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梢白霜骤降,千里楚地,一派苍凉。然而在楚都彭城,却无人感到有寒意。
自从五月中项羽咸阳凯旋,楚人无不欢喜腾跃。当年秦灭楚时,楚地家家颠沛流离,各户都有子弟殁于战场,楚人遂恨秦入骨。如今霸王焚咸阳,为楚人泄恨,赫赫暴秦,一朝覆亡,乃是何等快意!
当初大军归来之日,阖城百姓夹道以迎。城中父老结队而出,向项羽献上牛酒,民众欢声,响彻衢巷。数月以来,这股得胜的喜悦一丝未减,楚人只觉得天天都像是在过年。
项羽归来,亦觉踌躇满志,便征调民夫,兴建霸王宫室。楚民只知天下得太平,全系霸王恩德,都踊跃前来服徭役,不数月,王宫即告建成。
此外,项羽仍觉杀伐斗狠的豪气未尽,又派人在彭城南山上,垒土筑起高台一座,上有殿阁数间。每日项羽有闲暇,便偕美人虞姬,同至高台之上,观看骑士操演马术。百姓远望之,都极感欣羡,称此高台为“戏马台”。
戏马台雄踞于高丘之上,台上翠柏森森,殿阁错落,规制甚巍峨。南侧有一半月形观演台。落成之时,正逢三秋,天清气朗时节,项羽登台检阅马军秋操,城中万民争睹风采。楚之军威,极一时之盛。
登此台远眺,可俯视江淮百里云烟,彭城千门万户,历历皆在脚下,不由人不生出廓清天下之慨。此台流韵千年,其飞檐斗拱,迄今仍有不灭的豪雄气。
这日在戏马台下,官道两侧,处处有赤旗飞扬。一队执鞭甲士从道上呼啸而过,高声传警,直吓得路人纷纷躲闪。
眨眼工夫,大道上便空无一人。诸色百姓都知道,这是霸王要来观看操演了,便远离大道,躲在一旁远观。
如此又过了片刻,见有五百名铁甲骑士,骑清一色之白鬃马,手持长戟,呼喝而来。呼喝之声,雄浑威严,间杂着马蹄踏踏,摄人心魄。骑士队列之后,便是一辆“辟恶车”[1]。百姓们望见辟恶车,便知霸王銮驾就在后面,都纷纷跃起张望。
果然,霸王车驾恰于其后缓缓而来,那车上的金钺、华盖,皆斑斓耀目,不可逼视。
西楚霸王项羽,乃是人间罕见之伟丈夫,此刻他一双重瞳子[2]炯炯有光,傲然立于车中,俨如尊神。他身后的一位女子,便是虞姬了,一派风姿绰约,望之若仙人。楚地军民,皆称她为“虞美人”。
郎卫们簇拥着两人登上高台,在西院正堂凭栏立定。项羽雄视台下,将右臂一举,便是一声雷霆之吼:“操演!”
台下的数千名马军骑士,早已等候多时,此时便一齐应答,山呼海啸,直达数里之外,惊起一片鸦雀。喊罢,数千劲卒便飞身上马,操演起来。只见那马队纵横开阖,迅捷有序,可知平日便是训练有素。
偌大跑马场上,立时就有无数骠骑,左右穿插,忽南忽北,看得人眼花缭乱。
见到如此场面,随来的郎卫们就是一片喝彩,然那项羽却凭栏无语,只是一脸的闷闷不乐。众人不知何故,皆不敢造次,唯有虞姬并不惧霸王,见夫君似有不快,便问:“大王,何故愁眉不展?莫非齐地之乱,要搅动天下了?”
项羽头也不回,只将紫色大氅朝后一撩,嗤之以鼻道:“田荣,齐地一匹夫耳!寡人要他半夜死,他怕是活不到平旦。兴兵倡乱,也就是盗贼的勾当,能乱得了三齐,如何就能搅动天下?”
“如此,大王还担忧甚么?”
“我是恼恨那鼠辈刘邦。鸿门宴上,饶了他一命,在汉中方得喘息,便又猖狂起来!昨得河南王快马急报,说刘邦见田荣作乱,便也心痒,竟敢发兵关中,侵夺城池。现已将章邯牢牢困在废丘,又逼降了司马欣与董翳。”
“啊?章邯也败于他手?那关中岂不是失了!”
“正是。小人之心,实难猜度。”说到此,项羽便无心看那操演,拉着虞姬坐下,又愤然道,“天下方定,今又是烽烟四起,全是吃饱了生事。始作俑者,乃田荣老贼也,寡人非将他烹了不可!前月,陈馀在赵地、彭越在梁地,也都相继叛楚,与田荣勾结,赶杀诸侯,真真蛇鼠俱出,鬼魅显形,全不将我这霸王放在眼里。”
虞姬便嫣然一笑:“夫君,普天之下,焉有敢与你争锋的?他们倒是也怪,仗已经打了三年,莫非还没够吗?”
“尔虞我诈,人之本性也。若得天下太平,就要杀尽这般豺狗!”
“臣妾只知道,有夫君在,别家铁蹄就踏不到楚地来。楚地百姓,秦末皆惨极,也该安稳几年了。”
“说得好!”项羽便拔出腰间长剑来,在几案上拍得啪啪作响:“美人,若想安稳,须刀剑锋利。与贼人打交道,不砍他头颅怎么成?有那善辩之士常言‘恃力者亡’,不过是些腐儒之见,言之何用?千秋百代的事,就是一个杀!”
