乃由天定;如有万一,汉中总还是我进退回旋之地,不可竭泽而渔。”
韩信便也正襟端坐,应道:“丞相勿虑,关中如不能一举而下,我韩某,也就不敢受这大将军的金钺彤弓!”
“不过,将军之命,老夫万难遵从。依老夫之见,调发汉中郡男丁,丁壮二十五以上、老者五十六以下已足矣。其余老弱,须留乡以事农桑,如前方战事不利,方可作后援。将军如欲作孤注一掷,我必上禀汉王以作定夺。”
见萧何话中有责难之意,韩信便恳切道:“丞相,征战杀伐,荼毒百姓,我亦深知其害。然我为统军之将,心不能软。取关中,若因兵力不足而功败垂成,你我都将悔恨一世呀!”
萧何心内一急,竟伏地朝韩信拜了一下:“韩公,汉家初起,势单力薄;尺土寸田,都需敝帚自珍。不单是此次发兵关中,今后凡东向而行,都要前后相济,否则我等就成了盗跖,流寇天下而不知所终,万望将军从长计议。”
韩信连忙也伏地回拜:“丞相不必如此!事有奇正,用兵则贵奇。若不倾汉中物力作此一搏,兴汉大计,就将断送在谨小慎微上面了。”
萧何遂叹息一声,起身道:“我向汉王荐将军,是看你能洞察大势,若将军一意孤行,则只好决于汉王了。”
韩信便也随之起身,赔礼道:“晚生有所得罪,你我这就去见汉王吧。”
正在此时,卫卒忽报曹参来见。曹参进门,见萧何也在,便不由一怔,施礼过后,遂问韩信:“大将军正有事吗?”
韩信道:“我与丞相小有争执,正待去请大王裁夺。”见曹参诧异,便又道,“我意征发丁壮,多多益善,萧丞相却舍不得。”
那曹参素与萧何不合,此时便冷笑一声:“征伐之事,文吏可无须与闻,否则还要大将军做甚么?”
萧何亦知曹参无好意,只是波澜不惊,淡淡道:“征发丁壮,正是丞相府政务,文吏不管,莫非由军士四处去捉人?”
曹参仍冷笑:“万事征战为大,即便捉人,又怎样?”
萧何道:“那么我与暴秦,便无分别了。请问将军,举这义旗又有何用?”
眼见二人要争吵起来,韩信连忙劝住:“二位,大战在即,丁壮之事绝非玩笑。是耶非耶,急待大王圣裁,曹将军若有事,可稍后再来。”
曹参便躬身一揖道:“军情正紧,大将军还是少费口舌为好。”说罢,便返身走了。
韩信也不便多问二人恩怨,只急命卫卒拉来马匹,扶萧何上了马,二人相偕来到刘邦大帐。
此刻刘邦刚晨起不久,正在与侍者随何下棋。闻赵衍通报二人同来,刘邦便道:“算了,不下了。开门就有人讨债,我连衣冠都还未整呢!”
随何忙收拾起棋子,对刘邦笑道:“大王日后,恐还要做天下的总债主呢。”
刘邦闻言不禁苦笑,便命赵衍将二人迎入。
萧何、韩信进门施礼,刘邦便拍着茵席招呼道:“丞相,大将军,坐坐!二位爱卿,何事来得如此之早?大将军开府,可还顺利?”
两位坐下后,便由韩信开口,将两人争执叙说了一遍。刘邦素不重君臣之礼,此时亦是箕踞于席,并未跪坐。他闭目想了片刻,而后睁眼,看了看萧何:“丞相,我意……就按大将军的计议办。”
萧何便有些惶急,叩首道:“大王请三思。大军开拔以后,后续粮秣与兵员,都需汉中作为倚靠。汉中连带巴郡、蜀郡,人口不过二十万余,万不能竭泽而渔。我军至关中,固然可以就地筹粮、征丁,但兵荒马乱,万一不及,则前军将陷于绝境。”
刘邦转头望望韩信,见韩信矜持不语,便又道:“丞相,回军关中,乃大事之始,不可瞻前顾后。我意已决,宁愿玉石俱焚!”
萧何急切道:“以目下而论,汉中绝非无足轻重,乃是我汉家心腹之地,须保住少许元气,以供恢复。此次军兴,官民粮食已搜罗一空,若将老幼男丁也裹挟而去,汉中百姓,势必怨恨,我汉军到了关中,无乃成了孤军一支?”
