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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刘邦长叹一声:“唉!熟读《太公兵法》,却被那匈奴竖子给骗了!若我被杀,则汉家一世而亡,今后万年,恐也再无此例。”

樊哙大急,劝道:“姐夫不可作此想!汉家重臣,尽数在此,又有善射骑士万名,智勇皆为天下之首,顶个十天半月,又有何难?”

刘邦只是沮丧,道:“这白登山,山不甚高,山势又平缓,守一日尚可,如何能守得十天半月?”

灌婴便建言道:“白登山虽不高,然平地突起,中有沟壑,四围宛若城墙,正为我射手的好屏障。胡骑不谙阵法,上阵仅一人一骑,蜂拥而上。此时不来攻,显是惧我汉家射手。陛下可传令各部:胡骑敢有近前者,一律射杀,以震慑敌胆。”

刘邦摆摆手道:“军中之事,交樊哙、灌婴处置,你二人自去斟酌。朕头痛欲裂,只想歇息,诸君都散开吧。”

周緤、徐厉忙将一捆饲马谷草解开,拣了一处松柏丛中,将草铺好,扶刘邦箕踞而坐。刘邦坐下,仍觉寒风凛冽,浑身瑟缩,忙又盖上白狐裘御寒。

待刘邦坐好,二人便拔剑在手,跪于地上护卫。刘邦望望二人,苦笑道:“你二人随我上阵,却屡见我败阵。吾枉为天下之主,如此不堪,真是白活了!”

周緤道:“陛下不可出此言。昔在汉中,臣为陛下骖乘,彼时汉家何其弱小?后随陛下东渡河,渐取天下,岂能言屡战屡败?今日虽小挫,然万名郎中骑,皆汉家死士,足可守此待援,陛下请勿烦恼。”

刘邦点点头,不再作声,只睁大眼睛,呆望着天上白日。

再说那山下,冒顿令众骑围住汉军,并不来攻打,确是心存戒惧。当日见汉军退上白登山,冒顿狂喜,将那栖鹰冠抛向空中,便要下令进击。他身边左右贤王自楼烦逃回,深知汉马军弓弩之强,皆力言不可。

冒顿不以为然道:“我军势众,冒矢而上,无非是死个千把人,有何不可?”

那左贤王道:“看那汉军,计有两三万人,其中轻骑人数便近万,皆身负满壶箭矢。接战之际,箭矢如雨,弓弩之强远胜于我。前日在楼烦,我骑士冲阵时,多为箭矢所伤。今汉军在山上,据地势之利。我若强攻,死伤必多,不如久困为上。”

“哈哈,他箭矢再多,也总有用尽时。”

“大王,汉马军恐有万人,若每人身负五十支箭,便是五十万支,不可小觑呀!”

冒顿便一怔:“五十万支箭?……韩王,你意下如何?“

韩王信在侧,忙谏言道:“左贤王之言有理。那汉马军,即是大破楚军之‘郎中骑’,长于强弓,精于骑术,不宜与之相抗,可围之。以汉军常例,军卒所携粮秣,不出五日便告罄,而后必溃散。”

“嗯……那丘曼臣、王黄所部,今在何处?”

“日前已有使者来,称该部自楼烦逃回,人马未受大损,约期三日内即来平城,会攻汉军。”

“如此也罢。先困住汉军,且候丘曼臣、王黄前来。该部自有强弓硬弩,可与汉军相抗。”

匈奴各部得了军令,只在白登山四周鼓噪,大队胡骑往来驰骋,却不来搦战。汉马军疑心匈奴有诈,皆拉满弦,目不交睫,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黄昏时,只见匈奴队中,有一少年“百长”[7],飞马驰近,徒手于马背上腾挪翻飞,叫嚣寻衅。

灌婴望见,便唤来一名楼烦骑士,密嘱了两句。那楼烦兵得令,拉开强弓,瞄准良久,只是迟迟不放箭。待那百长炫耀够了,正欲得意扬扬归队,只听弓弦“砰”的一声响,一支雕羽箭呼啸飞出,正中那百长之冠,将他掀下马去。

那坐骑受了惊,扬蹄长嘶一声,狂奔而去。百长自地上爬起,羞愧难当,顾不得拾起尖顶冠,慌忙一瘸一拐奔回大队。

众匈奴兵不由大惊,纷纷退后,望见那百长的狼狈相,复又哄堂大笑。自此,胡骑只在数里之外徘徊,无人再敢靠近。

至夜,匈奴兵堆起狼粪、枯柴,点燃篝火取暖。远远望去,但见千堆万盏,恍如星河。众胡骑自单于以下,各个围坐在篝火旁,炙烤猎来的羊狐鼠兔。

那山上汉兵,嗅到香味飘来,都在心内叫苦。山上无水,所携米粮亦不多,汉兵只得渴饮雪水,饥餐干粮,勉强果腹。

刘邦与诸臣也是一样,饿了整日,竟浑然不觉。至夜,山下并无动静,夏侯婴才忽觉饥渴,急命近侍拾来些枯柴,以刁斗煮了雪水,端给刘邦。刘邦接过来,凄然一笑:“落魄皇帝,与贫家有何两样?”

众臣连忙劝慰,刘邦才勉强进了些冷食。草草食毕,又立于山巅,望见阔野里篝火闪闪,不由叹道:“狼烟四起,何以求生?我刘邦身后所留,恐只是一个羞名罢了!”