“我不懂,那田荣又如何了?无非是个假冒的齐王,怎能令大王如此动气?大军才歇息了几个月,难道又要去管别家的事?”
项羽便笑:“美人身居宫中,居然也看得懂天下事?其实区区草寇,何所惧哉?只是不耐烦亚父[3]整日在耳边絮聒。”
“夫君,那亚父范增,可是个好人。今日的讨贼方略,还应多多就教于他。”
项羽遂将长剑收起,叹口气道:“倒也是。今春鸿门宴上,亚父就曾劝我杀掉刘邦,可惜叔父项伯心存怜悯,我亦念及同袍旧谊,未将他脖颈斩断。养虎遗患,竟让他成了气候,到而今反要来伤我。若遵了亚父之计,怎会有这三秦之乱?”
正在此时,中郎将桓楚前来禀报:“亚父与虞子期将军,在台下有事求见。”
项羽便对虞姬笑道:“才说老鸦,老鸦果然又至。”遂吩咐桓楚,“可转告亚父,台上观演,众军嘈杂,不便于议事,今晚寡人将去他府上求教。虞子期将军吗,请他上来吧,寡人也正想见他。”
那虞子期,乃是虞姬之兄,勇武多智。当年秦末尚未大乱时,项梁叔侄因事杀人,为避祸逃至吴中,因缘际会,结识了虞公与虞子期兄妹。虞姬后来便随军侍奉项羽,虞子期亦从军征战,如今已是军中翘楚了。
须臾之间,虞子期便健步跨入西院,向霸王略一揖礼。只见他一身精制软甲,紫袍当风,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
项羽便招呼他入座,问道:“虞兄,所禀何事,有如此之急?”
虞子期神色肃然,拱手禀道:“大王,刚接到斥候急报,说刘邦已派了薛欧、王吸两个将军,率一支人马悄悄出了武关。”
项羽一惊:“他要做甚么?”
“据报,此路汉军正前往南阳,欲与南阳豪强王陵联兵,往沛县去迎刘邦眷属。”
“哈哈!好大的胆子,敢来我鼻尖儿底下借路?那个草寇王陵,又是甚么来头?”
“那王陵,原为沛县大族,与刘邦以兄弟相称。当年刘邦依附我军而坐大,王陵不甘居其下,故未跟从,自己带了几千人马,在南阳一带游弋。”
“原来如此!斗筲小贼,不足为虑。不过刘邦所遣的这一路贼军,倒是要挡他一挡,不要坏了我彭城的安宁。阳夏、扶沟一带,我军并无驻防,等于门户洞开,这如何能行?此事容我与亚父商量。”
“大王,下官有一条好计,可教那刘邦乖乖退兵。”
“果真?你讲来我听。”
“此去刘邦家乡沛县丰邑,不过百里有余,若是骑马,昼夜可至。我愿领五十骑劲卒,去把那刘邦眷属尽数劫回,如此,既可断了汉军东来之念,也可借以震慑老贼。”
“子期兄,此计甚好,先将那个老的抓来!你就去办吧。”
虞姬却在一旁插嘴:“夫君,你去捉人家父母妻子,臣妾以为不可。天下争雄,乃大丈夫事,与那老弱妇孺并无干系。”
项羽遂挽起虞姬的手,笑道:“妇人之仁,真不可救药。既然他可以背盟,就不许寡人弃义?好吧,想那刘邦毕竟与我兄弟一场,人伦道义,不可全抛。虞兄你便留意了,若逮到刘太公等,好生侍奉就是。”
虞姬挣脱手道:“那还不是一样?‘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哪一家没有至亲?又何忍牵连骨肉?无论交兵与否,总还要将心比心么。”
那虞子期便斥责道:“军国大事,听大王处分!小妹无须多言。”
虞姬回头看看兄长,便嗔道:“人家孤老妇孺,你一个大丈夫,怎么下得去手?”
项羽便摆手道:“美人倒是怪了,今日里,非要与寡人讲王道。也好,就不必争了,令兄去劫回刘太公,等于迎贵客到彭城。兵荒马乱,将彼等家眷接来,未尝不是一件善事。”
虞姬便扭过头去道:“好,大丈夫的事,我不多嘴了!”说罢便朝远处看去,不再作声了。
虞子期领命走后,项羽对虞姬道:“美人如此心软,如何应付得了人世险恶?我看天下最是欲壑难填的,便是人心。昔暴秦猖獗时,诸侯贵胄皆辗转号啼,痛不欲生;我项氏叔侄拼得九死一生,灭了秦之一统,各复其国,令彼辈有了脸面,彼辈却又相杀起来,哪里还有个知足!”
虞姬笑道:“昔列子有言,‘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这不为怪吧?凡泱泱人群,必有各色人等。大王,你怎能强求人家一样呢?”
项羽便大笑,起身道:“不错,美人赠我良言,寡人且谨记。今日就早些回宫去,不看操演了。那刘邦老儿,搅得寡人没了兴致。”
“夫君,我看你与刘邦相斗,多亏有亚父出谋划策,不然还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哼,那也未必!”
