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了两日,军卒都觉力竭,城上兵民却全不露头,只顾添柴加火,把油锅烧得通红。樊哙沉不住气,对韩信道:“这龟孙无论如何不出头了。我看这小小好畤,纠缠下去,忒不划算,不如大军直扑废丘,去端章邯老巢。”
韩信看也看了两日,心中有数,便道:“勿急。从明日起,你白日照常骂,夜里窥看动静。如有哪一处火熄了,必是城上兵卒在瞌睡,这便是你立功的机会了。”
果然,城上兵民守了几日,晚间就渐渐松弛下来。章平虽有严令,但晚间却疏于巡城。夜深秋寒,兵民耐不得冷风,也就乐得躲在箭堞后面大睡,城头只有几个兵卒值守。
樊哙在城下看得真切,这夜,便与校尉刘贾一道,点起数十名“板楯蛮”健卒,带了绳索、锹等攀城器具,朝城下摸去。到得堑壕边上,见壕内水不甚深,便纷纷爬过壕去,砍开鹿角蒺藜,蹑足来到城墙根,狸猫一般爬了上去。
此次,又是樊哙当先跃上城头,发一声喊,众健卒便乱刀切瓜般地杀起来。守军惊得魂飞魄散,喊一声“汉军进城了”,便纷纷窜下了城楼。健卒们杀散了南门守军,打开城门。曹参早已率大军埋伏于城外,见城门洞开,都欢声雷动,一齐点燃火把,拥进了城,四处放起火来。
曹参分派各部,在城中厮杀了半夜。天明时分,汉军攻破了雍军最后一处壁垒——县衙。众汉军冲进县衙大堂,见雍军兵卒纷纷翻墙逃散,堂上唯余县令、县丞,慌作一团。樊哙手起刀落,送这两人一命归西。转过后堂,忽见屋顶尚有一人,众军便举了火把来看,原是章平免冠跣足,手持长剑,正欲自刎。众军便欲登屋捉拿,樊哙却喝道:“让他去死!”
中郎将王恬启冲在前面,见此情景,心存怜惜,便高声呼道:“将军欲死,竟是为了何人?”
章平冷笑一声,应道:“我本秦将,守土至死,不为羞也!”
王恬启便又道:“秦若仁义,何至有今日?”
闻此一问,章平手中长剑砰然坠地,叹了一声:“亡国之臣,夫复何言?”
不料此时,墙外忽有雍军兵卒大喊:“将军不可轻生,快跳下来!”
章平立时精神一振,翻身便跳到墙外。樊哙发一声喊,众军便纷纷攀墙去追,却见闾里交错,漆黑一片,哪里还能见到踪影?
王恬启万分沮丧,自责道:“早知如此,不该当了东郭先生。”
樊哙亦是恨恨不已,朝着夜色深处吼道:“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了明日!”
厮杀了半夜,终将那残兵肃清。至曙色微明,樊哙便分派了士卒各处去安民,又派刘贾去城外大帐禀报。
韩信得刘贾禀报,大喜,对刘邦道:“攻破好畤,等于断了章邯臂膀,废丘必成老贼死地!”
朝食过后,刘邦、韩信与众将便骑马进城,见军卒都在闾巷救火,张贴安民告示,城内百姓安居如常,并无慌乱。
刘邦喜道:“大事定矣!”
韩信也笑道:“塞王、翟王,迄今尚未举国来援,老贼已是无处可逃了。”
正行进间,忽见路两旁观者如堵,皆是百姓,都来看热闹。起初,百姓尚心怀惴惴,见汉王面貌和善,一老者便上前,拦住马头道:“汉王,秦民思汉久矣!”
众人便都纷纷跪倒,口中齐呼:“汉王!汉王!”
刘邦纵是久经沙场,此时也是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便拱手对民众道:“我刘邦今日回到关中,便不再走,各位请安心!”
那老者喃喃道:“如此,秦民可安了。”
刘邦心有所动,回首对众将道:“关中民心若此,真乃我汉家根基也。”
众人行至县衙附近,恰好路遇樊哙。刘邦笑问:“夜半登城,为何如此之速?”
樊哙答道:“‘板楯蛮’劲勇善战,攀登如飞,这好畤城如何挡得住?”
“好!来日寡人将免巴人徭役,善待彼辈。”
“现城内已定,有贼部残兵三千余,都来请降。”
“哈哈,统统收纳,编入军中。我正愁兵少,老贼便送恁多人来!”
“只是遍寻城内,独不见章平,让他跑掉了。”
韩信在旁笑道:“章平不足为虑,樊兄今又先登城头,才是可贺。”
刘邦也调侃道:“樊哙贤弟,你这样子连连立功,如何得了?明日只得封你为将军了。”
众将都哄笑,樊哙便涨红脸道:“怎么?难道我不如将军吗?”
韩信道:“樊兄,你是国之重器,谁敢小视?我正有事要托付你,请即刻点起先锋兵马,去攻废丘。拿住章邯,方为大事!”
刘邦便问:“大军是否歇息一两日?”
