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可有人窥见?”
“小臣已留意,鸟雀也无一只。”
韩信知高邑此来,必为陈豨之事,便拉高邑直入书房,屏退左右,促膝对坐。
高邑急切问道:“陈豨起事,此前可知会大王?”
韩信便笑:“何来大王?病夫而已!闲居多年,与陈豨早已不通音信。”
高邑似不信,望住韩信,试探道:“大王何不赴代地?”
“陈豨事起,君上召我从征,我数夜不能成眠,苦无良策,唯有托病一途。若随军征讨,以旧日之谊,实难刀剑相向……”
“大王休要回避!我只问:如何不去助陈豨,共享功成?”
韩信脸色一变,向后移席数尺,只闭目不语。
高邑心急,膝行向前道:“陈豨称王,关中震动,豪杰皆不安于室。长安城内,唯见壮士磨剑,宾客奔走于大户。一俟汉军败报传来,势必乱民四起,阖城皆反矣!”
韩信浑身一颤,睁开双目道:“战事未明,愚夫蠢动于内,那不是自寻死?”
高启亢声道:“市中风传,陈豨屯兵曲阳,已聚众五十万,气吞河岳。代、赵皆不能守,遍竖降旗,直教汉家坐不到二世了!”
“曲阳?”韩信仰头思之,遂叹道,“陈豨竖子,徒然大言,不知兵法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却为何要自居死地?”
高邑不由一惊:“那曲阳,背倚太行,屯兵此邑,如何不是先居隘形?”
“大错!曲阳之南,一马平川,有何险可守?区区一隅,又有何粮可筹?若南下邯郸,进抵漳水,粮足而兵多,临水拒汉,则可演成今日之鸿沟!只须僵持数月,天下必乱,群雄伺机而起,令汉军首尾不能相顾,大事或可成。而今一错,叛众即使有五十余万,亦为汉军砧上肉矣。”
“这……如何是好?陈豨将军英武盖世,素为小臣所敬服,何忍心坐视其败?小臣愿微服北行,潜入他营中,当面授以大王谋略,以助其成。”
韩信沉吟有顷,忽地起身,坐于案前,援笔疾书一札,其文无头无尾,唯见寥寥数字:
弟举兵,吾在此助弟。
书毕,交予高邑。高邑捧起信札,喃喃读了两遍,大惑道:“此有何用?”
韩信笑道:“吾之计,乃据邯郸、阻漳水,你已熟记于心。此札,只为信物耳。”
高邑这才领悟,连连颔首。正当此时,有府中舍人栾说,端了两盏热羊羹进屋。韩信见有人来,立即以目示意,高邑慌忙将信札藏于怀中。
栾说将羊羹置于案上,见灯火已暗,又为膏油灯添了些油,方才退下。
两人用罢羊羹,韩信又嘱高邑道:“今赴曲阳,不必急归,便在陈豨帐下好了。那陈豨若受点拨,全力取邯郸,则吾三人可在长安相会。若天不助代,公且好自为之,可微服匿于民间,待事平后,再归长安。”
高邑闻言,神色凛然,以手指天誓曰:“昊天有成命,匹夫亦当受之。愿从大王之命,万死不辞。”旋即起身,与韩信作别,阔步迈出侯府。
韩信送高邑至府门,凝视良久,直至高邑转入闾巷,才吩咐司阍将门关好。
越日,韩信正在书房编纂兵书,家老郄孔前来禀事,禀罢欲退,韩信唤住道:“陈豨举事,家臣中有何议论?”
这位郄孔,乃东海人,在韩信麾下为家臣多年,已是身边心腹。闻韩信提及陈豨事,双目即炯炯有光,答道:“家臣数十,闻陈豨将军反,皆踊跃。”
“哦?此乃何故?”
“臣等久为主公抱不平。今陈豨既反,汉家河山必动摇,主公吐气之日,将不远矣。”
韩信环顾屋外,见无他人,便密嘱道:“今夜子时,在家臣中觅死士数人,到此来议事。”
郄孔闻命,便猜出了八九分,满面欣喜而去。
至夜深,郄孔带了宾客、舍人、仆役十数人,来见韩信。
韩信逐一看过面孔,略一颔首,命众人环绕坐下,便拱手道:“诸位义士,随我多年,亦饱受朝廷欺凌。我为汉家第一功臣,因功高而获罪,祸及诸位,我心常有不忍!君上无德,负我久矣。今逢陈豨举事,席卷代、赵,天下亦蠢蠢欲动,不知诸君将做何为?”
众人闻韩信吐露肺腑之言,不禁动容,齐声道:“唯主公之命是从。”
“好,便请诸君听好:今上亲征,胜负在未定之数。若汉军败,则我辈便有千载难逢之时机。可聚众据有长安,效项王入关事,号令天下,诸君亦可得封王封侯!”
