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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83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如此,赵美人在诏狱中,不数月便诞下一子来,即刘邦少子刘长。赵美人抱婴苟活于铁槛中,几为世人所忘,思前想后,甚觉生之无趣,便用丝带在梁上结了个缳,一死了之。次日,狱令见了,大惊失色,慌忙抱起婴儿送至宫中。

刘邦见那婴孩活泼可爱,逗弄了两下,不禁生出悔意来,悔不该将无罪的赵美人活活囚死。叹息再三,遂令吕后为刘长之母,并下令厚葬赵美人于其故里。可叹一代娇娘,就此香消玉殒,竟连个真姓名也未留下。

这年入秋,关中田禾大熟,仓廪充实。那关东故楚诸大姓与故齐田氏,共计十余万口,经刘敬亲自督促,已陆续徙入关中,定居长安一带。长安人口顿时繁盛。一时五方杂处,言语庞杂,俨然成了冠绝天下的大邑。

京畿一带,自此豪徒纷聚,侠客如云,多有结纳权贵、仗势逞强的。新接掌近畿治安的中尉丙猜,几不能禁,诸种不法犯禁事,皆上请丞相裁夺。京城治安,由此上交朝廷,此风一开,延及后世,竟是两千年不断;后世有史家论及,皆指此为刘敬之失也。

于此,刘邦也甚是无奈,索性令新任御史大夫周昌,仍兼顾原职,助中尉丙猜执掌长安戍卫。

当此际,未央宫已告建成,长安城更其堂皇无比。萧何入朝奏报,刘邦闻报大喜,要在未央宫行“大朝”,大会群臣与诸侯。

诏命一下,各路使者便四出通告诸侯王。稍后,刘邦又唤来郎中令王恬启,吩咐道:“小舅,未央宫既成,乃咱家一大事,不可冷落了吾家阿翁。你这便往栎阳,迎太上皇来。”

王恬启领命启行,数日后,便迎来了太公。待四方诸侯集齐,刘邦便在未央宫前殿置酒高会,与众人同贺新宫落成。

这日筵宴之盛,乃前所未有,案头水陆齐备,珍馐如山。开筵前,百官列于丹陛下,人头涌动,喧声如沸。待刘太公车驾幸临之时,诸臣皆伏于地,齐声祝颂。

太公下得车来,进了北阙,走在陛路上,目睹卤簿五色,耳闻笙簧齐鸣,便是一阵头晕。家令乌承禄连忙将他扶住,缓缓从执戟列伍中走过,受百官之拜。

刘太公慌得直摇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何人哉?如此,岂不要折寿?”

乌承禄急忙附耳道:“群臣所拜,实非太公也。”

刘太公望望乌承禄,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只得对群臣连连拱手。至前殿,见阶陛皆涂红,是为“丹陛”,太公又不敢踏足了。乌承禄忙上前扶了一扶,太公这才拾级而上,于主座面东而坐,刘邦与诸臣这才各自入座。

刘邦头戴刘氏冠,威仪非常,于座上开言道:“今日群贤齐集,同贺新宫落成,堪为汉家千载盛事。我汉室方兴,承秦之制,一统海内;然除秦之苛法,宽以待民,期之以万世传续。唯愿此宫,他日不要似阿房宫被一火焚了。我自幼好武少文,然也知秦亡之鉴,在于骄矜无度。故汉家君臣,不可行事无度。有度,则山河永固;无度,则暴起暴亡。这道理,诸君不可不察也。”

群臣齐声称是,樊哙更是高声道:“我等屠狗织席之辈,今日坐庙堂之上,当知足矣,何人还敢无度?”

刘邦瞥他一眼,笑道:“你是每饭不忘屠狗,不要终落得回家屠狗!”