韩信道:“不可!章邯,穷寇耳,正宜一举剿灭。可命卢绾留驻好畤,安抚百姓。大军午时即发,今夜就要围住废丘,不得令老贼流窜。”
刘邦便拨转马头,急道:“何须午时?着令曹参等,领大军紧随先锋部之后,立即开拔,不教老贼今夜睡得安稳。”
众将道了一声“得令”,便都各回本部集合人马去了。
九月之初,章邯的残兵喘息未定,大队的汉军便源源而至,将废丘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废丘,在陈仓与咸阳之间,乃秦川要道上的一个重镇。古城因年深岁久,墙垣上青苔密布,望之有不胜苍凉之感。
章邯退至此处,残兵只剩得数千,再也无力野战,只得仗着城高,集起军民死守城池。无论汉军如何叫骂,城上只是充耳不闻。
秋阳高照之日,刘邦与韩信带了卫卒数骑,绕城跑了一圈,看后都不禁咂舌。这废丘,乃是依西周旧都而建,城高三丈,本就牢不可破。雍国定都于此后,章邯又调发民夫,将城墙着着实实地加固了一番,今日若想强攻,伤亡将不可估量。
再看那章邯,身高八尺,须髯如蓬,手执环刀挺立,望之恍如神将白起。刘邦一时想不出办法来,便遣一校尉,单枪匹马奔至城下,对城上大呼:“城上不要放箭,汉王恭请雍王说话!”
听了城下喊话,章邯便冷笑一声,答道:“教你家那亭长来吧,孤一人在此恭候。”说罢将手一挥,城上众军便都退了下去。伞盖之下,唯章邯与一侍者站立。
刘邦与韩信便打马上前,众卫卒都挽盾持戟,紧紧跟定。到了能够互闻声息处,一行人便勒住马缰。刘邦向城上拱手道:“沛县刘邦,在此拜过大王。”
章邯便道:“恕不还礼,你有话请讲。”
刘邦问道:“秦失其国,楚失其道,敢问大王为何人守城?”
章邯鼻孔嗤了一声,反问道:“我本秦人,自守秦土,与你有何干系?你我虽有过交手,但毕竟同在戏水会盟,可称旧谊。你不念旧倒也罢了,为何前来犯境?”
“天下共尊义帝。义帝曾有约,先入定关中者为王,我不过前来践约而已。”
“项王与诸侯亦有约,各守其土,你今来犯境,岂非毁约?”
“不义之盟,人人皆可背之,恰如秦施暴政,诸侯攻之。你也曾背秦降楚,弃暗投明。然今日妇孺皆知,楚得势之后,不义更甚于秦。坑降卒,屠咸阳,焚阿房,所过无不残灭。你既为秦人,何以熟视无睹?”
“刘邦老儿,你若与项王有怨,自可去找项王讨公道,我章邯守土自安,何时得罪过你?”
刘邦便冷笑:“找项王?有你雍王拦路,我何以出?项王也真是养了一条好犬!”
章邯也冷冷一笑:“汉王、雍王,皆是项王所封,我何以要允你借道?你头顶这王帽子,何人所赐?你何以能在汉中苟活?君不记得吗,鸿门宴上是曾经如何乞怜?”
“哈哈,我之封王,乃一刀一枪拼杀所得;不似大王,以二十万降卒冤魂,换来一顶冠戴。”
此话一出,章邯便大怒,手指刘邦道:“我曾叛秦,笑骂任人由之;今若劝我叛楚,那是休得提起!守城之道,章某总比你更懂。我废丘积粟,可食三年;城中兵将,皆为死士。你刘邦有胆量,尽可来取。”
刘邦也高声道:“叛臣岂可言忠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殷王司马卬,前日便已给我来函,不日即将叛楚。识时务者,当如是。你若今日降了,或不失为诸侯,仍享尊荣;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章邯便冷笑:“我好歹是前朝九卿,用不着听一个乡吏为我晓谕忠奸。”
刘邦道:“暴秦无道,农夫亦能揭竿而起;可惜你身居庙堂,却视篡逆为正统,至穷途便乞降,羞也不羞?不要说他日无颜见始皇帝,就是见了二世皇帝,你这国之九卿,还能坦然吗?”
章邯大怒道:“乡野匹夫!秦末得失,哪轮得到你来品评?得意忘形如此,无乃陋巷小人乎,我与你更有何言语?老儿听着:我活一日,废丘便是一日不降!你尽管谋划去吧,恕不奉陪,若再来狂吠,小心弓弩伺候。”
刘邦便仰天大笑:“匹夫一怒,天下也要裂解,况乎你个丧家之犬?教你的家人预备收尸吧!”说罢,招呼韩信,策马回了大营。
入夜以后,废丘城头篝火处处,兵民巡逻不停,都是一派警惕。章邯统兵日久,老于战阵,夜里防范尤甚,城堞之上,口令、刁斗交错于耳。每隔半个多时辰,他便要亲自上城,巡视一回。那些逃回废丘的雍军残部,皆是死硬之士,也都个个士气高昂,令汉军无隙可乘。
汉军只得将城池围住,入夜也不敢稍懈,唯恐雍军前来偷营。城外荒野,但见营火如星罗棋布,彻夜不熄。
汉王大帐内,刘邦与诸将议事完毕,余者散去,独独留下了韩信。刘邦道:“将军,且慢归营。近来几日,郁闷得很,随我出去走走。”
两人便来到帐外小丘上,见渭水滩上,沃野莽莽苍苍,横亘于微月之下,有如潜伏爪牙之巨兽。汉军步哨,错落可见,都透着怵惕不安。
刘邦叹道:“这个废丘,如之奈何?章邯老贼,已是铁了心不降,我大军数万,难道要在此守到师老兵疲?”