众家臣闻之,皆雀跃,唯郄孔略显踌躇:“主公,兵从何来?”
“此易耳!趁夜于市中,广张布告,诈称奉诏命,诛杀皇后与太子,立赵王为太子,并赦免各官邸奴仆、刑徒。待天明后,官奴蒙赦,必从我;我则纠众攻入宫中,杀皇后、太子,代汉而立,传檄四方,定可克竟全功。”
郄孔又道:“各官奴徒,不过乌合之众,持白竿而聚,如何能闯入宫禁?”
韩信便仰头笑道:“陈胜王本为何人?沛公军原为何众?孙子曰:‘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那官奴累代困苦,乍闻一夜便可赎身,子孙有望,必舍命而从之,其势何人可当?不见当年骊山刑徒蒙赦,出关御敌,势若猛虎,斩豪雄之头如探囊取物耶?”
众家臣闻之,皆血脉偾张,攘臂大呼,但求歃血为盟。
郄孔便起身道:“诸君稍候,我这便去杀羊取血。”随即出了书房,来至堂下灶间,见舍人栾说与其弟栾仲正在闲谈,便吩咐道:“且去捉一只羊来,吾杀之。”
栾说闻言,面露惊异,略一迟疑,便与栾仲去畜栏,缚了一只羊来。郄孔在灶头寻了一柄利刃,将羊头按在地上,对准颈侧,一刀抹过。那羊蹬了蹬腿,颈血如注而出,郄孔以碗盏接满了血,转身便要离去。
栾说抢上一步,道:“容小人来伺候!”便接过碗盏,随郄孔步入书房,将盛血之盏置于案头,方低首而退。
众人便轮流以手指蘸羊血,涂于唇上,而后齐齐跪下,面朝东,对天起誓。如此喧嚣至天将明,方才散去。
盟誓之后,韩信便吩咐郄孔:府中杂事,尽可以不问,须常去太尉府打探,务将北地军情探明。其余十数死士,则于府邸后园操练刀剑,以备事变。
却不料,北边传回军情,陈豨军并无甚么作为。朝中大军开至邯郸,并未接战,两边均按兵不动。僵持之中,刘邦阴使赵尧,重金贿赂陈豨部将。彼等叛众本为商贾,易见利而忘义。收了朝廷贿赂,便陆续有各城守将降汉。
韩信心中焦急,又想到那高邑北行之后,渺无所踪,也不知是否将密信带到。两月后,忽闻陈豨军四方出击,并未南下攻邯郸,便知高邑使命未成。
却说陈豨在曲阳军中,闻高邑来投,便唤他进大帐,问明了来由。陈豨昔日与高邑同为韩信僚属,彼此相熟,见面也无暇叙旧,便问淮阴侯可有信来。高邑从怀中摸出短札,双手递上。陈豨看了,先是一喜,继而又疑道:“如何只有这几个字?”
高邑便将韩信计谋,详尽道出。陈豨闻罢,却是不大相信,只道:“将军微服远来,想必历经万难,且在军中好生歇息,容在下细思。”
高邑面露疑惑,急道:“汉帝亲征,便是要置足下于死地。依微臣之见,如遇斧钺加颈,即是野兽也知腾跳逃生,当此际,请大王早些儿决断。那邯郸攻不下,何以图大业?举事就是动刀兵,还要细思那么多做甚么?”
陈豨面露不豫之色,道:“军中事,也是帘幕重重,百计万端,岂是一语可以了结的?请将军暂且退下吧。”
高邑一怔,连忙起身,叹了口气道:“可惜淮阴侯一番用心了。”遂再不言语,一揖退下。
当夜,陈豨便与王黄、赵利、张春、侯敞等部将商议,对众将道:“淮阴侯现居家,已数年矣,与我久不通音信。当年分别,虽有约定,然今日他是否真心履前约,外人不知。彼在长安,或为刘邦所挟制,以数语诓我南下,投入汉军罗网,则我命休矣!”