樊哙正欲辩白,众人却腾起一片哗笑。

刘邦示意群臣噤声,又道:“今日汉家,法度渐明,诸君不得视若无物。以朕所顶戴刘氏冠,自明日起,第八等爵以上,亦即乘公车者方可以戴,以示尊贵;非公乘以上者,不得戴。”

群臣闻听,皆一惊,稍后便齐声称诺。

刘邦环视群臣,微微颔首,又拔高声音道:“大业既成,须常思开辟之艰难。诸公冠带,不知由几多人死了才换得?今日环顾座中,不复见纪信、郦夫子、周苛、奚涓等诸友,能不悲乎?我辈虽得这天下,然先死之士又怎能再生?我于梦中,常见有血流漂杵之景;夜半惊醒,就再也睡不成。各位俱为功臣,想想早死之人,便不可忘形。我有言在此,请诸君戒之:万勿纵容子孙跋扈,致犯禁坐法,闹得三代之后便夺爵除邑,那就怨不得我刘邦了!”

众人闻之,皆感悚然,殿上立时鸦雀无声。

刘邦也不加理会,起身离席,双手捧一尊玉卮[7],盛酒四升,来至太公席前,为太公敬酒,高声道:“往昔之日,大人常言季儿不可依恃,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儿得力。今日看我刘季之业,所成就者,与我仲兄相比,谁多?”

众人闻此言,初觉愕然,继之都掩口暗笑。

刘太公略一发窘,旋即笑道:“那刘仲的气力,总还比你强些。”

“阿翁,你那仲儿日前怯敌,弃国不顾,私自逃回洛阳,现已降为侯。连个王冠都戴不稳,气力又有何用?”

群臣听到此,再也忍不住,都开怀大笑,齐呼“万岁”不止。

大朝之后不久,便是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新岁,诸侯尚未返国。元旦日,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等七王,相偕入长乐宫朝贺。

长安初入冬时,偶也有艳阳如春,照得满庭明亮。长乐宫前殿阶陛上,郎中执戟,禁卫张旗,威仪更甚于往日。诸侯由谒者引入,皆服新袍,前后纹有降龙,望之灼灼耀目。

迎宾之大行[8]官,侍立于殿前,依次传呼诸王进殿,向刘邦致贺。

刘邦头戴刘氏冠,身披彩绘龙凤玄袍,端坐于中央,受七王之贺,不由满心欢喜,宣谕道:“今八方诸侯齐集,仅闽越王无诸,因路远未及来朝,然此盛景已足观!汉家维天之命,据中国而临八荒,有龙首,有指爪,有龙尾,何其壮哉!我忝为龙首,诸君方为干城之才,委屈做了四肢八爪。还望诸君同心,致力于天下复苏。务求路无饿殍,民无鸣冤,总得要好过那暴秦才是。”

英布、彭越等异姓王,因韩王信叛逃之故,都感心神不安,哪里听得进这许多堂皇话?只是俯首应诺,敷衍而已。另有刘氏三王,则踌躇满志,刘贾更是高声应道:“陛下雄踞关中,四海宾服;齐楚千里之地,子弟亦可保无虞。坐天下,以往思之有如做梦,今日看来,不过如此尔尔。”

刘邦便仰头笑道:“又是大言。治天下,岂是昔日游击可比?子弟又如何?那刘喜废才,也只配在长安卖饼!我汉家地广,唯赖诸君及子弟分守,日夜勿松懈。唯愿我有生之年,不再动干戈。”

诸王皆同声应诺:“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此时,叔孙通率众弟子立于殿侧,白衣垂袖,齐唱《周颂》:“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君臣皆肃立,屏息静听。

唱诵毕,诸王分座,刘邦御赐酒宴。一队涓人手捧酒卮,鱼贯而出,为诸王斟上法酒[9]。君臣各进三杯,行礼如仪。仆射即高呼道:“罢酒!”君臣便又起立互揖,举座尽欢。

刘邦笑道:“我辈费尽牛力,方夺得这天下,若无规矩,与里巷恶少又有何分别?不如此复礼,无以称家国。诸君若不惯,也须忍忍。”