回王宫的路上,项羽与虞姬均未乘车,只是各骑骏马,并辔而行。
仪卫队列走过官道时,仍如来时一般威严。只见路上尘头起处,长戟密如丛林,寒光映日。那刀戟丛中,霸王与虞姬的披风,飘飞如帜。路上彭城百姓望见,都纷纷拥上来观看,欢呼声随之而起,甚嚣尘上。
项羽面有喜色,扬手回应,一面便对虞姬道:“昔日始皇帝游会稽,渡钱塘江,我与叔父一同观看,曾放言:‘彼可取而代也。’叔父只当我是狂言,而今怎样?”
虞姬笑靥如花,答道:“夫君只管得意就是。臣妾以为,楚人今得解脱,欢呼雀跃,乃是真心拥戴,你受之亦无愧。称霸之功,遗泽万世,岂是那荼毒天下的秦始皇可比的?”
“哈哈,可知这霸业功名,是如何得来?乃是巨鹿一战,将天下都杀怕。”
“大丈夫斗勇,杀就杀呗,但不要累及家眷,臣妾心软。”
项羽便仰头大笑,顿觉一天的烦恼都无影无踪了。
夜来人定时分,项羽带了桓楚一人,微服骑马,来到范增的大将军府。守门卫卒辨出是霸王驾到,都慌忙弃戟,伏地行礼。范府的家老[4]范延年闻声迎出,大吃一惊,也连忙伏地拜道:“大王,我家主公尚在公廨,并未归来,或稍后可归。”
项羽纳闷道:“亚父何事尚未归?我进府内,且等他一等。”说罢便命桓楚守在门旁,自己走入府中,进了范增的书房等候。
家老范延年为项羽掌好灯,奉上了一盏滚热的秋葵羹,便躬身退出。
定都彭城以来,项羽还是头回造访范增府邸。早就知范增起居清雅,今日从富丽堂皇的霸王宫来,更觉范府简朴,连帷幕都未设置一幅,直如家徒四壁一般。
项羽便想道:昔日鸿门宴上,刘邦托张良馈赠玉斗,亚父怒而砍碎,一丝也不痛惜,看来并非做作。这耄耋老者,古风尚存,对国事又忠心耿耿,实属难得。虽常有逆耳之言,今后还须耐下性子多听听为好。
他见几案之上,有一幅范增手绘的四方形势图,便饶有兴味地看起来。猛见楚国的北、西两面,都有红字标出乱贼所在,兵锋指向,触目惊心,头便忽地涨大了。
想起五月以来的四周不宁,项羽便怒气难平。秦灭后,项羽主盟于戏水,命诸侯罢兵,各就封国,原是开了太平盛世之端;却不想那无情无义的田荣,因未封到王,便乱闹了起来。
此次封王,是因功封赏。所谓的功,即是看灭秦之战出力大小。项羽自认为分封甚公平,其操持之清白,天日可昭。可那些旧王族与枭雄,或是嫌封地贫瘠,或是怨封王无份,都四处妄言,说是霸王分封全凭亲疏。遭此非议,项羽满心愤懑,只无处可发泄。
田荣还不肯就此罢手,有意要给项羽更多难堪。当初反秦之时,梁地有江洋大盗彭越,在巨野泽畔拥兵万余。秦灭之后,却寸爵未得,当然心怀怨望。田荣见有隙可乘,便给了彭越一个“将军”名号,令他在梁地作乱,从中搅局。
到七月间,赵地又生变故,秦末的两位豪杰陈馀、张耳,互相攻杀起来,全不顾往日的兄弟之谊。
看看这分封以后的天下,怎一个“乱”字了得?无怪范增老翁近来,每日都唠叨不止。项羽在灯下,将那范增绘的地图看来看去,渐渐也理出了头绪来:
当下作乱的各路豪强,仅仅是占地为王,一时还跑不到楚国的地面来捣乱,是否要立即发兵征讨?需要斟酌。各路作乱者皆为蟊贼,唯有刘邦、田荣两家野心甚巨。如须讨伐,该先攻哪一家为上策?也须今晚与亚父商讨。
项羽正彷徨间,范延年手提灯笼,将范增引进了书房。项羽连忙起身,两人互相拜过,范增便责备道:“大王如何微服前来?如遇刺客不轨,岂不要惊了大驾?”
项羽便大笑道:“寡人又不是始皇帝!在楚地,想必也无人想要刺我。”
“大王身负天下安危,总要小心才是。”
“亚父尽可安心,我与壮士桓楚两个,即便百名刺客也近不了身!倒是这般时候了,亚父有何事在公廨淹留?”
“日暮时分,老臣从公廨归来,恰好路遇钟离眜将军,便与他说了些话。”
“钟离眜?有甚急事要吩咐他?”
“为韩信之事。”
“韩信?那个跑掉的执戟郎吗?”
“正是。汉军在关中大败章邯,可谓今非昔比,老臣觉此中必有缘由,不敢大意。据闻,汉军新拜大将军者,即韩信也。此人在楚为执戟郎时,与钟离眜互有来往。自他投汉之后,营中曾有传言,说是韩信脱逃时,所持印信文书,皆由钟离眜私相授受,但此事经老臣详查,并无实据。我与钟离眜今日相谈,就是想探问这韩信的根底。”
项羽便轻蔑地一笑:“亚父所虑,过重了吧?韩信那竖子,不过胯下匹夫耳,焉有登天的本领?刘邦那里,也实在是无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范增则正色道:“老臣以为并不如此。鬼谷子有言:‘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说的便是遗漏了鼻尖底下的贤才,殊为可憾!”