此时徐厉在侧,便劝道:“陛下不必烦恼,绛侯、燕王所率步军,一两日内必至。”

刘邦只是苦笑:“大雪满地,行路迟缓,我怕是等不及来援,冻也要冻死在此了。”

徐厉想了想,又道:“此围之严密,臣自投军起便未见过,恐只有陈平将军可解。”

刘邦转头望望徐厉,忽一拍掌:“着啊!速去请他来。”

片刻之后,陈平应召而至,刘邦便道:“汉家之危,唯你可解。往昔如此,今日更是如此。你且好好思量,不必理会军中之事。”

陈平应道:“昔年李牧、蒙恬守边时,匈奴之兵,才得二十万众,今日竟有四十万众!足见冒顿此酋,乃千年未遇之悍虏也。即便李牧、蒙恬在世,应付起来,恐也是吃力,请容臣细加思量。”

刘邦便叱道:“若有李牧、蒙恬,何须用你?堂堂正正之阵,我刘邦是打不得了,只有赖你出个诡计。朕之意,你须听好:只教那冒顿放我一条生路,世间何等奇耻,我都能忍得下,你自去想吧。”

“臣即使有妙计,也非一两日内便收功效。儿郎们昼夜警戒,只怕是吃不消。”

“你只管谋划,我自会吩咐诸将,令军士轮流值守。”

其后接连两日,匈奴兵仍是只围不攻,在四面鼓噪。山上汉军不敢懈怠,昼夜轮换,张弓以待。若仅止于此,倒还罢了,只苦了那些士卒,还须忍饥耐寒。渐渐有人撑持不住,倒地便不起了。

众军盼援兵盼得心焦,援兵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诸将唯恐军心动摇,只得昼夜巡查,以好言慰之。

刘邦整日在谷草上躺卧,万事不理,至第三日黄昏,才脱口自语道:“陈平若今夜仍计无所出,吾命休矣!”

此时徐厉砍来大把松枝,扔在篝火堆中,安慰刘邦道:“陛下往昔仅数骑,便可自鸿门宴脱逃,今日天下属汉,岂能轻言战败?那陈平将军,定有好计。”

刘邦笑道:“徐厉,今番若被你言中,朕便加你为封国相,无须再为我执戟了。”

果然,当夜陈平便来求见,称计谋已成。刘邦大喜,一跃而起,拽了陈平衣袖,在篝火边坐下,急问道:“公有何计?”

陈平却不语,只环顾左右近侍。刘邦会意,即命周緤、徐厉等一众近侍回避。

待众人退下,陈平才道:“此计,只涉妇人。”

刘邦未解其意,不禁瞠目:“妇人?军中何来妇人?”

“匈奴营中却有妇人。那单于正室夫人,号为阏氏(yān zhī),略同于汉之皇后。此妇,非同小可!想那冒顿正得意,即是许给他汉天下,他也必不肯退兵。然有一人可使他退兵,这便是阏氏。文章便可在这阏氏身上做。”

“那冒顿蛮横,如何肯听妇人之言?”

“陛下不肯听皇后之言乎?”

“这个……咳咳,且言正事!须如何打点阏氏才好?公貌美,欲潜入敌营进幸乎?”

陈平便苦笑:“陛下还有心思玩笑?臣自有妙计。”说罢,便附耳向刘邦低语了几句。

刘邦听罢,拊掌叫好:“陈平兄,我看,此计可成。此番若能脱险,吾必为你晋爵。”

第四日白昼,刘邦下令诸将:将所掠韩王信之珠宝珍玩,尽数缴上,不得私藏。另又觅得一擅绘之小吏,描摹了数幅美女图,精工细笔,眉黛如生。待诸事准备妥停,便唤来随何,密嘱他率数名楼烦士卒,变装易服,潜入匈奴营中,依陈平之计,去劝说阏氏。

随何闻命,大起惧色,连连摆手道:“如此使命,臣如何当得?若被单于查获,吾命不足惜,陛下大事必坏矣!”

刘邦便正色道:“汉家运祚,系于公一人,公能忍见天下分崩乎?若冒顿明日来攻,必是尸横遍野,公又岂能独活?”

随何想想,也是无奈,只得领命而退。当夜,便唤来数名楼烦兵,换了匈奴服饰,悄悄潜近匈奴大营。

一行人匍匐于雪地,借篝火之光,觅得一楼烦人千长[8]。见那千长一人在烤火,众人便起身走过去。

那千长仓促间看不真切,惊问道:“是何人?”

此时,一名楼烦兵跨步上前,指了指身后,叩头便拜:“此乃大汉使者,有要事面谒阏氏,事关两家安危。看在同族面上,烦请千长通报。”

那楼烦千长闻听乡音,又惊又喜:“哪一个是汉使?”

随何一揖道:“在下随何,今为汉使,在此见过千长。”

千长打量随何,见果然是显贵模样,便道:“今日恰是下官当值,使臣遇到我,也是天意。且随我来吧。”

诸人随他走近一座金顶穹庐,见有数名都尉,执刀于门前护卫。那千长回首,对随何低语道:“我家阏氏娘娘,向来独居一庐,掌军中粮财事,容我先去通报。”

少顷,千长出来,对随何道:“娘娘愿见汉使,请汉使独入。”

随行楼烦兵便卸下财宝,足有两大布袋,匈奴众都尉上前来接过,一起搬了进去。随何整了整衣冠,也缓步而入。

进得穹庐,放眼看去,只见那阏氏年纪并不老,身披云肩[9],面有黥纹,别是一番风姿。

随何大气不敢出,行过大礼,便自报姓名。

阏氏一笑:“原来是随何!久有耳闻,只知你巧舌如簧,无人能拒之。今日来此,所图又为何?”