诸王哪里敢有异议,都只是说好。

刘邦便又道:“诸君可不要阳奉阴违,朝仪既定,便是汉家之法。明年此刻,七位再来,不要有缺席。”

元旦朝贺罢,诸侯见迁延日久,担心国中有事,便都匆匆离了长安,各归其国。

年来春夏无事,风调雨顺,眼见得是汉兴之后最平顺的一年。这日春迟,刘邦忽想起:韩信已有一年多不见,不知是否还安分?问起中涓,只道是韩信失职,四年间托病不朝,不奉召侍行,已成常例。

刘邦当下便感不安,急唤来周昌,问道:“你为我泗水亭旧部,素知内外轻重,今兼掌长安禁卫,可知韩信动静?”

周昌答道:“陛下所虑,便是我性命大事。兹事体大,臣怎敢疏忽?有眼线密布淮阴侯府四周,那韩信一动一静,皆在臣之股掌中。”

刘邦喜道:“那好!竖子近来可安分?”

“淮阴侯虽负气不朝,然亦无异常,平素几无交往,只与留侯过往甚密。”

“哦?他与张良商议些什么?”

“臣曾问过留侯。留侯道:‘陛下曾嘱萧丞相定律令,嘱留侯定军法。’留侯便邀韩信一道,删定春秋以来诸家兵法,用以参酌。”

刘邦听了,拈须良久,叹了一声:“子房兄,用心良苦啊!韩信这豺虎,果真是在笼中了。”便命周昌,速往留侯府,取些二人删定的兵书草稿来。

隔日,周昌携了数卷兵书,呈给刘邦,道:“留侯闻陛下留意删兵书事,极表感恩,命臣随意选了带回。还特嘱臣转告陛下,他与韩信二人联袂,已搜齐古来兵书,凡一百八十二家。至年前,已删繁就简,取用三十五家,尚在编纂中。简册如此之多,臣实不知该如何选拣。”

刘邦好奇道:“你拿来的是甚么?”

“此为淮阴侯亲撰《韩信兵法》,仅成三篇。臣以为或有大用,特向留侯借得,请陛下过目。”

刘邦接过,急忙解开一卷,看了两眼:“哦?《项王篇》!甚好甚好。容我嘱人誊抄好,你再交还留侯。”

周昌正要离去,刘邦又叮嘱道:“韩信竟能静若处子,实出朕意外。普天之下,也唯有子房能挟制得住他了!你只管照常密查,不得大意。”

周昌领命而归,心知刘邦放心不下韩信,便又指派得力属吏,与韩信府中人多多交往,阴探其私下所为。

且说韩信年前在送走陈豨之时,尚存谋叛之心,今见韩王信谋反不成气候,几近流寇,知世事已与秦末大不同。如今汉家无为而治,就好比秦始皇弃了苛法,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却宽待了百姓,百姓当然拥戴,又怎能生变?想那秦末时,倒行逆施,又钳制甚严,民不堪其苦,故而群雄并起,天下响应。而今,万民感念宽政,全无忧患,何人又有心毁家作乱?

如此一想,韩信的事功之心,渐渐也就平淡了。每隔三五日,便带了家老郄(qiè)孔,骑马去张良府上,切磋编纂兵书。主仆两人,皆服白衣,骑纯色白马行于市中,粗看不过是富家主仆,细心者方能辨出是权贵门中人。

这日后晌,两人又去张良府邸。出得门来,驱马方至巷口,就见一落魄壮汉,蹲在路旁。韩信拿眼扫去,见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心里就是一叹:若当年混迹闾巷而不出,至今怕也正是这等模样。人之贵贱沉浮,神人也是难料!

那壮汉见有人路过,头便抬了一抬。韩信忽觉眼熟,细一辨认,此人不正是昔年汉中道上所遇的壮士吗?