众部将听了,都七嘴八舌。有说淮阴侯久存叛汉之心,不致有诈;亦有人说,汉王之诈,不可不防,仅凭淮阴侯无头无尾一札,便听高邑口信,驱新募之兵往击汉军,实为险棋。说得陈豨越发心乱,遂道:“罢罢!权将高邑软禁于军中,淮阴侯信札或真或伪,不必理会,我军自是不宜南下,免得自投罗网。且我军东西出击,南北游行,令汉军首尾不能相顾。久战,天下诸侯必不会袖手,或将揭纛四起。”
众人皆称善,当下便各个领命。越日,先后有王黄率马军千余,西取曲逆;张春率步卒万名,渡河向东,围攻聊城。另有伪丞相侯敞,率劲卒万余人,东西游走,全无定略。
高邑见陈豨多疑,既揭反旗,又畏首畏尾、心存侥幸,不由在军帐中大骂:“竖子将误淮阴侯矣!”然士卒将他看守得紧,寸步不离。高邑出不得军帐,徘徊无计,也只得终日借酒消磨,坐看陈豨事败。
果然至数月后,陈豨在曲阳立足不住,仓皇西窜。高邑遂趁乱逃出,知天下事再不可为,便在民间隐匿下来,终身不复出。此乃后话了。
且说冬十月间,新岁方至,刘邦坐镇邯郸,看过了四方军情,笑道:“陈豨这等小儿,徒然拜服韩信,何曾学得韩信半分堂奥?且看我如何布阵!”
于是下令,命东武侯郭蒙引军一路入齐,与曹参部将合兵一处,赴聊城击张春;命樊哙领军一路,赴信都击曼丘臣;灌婴领马军一路,追击侯敞;又传令周勃,率别军自太原杀出,趁陈豨后方虚空,攻入代地。
汉军以强击弱,不及一月,各军均告大捷。郭蒙会合齐地汉兵,在聊城大破张春,斩首万余;樊哙先后略定清河、常山,击破曼丘臣,动摇陈豨之曲阳大营。灌婴率军攻曲逆县,与王黄、侯敞激战一场,尽灭贼众,斩杀侯敞于阵中。王黄单骑脱身,落荒而逃。
周勃一路更是威风,入代地如入无人之境。途中进至已叛之马邑城下,数度劝降,马邑叛众只不肯降。周勃怒起,发大军猛扑马邑城垣。不数日,便攻破西门,尽灭叛众。周勃见马邑屡叛,实为不驯之城,将来恐还要生事,于是下令堕城,将城垣拆了个精光。
又过半月,代地大部收复,有叛众眼见无望,便绑缚了曼丘臣前来降汉。刘邦在邯郸闻之,大喜过望,道:“此等贼子,留之何用?斩了吧,将首级传回。”
如此,陈豨军在东西两面皆损兵折将,声势大减。樊哙更领兵来攻陈豨。陈豨见势不妙,率部逃离曲阳,与韩王信会合。樊哙领兵追之,追至雁门郡楼烦地界,大破之,叛军余众逃散。此时,唯有原伪王赵利死守东垣,气焰仍炽。
刘邦见陈豨军连战皆败,占地日蹇,不由大喜,对陈平、赵尧道:“陈豨年少,虽勇悍,终无谋略。若是韩信为他谋划,焉能不来攻邯郸?日前贼势浩大,倘趁势南下,我必为其所困!”
赵尧道:“陈豨若所图者大,本应兵锋直指关中,彼进兵一寸,则天下便动摇一分。而今看他,却只在边地袭扰,全是蟊贼所为,陛下无须多虑。”
刘邦便大笑:“我得赵尧用之,便是又得一陈平。今日军中,也用不着甚么御史大夫了,且为我参酌军事便好。那贼子赵利不知好歹,且看他往哪里逃?”于是传令三军,轻装裹粮,自邯郸北上,务必一击而下东垣。
此次出征,刘邦所率近畿精兵尚未一战,军士求战心切,一路疾行,金鼓喧阗,长驱二百里,三日便进至东垣城下。
那东垣城,曾由靳歙经略多年,城高堑深,易守难攻。赵利所拥徒众甚多,据守坚城,有恃无恐。
刘邦自城下仰头望去,方知叛众何以如此嚣张——但见那城头旗帜如林,尽是故赵规制的蓝边赤旗,簇新耀目。守城士卒所用铠甲、剑戟,也一派簇新,气势上远胜过朝中大军。原来,陈豨军自反汉之后,多有劫掠,各路商贾亦纷纷出资,故而军器粮秣十分充足。
叛众以逸待劳多时,今见汉军前来,竟是灰尘满面、衣袍旧敝,便都不以为意,只在城上哗笑。
刘邦便对夏侯婴、郦商感叹道:“贼众竟如此之富!我汉家方兴,官民皆贫极,家无余粮,户无肥马,卿大夫上朝,竟有乘牛车而来的!萧丞相经营关中多年,民之膏脂,尽付了南北征战之用。这天下,如何还能再战?再战,民之负累又何以堪?”
赵尧在侧道:“陛下不必忧心,商贾从军,见过甚么阵仗?还以为是钱能通神。然彼能通神,我亦能通神;东垣之外,贼众多受我贿赂,已纷纷瓦解。此赵利孤军,必也不久。”
陈平亦道:“御史大夫所言甚是,临阵交兵,并非交易,钱多有何用?我军善战,彼军杂凑;我奉正朔,彼为叛逆;我有安邦之谋,彼辈则赖劫掠度日,有何可忧?以臣观之,陈豨之乱,月内可平矣!”