韩信道:“废丘之固,非比寻常,章邯拒守,乃是抱必死之心。孙子曰‘穷寇勿迫’,大王切勿抱强攻之念。”
“寡人争天下,章邯是头一个必得踢倒的拒马桩!废丘不克,大业难成。我意可舍却万余人性命,教樊哙等人猛攻半月,砸碎那老狗的脊梁。如此,也可震慑天下。”
“大王,万万不可!兵法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拿下废丘的办法,数不胜数,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做赌。我军当下,贵在气盛,万勿被老贼以固守之法所折损。他在城中,犹如在釜底,釜底游鱼,其命可长久乎?”
“唔……”刘邦捋须片刻,若有所悟,“老贼已是困兽了,不用再理会他?”
“正是。章邯连败两阵,损军大半,再无胆量与我野战。他城中充其量有残兵三千,我可以倍数围之,其余人马,令众将各领一万,分头去荡平秦川各城邑,老贼只能坐看崩解。”
刘邦拊掌喜道:“将军点醒我!就如此吧……不过,塞王、翟王若是来援,围城兵马不多,将如何应付?”
“那塞王司马欣,原为长史;翟王董翳,原为都尉;二人秦末并无尺寸之功,皆为项王所扶植。昔年司马欣为县狱吏时,曾救过项梁一回,因此故,项王才徇私情封他为王。董翳则因力劝章邯降楚,方得封王。此二人,既无大志,又无奇才,都是腐鼠之辈。若有意援救章邯,几日前就应发倾国之兵,然迄今不过草草派些兵马应付。大王,此事微臣倒是敢下一注……嗬嗬!”
“赌个甚呢?”
“两王不日就会有降书送来。塞、翟两地,不战即可入我囊中!”
刘邦大为兴奋,撩起白狐裘,登高一步大笑道:“将军,若真如你言,这白狐裘便也赏你!”
韩信谢过,似另有所思,继而道:“微臣以为,大王的‘约法三章’,方为姜太公钓钩,钓得秦民对汉家死心塌地。我军制胜,其实一非人算,二非将勇,只因百姓归心也。”
“不错不错!前日读张良赠我《太公兵法》,见有言:‘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正是此意。”
“大王,微臣明日便布置,各将分头攻城略地。夏侯婴可在此主持围城,我则随大王在此压阵。”
刘邦喜笑颜开,连连摆手:“将军自去处分,我只坐享其成。”
从小丘下来,河滩夜风拂面,庄户人家新麦上场,麦垛上有阵阵香气袭来。刘邦嗅了一会儿,问韩信道:“你说,将来与项王争锋,底定天下,须得费时几年呢?”
韩信答:“十年为限吧。”
刘邦不禁摇头叹息:“老矣,老矣!泗水汤汤,何日得归乎?”
走近汉王大帐,忽见新任谒者随何上前禀报:“塞王、翟王密使,联袂来到,正在营门等候。”
刘邦遂放声大笑:“将军神算!随何,你去安顿那两位歇息,吃好住好,先冷落两日再说。哈哈!”
夜幕四合,河滩泥土香气四溢,正是乡间的悠闲时分。韩信返回中军大帐,见校尉赵衍巡哨路过,便命卫卒掌了灯,请赵衍到帐中小坐。
韩信所居的军帐,陈设简朴,除卧榻、军械之外,仅有兵书图册,连几案也不曾设一座。赵衍坐下,见韩信疲惫,便劝道:“连日劳累,将军请早早歇息。”
韩信摇摇手道:“今夜还歇不得,你取关中地图给我。”
赵衍便取了舆地图,在席上徐徐展开。卫卒在旁举了烛火,照着韩信察看。
韩信此刻,并不似刘邦那般欣喜若狂。汉军连胜两阵,在废丘围住章邯,其势之顺,亦出乎韩信预料,但当初发兵之时,韩信只有击败雍军之念,并未顾及其他。今晚见废丘城下,两军似有胶着之势,才感觉两军胜负,并未分明,眼下还远不到安歇之时……
见韩信俯身凝视地图,久久不语,赵衍便问:“将军,有何难事?”
韩信道:“你看这秦地,真乃奇险!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足可以一敌百。若有甲兵百万,天下何人敢犯?”
“正是。咱汉家先图三秦,至为圣明呀!”
“可是章邯那老贼,固守废丘,绝非一两月可下。若久困,他在关中爪牙遍布,时时可袭扰我之腹背。若有一支奇兵,断了我粮道,或将有大患。”
“将军可是要剪除他羽翼?”