此时,那人也将韩信认出,脸上便一阵惊喜,连忙起身。两人对揖罢,相对而笑,却都叫不出彼此名字来。

韩信便问:“壮士,数年不见,何以沦落至此?当年远行,可曾抵达南海之渚?渚上可有仙人优游?”

那壮汉脸忽地一红,踟蹰道:“唉,一语难尽!世间事,总是亲见大不如耳闻。”

此时,正有一个酒肆店伙,担了酒桶,从巷中路过。韩信见了,便对壮汉道:“想你此刻也无事,不如前往酒肆一坐,从头道来。”

那壮汉赧然道:“看军爷今日,定是已发迹,或为王侯也未可知。鄙人碌碌经年,颠沛千里,却是沦落到不如从前了,实无颜把酒叙旧。”说着,抖抖身上那污脏白袍,“看这衣袍,当年还是军爷所赠,已是褴褛至此了!”

韩信拽住他衣袖,含笑道:“壮士何必拘细节?人世相逢,同心乃为至贵,且随我来。”随即吩咐郄孔,“你且先赴留侯府,我与故人闲谈数语,稍后便至。”

二人来至路边酒肆,于柜前坐下,要了两碗村醪,对酌倾谈。

韩信问道:“闻说赵佗在南海郡自立,五岭已不可通;壮士此行,想必是颇为不易?”

壮汉便赞道:“那赵佗,倒也是个人物!原本是秦军一员副将,秦末趁乱出头,竟然自封了‘南越武王’。虽下令封关,不与中原通,然南越也因此未遭兵灾。五岭各关上,守卒只拒大军南下,对流民倒也禁格不严。鄙人本为游士,耐得辛苦,自荒草棘丛中寻路,也就攀爬过去了。”

“原来如此。那赵佗,是北地何处人?”

“真定人氏。”

“壮哉壮哉!惜乎在下无此好运。闻听象郡[10]、桂林二郡,也入他版图了?”

“正是。目下之南越国,东西纵横千里,以‘和揖百越’为要旨,波澜不兴。”

韩信闻听,似有所动,颔首叹道:“今昔果然势已不同!草民于今所望,只是一个安稳。欲再登高一呼,海内沸腾,怕是不易了。”

两人又对酌片刻,韩信忽而一笑:“幸逢壮士归来,你我却在此言不及义,说起甚么赵佗来!我只问你:可曾寻到‘夸风’之仙?”

那壮汉仰头笑道:“军爷有先见之明!想我中土万里,无奇不有,尚且难觅一个两个仙人;那南海之渚,尻尾大个地方,又何来仙人?在下乘舟登岸,方知彼地尚未开化,人皆赤身而行,栖于林间,食杂果鱼虾,粟米皆由番禺贩至。百姓在市中贸易,不知用铸钱,只将那海贝作钱,犹如上古。最可笑之事,市中竟有那三五闲人,常问我:‘南渚之盛,胜过中土几许?’此等笑谈,无日无之。或者,这便是‘夸风’之所在吧?”

韩信怔了一怔,不由便笑:“愈卑之,则愈夸之,自是常例耳。”

那壮汉又端详韩信半晌,道:“向时在汉中道上相逢,军爷就已是校尉了;这许多年过去,汉家得了天下,军爷再不济,也应做了将军吧?然细察军爷神态,富贵中却有杀伐气,倒不知是何故了?”

韩信苦笑道:“刀剑杀伐,早已成过往,我倒宁愿仍为将军,可以恣意驰骋。今虽显贵,却是如髡钳之徒,欲效兄之云游四方,那是奢望了!”

“军爷果然是做了王侯,然意态为何如此不振?”

“临其境,方知其无趣。正如兄之遥想南渚,或有神山仙人,美妙无伦,即使跋涉万里往投,也在所不惜。彼时兄之意气,磅礴如虹,何其昂扬?而今真正领略了南渚风土,见岛上并无仙,所遇无非庸碌之徒,兄之意气,能再如当年了吗?”