项羽霍地起身,双眼圆睁:“亚父莫非是说,寡人对韩信,就是‘近而疏’了?”
范增也起身,神情执着,昂首道:“当然!早先韩信来投我军,我见他面貌清癯,中有蕴藉,非为久居人下之奇才,便在尊叔父面前极力举荐。然项梁君厌恶韩信面黄肌瘦,未予重用。大王掌兵之后,也仍未提拔,以至韩信郁郁寡欢,终投汉营去了。今与钟离眜说起,那韩信确乎有些韬略,常与人言及天下事。刘邦那匹夫,自侥幸先入关之后,其志所在不小,今又遇韩信之才,就更是如虎添翼了。今日三秦已全入他囊中,此等匹夫,贪心不足,必有东向之志。臣甚为担忧,来日坏我天下者,或正是刘邦与韩信!”
项羽便挥了挥袖,复又坐下:“哈哈!韩信,淮上小儿,实无足挂齿。就算那老吏刘邦,也无非是乡下出来的一个怪才,我看他之所图,不过关中而已。即便心怀异志,寡人手下只须将军龙且[5]一人,便可令他出不了崤关!”
范增道:“刘邦虽出身下僚,然绝非草芥之辈。鸿门宴上,大王心慈,未取他头颅,恐是大王生平最大之误!将来,还不知要断送多少江东子弟的性命,方平息得了他这祸乱。今章邯被围,命在旦夕,臣以为,应从速发兵解救,勿使刘邦在关中坐大。”
项羽想到白日里虞姬叮嘱,口气便缓和下来,说道:“刘邦肇乱,寡人并非毫不在意。进剿乱贼一事,今西有刘邦,东有田荣,两者孰为重?今晚正要请教亚父。”
范增答道:“当然是刘邦。”
项羽却不以为然:“我看田荣在我肘腋,左右勾连,唯恐天下不乱。这才是心腹大患,该当立剿,铲除祸首。”
范增迟疑片刻,缓缓捋须道:“也罢!事不宜迟,可在五日内发兵伐齐。”
项羽却摇头道:“大军一动,牵连甚广,将士们歇了不过才几日,又逢岁首[6]将至,不宜操之过急。寡人之意,尚须静观些时日。”
范增便一惊:“那废丘孤城难支,章邯岂非性命不保?如此,三秦藩篱将尽失了!”
“章邯被困,死生由命,就让他自求多福吧。对他,寡人已是仁至义尽了。”
范增闻言,便不搭话,起身绕室徘徊,久久不语。
项羽望见墙壁之上,范增的影子已显佝偻,忽地就起了怜悯之心,便恳切道:“亚父今晚所言,甚为有理。我西面之韩地,迄今尚未复国,如复韩国,楚之西便有一屏障可倚,也好防范刘邦。此事明日便着人去办。”
范增闻言,停住脚步,疑惑道:“那个留在彭城的韩王成?莫非要让他就国吗?”
项羽便轻蔑一笑:“韩王成,贵胄公子也,百无一用。将他降为穰侯之后,似也仍无长进,不如杀了算了。原吴县令郑昌,起兵后一直随我左右,可堪大用。寡人欲封郑昌为韩王,命他率劲卒一部,西去阳夏,复建韩国,以防刘邦东窜。”
范增闻之,精神便是一振:“哦?那好呀!韩司徒[7]张良今何在?不也在韩王府中?也一并杀了算了。”
项羽思考良久,方道:“那倒不必了!张良固然助过刘邦,然今日已归韩。此人曾在博浪沙谋刺始皇帝,毕竟是个义士,杀之可惜。韩王成一死,谅他也难成气候,就随他去吧。”
“此人多诈,务必看管好,勿使逃走,免得又成刘邦羽翼。”
“亚父所嘱,寡人谨记。”
范增忽然又想起一事,便道:“说起韩王成,老夫又想起义帝。这孺子百无一用,已成我大楚霸业之赘物,不如遣人除之。”
项羽面露犹豫,迟疑道:“义帝为我叔侄所推举,却不思报恩,反而偏袒刘邦,令那老贼先入关。寡人早有除义帝之心。可是遽然除之,西楚恐负恶名……”
范增眼中,便有精光一闪:“大王可无须过问了,臣自会处置。”
项羽想了想,说道:“那也好,须不露痕迹才是。”
两人说话之间,只觉室内寒意渐浓,入骨入髓。范增忙唤来范延年,吩咐去取些炭火。吩咐毕,忽又想起,急忙道:“适才我见桓楚候在门外,如此天气,岂可久立?”当下,便命延年去请桓楚进来。
项羽嘿嘿笑道:“那武夫,如何登得此等雅室?”
范增便也一笑:“天下初定,不可亏待壮士。”
桓楚进得书房,伏地便向范增一拜,起身之后,便叉手西向而立。
范增望望他,赞道:“果然壮士!”
说话间,范延年将炭火钵端来,又给各人上了滚热的秋葵羹。范增忙招呼桓楚坐下,三人便一面烤火,一面议事。
炭火殷红,微香四溢,不一会儿便将室内烘暖,项羽顿觉心旷神怡,不禁慨叹道:“我辈九死一生灭秦,原想诸侯复国,万民解缚,可享万世太平,寡人与虞姬,也好去那虞山脚下携手优游。岂料人心不足,你争我夺,都想在刀兵之下取利。搅得寡人费神,连此刻这般悠闲,也是难得的了!”