“当然。只是……尚不知如何下手。”
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来移去,反复再三,忽然抬头问道:“赵衍,依你之见,这雍国的山川形势,可用个甚么做比?”
赵衍将地图看了看,不得要领。韩信便用手触地图,从陇西至咸阳划了一下:“你看这好似甚么?”
“一柄长剑?”
“对,也可谓长席一领,可舒可卷。”
赵衍便也俯身去看。少顷,恍然大悟道:“将军,你是说……”他说着,做了个卷席的动作。
“正是。章邯躲在废丘固守,此乃雍地之东。他如此排兵,是心存侥幸。一是希冀项王来救,二则拖住我军在东。章邯尚有轻车马军一部,在壤乡附近游移;另有部将赵贲在郿县一带驻扎,均为强兵悍将。两部若有异动,则我后方粮道必然不保,废丘之围也只得解了。”
“真乃老谋深算!目下,我军正合从西向东扫荡。”
韩信坐起,拊掌笑道:“我军只须在郿县、壤乡一带,寻得他这两路兵马,将其扫灭,然后由西向东,席卷三秦!即是说,从五丈原起,郿县、壤乡、岐山、扶风、槐里、柳中……至咸阳,逐一卷过,秦川便可定。留废丘孤城一座,困杀这老贼。”
赵衍连声叫好,忍不住摩拳擦掌道:“将军,何日分兵?”
“明日即召众将分派。”
“别军明日即发?”
“当然。兵法曰‘节如发机’,慢了怎行?”
“好!老贼只有坐困愁城了。”
初尝操控全局之柄,令韩信心中隐隐狂喜。两月以来,大将军之名,始终如山之重。他夙夜在公,谋划军务,不敢稍有懈怠。直至今夜,想好了平定雍地的方略,这才如释重负。
两人又议了半晌,赵衍便劝韩信早些歇息,韩信遂撇下地图起身。
赵衍将地图收起,便欲退出。韩信忽问道:“你来我帐下,已有多日,可还称意?”
赵衍殷勤道:“军前效力,当然是痛快。”
韩信便又问:“赵公,尚不知你投军之前,做的是何等营生?”
“我本秦吏,在县衙里讨口饭吃。秦徭役重于历代,向时在衙门,做那催逼徭役的事,每每有所不忍。周文大军破函谷关后,秦地动荡,官吏一逃而空,我便有意投义军,不想周文旋即败死,只得作罢。后见沛公军入关,秋毫无犯,就去霸上投了军。”
“哦,无怪你做事精细。”
“得将军亲炙,颇觉长进。”
“你看陈仓、好畤两战如何?”
赵衍拱手赞道:“乃将军神来之笔,下官衷心敬服。唯不知,兵法之精要,将军究是如何习得?”
韩信答道:“草野之人,哪个不心怀异志?哪个不咒天道不公?但若仅止于此,不过与怨妇一般无二。若有大志,须苦读不辍,亦须潜心研磨。”
赵衍闻之,遂感有大彻悟:“下官受教!无怪士卒看将军,皆仰之若天神。”
韩信便笑道:“嗬嗬,过誉了,我岂不是成了怪力乱神?好,你也回去歇了吧。”
赵衍出得大帐,放眼一望,见废丘城上仍有人影幢幢、灯火游移,刀剑碰撞之声隐约可闻。四野里,是汉军的军帐连营,到处篝火摇曳。虽是夜色如墨,两军也是剑拔弩张。如此的围城景象,两月前的汉家儿郎,怎敢想象?
听韩信指画战局,赵衍心中便有了底:看此情景,雍地指日可下!想想日前暗度陈仓之功,大将军必不会忘,今后于他帐下效力,当前途无量。想到此,他心头倍感踏实,点亮了巡夜灯笼,朝营中走去。
次日,韩信集齐众将,正欲议事,汉王忽派随何来请。韩信不知何事,只得教众将稍候,跟了随何匆匆来到汉王大帐。
大帐里,一缕烟袅袅而起,案头放着展开的《太公兵法》,似有别样的闲适,与营盘气氛迥然不同。刘邦正闭目养神,见韩信进来,便挪了一下位置,请韩信坐于上座。韩信伏地一拜,道了一声“不敢”,还是坐到客座去了。
刘邦道:“我请将军来,是为塞王、翟王事。昨夜想了很久,这两个家伙派了密使来,却未有降书呈上,莫不是要讨价还价?”
韩信想了想答道:“臣之所见,也是如此。”
刘邦砰地拍了一下几案:“岂有此理!”遂站起身,背手在帐中徘徊,“将军,如何打发这两个混账呢?”
韩信道:“两王若是聪明,我出陈仓时,彼等就该自领兵马,倾全力来助章邯。观望到今日,筹码全失,还有何价可讨?何价可还?”
“就是。其蠢如猪!你意下如何?斩了密使,不理他二人?”
“兔死狐悲,两王眼下正心怀忐忑,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意不宜将两王逼上绝路,与我作困兽之斗。可暂时羁縻来使,教他们各劝主公来降我。”
“这两王,是巧言说之便可降的吗?”