刘邦便笑:“两位高士,巧言何用?只为哄我宽心吧!”说罢,便唤了周昌所募的赵地四壮士,以盾护身,纵马跃至城下近处。
城上士卒见汉军竟有敢来搦战的,都齐声哄笑。有那嗓门洪亮的,在城上喊道:“城下汉将何人?看你尘土满头,形似种菜翁,如何敢来受死?”
刘邦身侧一壮士便回道:“城上听着,汉家天子在此!大军扫逆,势若雷霆,你等顽竖,聚众械斗尚可,上阵便是送死。竟敢从伪王赵利,违命犯上,可是不要命了吗?”
城上那叛卒便笑道:“甚么汉家天子,无非泗水老吏,拖几根木杆起事,混个巴蜀诸侯,便可妄称天子吗?秦末以来,遍地枭雄,哪个不比你家主公善战?照此说来,都可称天子了吗?”
另有一叛卒亦附和道:“秦失天下,皆因民不得活。你这新天子出世,倒教左右功臣也活不得了。俺只问你,这天下,是何人助你取得?你做了天子,最应善待何人?寡恩无义之徒做了皇帝,普天下都将无耻无义。开此恶例者,便是千秋祸首,不如今日你便死在这城下,以谢苍生,免得吾人受万代之祸。”
刘邦受此詈骂,面色便一白,以剑指城上道:“天下定于一尊,自古已然;若人人皆欲坐天下,恃力相逐,你便有十个头颅,亦不够砍!今秦亡楚灭,万民求安,唯你辈从逆,屡屡生事。我当年揭竿,是为除苛政;你辈今日生事,则是扰乱天下。道之不同,差得天与地去!上天助我,却助不得尔等蟊贼。尔等不服,且伸长了脖颈看剑。”
身侧壮士亦戟指城上,大骂道:“小儿不识顺逆,助贼气焰,竟不知身死将至?你家伪王赵利,先附韩王信,为匈奴犬马;今又自去伪号,觍颜为陈豨走卒。你等自倡乱以来,打家劫舍,形同山贼,其罪滔天,百身莫赎,还想活过今日吗?”
城上那叛卒当即回骂道:“听你口音,亦为赵人,为何资敌入境,反以为荣?赵国先贤辈出,多如星汉,廉颇、李牧、赵奢,哪个是投到别家旗下的?即是那不争气的赵括,亦是为国而死!你等食故邦之粟,何为他人张目?我等固无名分,然并未兵临他国,只奋起守土,反被指为贼,你刘氏新天子的道理,便是如此诡辩吗?”
刘邦连遭奚落,满面涨红,不由大怒,骂道:“竖子无知!那陈豨本为汉家臣子,奉命守边,却聚众反叛,允诺你等可封侯王。然不忠君者,何以言而有信?无非是欲借你等白骨,成就他裂土分封之梦。此梦若在项王未死时,或可成真,然汉既有天下,便容不得你草寇自立。道理不道理,全在兵戈强弱、民心向背,绝非你等妄人想做甚便可做甚的。早降,或还能食几十年粟;若不降,今生便休想再见天日了。”
那叛卒便笑:“夺人山河者,反来教训我辈如何忠君,直是旷世奇谈!秦末以来,赵之国君,先后不知有几何;前有武臣,后有张耳,如何一夜之间赵地便须姓刘?我军主将赵利,本为贵胄,乃故赵王之后。我辈小民,为王前驱,为国执戈,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这亭长老儿,敢说吾辈不忠君吗?”
刘邦气急,怒道:“我识得你两个竖子面孔,城破之日,万难全尸!”
城上众卒侧耳听到此,都一派哄笑;遂又将那城堞上红旗拔下,左右摇晃,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邦满面尴尬,回首对四壮士道:“赵国之人,何以口齿如此伶俐?若在故赵未亡时,骂也将那秦军骂跑了!”说罢,便率四人奔回营中,唤来夏侯婴,下令攻城。
夏侯婴拱手领命道:“臣遵旨,若三日不下,愿提头来见!”