“我朝皇帝,巡游平城,不意惊动了单于大驾。今日我汉帝惭悔,特地遣臣来,携珠宝若干以献,望阏氏娘娘开恩,劝说单于大王退兵。”

阏氏见布袋内金光灿烂,眼睛不禁就一亮,然转瞬便面露不屑:“随何,你身为汉家重臣,天下怕是已走遍,然何以这般蠢?老身日理万金之财,这区区财宝,便可买通我不成?我只问你:若我军攻下白登山,这财宝又将归于何人?”

随何一时气塞,顿了顿才道:“汉军出行仓促,稀世之宝不及携带,此仅为谒见之薄礼。汉家地广物丰,尚有绝品,堪称惊世,暂且先绘图以献之。待两家罢兵,将源源不断送入王庭。”

“又是巧言!汉家之宝,无非巧技雕琢之物,于匈奴又有何用?”

随何也不答话,只从袖中掣出几幅绢帛来,双手呈上。

那阏氏接过,抖开一看,见是蛾眉女子画像,面色便大变:“此乃何意?”

随何恭谨道:“汉家美女,妖冶曼妙者无计其数,可岁贡数十百人,为王庭增色。”

阏氏便大怒:“你是说老身姿色不足吗?”

“臣不敢。汉家匈奴本为兄弟,汉帝之赠,亦是美意。”

阏氏又仔细去看那些图,凝视良久,忍不住赞了一声:“汉家女子,确是绝美。这些画像,老身收了,无事也好照着描画颜面。”

“如此女子,想那单于大王也是喜爱的。”

“放肆!”阏氏呵斥一声,稍后又叹道,“汉家能臣,何其多也!这是哪个为汉王出的计策?单于若得了这般女子,老身怕是要被贬去牧羊了!”

随何连忙道:“汉家君臣,无不景仰阏氏娘娘,两家修好,唯赖娘娘代为一言。”

那阏氏低头想了片刻,便抬头道:“你是聪明人,汉王遣你来谒见,果不辱使命。汉家君臣之意,我已知悉,你且回去复命吧。所有乞请,我自然知道该怎样说。”

随何知事已成,按住心内狂喜,脸上还是一派愁苦:“受困四日,我君臣饮食不济,已苦极。”

“唉!那也急不得吧,须在这几日方能弄妥。如围兵有缺,尔等尽管走脱。”

随何遂不再言,谢过阏氏,步出穹庐来。见那千长仍在外面等候,便从怀中摸出一把金钏银簪来,偷偷塞过去,一面连声道谢。

千长笑道:“北地风俗,女主外交,上使算是找对了人。”说罢,便将一行送出大营,彼此相揖道别。

随何回到山上,将面谒阏氏经过,向刘邦略述一遍。刘邦便问:“那阏氏见到财宝,是何神色?”

“面有喜色,而语甚不屑。”

“见到美人图呢?”

“立时色变。”

“好!”刘邦大喜,从谷草上一跃而起,“你大功告成,下去歇着吧。”随即唤来樊哙、灌婴,嘱道:“每过一时辰,均向四面派出斥候,仔细察看。如围有缺,全军尽出。你二人,三日内不得阖眼!”

樊哙迟疑道:“不割出半壁河山来,那冒顿如何能放我军归去?”

“多话!你遵命便是。”

二人走后,陈平急急来见,刘邦一把抓住他衣袖,问道:“随何已返回,称胡地风俗,女主外交,可是有此事?”

“不错。北地女子强悍,在外为夫奔走,不足为奇。”

刘邦大喜道:“陈平兄,你计谋已成。阏氏收下了财宝,应允劝说冒顿撤围。你快去收拾装束,好好歇息,等匈奴退了,也好快马奔出。”

陈平也大喜,仰天叹道:“天佑汉家!若再有三日不撤围,白登即成我坟冢矣。”

当夜,刘邦酣睡一夜。早起,见大雪茫茫,呆望了一会儿山下,便蜷于草堆上看《太公兵法》,边看,边摇头叹息。

连日大雪,又过了三日,堪堪已被围七日。日暮时分,灌婴来报:“军士难耐酷寒,冻毙饿毙者甚多。今援军渺茫无期,再有两日,全军即告粮尽,不如今夜便拼死杀出。”

刘邦浑身一震,低头想想,便唤来随何,嘱道:“天明时,再往阏氏帐中,哀辞恳求。日后岁贡,也是可以商量的。”

至半夜,大雪止住,天气更寒。汉军斥候轮番而出,均为匈奴兵阻住。熬到天将明,大雾四起,随何连忙奔往匈奴大营。西行数里,却未见匈奴一兵一卒,惊异之下,急忙回马来报。

刘邦得报,将手上兵书一抛,立即吩咐道:“遣斥候四出,务必好生窥探。”

不过片刻,众斥候便驰回禀报:东北南三方仍有重兵,仅西面一角解围。

刘邦立时精神陡涨,抢过一匹马跨上,下令道:“匈奴解围了西面,全军即发,速撤回平城。所有卤簿、车辆等无用之物,尽皆弃之,疾驰溃围而出。”

此令一出,白登山上一片欢悦。众军纷纷弃了多余负累,轻装上马。

灌婴却道:“陛下,万万不可!我军疾驰,若为匈奴所察,必趁势掩杀。那胡骑皆为短刀,弓弩甚少,我军可张强弓、搭双箭,面向外警戒,徐徐而出。”

夏侯婴也道:“诸军不可喧哗,若有人奔逃,必斩之!”