“当然须得大军压境。可派出别军两支,一路直取上郡,一路直下栎阳,两王自会出降。”
刘邦便双手一拍,喜道:“两王若降,那便不可留半分余地,土地财赋、兵马人丁,尽皆归汉。此二人,只留个塞王、翟王的空名儿罢了。”
韩信赞同道:“那是当然!两王若降,就随我军中起居行动,算是养了两位客卿吧。”
刘邦忽又恨恨道:“二人在秦为鹰犬,在楚为走狗,来我汉家,又养起来,真是便宜了彼辈!”
韩信便点拨刘邦道:“拒则身败名裂,降则可保荣华。如此处置三秦,定使山东诸侯闻风丧胆,不敢逆我。”
“如此甚好。哈哈!密使我来对付,将军可去点兵派将了。”
“众将皆在我帐内,方才正要派将。”
“哦?将军如何布置,说来寡人听听。”
韩信便将昨夜所思,一五一十禀告了刘邦。刘邦听后大喜:“将军梳理得清楚,寡人昨夜也想过,却是一团乱麻。如此,各军正午时就可出发。”
韩信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出来,急急赶回中军大帐。众将正等得心急,见韩信回来,便是一阵雀跃。樊哙劈头便问道:“如何,要下令破城了吗?”
韩信在主座坐下,示意众人少安毋躁,便唤了两名卫卒过来,将那关中舆地图展开,高高擎起,给众将观看。
韩信问道:“各位,我军与章邯,目下强弱如何?”
曹参道:“此次兴兵,天人皆助,章邯已是势穷力孤了。”
夏侯婴也附和道:“汉王仁声遍被秦川,故而我军连战皆捷,章邯虽不降,但已不足为患。”
韩信又环视旁人,见无人再言语,便又问道:“战局果真无忧了?”
樊哙倒是多了个心思,便道:“将军要说甚么?”
韩信便一指图上的废丘:“汉雍两军,譬如两巨人,头脑皆在废丘,相持不下。然汉军有两足,一足在好畤,一足在陈仓。”
樊哙道:“不错。”
韩信便问:“再看雍军,试问有几足?”
众将一惊,皆各自沉吟不语。少顷,郦商才惊道:“大将军!这一说,倒是惊出末将一身冷汗来。原来雍军之足,多如蜈蚣。”
众将面面相觑,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韩信笑笑,说道:“如此,便不可说章邯势蹙。”随后,便将平定雍地的方略,以卷席作譬,对众将详述了一遍。
众将听罢,都茅塞顿开,面露喜色。夏侯婴道:“好好!看我汉家的卷席功夫。”
周勃道:“陇西各县,民强兵悍,尤为凶险。请将军下令,末将愿往征讨。”
樊哙也嚷道:“我与你同去,杀他个人仰马翻。”
韩信道:“好!孙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陇西,即是我不攻之城。为何不攻?孤悬远地,不足为害也。我所定‘席卷三秦’之策,意在从郿县向东,去其羽翼,拔其根基,使其油尽灯枯。现已获大王首肯,今日午时即发兵。诸君若受命,当努力为之。”
众将便都敛衽而起,踊跃请命。
韩信便分派道:“夏侯兄,请主持围废丘军事,大王与中军幕府亦在此坐镇,大可放心。我军大部,今日便要分兵西征,所留围城兵马不多,你务必谨慎,不可令老贼有逃窜之机。”
夏侯婴应声出列,肃立受命。
韩信又道:“雍军今有轻车一部,在壤乡一带蠢动,欲拊我之背,此我大患之一。另有章邯心腹大将赵贲,现正驻军郿县,料亦不会束手待毙,此我大患之二。请樊哙兄、曹参兄、周勃兄同领别军三万,急赴郿县,扫灭章邯所部轻车。然后再由西而东,沿渭水搜寻赵贲,一旦发觉,务必破之。”
樊哙、曹参、周勃神色肃然,均应声领命。
韩信又道:“三位领军在外,可相机分兵。自郿县始,一路席卷而东,遇城即拔,一个不留,至咸阳会齐。攻取咸阳后,再返回废丘。章邯之弟章平,从好畤脱逃,不知去向,也请务必留意。”
三将齐声应道:“遵命。”
韩信又激励道:“目下章邯已被我困牢,雍军各部,群龙无首,正宜各个击破,愿诸君出马,各树奇功。”
众将都欣然有喜色,樊哙更是与周勃、曹参击掌相庆。灌婴见没有分派到自己,不禁情急,高声嚷道:“将军,把末将忘了吗?”
韩信朗声笑道:“便知你耐不住!听令,灌婴兄、郦商兄另有重任。着令灌婴兄领别军一支,直下栎阳,逼迫塞王司马欣来降。郦商兄领别军一支,北趋上郡,逼翟王董翳来降。两军务守‘城有所不攻’之旨,一路徐徐而进,直逼其都城,以迫降为要。”
二将领命,都喜不自胜。
韩信分派停当,便命卫卒收起地图,然后对众将道:“汉家兴衰,系于诸君,请各自回营,尽速点兵,午时一齐开拔。韩某将为众兄弟把酒壮行!”