刘邦却摆手道:“夏侯兄,切勿心急。东垣城高粮足,贼势正盛,不可以血肉搏之。那叛众之中,多为商贾大户,平素骄奢惯了,耐不得久战。你只须昼夜袭扰,令其寝食不得安,不出一月,彼辈自会请降。”
夏侯婴似不相信,眨眨眼应道:“陛下既如此说,臣领命就是。”
翌日,汉军将城四面围定,以盾遮箭,负土筑版,两日工夫便筑好了壁垒,与城对峙。更有那冲车、壕桥、抛石炮,皆推进至四门外,杀气腾腾。夏侯婴望了城上一眼,冷笑道:“今日汉军,已有秦军之悍!莫说个小小逆贼,即是项王在城内,也只能俯首。”
这日晨,夏侯婴一声令下,汉军阵中便金鼓大作,从四面扑城。数千名弓弩手,遍布壁垒,一队射罢,后队继起,但见箭雨遮天蔽日般射向城头。四门外之抛石炮,亦齐声击发,呼啸声破空而来,愈近愈令人震恐。斗大的巨石接二连三,落在城门楼上,地动山摇。腾起烟尘蔽天。
一阵箭雨、炮石之后,近畿精兵与赵地新募之兵,便前赴后继,竖起云梯扑城。数十辆冲车,各高约十丈,恍若怪物,从四面逼近城垣。车内藏有长戟兵及弓弩手,初时万箭齐发,近城时,甲士便纷纷挺戟乱刺。东垣四围,霎时杀声动地,剑戟相击。
但见那东垣城头,血光四射,刀剑交集如苇丛密布,惊恐、绝望、呼痛之声迭起。两军士卒在城头互搏,跌落下城的,如虫蚁密密麻麻。原本为褐色的城垣,经血水浸漫,顿成酱紫色,竟至士卒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
如此惨烈厮杀,一个时辰过去,汉军大营中猛然一阵鸣金,所有扑城将士,闻金而退,换了他营士卒,复又进击。
城下汉军,因添了赵地新募兵,堪堪已过十万之众,将城围困数重。墙垣上血色,愈发深浓,看去竟连天色也成了殷红颜色。两军士卒,都放开喉咙喊杀,鼓噪之声,震耳欲聋,连校尉传令之声都掩盖住了。夏侯婴、郦商心中都发了狠,连日身不解甲,督军昼夜攻打,轮番不休。十数日下来,城上簇新旗帜,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有如丐衫。四座城楼,三座为炮石所毁,唯余残梁瓦砾,尸积如山,教人惨不忍睹。
那城上叛众,多为新附之商贾,平日娇养惯了,何曾见过如此凶恶之战阵。初几日,尚能在城头力搏,叫骂不绝;挨了几日,夜不得眠,昼不得歇,便觉饥疲交困,气力不支。加之多为生平头回拿刀剑,见了许多血泊,听了满耳杀声,身旁积满残肢断臂、无头尸骸,只觉得心胆俱裂,方知战阵绝非游戏摔跤,直是拿命来填沟壑!
叛将赵利看得心焦,率一队彪悍亲兵,于城垣上踏着血海积尸,日夜巡行;何处喊杀声劲急,便急趋何处,督叛众力战。只要城外攻势稍缓,便急命军士将积尸搬下城内,依内墙堆成小山数十座,留待他日收拾。
众叛军看了,各个心惊,每日睁开眼,便不知能否活到日暮,只能强忍惊恐,活一日便是一日。
如此又过了半月,时入冬十一月,大雪如絮,寒风刺骨,军士手指几乎冻堕,难执矛戈。城上叛众昼夜惶惶,饮食不济,越发地耐不住了,便有许多怨声出来,军心大为动摇。
刘邦见城上气焰不似先前了,知时机已到,便要下令全军尽出,三日内力拔此城。
陈平却谏道:“不可!天大寒,士卒苦于战,不若智取。”当下附于刘邦耳畔,献上一计。
这日,汉军忽然便不再攻城了,雪野一派岑寂,唯闻旌旗猎猎作响。城上叛众正在疑惑,忽见东西两面,各有车队源源而来。至南门近处,方看清原来是一车车首级!
待车马缓缓行至城下,随车汉兵便将首级卸下,堆作一处。渐堆渐高,竟巍峨如一座丘山。城上叛众伸出头看去,见那无数首级累累如瓜,其面覆血,其目圆睁,竟是教人惊恐之极。
少顷,又有一队汉马军,以竹竿高挑一首级,绕城而驰,喧呼耀武。
叛众看得瞠目,正惊愕间,只见刘邦身披铠甲,头戴皮弁,率四壮士纵马奔至城下,高声叫道:“前日辱我者何在?今叛贼王黄、曼丘臣、张春等部,皆为我汉军所破。从逆诸众,抛尸荒野,魂魄已不得归乡。此首级,便是曼丘臣之头。城上将士,且睁眼看看,这便是你辈贼首,如今已成阴间白骨矣!那贼首陈豨,逃往雁门,来日怕也是无多。东垣孤城一座,上天也救不得你辈了!我先前曾有敕令:赵地吏民附逆,非为本心。大军既至,降者便不问;不降,则要拿你辈头颅,在此筑一个京观[2]。诸位后代子孙,来日若要祭享,便来此地寻祖宗头颅吧!”