韩信便道:“此次出动,乃兵法上的所谓‘军争’,亦即抢先机是也。将士须卷甲而趋,日夜不息,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岂可作妇人之悲悯?”
萧何脸色一白,叩首道:“残灭百姓,霸王之所为。我这丞相,大概是做不得了。”说着,就有免冠引咎之意。
韩信也十分不快,说道:“军令既出,动如脱兔。我这头道军令,何以就出不了帐门?”
刘邦赶紧摆手,平息两人怒气。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剑架前,猛见剑架空空如也,怔了一怔,才想起宝剑已付韩信之手,便不觉笑笑,对萧何道:“丞相,鸿门宴之辱,今日终可得伸,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吧!”
萧何忽然就有些激愤,谏道:“那么,我与暴秦又何异之有?百姓朝夕营谋,无非想求得温饱,若求温饱而不得,又有何心思为他人力战?关中父老至今念汉王之恩,究竟为何故?果欲取之,必先予之,岂有百姓平白无故,就愿为王命而自甘就戮的?”
“嗯?”刘邦脸上轻微一颤,回头望了望韩信,韩信则欲言又止。
萧何继而又谏道:“春秋兵家即知,凡兴师数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资,日费千金。内外骚动,壅塞道路,不得谋生计者,数十万家。大王,这大军一发,牵动之广,不得不虑呀。况且,秦失天下,绝非是因兵弱所致!”
萧何此言一出,刘邦与韩信都是悚然一惊。韩信脸色阴晴莫辨,片刻之后,方才释然,叩首道:“愿如丞相所言,就只征二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男丁好了。百姓财竭,则兵者力屈,此为至论。微臣惭愧!”
刘邦怔了怔,吁了一口气道:“那好,就如此吧。将军还有何事,须托付丞相在郡中筹划,今日可一并商议妥备。”
“尚须另外征调巴人‘板楯蛮’三千,充做先锋。彼辈土著,精通弩射,最擅山行,翻山越岭如同猿猱,五百里褒斜谷,或七日可过。”
“好,丞相请用心去办。发兵之期,选在何日,众将可有商议?”
韩信禀告道:“拟定于八月中,事不宜迟,只待新军编成,操练三月,便可克期而动。大军发动之时,不惊地方,人马皆衔枚而走,务求攻其不备。”
刘邦大笑道:“甚好甚好!两位爱卿,国之干城也。有你们在,我即便是个偶人,又有何妨?”
此时侍者随何来报,说可以开朝食了。刘邦就一手拉住一人,步出帐外,对二人说:“寡人的食案,设在门外,图个好景致。今朝两位便在此用饭吧,汉王府菜肴,无论如何强于尔等小灶。恰好春酒既成,我三人小酌,且饮且乐。”
三人坐下,只见那南郑城千门万户,炊烟袅袅。刘邦便一指远处山坳,欣然道:“汉中虽狭,亦有风景。”
萧何道:“大王此行,有汉中、巴、蜀三郡以为根底,可谓后顾无忧。辖下四十一县的百姓,皆为我之干城。见汉中乡邑有此等祥和景象,老臣才觉心安。”
韩信便慨叹:“丞相仁厚,下官万不及一。”
刘邦遂放声大笑:“今我有此将相,何羡廉颇、蔺相如乎!”