众将群情激昂,都拔剑在手,山呼“领命”,然后与韩信作别,上马回营去了。
韩信的“席卷三秦”之计,是统观全局的上等谋略,所虑无不确当。此计实施之后,深秋九月,三秦大地便处处是铁骑纵横、烟尘弥天。各方兵马,犬牙交错。不要说雍军那一面,就连韩信的中军大帐,也无人能对战况了如指掌。
废丘城内的章邯,见汉军并不攻城,猜想韩信必已分兵各地,刈除枝叶,心中便是惴惴,但城外一箭之地就是铁甲千重,与外界音信完全隔绝,他也只能听天由命。
自从送走各路兵马之后,韩信心中便了无牵挂,只等各路军将的捷报。倒是刘邦对战局有些放心不下。各军临行时,他曾嘱咐再三,每下一城,务必派斥候及时回报。可是,半月过去,并无任何消息传回。
春夏之时,三秦地界风调雨顺,入秋即见今岁大熟。废丘城外的乡民便都喜不自胜,家家酿酒,村村祭祀。刘邦却无心微服去同乐,只是派随何去找了一位觋师,课了一卦。
那卜者看看,对刘邦道:“六五爻,晋卦,卦辞曰: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刘邦一字字听下来,一头雾水。卜者却大赞是吉卦。
刘邦这才放了心,重赏了卜者,只一心等候佳音。
事也凑巧,就在占卜之后不过旬日,从韩信中军大帐转呈来的捷报,便接二连三,无日无之。秋高气爽,暑热渐消,刘邦心情顿然开朗,于大帐内铺开舆地图,逐一核对,梳理案头日渐增高的羽书,直看得昏天黑地,终于弄清了各军的杀伐行止——
樊哙、曹参、周勃这一路,三将率领别军昼夜西行,果不负厚望,连战皆捷。恰如韩信所料,在壤乡之东,西行汉军与雍军轻车部迎头撞上。三将挥兵大进,在壤东、高栎之间聚而歼之。后又在郿县附近寻到了赵贲军,将其三面围定。赵贲不支,率残部向东奔逃。曹参、周勃率部急追,在咸阳以西将赵贲军追上,大破之。赵贲趁乱逃脱,仅以身免,东奔而去。
樊哙则率军一部,由西而东,攻城略地,连破郿县、壤乡、岐山、扶风、柳中、槐里等城,将秦川逐次平定。
到九月下旬,樊哙、曹参、周勃各领其部,在咸阳城下会齐,合力攻城。咸阳经项羽纵兵焚毁,已残破不堪,不费半日,汉军即破城而入。
咸阳百姓,都额手称庆。汉军遂将咸阳更名为“新城”,由曹参率一部留守,樊哙、周勃则引兵返回。不料,樊哙、周勃刚离咸阳,潜踪多日的章平忽又现身,纠合旧部突袭咸阳。曹参率部反击,大破之,将章平生擒。
再看灌婴、郦商两路,分别向塞、翟都城进发,一路大肆耀武,沿途各县皆望风归降。两军分别行至栎阳、上郡附近,司马欣、董翳终于撑持不住,派使者送来降书。灌婴、郦商入城后,即拔旗易帜,安抚民众,行汉家之法。
灌婴、郦商各自料理妥当,便带着司马欣、董翳返回。至此,韩信之谋,便告功成。除陇西、北地两郡之外,三秦要地,尽被汉军席卷而下。
秋分日,刘邦看过赵衍刚送来的军书,心中踏实了,知塞王、翟王都已先后起程。往日如鲠在喉的三秦,转眼烟消,前后仅费时一月,看来这个韩信,非同小可,实是不世出的一员神将!
他抬眼看看,赵衍尚在等候回话,便问:“你去大将军帐下伺候,觉大将军如何?”
赵衍答道:“昔商君有言,‘明主在上,所举必贤’。大将军之才,可称国士无双,此乃大王的福气。”
刘邦颇觉诧异:“哦,你也这样说?那么大将军将兵,到底妙在何处呢?”
“下官亲见他运筹军事,万事总先想到根本。”
“不错!这本领,寡人不能及。”
赵衍连忙道:“哪里?大王胸怀宇内,方揽得如此人才。乱世英雄辈出,如熊罴虎豹,须得圣明如大王,方能驾驭。”
刘邦一时就有些走神,恍惚了一下,方吩咐道:“我这里无事了,你回去吧。听说章平昨已押解到,你告诉大将军,劝劝他,降还是不降,想清楚了。”
赵衍见无其他事,便叩首退下。
刘邦抚弄了一下案头堆积的军书,感慨颇多,不由得想道:韩信此人,恐不是大将军之名就能笼络好的,今后还要加倍善待。这便是所谓槛中之虎吧,驾驭得法,便是神将,倒是与章邯有些相类。今后任用,看来须多费些心思。
这时,随何进来禀报:“两王的起居处所,已准备妥了,新设了军帐数顶,可安置两王与其家眷、随员。一应待遇,等同公卿。”
刘邦吩咐道:“这两人,你要应酬好,两人身边的卧底眼线,也由你布置。我要的只是两王的虚名,为我壮壮声势。”
“小臣明白。其实此二人如何思谋,大王全不必顾虑。”
“为何?”