刘邦言毕,城上便是一片死寂,先前曾詈骂之卒,也再不敢开口。正僵持间,忽见汉营中有一骑飞驰而出,却是文吏装束。众人望去,原是赵尧单骑奔出,只听他高声道:“陛下请回,待臣来劝降!”
刘邦一笑:“御史也要来争功了!”
赵尧一拱手道:“此时不建功,臣便愧为三公!”
刘邦大赞道:“文臣贵在有勇,今日朕看你手段。”言毕,便勒转马头,与四壮士退回营中了。
只见那赵尧双手高举,缓缓放马至城下,至半箭之地才停下,喊道:“吾乃御史大夫赵尧,请赵利将军答话。”
城上闻之,便是一阵骚动。堞间所藏之弓弩手,也忍不住探头张望。少顷,便有赵利一身戎装,自城堞后探出头来,答道:“我便是赵利,有何话可说?”
赵尧遂翻身下马,朝城上拱了拱手:“见过将军!在下与将军,百年前或为同宗,以此之故,有数语欲说与将军。我为文吏日久,已多年未执兵戈,今又见尸山血海,实有不忍!唯恨秦灭六国以来,苍生无辜,屡遭屠戮,人头枉自纷纷落地。将军乃故赵后裔,当最恨暴秦,今汉家灭秦,亦是为赵复仇,将军何故要无端生事,恩将仇报?”
赵利双目圆睁,怒视赵尧道:“你少年新进,哪里配来指点山河?吾赵固然不幸,先亡于秦,后亡于汉;然赵人一日不绝,社稷一日不复,烽烟便不能消。正所谓,国若不存,生之何为?恃强凌弱者,焉知壮夫之志!此东垣城虽小,亦是赵之国祚所系;岂是你片语蛊惑,便可下的?”
“将军大义,可感可佩。然老子所言圣人之治,要者有三:一者‘使民不争’,二者‘使民不为盗’,三者‘使民心不乱’。陈豨倡乱以来,劫掠城邑,流寇四方,驱民为盗贼,徒乱民心,与将军所言之高义,相去何其远矣!”
“少年狂徒,岂知鸿鹄之志?赵之宗室,绵延千百年,岂肯臣服于泗水鄙夫?你未经国灭之痛,不知沧桑,且放你一马,速回你营去。若再狂言,小心万箭穿心!”
赵利此言一出,城上弓弩手便一齐跃起,各个满弓,只待令下。
赵尧却是面色不改,深深一躬道:“谢将军不杀之恩!小臣今来,早已不计生死,只以城中众生为念。今东西两面,叛军尽殁,陈豨自顾不暇;此城之破,只在旦夕。若愚顽拒降,则城中丁壮,必为城下白骨。听好!——若弃干戈而降,则两军无须再死一人。两相权衡,将军还犹豫甚么?”
这一番陈词,听得城上叛众发呆,闻听“两军无须再死一人”,立时群情哗然。俄顷,便有人高喊一声:“今日降了吧!”说罢,将手中兵器抛下了城去。诸叛众饥寒交迫,皆无战心,都纷纷附和。眨眼之间,旗帜、剑戟便雨点般抛下城去,片刻便如山积。
赵利一惊,拔剑正要弹压,却见群情汹汹,势不可当。大股叛众蜂拥奔下城去,欲开城门。
众亲兵见状,知大势已去,急劝道:“请将军易装,趁乱溃围。我等即是舍命,也要为将军杀出生路来。”
赵利持剑在手,叹了一声:“哪里还有生路?赵尧此番劝降,是以一命赌我一命。今唯有我死,诸君方能存活。不如缚了詈骂刘邦之卒,自求活命去吧!”随即环顾一眼城垣,便欲自刎。
众亲兵急拦阻道:“赵国未复,将军不可轻生。”
赵利怆然泣下,环视众人道:“国既亡,乃是弱不敌强,复之谈何容易!诸君不允我死,莫非忍心见我受辱乎?”言毕,趁众人怔神之际,便猛一挥剑,刎颈而亡。
恰在此时,城南门轰然洞开,其余三门亦继之大开,叛众纷纷拔旗弃戟,伏地请降,四门之外,满地皆是蓬头跣足之众,密密匝匝,犹如蚁聚。刘邦在壁垒上望见,哈哈大笑:“壮哉赵尧,片言即下一城!”便命樊哙挥军入城。
稍后,已降之赵利亲兵,将日前两个詈骂刘邦之卒缚住,推至刘邦驾前。两小卒浑身战栗,只低头不语。
刘邦瞥一眼两人,问道:“逞口舌之快者,必在口舌上死。今日如何?”