刘邦颔首道:“二位所言甚是,便照此办理吧。”片刻之后,三万步骑便悄无声息,各个持满弓,分数列缓缓而下。

下得山来。刘邦回头一望,见山上松柏间,仍有军卒持弓,浑身覆雪,一动不动,不禁诧异道:“何故还有儿郎未撤?”

夏侯婴也望了一眼,回道:“皆冻僵矣。”

刘邦大惊,瞠目半晌未作声。少顷,有两行热泪涌出,叹息道:“无此忠勇之士,我必为被俘皇帝。”说罢,便挥鞭打马而去。

且说那冒顿,为何要解围一角?自然是阏氏如约进了言。

随何深夜谒见后,翌日晨,阏氏便对冒顿道:“我大军南下数月,败多胜少,折损近万人。今日即便缚住刘邦,得了汉地,亦不能久住;与之争,又有何益?古来交兵,两主不相为难。白登困住了他,大王脸面已足,不如退去。且我闻汉降卒说,汉王屡败不死,似有神,请大王察之。”

阏氏之言颇恳切,冒顿听了,却是觉得好笑:“有神?他有甚么神?”继之,又沉吟不语。想起先前与丘曼臣、王黄约好,合兵攻平城,而今竟全无消息,不由便疑惑起来。

原来,那丘曼臣、王黄所部迟迟不至,是因天寒雪大,迷了路,辗转不知何往。冒顿数次命韩王信探听消息,亦无头绪。

这一枝节细故,引得冒顿大起疑心,当下便认定,那丘曼臣、王黄两人,多半是暗通了汉军,要断匈奴后路,于是越发不安。如此挨了三日,到围困第七日,忽有斥候来报:汉步军三十万,已由周勃、卢绾领军,往平城浩荡而来。

冒顿当下大惊,召来左右贤王、谷蠡王、诸大将及大都尉等臣属,气急道:“那汉家步军,甲厚戟长,擅于战阵,我匈奴骑士少弓弩,哪里是他对手?汉军若与丘曼臣、王黄前后夹击,则我无归路矣!”

那左右贤王心知是冒顿多疑,欲谏言,却因此前多有败绩,屡遭申斥,故而也不敢多言。

夜来,冒顿挥退左右,坐在篝火旁,细思前日阏氏所言“汉王有神”,觉甚有道理,于是唤来西面统兵之万长,教他率军稍稍退去,解围一角,放汉军撤走。

白登山上汉军,就在冒顿略一犹豫之际,趁大雾突围而出。那平城军民见皇帝安然归来,阖城欢呼,敲锣打鼓不止。

次日晨起,周勃所率三十万步军也源源而至,旗帜蔽天,金鼓大作。大队未及歇息,便列队鸣鼓,准备往击匈奴大营。

匈奴斥候探知,忙奔回大营禀报。冒顿听了,连忙奔出穹庐,果然望见西边有烟尘腾起。仰头一望,忽见天上云色诡异,势若龙蟠,不由脱口道:“这是甚么?”

左贤王抬头看看,脸色忽地就一白:“大王,天上之云,不是一个‘天’字吗?”

冒顿闻听,眯眼去看,也顿感大惊。默然半晌,知时机已失,叹道:“汉王果然有神!”遂下令全军大部撤回漠南,唯留一万骑士,交韩王信统领,专事袭扰汉地边境。

当日近午,刘邦率众文武登上城头,远望雪尘漫天,知匈奴兵已解围退走,便都长吁一口气。刘邦凝望良久,百感交集,忽见天上云色有异,细一辨认,忽大惊失色:“此云,岂非一个‘人’字?”

众人跟着望去,也看出了端倪,不由惊叹连连。

陈平道:“上天之意,不可亵慢。”

刘邦思忖半晌,叹气道:“此为上天儆我:人所不欲,便不能勉强。耻哉!耻哉!活该我兵败。今日知道了,恤民为上,霸业为次,不能再弄颠倒了。”

此时,周勃上前请命,要率队追击。刘邦下令道:“绛侯周勃,骑都尉靳歙,率本部大张旗帜,鼓噪前行,追击二十里即止。遇敌则击,不遇敌则归,均不得穷追。”

樊哙愤急道:“七日之耻未雪,如何不穷追?”

刘邦瞥了他一眼,忽问道:“你头颅今在何处?”

樊哙愕然,摸摸脖颈道:“在吾项上。”

刘邦便冷笑道:“若无陈平,你也只配做无头将军!”

说罢,不再理会樊哙,对众人道,“趁冒顿胆怯,我军尽速撤回晋阳,不得迟疑,违令者斩!”

卢绾便问:“陛下拟据守晋阳?”

“晋阳亦不能久留,月内即罢兵回朝。汉家今日,尚不能与匈奴相抗,即是百年之后,亦不能。灭胡之计,且留待后人吧。”

诸臣闻言,神色多沮丧,便各自散去。刘邦独独唤住了陈平:“公请留步。”

陈平止住步,向刘邦一揖:“陛下,适才布置,并无不妥。”

刘邦挨近陈平,低声道:“公所献之计,功盖天地;然其计之鄙,实有伤国体,仅你、我、随何三人知而已,万万不可泄露!”