“不能,吾气已泄矣。”

“着啊!王侯人人仰之,却不知其位之险,其心之苦。凡操弄权柄者,焉能不如履薄冰,总不免有失足之时。如有得咎,便落得个满门皆斩,此等险途,有何可羡之?”

壮汉闻此言,脸色不禁黯然,半晌才道: “兄已洞察幽微,固然是好,然眉宇间杀伐气未免太重,不如及早抽身,隐遁于江湖才好。”

韩信摇头道:“隐于市,或可以;隐于江湖,今上已不能容了!”

壮汉面露惊愕,沉吟片刻,拍拍所携米袋,道:“弟流浪日久,只须这米袋有米,足底便有路。贵如兄者,弃荣华,辞富贵,莫非很难吗?”

韩信只道:“由贱入贵,譬如攀爬,上去了便万难下来。当年我做校尉时,若弃了兵刃,与兄同游南渚,或非难事;然今日……怕是不成了!”

壮汉脸色白了一白,摇头叹息道:“福祸无常,兄须小心些。”

韩信摸摸自己头颅,笑一笑道:“我不反,便无人能取此物。倒是兄长,既无仙人可寻,又身陷困顿,仍奔波于途,所为者何?不如这便随我去,在敝舍中屈就,也免得栉风沐雨。”

那壮汉眼中忽现悲情,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起身一揖道:“列子曾言:‘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兄乃贵人,事多无暇,不必牵挂我这废人了。今日重逢,不知今后尚能再晤否?昔年相识,兄曾赐我白袍,我披上身,于途中便有无穷胆量,虫蛇虎豹,皆无所惧,在此当俯首谢过!然寻仙梦破,小弟往昔之虚骄气,便也随风而去,终知人生在世,多活一日便是好。任凭何等功名,也与‘夸风’般不可依恃。我今虽困顿,尚不至饥渴而毙,能沐风鼓盆而歌,便胜过那道旁白骨,故不必与兄攀附。就此别过,还望兄多多保重!”

说罢,壮汉挎上米袋、操起藜杖便走。韩信连忙起身去拽,哪里还能拉得住?那壮汉步履雄健,一如当年,转瞬便隐于人群中了。

韩信不知那壮汉为何没了谈兴,说走就走,不由得心生惆怅,只得付了酒钱,骑马来至张良府邸中。

张良见韩信神色不快,便问起缘由,韩信遂将巧遇故人之事,讲了一遍。张良笑道:“韩兄打算忘情于山水间,也并非奢望。”

韩信摆手道:“唉!今日君上,已非当年汉王了,如何肯放我出长安?”

张良便笑:“韩兄只须寸步不离我,即是象郡,也是可去得的。”

韩信望望张良,忽然有所领悟,惊喜道:“弟倒是未想到这一层!”

张良便道:“昔日弟在定陶,曾遇一卖荷女子,说过一番话,惊出我一身冷汗来。此女曰:兵戈虽息,人心仍险,就如刀剑环伺!闻此女言,如茅塞顿开,当世有此见识者,寥寥而已。数月前,衡山王吴芮至舍下,讨教保全之道,我只是点拨他:承平时日,国中养二十万兵,绝非良策,而是取祸之道。”

韩信便笑:“那胆小鬼,吃你这一吓,还敢养兵吗?”

“吴芮旋将二十万兵,尽数送给了荆王刘贾,于人于己,都做了件善事。”

“那吴芮无能,即是五十万兵,又有何用?依兄之所论,弟当年在楚王位上,若握有二十万兵,恐在云梦便不能生还?”

“这个嘛,可想而知。云梦之厄,韩兄不可淡忘。今日兄不做诸侯了,君上再不会为难你,然欲杀你之人,今日不出,明日也将出。不为他故,只因你战功甚大,为人所不及,故有人恨不得你死。于此,兄无所惧,弟倒是替兄担着心呢!”