为首一卒抬起头来,求饶道:“陛下仁厚,恕小人无知,万不该污言犯上。”
刘邦微微一笑,挥袖道:“我本无能,屡遭楚营将士詈骂,倒也听惯了;且你二人詈骂君上,罪亦不当死。然煽惑人心,裂土分封,却是罪不容诛。今日便要借你二人头颅,以儆天下嗜血之徒——不思安居,恣意倡乱,只配往那黄泉下去做勾当。吾汉家天下,无为而治,官不逼民,民亦莫存妄念。左右,拖下去吧,枭首悬于城头,成全这两个无名竖子。”
众郎卫闻声而上,将两个叛卒推了下去,刀光一闪,便有两颗头颅滚下地。旋即,两头颅被悬挂于南门,血水淋淋,犹如泉滴。
刘邦正得意间,忽闻马蹄声近,侧首望去,这才看见,此时赵尧已策马奔回,容色虽镇静如常,然后背已为汗水所湿透。
赵尧下马复命,刘邦便道:“御史好大胆,不怕城上放箭,连朕也看得心惊。我问你,劝降之时,究竟怕也不怕?”
赵尧回道:“赵地叛众,皆为图利,岂有荆轲那般大勇?臣以利害晓之,彼辈作乱之心必瓦解,哪还有心思放箭?臣亦常人,岂无畏惧之心,然此番平乱,以命赌之,不亦快哉!”
刘邦便仰头大笑:“好个赵尧,回朝必封你为侯。惜乎你这本家赵利,至死不降,虽不至猥琐,然终不是正途。遣人寻个高敞地方,悄悄葬了吧。”
吩咐既毕,刘邦这才整整衣冠,登上戎辂车,昂然入城。
大军进占东垣之后,各邑无不震动,降寇者纷纷反正,开门输诚。刘邦便传令各地:“为我汉臣,当如任敖!着令诸县邑,百姓坚守未降反寇者,均免田赋三年。曾降寇者,倘若来归,概不追究。”使者奉命,即飞骑四出,安抚各处。
时至春正月,北边忽有斥候回报,称陈豨闻东垣城破,大起恐慌,心知事不可为,只率余众在代地游走,屡向韩王信求援。刘邦闻报,只一笑置之,也不去理会。
这日,汉军大营又获急报,称韩王信部众与胡骑数千人,应陈豨之请,南下窜扰,已进占参合(今山西省阳高县)。
刘邦阅毕军书,一笑置之,道:“老友韩王信,今又来矣!你与我周旋六年,至今日,事该毕了。”便问左右诸将,何人愿往参合征讨。
时有棘蒲侯陈武,自列班中跨出,拱手道:“末将与韩王信有旧,素知其人,愿领兵灭之。”
刘邦便颔首应允:“也好。韩王信乃久战之将,公切勿轻敌。”
陈武应道:“韩王信窜扰,不过为陈豨壮胆而来,决无意南下恶战,故率众必不多。臣当全力围之,一举扫灭。”
这位陈武,史籍上亦称作柴武,早在薛城便投了沛公军,功劳显赫。楚汉相争时,曾率万人自荥阳往援韩信,那时,陈豨便在他麾下。
陈武领命之后,率别军一支北上,衔枚疾进,鸟兽不惊,潜行未及旬日,便悄然围住了参合。那韩王信进占参合,果然是为陈豨壮声势,并无攻略之谋,全想不到汉军会贸然北上,逃遁不及,只得闭门死守。
汉军进抵城下,部将见城上防守甚严,都劝陈武夜袭。陈武却摇头道:“终是汉家旧人,实不忍兵戎相见。”于是安下营来,秉烛写了一封劝降信。次日天明,遣人送进了城内。
韩王信拆开来看,只见内中写道:
陛下宽仁,诸侯虽有叛逃,而后来归,则仍复故位,不诛也。此等宽怀,大王必也知晓。今大王因兵败而亡命于胡,非有大罪,宜自归汉。
韩王信看了,见语多委婉,不由心伤,登上城头痴望汉营良久。随后一叹:“吾归汉?迟矣!”遂下城,援笔回书一封,曰:
陛下拔擢仆于闾巷,得以南面称王,此为仆之幸也。然仆有大罪,昔在荥阳未能死,囚于项籍之营,此罪一也。胡骑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罪二也。今为反寇,领兵与将军争一日之活命,此罪三也。想那文种、范蠡,本无一罪,却不得活;仆今有三罪,而欲求活,其可得乎?此乃伍子胥必死于吴之故也。我匿于山谷间,旦暮乞求于蛮夷,思归之念,如驼背欲直立,盲者不忘视,然势不可耳。