“塞王、翟王,无非是前朝循吏,自从降了项王,便是在夹缝里求生,为的是保全家富贵,与章邯绝不可同日而语。今既已收其土地人民,此所谓二王,便等同于行尸走肉。大王如在军中寂寞,不妨唤来下棋解闷儿。”
“哈哈,你倒是刻薄!日前大将军也是此见。”
“小臣愚见,不敢与大将军比。”
“唔,倒没看出,你还有些见识。今后要多多历练,汉家初兴,需用人的地方,怕是要多。”
“小臣当努力。”
随何退下后,刘邦踱至帐外,见渭水滩上的新翻麦地,黑油油延至天际,心头便觉舒畅。此刻虽还不能说天下在握,但这最初一步,已踩得很坚实。假以时日,天下纵有千万顷这样的良田,也终将归于汉家。
九月末梢,废丘被困已近一月,城上城下,都觉困顿不堪。章邯预感汉军必会耐不住,或趁城中兵民疲惫,发起强攻,遂知会全城军民,务必有所警惕。
果然,就在前几日,曹参引军从咸阳返回,汉军声势大振。刘邦果如章邯所料,不耐烦起来,教各部备好冲车、壕桥与抛石砲,便要攻城。韩信不能劝阻,便也顺水推舟,想试探一下章邯实力。准备就绪后,刘邦一声号令,汉军便在四门外一齐扑城。一时城上城下,杀声骤起。
在南门外,樊哙督促军卒,冒着箭矢堆起土堆,竖起一座楼橹。人在楼上瞭望城内,各处虚实皆可见。汉军有校尉登楼,以旗示意,三千“板楯蛮”遂万箭齐发,箭镞密如飞蝗,直射城头。
因章邯平日督查甚严,守城兵民也早料到有这一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力抛下滚木礌石。有那汉军云梯,堪堪挨近,未等搭上城墙,城上就劈头盖脑一阵滚油沸水浇下来。攀爬的汉军,立脚不住,都风吹瓦片般纷纷滚落。
樊哙耐不住,抛去兜鍪甲衣,赤膊持刀,发一声雷吼,攀上三丈高的冲车,催动车辆抵近城墙,意欲跳上城头,但未料守军抛下火种,引燃了车上皮甲,霎时便有冲天火起。军卒们死命护着樊哙逃下,所幸无险,只是眉毛胡须全被燎焦。一日下来,城下汉军死伤累累,寸步难进。
城上伤亡也是不小。那汉军冲车,高于城墙,进退自如,宛如活动壁垒。车上藏有巴人弓弩手,居高弩射,箭无虚发,城上兵民稍不留意,便有中箭者翻身倒下。汉军那抛石砲,更是隔空抛来巨石,惊天动地,如霹雳滚落,竟然将城楼顶盖生生砸塌了大半。
激战两日,各有损伤。章邯却是越战越勇,布置兵民轮换上城,连妇孺也多有加入,昼夜不懈。
汉军攻了两日,士气稍挫。第三日晨,便没有了前两日的喊杀声。城上守军遂高声叫骂,一心要煞煞汉军的锐气。艳阳之下,却见汉军伏于土堆后,竖起盾牌,挽弓张弩,只是默不作声。
见城外无端沉寂下来,章邯反倒心生警觉,不知汉军要弄甚么花样出来,便亲自携了一张雕弓,于城门之上巡视查看。
候了一整日,也无甚动静,看看日头偏西,才见对面有人影晃动。正狐疑间,忽听对面楼橹上,有汉军校尉喊道:“大王请勿放箭,有故人前来相会。”
章邯放眼看去,见楼橹上果然有两人露头,皆是峨冠博带、锦绣衣袍。听两人张口喊话,方知是司马欣、董翳。章邯心头不禁一沉,心知塞、翟两地,已是失陷了!
只听司马欣喊话道:“上将军,别来无恙?下官这厢拜过。今汉王兴起义师,吊民伐罪,为秦人报项王屠灭之仇,三秦百姓,望风归顺。我与董翳两人,不忍见百二山河再遭兵燹,愿化干戈为玉帛,遂于前日相约,欣然易帜了。”
董翳也道:“上将军大恩,待我等如弟子,当没齿不忘。今不忍见将军坐困孤城,玉石俱焚,特来相劝。不如就此解甲,泯去恩仇,以换得秦地百年安泰。”
章邯闻言,不禁火起,大骂道:“竖子!章某何来尔等不肖弟子?既然派兵相助,临事如何便倒戈?无廉无耻,屈膝事敌,居然还如此巧言,只恐尔等百代祖宗,在地下都要愧煞!”