韩信听罢,忽就想到壮士所言之“杀伐气”,不由脸色苍白,欲言又止。张良会意,连忙嘱左右家臣暂且退下。

韩信见四周无人,方道:“不想天下安,吾命却凶险至此,如何才能解脱?还请子房兄教我。”

“这个么,兄也不必自扰。向日在洛阳南宫,陛下曾当众赞许‘汉家三杰’,亦即你、我、萧丞相也。所谓三杰,便是鼎之三足也,若欲除去内中一人,须得借助其余二人之力。”

“哦?也是!那萧丞相,当年曾举荐我做大将军,今日必不会害我。”

“昔在定陶,闻那卖荷女之言,句句如鸣镝,令我心惊!想到功臣自保,原来在于术,而勿托庇于他人之仁心。就萧丞相而论,当年曾举荐你,有如放贷;今日若欲毁你,便是要回收本息了,也是并无愧疚的。”

韩信不由扶案惊起:“丞相有此心?我岂非危殆矣!”

张良便笑笑,按住韩信坐下,缓缓道:“兄若有危,君上必询我与萧何之意。我今虽抱病躯,然尚可活十数年。有我在,兄自可无虞。待到刘盈掌天下时,便无人能撼动我辈了。”

韩信这才长舒一口气,歉然道:“子房兄,我与你交往多年,以往却是大不敬了!今日方知,你不单有奇智若神,且仁心宽厚。待兵书编罢,我便随你去隐遁,天南地北皆可。”

张良起身,徐徐踱至窗口,张望园中片刻,方回首道:“你看这窗外,处处是障目之物,不得舒展。此等压迫之物是甚?即是那王位、爵禄、子嗣、财帛、名望……重重叠叠,如何不教人气闷?昔年我于博浪沙谋刺秦始皇,事败逃匿,曾避居于云台山中。那山上村寨,仅七八户田舍家,临一潭碧水。出则见日月,入则见泉瀑,远望可见千山万壑。生而成仙,不就是此境吗?”

“云台山?当年我驻军大河之北,即在彼地,可惜不曾进山中探访。今日王侯也做到了这般地步,方有所悟:求富贵者,必遭灾祸;求淡远者,易得至福。当下世事由乱入治,祸起恐就在朝堂,我等还是远远避开为好。编纂告毕,你我便同赴云台山好了。”

张良笑道:“不忙不忙,今上若能四处征战,便不是你我退隐之时。假以时日,再作打算吧。”说罢,便高声唤张申屠、郄孔进书房,“来来,进来研墨!”

[1].刘恢、刘友之母,应为刘邦后宫的其他姬妾,具体为谁,史籍不载。

[2].聂政(?—公元前397年),战国时侠客,韩国轵(今河南省济源市东南)人,为春秋战国四大刺客之一。原为市井屠户,为报大夫严仲子知遇之恩,刺杀韩相侠累。

[3].廷尉,掌刑狱。秦始置,为九卿之一。

[4].二千石,汉官秩名。汉郡守、国相之官俸,皆为二千石(粟),故彼时习称地方行政长官为“二千石”。石,今读dàn(担),旧读shí(石),古代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亦为重量单位,百二十斤为一石。

[5].箭毒木,桑科热带树木,本名“见血封喉”。其果实有毒素,树液含剧毒,生长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和海南省一带的雨林。

[6].中大夫,秦制官职,汉代沿用,掌论议。

[7].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圆柱形,容量四升。

[8].大行,官职名,掌迎宾及外交。

[9].法酒,古代朝廷行大礼时之酒宴。因进酒有礼,故有此称。

[10].象郡,秦始皇所置“岭南三郡”之一,辖今之广西省西部和越南中北部。另外两郡,为桂林郡与南海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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