陈平神色一凛,忙应道:“臣已知。臣宁死不泄露。”

至日暮,周勃、靳歙率军大破韩王信所部匈奴兵,得胜而归,掳得许多马匹、军械。冒顿受了惊吓,率全军远遁而去。汉家边塞危局,立告舒解。

刘邦大喜,见了周勃,抢步上前去,执手道:“绛侯功高,威名远扬北疆,当加为太尉,总揽天下军事。靳歙亦有大功,加为车骑将军,统领天下车骑之兵。”

二人未料于灭楚之后,尚能以军功加官,都喜不自禁,谢恩再三。

时已至冬十二月末,刘邦在平城坐卧不安,一日也不想多住,便告罢兵。诏下之日,汉军大队拔营而起,各归来处。马军九千人仍由靳歙带回,长驻赵地东垣(今河北省正定县)。

此时韩王信尚有残部,在云中、雁门一带游弋。刘邦恐其势大,便命樊哙率军一部,留在代地平乱。刘邦次兄刘喜,年前便封了代王,然至今未就国,此次便命他赴代县就国,与樊哙一同用兵。

刘邦率大军出平城后,行不远,便望见白登山,其山形似覆盆,又酷似陵墓。刘邦禁不住伤情,唤了随何来,命他传令平城县衙,征调民夫,掩埋好冻毙将士尸身。待又走出数里远,刘邦仍回望再三,叹息道:“白登之耻,万年也洗不掉了!”

陈平在侧道:“陛下全身而退,当欣喜才是。”

刘邦沉默有顷,凄然道:“厚贿妇人而得保命,王者之耻,有过于此乎?”

过广武邑时,刘邦想起刘敬之事,急命收捕往日曾往匈奴探营的十名使者,尽皆斩首。又将刘敬放出,召至驾前。

见刘敬蓬头跣足而至,刘邦连忙起身一揖,面有惭色,温言慰谕道:“吾不用公之言,以至受困平城,羞对天下。今已将此前言匈奴可击之使者,统统斩首,以谢公。”

刘敬大惊,嘴张了两张,才道:“陛下不杀我,幸莫大焉!然十名使者,罪亦不当死。微臣一人,如何担得起这多条命?”

“嘿嘿,彼辈不死,便是要我死!今日我还能与你说话,才是幸莫大焉。公之忠直,朝中难有其二,今日便封你为建信侯,食邑二千户。是为关内侯,仅逊于功臣列侯,此爵当可与公之功劳相当。”

刘敬慌忙顿首谢道:“臣为昔之齐虏,寸功未建,今日竟得封侯,岂非梦寐?臣披肝沥胆,亦无以报答。”

刘邦便笑:“齐虏?哈哈,公不肯忘记前嫌乎?来来,请入座,朕还有事要讨教。”

君臣于是隔案而坐,刘邦问计道:“冒顿兵强,控弦三十万,数苦我北边。吾虽亲征,力终不敌,公于此有何妙计?”

刘敬于此早有熟虑,当下便道:“天下初定,士卒多年征伐,皆疲于战,故未可以武力服胡人也。那冒顿为暴虐之主,杀父代立,又娶群母,专以强力立威,故又不能以仁义说服之……”

刘邦便发急道:“文亦不能,武亦不能,莫非只能坐视,任他在我头上着粪?”

“有计。然计为长远,乃在他子孙身上做文章,令他子孙为我汉家之臣。”

“你有话爽快些说,何计能用得这般长远?”

“恐陛下不能为矣。”

“若可行,又何为不能?你尽管说。”

刘敬这才正襟敛容,叩首道:“陛下可将长公主[10]送入匈奴,为冒顿妻,并厚赠嫁妆。那虏酋见此厚礼,心慕汉家繁华,必以长公主为正宫阏氏,生子又必为太子,日后可继任单于。如此,冒顿在,为汉家子婿;冒顿死,则陛下外孙为单于,胡汉血脉相混,便成一家。遍观史书,岂有外孙敢与外祖分庭抗礼的?有此祖孙名分,则匈奴可不战而成汉家之臣也。”

刘邦闻之,抚膝大笑:“这岂不是和亲之计,果能有此功效乎?”略一思忖,便又道,“计是好计,然须舍出鲁元公主……也罢!女儿不入匈奴,阿翁便入匈奴,就令长公主去吧。赵王张敖那里,我去打理。”

“陛下今日便可致书冒顿。”

刘邦却面有难色,道:“天下事,我做得主;嫁女之事,我却做不得主。须回栎阳后,与皇后商议。或者以宫女代之,诈称公主,亦无不可。胡人见汉女相貌,都是一样的,他晓得甚么真伪?”

刘敬便又一拜,谏言道:“妇人爱女儿,乃是常情;然国事大于天,不嫁长公主,则胡地豺狼不去。两相权之,孰轻孰重?”

刘邦白了刘敬一眼,反问道:“你无女儿乎?你无浑家乎?将长公主嫁与赵王,我已是一百个不放心了;如今又要教长公主休了夫,改嫁入狼穴,岂能这般轻巧?”