“所以,大王如欲灭齐,须倾国而伐,一举而定,千万不要再仁慈了。韩非子曰:‘奸起,则上侵弱君。’大王岂是那无拳无勇的弱君?”
项羽浑身便一颤:“诚如亚父所言。”
范增叹道:“今朝这一刻,关乎千年万代,大王可不要再迟疑了。”
桓楚在旁插言道:“江东子弟,如有八百,便可教齐之蟊贼不敢猖獗。请亚父勿虑!”
范增这才释颜一笑:“唯愿如此。”
返回王宫的路上,时已宵禁,街衢空无一人。古时通邑大都,夜里为防盗贼出没,皆实行宵禁,巷口的栅栏落下,禁止出入。唯有三五更卒,在街头值夜报更。
夜里清寒,项羽与桓楚从范府出来,不由都打了个寒噤。桓楚手提灯笼在前引路,项羽骑马在后,两人只顾疾行。马蹄嘚嘚,于空巷之中,更显得清脆。
行不多时,忽见前面有一人骑驴,在陋巷中悠悠独行。桓楚不由心生警觉,立刻拔剑在手:“大王,谨防刺客!”说罢,便急趋上前,要看个究竟。
桓楚赶上那人,拿灯笼照照,却见是一老者,骑一匹瘦驴在赶路。
项羽也急忙打马上前,见那老者虽不似歹人,然举止却有莫名的诡异,便与桓楚互看了一眼,跳下马来准备盘问。
那老者葛巾布衣,须发皆白,身背一副竹琴,似无甚可疑之处。只是他坐于驴背,面却朝后,状甚古怪。项羽于是便问:“太公,何处去?”
那老者也不慌乱,勒住缰绳,悠然答道:“家在阴陵,今欲归乡。”
“来彭城何干?”
“垂垂老矣,百病缠身,昨来彭城买药,然市面凋敝,遍寻无果,只得连夜返回。”
项羽闻言,不由心生怜悯:“此时宵禁,太公如何要独行?”
老者瞟一眼项羽道:“偌大彭城,可有老夫一个住处?我不急归乡里,更往何处落脚?”
桓楚便道:“拿符牌来我看看。”
那老者便哂笑:“乡野之人,哪有甚么符牌?只有里正出具的文牒,写明了来处。”说罢,递出了一根竹简。
项羽接过来看,原来老者是阴陵县炉桥人。文牒上,姓名、处所、事由、签押都明白无误,于是便问:“太公,城中夜行犯禁,为何更卒未加阻拦?”
“我一个老朽,即便有心做江洋大盗,也是提不动刀剑的了。”老者说罢,即朗声大笑。
桓楚闻此言,也忍不住笑。项羽便道:“太公,虽然宵禁,夜间仍有强人出没,我等还是送你一程为好。”说罢便骑上马,与老者并辔缓缓而行。
行了几步路,迎面走来一队巡卒,远远喝问是何人夜行。桓楚也不答话,只将宫中灯笼高高举起。那些巡卒望见大大的一个“项”字,便是一惊。近前细看,见是霸王微服夜行,都吓得白了脸,忙退后肃立,目送三人走远。
那老者倒骑在驴背上,正与项羽相对。项羽便问:“太公在阴陵世居几代了?”
老者答道:“老夫并非阴陵人,原籍是在相县,世代耕读。秦末大乱时,县城竟两遭屠戮,百户萧疏,人民无以为生,只得与老妻迁至阴陵务农。”
项羽便一惊,勒住马缰,一双重瞳盯住老者问道:“相县?那不是泗水郡么!可识得刘邦?”
老者淡然一笑:“泗水郡人,焉有不识刘邦的?”
项羽便勃然怒道:“你果然是汉军刺客!”
桓楚也猛地用剑逼住老者,面露狠意。
那老者却不惧怕,轻轻拨开剑锋,跳下驴背,将竹琴取下来,说道:“老夫除此琴之外,身无长物,军爷可以搜查。”
桓楚喝道:“如何就晓得我是军士?”
“哼,大凡持剑者,便都以为能横行天下。乱世里,如此霸道的,若非军士,便是盗贼!”
听老者谈吐不凡,项羽便喝住桓楚,问那老者:“阴陵来此,五百里有余,若只是买药,何不遣家中子弟代劳?”
这一问,直问得老者怆然神伤:“这也休提了!家中原有三子,一随故将军项燕抗秦,一被征去骊山,皆有去无回,骸骨尚不知留于何处。家中仅余幼子一人,与我一同侍弄稼穑。然终是耐不得饥贫,前一月投奔了彭越,吃酒啖肉去了。”
听老者提及先祖项燕之名,项羽心中便一软,无心再与老者计较,便道:“太公,提了我灯笼去吧,城门守卒见此物,必放你出城去。”
老者便深深一揖:“不必了。日不出,燃灯何用?”
项羽一惊,半晌才道:“老丈,人心不善,夜里行路还须小心。”
老者便道:“昔曾闻孔子言,‘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望能善待天下万民,老夫在此谢过!”