司马欣道:“将军休要误会。下官只望将军审时度势,择路而行。今秦川数十城,皆竖汉旗;秦民箪食壶浆以迎,都庆幸山河更替,万象刷新,我等岂能坐视将军抱残守缺?将军高标孤傲,人所敬仰,然今日力有不逮,徒伤兵民性命,何不与汉王以兄弟相待,彼此输诚,也好共襄大业。”
董翳也附和道:“外援不至,孤城日蹙。将军今不如息兵,效法昔在洹水之南弃旧图新,改投明主,也好赢得秦民世代感激。”
章邯怒不可遏,高声喝道:“衣冠禽兽,无过于此!昔在洹水之南,为赵高所逼,报国无门,故而转投项王。项王待我,并无猜忌,岂是赵高之辈所能类比?今沛县无赖刘邦,擅开战端,叩门掠地,我为自家守土,天经地义,又何来迂执?何来不智?何来不明大义?尔等惜命,宁愿苟全,弃诸侯之尊而不顾,情愿做刘邦门下走狗,岂知天下人并非都这般无骨。”
司马欣忙道:“上将军请息怒,下官寸心,苍天可鉴。汉军凌厉无前,早已今非昔比,项王分与我寥寥残兵羸卒,怎当汉军坚甲利刃之师?即便有心,亦无力回天。望将军不咎既往,从弟子之请,临渊止步,化敌为友,亦可惠及关中百姓。弟子今日泣血哀告,全为将军着想,兵戈从来凶猛,回首尚有转圜,请将军三思。”
章邯听也不听,挽开雕弓骂道:“人间何世,出此悖逆之徒?昔为袍泽,念尔辈尚知大义。不想斧钺之下,尔等良心全丧,形同狗彘,实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纵是你金玉满堂,他人鼻息之下,可活得比我多二三日?章某不幸,生于末世,然君子之义未泯,既为诸侯,便只知家国,家国不保,死有何憾?你二人若再饶舌,定教你永世不得开口!”说罢,张弓便是一箭,直将司马欣头顶大冠射得粉碎。
城上众人便是一阵喝彩,也齐齐射出弩箭。楼橹上汉军连忙以盾牌挡住,两王吓得面如土色,跌跌撞撞下楼去了。
章邯见两王果然叛离,不禁气血攻心,一阵晕眩,几乎要站立不稳。身边军卒,忙将他扶定。正要下城歇息,忽闻对面楼橹上又有汉军大呼:“大王暂留,有尊驾至亲,前来叩拜!”
对面楼橹上,众军卒一声呼喝,遂将一人推出。只见那人囚首受缚,战袍褴褛,境况甚是凄凉。
章邯便是一惊:原来章平已被汉军所擒!
那章平也无言语,只是昂然而立。因事发突然,两边的军卒都纷纷探头,朝此处张望,战场上顿然悄无声息。
章邯心头一阵剧痛,几欲晕倒,强忍了忍,说道:“为兄害苦了你!”
章平并不答话,只昂首望天。
章邯知章平必不会降,但心中定有郁结,于是叹道:“我家本为土著,身受国恩,贵为九卿,若不是赵高弄权,使我困于洹水之南,我或不败。我若不败,则秦必不亡。然事已至此,只有忍看国破,无力回天,此罪百身莫赎,千秋犹痛,都不必说了。只可惜你随我降楚,已获上卿,却未享得几日荣华,便遭此奇耻大辱。你若不平,或可自便。然我意已决,死亦不降沛县匹夫!”
章平浑身一颤,仰天长叹一声,问道:“兄长,还有何嘱咐?”
章邯霎时热泪盈眶,缓缓说道:“昔年与弟在马背嬉戏之时,尚历历在目,有如昨日。兄唯愿光阴倒流,然可得乎?今盛时已逝,乱世未休,人安得圆……”一句未毕,竟几欲泪下。
章平便急切道:“兄欲为项王而死乎?”
章邯勉强立稳,慨然道:“项王有道或无道,另当别论;然他待我,如待国士,我又何由要叛?我若降了刘邦,又有何利可图?我若叛楚,则无异于卖主偷生,又将何颜以对天下?兄决意死国,义无再辱,吾弟则不必随兄取舍。吾母尚在,幼弟年少,皆须托付于弟。想我章邯自领兵以来,杀周文、破陈涉、降魏咎、斩田儋,兵锋所至,如猎狐兔,焉得不算大丈夫?秦亡之后,城狐社鼠皆趁乱而起,我羞与此类同活于当世,倘若就戮,便是成全,此生更有何憾!两军阵前,多说也无益,你且回去吧。”
章平闻言,忽地跪下,大呼一声“兄长——”,便悲不能言。
章邯摇摇手,遂再无一语,回转身喝令众守军:“弓弩伺候!”
城上兵民闻令,都跃然而起,弯弓搭箭,对准了楼橹。楼上汉军兵卒,看看劝降无望,只得匆忙将章平带下。
章邯挺立城头,任秋风吹拂面颊,只觉五内如焚。
此时残阳如血,染得废丘城头,红红的一片,似火海中的残垣。城楼上的中军大纛,经几日激战,中箭无数,已是乞丐衣衫般残破了。
[1].少府,官职名,始于战国。秦汉相沿,为九卿之一。掌河海山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的私府。
[2].司阍,看门人。
[3].里正,小吏职名。里为古时城乡基层单位,百家为一里,由里正负责掌握居民善恶行状,负责向上报告。
[4].羽书,亦称羽檄,古代插有鸟羽的紧急军事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