“若陛下不舍长公主,而令宫女代之,诈称公主,匈奴日久必知,反生怨恨,此举便毫无用处。”

刘邦忽觉心烦,便道:“公之言甚是,你且退下,容我细思。”

此后数日,大军一路南行,为防匈奴蹑踪而来,不敢有所停留。直至翻过云中郡之山口,晋阳城遥遥在望,刘邦这才长出一口气,开颜而笑。三军见已撤回塞内,再无性命之忧,皆摇旗挥戟,欣然开口大笑。此地后世名为“忻口”[11],这“忻”字与“欣”通假,故当地有传说,此即为纪念汉卒归来大笑而得名。

高帝七年(前200年)正月,大军过晋阳小住,刘邦心仍郁闷。这日,靳歙前来辞别,欲领马军返回赵地。

刘邦感念马军此次拼死用命,十分不舍,又想起刘敬所献之计,便道:“罢罢!我索性也与你同行,往赵国一游,去见见那不争气的女婿。”

当年二月,刘邦命周勃率禁军大部还都,自己仅率万余人,与马军同行。至东垣,马军留驻,刘邦才与靳歙依依作别,自往邯郸去了。

这日,大队行至曲逆县,入城稍歇。刘邦登城而望,见城内屋宇高敞,栉比相连,端的是天下罕见之气象,不由赞道:“壮哉此县!我行遍天下,未见有如此宏敞之城,唯洛阳方可与之媲美。如此好县,却为何叫了个‘曲逆’?”

夏侯婴一向掌车驾之事,于地理、路途无所不通,此时便道:“此地原系中山国,有一道濡水过境,因水道回环,故又称曲逆水,县城便以此水得名。”

“哈哈,也好!”刘邦观之良久,忽命御史近前,问道,“曲逆今有户口几何?”

御史对曰:“故秦时,有三万余户,近年兵乱屡起,今尚有五千余户。”

刘邦便唤过陈平来,温言道:“陈平兄,白登之围可解,唯赖你奇计,功高已不可再封。今日见此县甚好,我便以此县五千户为你食邑,改封曲逆侯,以酬兄之大功。原户牖侯之食邑,本就不足道,便免除了吧。”

陈平一怔,眼眨了两眨,忙拜谢道:“谢陛下深恩!得了这‘曲逆’封号,臣更是如履薄冰,终身不敢狂悖。”

刘邦闻言,不由一怔:“哦?这个……”继之便放声大笑。

隔日,卤簿车驾抵达邯郸。赵王张敖闻报,早早率了文武百官,郊迎于道旁。

那张敖,乃豪雄张耳之子,秦末随父举义甚早,受陈胜王封为“成都君”,曾率万人从项王,共赴巨鹿救赵,堪称是少年将军。然此人脾性,却是十分温厚,对刘邦极表恭谨。当日将刘邦迎入王宫,即设宴接风。

当日席上之陈设,极尽奢靡,有西域氍毹铺地,酒器各显琳琅,赵相国以下诸臣皆作陪。张敖视刘邦如父,执礼甚恭,每一佳肴至,必袒臂亲自奉上。

刘邦数月以来日夜争战,皆在苦寒之地,尝够了残羹冷饭。此次入了赵王宫,甚觉惬意,想想翁婿间也不必多礼,便箕踞于上座,开怀大饮。

见张敖躬身低眉,数次上菜,刘邦便一把抓住他肩膀:“小子,如何这般殷勤?此事教下人去做。你来,坐于我身旁,有要事与你商议。”

张敖不知有何事,战战兢兢坐下。刘邦便凑近他耳语,将那刘敬所献和亲之计,和盘托出。张敖闻听,脸色便一变。原来那张敖与鲁元公主,感情甚笃,忽闻外父欲拆散小夫妻、嫁女于匈奴,直如五雷轰顶。

刘邦瞥了瞥张敖,略一踌躇,又道:“白登之围,老夫险些丧命。然何以制胡?恐是百代也无良策,幸有谋臣出此计,小婿意下如何?”

张敖埋首半晌,终还是忍了下来,施礼道:“国事为大。阿翁之意,便是小婿之意,不敢有所违逆。”

岂知刘邦于和亲之计,也在依违之间,不能定夺,心内实不愿鲁元公主远嫁。因此,暗盼张敖能大怒抗命,也好对刘敬有个交代,便不纳此计。不料,张敖却只唯唯从命,那鲁元岂不真要嫁入胡地了?

刘邦大感失望,不禁火起,骂道:“吾兄张耳,何其豪雄!跋扈于燕赵,无人敢敌。怎的小子你与乃父浑不相似,竟是无一丝骨气?逆来顺受,如同姬妾,何敢称张耳之子、刘邦之婿?”

张敖不知刘邦火气从何而来,唯有叩首谢罪道:“小婿无能,难副其实;然执干戈、披甲胄,为阿翁守边,尚堪一用。仅此而已。”

刘邦只顾恼怒不休:“废才!只是个废才!多说何益?”