项羽心里惊诧,脱口问道:“莫非太公知我是谁?”
那老者也不理会,自顾坐上驴背,这才回头道:“我非神仙,岂能万事皆知?唯知横行者得不了天下。”说罢,加了一鞭,便飘然远去了。
项羽甚感震惊,良久,才喃喃道:“莫非是老子未死,又进了函谷关?”
当夜,范增送走项王,辗转反侧于榻上,听着窗外的枯叶萧萧,竟整夜未眠。刘邦回军关中之事,于范增看来,有如噩梦。当年入关之时,范增曾亲见刘邦竟能巧扮圣人,忍住贪财好色之欲,驻军霸上,无一兵一卒骚扰咸阳,便认定此人必为项羽的唯一敌手。
此等深藏机心之徒,必不会久安于其位,入夏以来,刘邦果然趁乱而起,与田荣遥相呼应,劫夺三秦。此前在鸿门宴上的卑躬屈膝,显见得是权宜之计了。这匹夫,欲与项王分争天下之心,已昭然若揭。
可惜项王对此全不在意,只倚仗江东子弟天下无敌,看轻了刘邦的本事。昔荀子曾曰:“以疑决疑,决必不当。”看那年纪仿若自己孙辈的项王,虽神勇无匹,然一遇事机,则犹疑不决,迟早要生出大祸端来。
可恼的是,项王身边,尽是些鲁莽之徒,并无一个能看得长远的。项氏族人,各个都占据内外要津,其中稍有智勇的还好,有那昏聩如项伯者,便要坏事。若是他人,在鸿门宴上贻误大事,足够下油镬烹几回的了,然项伯却安然无事。诚然,项王呼范增为“亚父”,待之如亲尊,然楚营之内皆是项家天下,对项伯这类谬种,又能奈何?
范增想自己在家乡居巢,饱读经史,本可优游林下以终天年。然亡国之恨,终究难以释怀,恰逢秦末乱世,便起了经世之念,想要一展平生未竟之志。
彼时见武信君项梁揭竿而起,气象不凡,范增便前往薛城投奔,果蒙项梁重用。可惜项梁命中无福,轻敌而亡。这之后,范增也曾一度心灰意懒,但见那项羽英气勃勃,尚有可为,念及项梁的知遇之恩,这才肯拼了死命地辅佐项羽。
几年来跟从项羽征战,死人见了不知有多少,才终成霸业,范增深感满足。想那三皇五帝以来,耄耋从军、暮年有为者,更有几人?
了却灭秦的心愿之后,范增便视名节为至高无上,谢绝加官,也不提携家乡子侄,唯愿青史留名。然而高兴了才不过几日,便见好端端的天下,又有春秋乱象迭起。数月来,范增食不甘味,只是怕天下万一有所闪失,还谈甚么名垂千古?
范增看目下时势,如看日月之食,再明白不过。可是项羽却浑然不觉,居然为怜惜士卒,就一再延宕征讨叛贼之期,真真是岂有此理……
睡在隔壁的范延年,听见范增半夜三更仍在叹气,便爬起来,热了一钵“寒食散”端进来。
范增坐起,勉强喝了两口,便叹气道:“我并非体弱,而是国事纷繁,忧心难解。今有一大事要托付你去办,不可延搁。”
范延年忙叩首道:“亚父尽管吩咐,小人竭诚去办。”
“那汉家刘邦,狡计万端,不知目下在弄些甚么名堂。关中近况危急,河南王来信也是语焉不详,故而寝食难安。今思之再三,须遣你微服远行,去往关中打探一回。”
“小人从命,只是府中……”
“府中一应琐细事,都交给长史去办,你无须挂心。当初大军离咸阳时,我已布下了若干眼线在民间,这就将姓名、处所都写给你,到得关中,逐一探访。将那刘邦近况、汉军动静、关中民情等,尽量打探清楚。”
“亚父放心,小人这就收拾行装,明早城门一开,就出城去。”
“往返三千里路,你要辛苦了!多带些钱去,如遇刁难,可以打点关节。”
“小人明白。”
范延年伺候范增将“寒食散”服下,便退了下去。
此家老,忠厚老成,乃范增的一位族人,年近五十,沉稳练达。自范增薛城投军起,就随侍左右,此事交他去办理,范增极是放心。
待曙色微明时,范延年便打点停当,向范增道过别,出门上路了。
次日上午,范增乘车去公廨,走到半途中,忽见前头有兵丁阻路,路旁可见百姓成群,都面露惊恐,纷纷交头接耳。
骖乘急忙下车去打听,少顷,返回来道:“禀亚父,是彭城尹与朝中廷理[8],正在前面穰侯府……哦,就是昔日韩王府内勘验。昨夜,有强盗明火执仗,翻墙入室抢劫,连杀数人,将穰侯也给杀死了。”
范增大怒:“岂有此……”但话还未说完,便忽然想道:莫非项王已按昨夜所定之计,派人下手了?于是便命骖乘,去请廷理过来说话。
廷理得知亚父到来,急忙趋前,将案情对范增说了一遍。范增亦无心细听,只是问:“韩司徒张良,亦在穰侯府中寄居,可还安好?”