八月中旬吉日,汉中地方人民,都在忙于秋收,家家宰羊酿酒,喜庆丰年,没几个人注意到,汉家大军四万余,一夜间已悄悄全数开拔。韩信有令传下:全军衔枚疾行一夜,次日晨务必抵达褒斜谷口。
这褒斜谷,南口在南郑以北五十里,为汉中的褒城;谷北口便是秦地,名叫斜谷,故此得名。从斜谷向北三十里,就是关中的郿县(今作眉县)了,距咸阳不过咫尺之遥。
此谷之中,虽栈道已毁,却仍是进兵关中的最好通道。汉军拟在南口弃车马不用,潜入谷底,七日之内,前锋即可踏上关中地面,打他章邯一个措手不及。
汉王刘邦也随军亲征,萧何则留守南郑,职在输运辎重。此次出征,汉军即定下了此后征战的一个格局,前有刘邦统军略地,后有萧何作为应援,进退成败,终有根据,再不是沛公军那种流窜无定的作战了。
此后攻略,刘邦亦一如既往,从未有一日离开过中军。他以义帝之失为前车之鉴——派出一军,一军即成诸侯,终致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因此,不到势不得已,不会轻易分军给韩信。
这日晨,褒城郊外,忽来大军云集,纷纷埋锅造饭。士卒疾行一夜,此时都抱戟倚坐,趁空歇息。军中的本邑子弟,均是从未出过汉中的,见前头无尽的层峦叠嶂,心里都不免惴惴。
刘邦偕韩信等一干将领,趁饭前步上了一个高冈,查看山川形势。脚下,汉军大队迤逦数里,军威颇盛。此时的汉军,已不是数月之前的乌合之众了,全数换上了崭新军衣。新制的军衣,按刘邦所愿,仿照秦军样式。长襦浅绿,领结袖口皆为红色;另有轻车[3]骑士千名,服色为橙红。甲衣颜色,则红粉蓝绿,各部不同。秋光之中,望之极为悦目。
刘邦得意道:“韩大将军,果不负众望。我汉军不过操练两月,竟成虎贲之师,进退有序。”
韩信忙道:“臣不敢当。大王吊民伐罪,将士都乐于用命而已。”
樊哙便赞:“孙武子若是活转来,亦不过如此。”
卢绾在旁,便讽道:“你这样说,教孙武子如何有脸面再活转来?”
众人顿时都哗笑。
此时,前锋部的三千“板楯蛮”忽然跃动起来,手挽木盾,载歌载舞,其慷慨激烈为世所罕见。
刘邦看呆了,惊异道:“好儿郎,唱的是甚么歌子?”
韩信答道:“此为巴渝谣曲。彼辈‘板楯蛮’,世居渝水畔,不仅擅使弓矢矛戈,亦善歌舞,上阵打仗,也要歌舞以振士气。”
刘邦又听了一会儿,赞叹道:“此乃武王伐纣歌也!”
韩信便笑:“正应了今日征伐。”
众人正在欣赏,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奔至冈下,一军吏急滚下马,跑上冈来。众人看去,原来是中郎将王恬启。
王恬启跪地急禀道:“大王,众位将军,下官率斥候一队,日前先行入谷口,潜行一日两夜,访问山中樵夫,得知章邯大军数万,陈兵褒斜谷北口,飞鸟也难通过。一路所见,雍军斥候已化装为商旅、农夫,遍布谷中。我与彼辈时有碰面,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刘邦一急,不禁脱口而出:“叵耐老贼,防我甚严!”
众将都望着韩信,樊哙更是急切:“这如何是好?偷袭不成,只得强攻了。”
韩信轻叹一声:“那我辈就成庞涓无疑了……”
刘邦想了想,将手一挥:“慌也无用!事已至此,先吃饭再说。”
自开拔令下达后,刘邦一改先前的懒散,身披甲胄,双目炯炯,似服了散石一般。一夜劳顿,也不见面露疲惫。朝食时,虽然闷声不语,却也不显沮丧。
闷头吃了一阵饭食,韩信忍不住道:“章邯者流,受封为王,侥幸保有荣华,必视项王为再生父母,视我为寇仇。可是,彼辈竟防范得如此之严,却是出我所料……”
刘邦便打断他道:“章邯既毒且猾,也并非将军的疏忽。五百里峡谷已无栈道,前往关中,无异于登天。若不是你献策,我亦断不敢生此念。可是谁会想到,老贼睡觉也不曾合眼?”
“章邯本是内廷文臣,秦末受命于危难,居然每战必胜,从无败绩。即便巨鹿一战,项王能扫灭秦军精锐王离部,却也未伤到章邯分毫。褒斜谷北口,有此人当道扼守,我军决不能强攻。”
刘邦叹道:“是啊,不能。难道……就这般无功而返?”他以手支颐,想想忽然又问,“能否走子午谷?”
“不成。微臣投汉,来时即走的子午谷,其险又难于登天。有那路断处,人迹不见,唯有虎踪。徒手翻越,尚且筋疲力尽,况乎行军?大军总不能徒手不带军械吧?”
刘邦忽然发怒,将碗箸狠狠掷地:“老贼!我必杀你!”
远处侍立的赵衍见了,慌忙跑来:“大王息怒,何事如此不快?”
“那褒斜谷……咱过不去了!”