诸陪客中,官位最高者乃是相国贯高、内史[12]赵午两人,原皆为张耳门客。两人性素耿直,年纪已逾花甲,闻刘邦詈骂,不禁面露怒色,对视了一眼,便双双起身向刘邦敬酒。

刘邦见两老臣神色,也觉自家失态,这才收起腿,正襟而坐,道:“日前征胡不利,朕数月不能安寝,故有失言。赵家君臣大度,还要多包涵些。”

座中诸臣见此,亦纷纷举起酒杯,强作违心之笑,将尴尬掩饰了过去。

宴罢,群臣出宫,贯高与赵午走在一处。赵午目睹适才张敖受窘,怒气难平,对贯高道:“吾王孱王也。”

贯高心亦恨恨,切齿道:“国之不幸,莫甚于此!公请随我至敝舍议事。”

赵午心领神会,便打发随从先回去,自己上了贯高的车。

这边厢刘邦醉意正浓,只能留宿宫中,张敖便将后宫一姬妾献出,为刘邦侍寝。这位姬妾,史称赵美人,天生丽质,花容月貌;那一颦一笑,只合天上才有。刘邦如何能把持得住,当下笑逐颜开,全忘了方才的气恼,拥着美人,踉跄进了寝宫。

再说赵午随贯高来至相府,两人进了密室,闭门稍作商议,便出来,在相府门客中选了十名武士,贯高平素待门客甚厚,此十人皆为贴身死士。此时,他只吩咐了一句:“去换了便装,携短兵,随我进宫。”

十武士齐声应诺,便都去换了黑衣劲装,各揣了匕首,骑马随在贯高、赵午车后,往赵王宫而行。

到得宫门,贯高手持龙首符节,高声呼道:“相国贯高来此,有王命传召!”

贯高为百官之首,威震朝野,赵人妇孺皆知。那宫城侍卫岂有不识的?见是他来,急忙将宫门打开,执礼放行,一面便去飞报张敖。

此时张敖已然入睡,闻近侍急报,吃了一惊,忙起身来至偏殿。刚换好衮服,见贯高、赵午率武士拥入,张敖便脸色大变,仓皇站起道:“诸君何为?”

贯高率诸人一起跪下,朗声道:“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大王事汉帝甚恭,而汉帝无礼,臣请为大王杀之!”

张敖听清了此言,睡意顿时全消,以手指着贯高,不知该如何训斥,竟一时气结。众近侍慌忙上前,为他拊膺舒缓。

过了片刻,张敖才缓过气来,心生急怒,咬破了手指,对天誓道:“上天可鉴,我怎敢有此心?君何以出此言?我先人亡国,赖汉帝之助,得以复国,惠及子孙如我,秋毫皆出于汉帝之力也。此等狂言妄语,诸君不得再出口!”

贯高还要辩解,张敖便急得几欲泪下:“相国要逼死小子吗?”

贯高、赵午见张敖执意不肯,只得深揖谢罪,退出宫去了。回到相府,两人又与诸武士商议了许久。

贯高叹息道:“此事我是做得莽撞了!吾王为有德君子,不肯做那背德之事。而我辈唯好义,不甘受辱。今汉帝辱吾王,故我辈欲杀之,然岂能以此举污了吾王?杀汉帝之谋,切勿与吾王知,成则功归吾王,败则我辈独当就是。”

诸人都攘臂应道:“大丈夫行世,义无再辱,愿从相国之命!”

贯高便道:“今晚已惊扰吾王,不宜再入宫。我等且伏于宫外,天明之后,伺汉帝出宫,拼得性命,一剑将他毙命!”

众人闻之,皆曰善。贯高便命从人逮了鸡狗来,杀了取血,十余人设香案,歃血为盟。如此忙了一番,天已将明。贯高说声“好了”,便挑起一盏相府灯笼,率众人拥出门来,往赵王宫疾奔。

行至街上,偶遇巡夜兵卒,见是贯高带人夜行,都急忙让路,不敢多问。

如此一路无阻,不料,行至城南武灵丛台下,忽见前面有一壮男,拄一铁杖,当街而立。

众武士疑是事泄,纷纷从怀中拔出匕首来,要上前拼命。贯高却摆手道:“且慢!”遂举灯高照,见那壮男蓬发虬髯,身负藤箧,腰间还挎有一酒囊,显是游士无疑。

赵午遂高声呵斥:“犯禁夜行,是何歹人?”

贯高却拽住赵午道:“不得亵慢高士。”说着,便向那人一揖,“敢问高士,来自何方?”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众人才看出,原是一个跛足人。正在诧异间,只见那人将铁杖夹于腋下,还了一礼,答道:“在下为巴国津琨人氏,早年云游,曾投军从项王,于巨鹿之战伤了一足,现下为游医,草草谋生。”

赵国臣民恨秦人入骨,多感念项羽当年巨鹿救赵,闻跛足人曾为楚卒,便顿生敬意,不再戒备,都收起了兵刃。

赵午却是不信,仍厉声问道:“游医亦应知律法,夤夜私行,所为者何?”

跛足人以铁杖指了指众人,道:“与诸君一般无二,为济苍生耳。”

贯高闻言一震,旋即问道:“游士,可知我辈为何人?”

那跛足人便指一指丛台道:“此乃何地?丛台也。昔赵武灵王在此,率赵家儿郎,胡服骑射,遗风今尚在。尔等短衣夜行,身怀利刃,迅疾如狸鼪,岂不是当今侠士吗?”

贯高闻此语暗含讥诮,便知此人绝非常人,便朗然道:“说我是侠,我便是侠。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先生请勿阻我问道。”

跛足人仰面一笑:“鸡鸣狗盗之技,焉用问道?昔赵家之豪雄,累代不穷。如廉颇、蔺相如、李牧、赵奢等,皆伟丈夫,惜乎流风不再!且看今日诸君,蹑足潜行者何为?欲溅血三尺于帷幄而已。想这朗朗世间,近年幸得干戈止息,百姓不必再如我断手残足,可叹诸君只知怀利刃、行诡计,豪气俱无,何敢奢言道乎?”

贯高为壮士气势所慑,竟一时哑然。赵午不由大怒,喝令众人:“犯夜禁者,非盗即奸,快与我拿下!”