“禀告亚父,昨夜歹人并未伤及张良,然府中长史报称,张良于今日凌晨忽然离去,不见踪影。下官以为,张良恐为盗犯内应,嫌疑甚大,应传唤到案,现已着人在城内四处缉拿。”
范增不由一怔,遂草草应道:“哦,知道了,你忙去吧。”
那廷理退后一步,向范增揖礼作别。御者见问话已毕,便将马车掉头,猛甩了一鞭,疾驰而去。
路上,骖乘愤然道:“堂堂都城,怎的天天都有盗案?廷理衙门也未免太过仁慈了。”
范增神情抑郁,并不搭话,只仰天叹息一声,自语道:“昔日放归刘邦,今又不杀张良,无乃妇人乎?优柔如此,我辈恐无葬身之地了!”
骖乘和御者闻听,面面相觑,全不知亚父此言缘何而发。车行了数条街,忽听范增吩咐道:“先不去公廨,转道往钟离眜将军府。”
将军府距此仅三条街衢,片刻即至。闻听亚父来访,钟离眜连忙从室内迎出,立于中庭恭候。范增一见,便拽住他衣袖问:“钟离将军,楚或有大难,将军愿与老臣共赴国难否?”
钟离眜不知此话从何说起,只是正色道:“在下生死已托付项王,有何事须办,亚父尽管吩咐。”
范增使个眼色,两人便进了密室,屏退左右。落座之后,范增也不寒暄,直截了当道:“今来,乃为义帝事。”
钟离眜听到“义帝”两字,脸色就白了,知道事情重大,于是道:“亚父请讲。”
“义帝在郴县,不安于位,常怀怨望,或有大不利于楚,宜果断除之。”
钟离眜顿感不安,额头出汗,犹豫道:“义帝,为天下所共尊……”
“恰是如此。今我北、西两面,皆有骚乱,义帝若煽惑天下反楚,事将不可收拾。项王于此甚感不安,今有密令,务必除去。”
“可是……”
“将军不必疑惑。义帝虽为已故楚王后裔,但秦末已沦为牧羊小儿,项梁将军起事之时,是老臣主张从民间寻得,以为虚君,便于号令天下。今天下已定,义帝亦安享荣华,却不思报恩,反多有怨望。田荣乱起,他若在郴县遥为呼应,必将动摇我根本,故绝不可留。”
钟离眜一凛:“亚父,须下官前往郴县吗?”
范增便笑道:“哪里,杀鸡焉用牛刀?你与九江王英布,平素交情如何?”
钟离眜松一口气道:“英布与下官,情同兄弟。”
“如此,便请将军派得力校尉一名,潜赴江南,密语九江王,只说是你得亚父密嘱,项王要除义帝。事须做得不留痕迹,免为天下诟病。”
“项王为何不下密诏?”
范增便又笑道:“将军迂执!此等事情,如何可留蛛丝马迹在世上?”
钟离眜便心领神会:“九江王是盗贼出身,操持此事,易如反掌耳!”
“正是。所派校尉亦须前往衡山王、临江王处,转达此令。”
“九江王一人足可胜任,何必另嘱他人?”
范增沉吟片刻,才答道:“此事关系重大,或有迟疑不决者,将贻误事机。依老臣推断,密嘱三家,其中必有一家可遵令施行。”
钟离眜这才恍然大悟:“亚父慎思,下官万不及一。”
范增便起身告辞:“将军,今日所议,天知地知而已。”
“请亚父放心,即使斧钺加颈,下官亦不外泄。”
“还有一事。上柱国陈婴,是国之重臣,目下在义帝左右为辅。须密嘱九江王,切不可将他误伤。”
“下官谨记。”
钟离眜将范增送至门外。临登车时,范增望一眼钟离眜,忽又不经意道:“前执戟郎韩信,今春投奔汉营,现已为汉大将军矣!”
“下官亦有所耳闻。”
“此前,朝中曾有流言,皆言韩信脱逃,是得将军相助。我已查明,此事系子虚乌有。项王那里,老臣已为将军辩白,无须再挂心了。”
钟离眜闻罢,悚然一惊,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才道:“亚父之恩,下官没齿不忘。今日事,鬼神亦不知。传令之人,今日即可出发。”
范增含笑一揖,这才登车去了公廨。
后晌,范增从公廨返回,路过穰侯府,见府中已设置了灵堂,门前白幡缭绕,哀声四起。旅居彭城的一众韩人,闻韩王成暴薨,都感悲伤,络绎不绝前来吊丧。
范增遂命御者将车停下,凭轼望去,见众吊客神情忧戚,似内心有难抑之痛,便想道:韩王成虽非强者,但当初毕竟是首附项梁的一方诸侯,曾与张良同领一支弱旅,在韩地谋复国,与秦军苦斗多时,不能算作昏庸无能。如今却不明不白死于非命,着实令人不忍。
这世上,大概仅有他范增知道,韩王成缘何而死——项王忌恨韩王成,完全是因张良之故!