韩信在侧,对赵衍道:“雍军防守甚严。”
“哦。”赵衍沉思片刻,便道,“我是关中人,略知此地形势。褒斜谷既然不通,不妨走故道。”
韩信精神便一抖:“甚么故道?”
“在褒斜谷以西八十里,走出故道,即是陈仓。”
陈仓,原是西周时的西虢,后归秦,秦文公时建城。因该城有“石鸡啼鸣”的祥瑞,后世遂改称“宝鸡”。此处比起郿县距咸阳,只不过多了一天的路程。
韩信跃身而起,问道:“为何称故道?何时有此道?”
赵衍答道:“此道又称陈仓道,周时就已开辟,原是一条官家驿道,秦时与古蜀国相通。褒斜谷栈道修好后,此道已废多年。故道从陈仓南下,经故道县的嘉陵谷,由东城接通汉中。从汉中再往南,就是金牛道了。”
韩信不禁大喜:“金牛道?不就是入蜀的粮道吗?原来秦惠王征蜀国时的‘石牛粪金、五丁开道’,走的就是这条故道!石牛都拖得走,何愁大军不能过?”
“故道荒芜多年,不知今日是何模样了。”
“无非是荆棘拦路,狼奔蛇窜。这些,都毋庸多虑!”韩信说罢,仰天大笑,“既然是运粮故道,便可通车马,轻车、马匹亦可过,真真天助我也!”
刘邦也是兴奋异常,问韩信道:“如何?改行故道?”
“我且看看。”韩信即取来关中舆地图,仔细看了一回,禀告刘邦道,“大王,故道真乃天之所赐!朝食一毕,大军可立即西去,一天之内赶到故道。歇息一夜,明早从故道北上。”
刘邦口中便呼哨一声,吩咐道:“命众将聚拢来吧,可下令!”
待众将聚齐,韩信便意气昂扬,高声下令——
樊哙、夏侯婴二人,领“板楯蛮”三千、沛县旧部三千为前军,朝食毕即出发,速往南郑之西,遍访渔樵,寻觅故道旧踪。明日平旦,由故道北上,逢山开路,限七日内抵陈仓,旋即攻城。
曹参、周勃、卢绾三人,领其余所部为中军,于前军之后出发,须尽速攻破沿路县城,再与前军会合于陈仓。汉王及中枢车驾,皆在中军。
灌婴、郦商二人,领辎重部及后军三千殿后,须夙夜警觉,小心卫护。
另有纪信一人,领千人留在褒斜谷口为疑兵,大肆擂鼓鸣金,以迷惑章邯。
众将均慨然领命。
下令已毕,韩信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维天之命,赫赫汉家。如震如怒,一鼓而下!”
众将血脉贲张,皆拔剑齐呼道:“唯命是从!”
一时之间,山鸣谷应。路旁三军闻之,都纷纷引颈翘望。誓毕,刘邦微笑颔首,对众将道:“此为我东出首战,都好好给我打。尔等可晓谕众军,我汉家既承秦制,待天下定后,便也以军功授爵,按爵位赐田宅奴婢,免徭役。”
众将一阵欢呼,便各自回营集结部曲去了。
刘邦唤赵衍近前,夸奖道:“你今日立了大功,足可以上史书了!在我这里迎来送往,实在可惜了。从今日起,就去韩将军麾下效力吧,也好立功封爵。”
赵衍忙谢恩道:“谨受命。”
朝食既罢,刘邦、韩信立在路边,见汉军将士都屏息肃立,执戟待发,千军万马竟无一丝杂声。如此的缄默,有震慑人心的威压。此番景象,刘邦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由得一阵莫名心悸,遂对韩信道:“将军之功,可传万世。”
“微臣不敢想。微臣所想,就是今日。”
“今日?哈哈!跬步而已。将来我汉家气象,你自会看到。”
一阵雄浑号角声,忽然冲天而起,队伍徐徐开拔。山间各处,只见旌旗猎猎,戈甲耀目。那龙骧虎步中,似有往日既成之旧格局,正在无声地崩解……
这一天里,汉军绝处逢生。其事,被后世所附会,衍变为妇孺皆知的成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赞乃天授的兵家智慧。其实,当日褒斜谷口之韩信,则全无如此轻松。
[1].郦食其,读作lì yì jī 。
[2].大纛(dào),古代行军行列或盛典中的大旗。
[3].轻车,古代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