那跛足人却淡然一笑:“秦法严苛,尚不禁医。且小人夜诊,并未步出闾里,何以犯禁?倒是诸君所谋,怕是天明即做不得了,请自去奔忙,恕在下不陪。”说罢,便略施一揖,转身步入了一条小巷。

贯高急呼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跛足人止住步,回首一指灯笼道:“人之一生,譬如此灯,风来倏忽即灭,其亮或不亮,后世何人能知?足下必欲留名于后世,或可如愿,然非我之志也。”言毕,即隐身于街巷暗处,再不见踪影。

赵午望住贯高,急道:“此人必是朝中耳目,何不拿下?”

贯高摇头道:“朝中焉能有此等人物?且放他去吧。看来,今番谋大事,未逢吉时,出门便有异人阻道。今日便作罢,我等暂回,诸君若有心,请勿躁,可留待来日。”

赵午见贯高改了主意,顿足叹了一声,遂不再多言。众人便都藏好利刃,随贯高回府了。

翌日晨,刘邦醒来,意仍迟迟,睁眼见身边有玉体横陈,几疑是在梦中,丝毫未觉夜来曾险遭杀身之祸。

赵美人见皇帝垂爱,越发娇懒,便生出了百种妩媚来。刘邦凝视美人酥胸良久,赞了句:“好个白登山!”

赵美人不解其意,忙问缘由,刘邦也不答,自顾道:“上苍解人意,到底未使我成囚俘。虽被困七日,然亦得赵姬,不负此行也。”

赵美人仍是听不懂,只顾搂住刘邦缱绻。少顷,有近侍叩门,在帷帐外告之:张敖已备下朝食,等候良久。刘邦便起身,令赵美人伺候穿衣,去进朝食。

张敖一如昨日,挽袖亲自上食。朝食既毕,刘邦对张敖道:“离关中日久,诸事都无头绪,吾将归去了。”

知刘邦将行,张敖松了一口气,连忙虚言挽留。刘邦只摆了摆手,笑道:“贤婿尚知礼,送我赵美人解忧;国中诸事,似也颇有条理。看来赵地安危,我也不必多虑了,走了走了!”即携赵美人匆匆出宫,赴行辕召集众臣,点起兵马启程,要往洛阳去。这边厢张敖也连忙集齐百官,赴南门相送。

刘邦拥赵美人倚坐车上,见张敖伏于道旁,汗出如雨,不由起了怜悯心,温言道:“孺子诚可教也!你为我守赵地,左有陈豨、右有卢绾,皆一时之雄,可以壮胆。且好好与父执辈同守北疆,勿有所疏漏。”

张敖叩首应道:“阿翁所嘱,小子不敢大意。”

刘邦挥挥手,夏侯婴便一甩长鞭,启动车驾,大队卤簿随之簇拥而去。张敖望尘而拜,许久不敢抬头。那贯高、赵午在后,草草拜罢,犹自愤恨,怒视车驾良久。

于此一切,刘邦皆毫无所察。行至洛阳,又住进南宫,与美人逍遥,如新婚宴尔。这位赵美人,后为刘邦诞下第七子刘长,另有了一番故事,亦为后话了。

在洛阳住了没几日,忽有谒者来报:“代王刘喜,自代郡奔回!”

刘邦心中纳罕,忙宣进询问,方知匈奴兵与伪王赵利等又掠代地,侵扰上谷、代郡、云中、雁门诸郡,声势浩大。不数日,又闻赵利已僭称“代王”,设丞相、将军等职,俨然自成一国。

时值樊哙已回关中,代相陈豨虽勇,然四面有警,疲于应付,一时回援代郡不及。那刘喜不曾上过战阵,突遇叛众漫山遍野,三魂都惊出窍来,也无心守代郡了,弃国而逃,只身奔回了洛阳。

刘邦见了刘喜,不由大怒:“仲兄啊,你好歹是个王,临敌而逃,成何体统?你那沽酒卖饼的命,有何金贵,逃得如此之快?竟连封国都不要了!”当下便欲治罪,然一想到太公,便又叹了口气,命刘喜暂去馆驿歇息。

隔日,刘邦便有诏令下:废刘喜王号,降为合阳侯,留置洛阳县,另封少子如意为代王。因如意年尚幼,暂不就国,诸事仍由陈豨代管。同日,又命周勃、郦商发大军前往代地征讨。当年冬十一月,汉军便相继攻下代郡、雁门,大破贼众,俘伪丞相程纵以下十余贼首,伪王赵利遁逃,代地方告平定。

至春二月中,刘邦方依依不舍,离了洛阳。甫一入关,便直奔新都长安,见那长乐宫已有了模样,不由大喜,当晚便住了进去。

然在巍巍宫阙中睡了一夜,白登山之围仍似噩梦,萦回于心。次日晨,刘邦惊起,踌躇再三,只得回到栎阳,硬起头皮,与吕后商议,欲遣鲁元公主赴匈奴和亲。

吕后闻之大惊:“鲁元?不是已嫁给张敖了吗?”

“法不禁民女再嫁,宗室再婚更无禁忌。当今之际,国事为大,鲁元可再嫁,我已向张敖有所交代。”

“甚么?你三十万兵出塞,反为匈奴所困,羞也不羞?吃了败仗,却要我女儿去和亲,休想!妾身仅有太子一男、鲁元一女,为何要将鲁元遗弃于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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