张良父祖数辈,皆为韩相。秦末乱起,张良立志复国,在下邳投了沛公军。后刘邦领军投项梁,张良便趁机向项梁提议,扶起韩王成,以图复韩。之后,张良便随韩王成在韩地抗秦,辗转流离,颇为困窘。
正当此时,恰逢沛公军西征咸阳路过,助韩攻下了十余城。韩王成感念刘邦,遂命张良随刘邦西行,以为回报。刘邦有张良从旁谋划,才得以夺关斩将,先入了关中。缘此之故,项王竟迁怒于韩王成,戏水会盟后,六国中的其他诸侯均可就国,唯韩王成被项王扣押在彭城。
其实,刘邦之所以能抢先入关,皆因义帝有所偏袒,至于有无张良相助,结果都是一样。然项王如今却因惺惺相惜,不忍心杀张良,反倒让韩王成做了个枉死鬼,实是匪夷所思。
因此范增想:项王毕竟年轻,做事常不能权衡轻重,此后与刘邦缠斗,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想到此,范增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韩王府的一片缟素,怅然良久,才吩咐御者道:“走吧,回府去。”
数日之后,虞子期带领五十骑从沛县返回,向项王禀报,此去扑了个空,并没有逮到刘太公。
那刘太公,名叫刘煓(tuān),字执嘉,先前在老家沛县金刘村务农,后移居丰邑城内,在中阳里安了家,以经商为生,攒下偌大一份家业。太公性素旷达,乐善好施,在本地颇有些人望。此次虞子期轻骑前来抓捕刘太公,事机虽密,但不知在哪个关节上,不留心走漏了风声,功亏一篑。
当初刘邦带兵离开沛县,也带走了家中孔聚、陈贺等二十二位舍人,家眷则托付给了留下的一位舍人审食其[9]。就在虞子期到达之前,审食其闻听风声,带着刘太公夫妇、刘邦妻吕雉(zhì)和子女等亲族,从丰邑逃至乡下,先躲了起来。虞子期带人遍寻闾里,全不见刘氏亲族踪迹。
但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沛县,虞子期探得王陵之母尚在,便顺道掳了来。项羽闻报,不由失望,教人将王陵老母带上殿来问了几句,发觉这老妪居然略知诗书,便心生一计,吩咐中涓[10],将王陵老母暂置于后宫,好酒好肉招待。
半月之后,正如项羽所料,新封韩王郑昌率军抵达阳夏,转眼便将汉军逐出了南阳郡,王陵等人退至南阳以西,与楚军相持。之后便有一项王信使,从彭城快马驰出,直奔南阳,暗中将一封信交给王陵。
王陵接密信阅之,大吃一惊,知老母已被项羽劫持,权衡再三,只得屈从。遂瞒过了汉将薛欧、王吸,派密使令狐横前往彭城,与项王商谈降楚事宜。
冬月下旬,令狐横单人匹马进了彭城,项羽得报,便在宫中设宴招待。席上,特请王陵老母东向而坐,以示至尊。
项羽笑对令狐横道:“王将军之母,即是吾母。自吾母至彭城,便住在宫中,无日不欢。”说毕,回头看了看王母。
那王母神态怡然,全无一丝愁苦之状,只微微颔首。令狐横见了,便把心放下,拱手对项羽道:“大王义高于天,下官代王陵将军,在此谢恩!”
“王将军意下如何?”
“下官来时,已与我家将军约好,待下官面见了太夫人后,即回报南阳大营,次日便可易帜。我部今有三千人马,皆为南阳壮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愿为大王效劳。易帜之后,下官再来接太夫人归营。如此措置,不知大王可否恩准?”
“哈哈,如此甚好。王将军曾是沛县豪雄,名震一方,寡人也曾多有耳闻,私心倾慕,不知为何却投了那无赖刘邦?”
“时势所迫,英雄亦有迷途之时,请大王万勿怪罪。那刘邦空有仁厚之名,然兵疲将弱,素以巧取豪夺为长技,怎比大王坦荡磊落?大王扫灭暴秦,英名盖世,四海皆倾心臣服。”
项羽便大笑:“阁下是个会说话的人。今阁下已眼见为实,吾母身心俱泰,与在故里一般无二,可转告王将军放心来归。倒是那刘邦,袭取了关中之后,是否有意趁势东进,愿阁下见教。”
令狐横乍闻此问,不禁怔了一怔,随后便答:“汉王刘邦,秦亡之前不过一乡间小吏,目光所及,不出方圆十里。军兴之后,侥幸先入关中,见旧都繁盛,已是梦寐难求。下官猜度,汉王如能守住三秦,便可保他三代富贵,他怎肯抛舍头颅,来捋项王的虎须呢?”
一番巧语,说得项羽仰头大笑:“阁下之见,与吾意正合。刘邦固然贪鄙,但也要投鼠忌器吧?”说罢便起身,亲执勺斗,为王母与令狐横斟酒。
令狐横连忙谢过。那王母也不言语,捧起酒樽,便一饮而尽。
项羽带笑赞道:“豪杰之母,雄风亦同,侄儿在此恭祝太夫人安康多福。”
饮罢一巡,项羽忽然想起,便问令狐横:“汉军上下,可畏惧寡人?”
令狐横道:“我军上下,对大王无不敬畏,诚因职司所在,不得不与楚军相抗。”
“那刘邦,他也怕寡人吗?”
“这个……依下官陋见,恐怕也是。譬如,三秦方定,汉王便急遣一军,来联络我家将军,欲往沛县迎家眷。此举,显是对大王有所忌惮。”
“嗯,有道理。”项羽大喜,便命人再上珍馐美馔。
席间,钟磬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堂前美人歌舞,更是令人目眩神迷。那令狐横纵是巧舌如簧之人,初历此境,也只是恨一双眼睛不够用。觥筹交错中,不觉便饮得半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