陈武阅过回函,知韩王信绝无反悔之意,然词语却甚凄凉,想起昔日同袍之谊,不由一嗟三叹。遂将此信封好,遣使飞递刘邦。翌日,便下令攻城。
韩王信望见汉军声势浩大,连营遍野,知生死只在数日间,便尽驱城中男丁上城,作拼死之斗。所率徒众与千余胡骑,也知必有一死,都断了求生之念。两军攻守数日,白刃相搏,皆是死伤枕藉。
然参合毕竟城小墙薄,经不起汉军连日猛扑,终被攻陷。城破之日,韩王信大恸,仰天呼道:“宗室庶子,终无福消受王侯之尊乎!”遂弃剑于地,准备受死。身边众亲兵看不过,皆脱去甲衣,赤膊执短兵,将韩王信死死护住。
陈武纵马入城,见所部将士死伤甚多,不由大怒,当即下令屠城。顷刻间,汉军大开杀戒,城内翻作一片血泊。可怜那韩王信,不知何时,竟毙命于乱军之中。
说来可叹,韩王信自投沛公军起,操戈为前驱,劳苦功高。然享王侯之尊不过两年,便见疑于君上,不得已亡命,竟做了异乡之鬼。其旋起旋落,忽如流星。
后至汉文帝时,其幼子韩颓当、长孙韩婴,皆自匈奴率众降汉。文帝不咎既往,为两人都封了侯,其后人亦累代皆为显贵,当可慰韩王信于九泉之下了。此为后话。
再说刘邦在东垣,获陈武飞书报捷,知韩王信已死,亦摇头叹息道:“公何不在荥阳便死?”遂传书陈武,命他就地将韩王信厚葬。
至此,汉军将士冒寒苦斗已两月有余,皆显露疲态。最令人可叹之事,乃是护军中尉随何偶感风寒,竟病殁于军中。刘邦见此,心中怏怏,便令大军暂驻东垣,稍作喘息。
这边厢在长安,韩信嘱郄孔每日打探军情,观望了月余,至春正月,越发不得要领,便唤郄孔至密室,急道:“陈豨胆怯,不敢与今上对阵;只是流寇四方,连遭败绩,事将不成矣!”
郄孔大惊:“陈豨负主公甚矣!府中死士,已磨剑多时,唯待举事,义无生还之念。那陈豨虽蹇蹙,然今上亦不能即刻还都,我辈不如趁机举事,天下必有响应。”
“不可不可!以陈豨之勇,尚不能胜,关中豪强哪个还敢动手?我等若贸然起事,豪门袖手,百姓惊疑,必难以聚众。宫中只须遣一吏赴市中,持节宣谕,则我区区徒众,岂不哄然而散?如此,吾将死无葬所!”
郄孔脸色便是一白:“这如何是好?”
“此事须就此罢手,将那后园刀剑棍棒,深埋于地下。诸死士遣散归乡,不留一人。彼等既有决死之志,而今事不成,便须缄默终生。”
“大计既出,何以一夜间便化作痴梦?小臣心实难平。今四海不宁,异姓王心怀怨望,或不日尚有变数?”
韩信翻动案头自撰兵法,拣出《项王篇》瞥了两眼,呆然良久,叹道:“天下未定之局,只在项王未死时。今项氏既灭,刘氏独大,海内何人可敌?陈豨若败,则英布、彭越者流,皆无能为也。汉家河山,传十世当无疑矣。吾辈纵有陈胜、吴广之志,也只得留待十世孙了。”
郄孔听得冷汗直冒,伏地答道:“小臣已知利害,这便去布置,主公请勿虑。诸死士皆为高义之人,纵然是身灭,也必不会卖主。”
韩信这才稍感释然,颔首道:“如此甚好。兵法有曰:‘须知动静之理。’今之势,便是宜静不宜动。谋反之事,以今日天下人心看,万不可行!就此罢手,你我可保子孙安然。且去布置吧,不可稍有疏漏。”
郄孔唯唯退下,急去与诸死士交代。不数日,诸歃血死士便纷纷离府,归乡隐迹。韩信挨个问明了去向,方才放心。又命郄孔道:“府中凡舍人、仆役等,须严加管束,无事不得外出。”
未至半月,忽有舍人栾说不告而出,一整日不见踪迹,至次日晨方归。郄孔闻知大恐,亲往栾说屋内察看,质问道:“主公有令,府中诸人无事禁足,不得出门。你何以不告而外出?”
那栾说满面赤红,宿醉尚未消,昂然答道:“家老多心了!府中舍人谢公,日前忽被遣返归乡。谢公素与吾善,吾难舍旧谊,与之饮酒作别,大醉,故而迟归。”
郄孔不敢怠慢,遂将此事急报于韩信。韩信闻之大怒,命郄孔将栾说引至书房,责问道:“日前有令,诸人不得擅离。你久在府中,本应遵令,何以一日不归,莫非欲谋不轨乎?”
那栾说倚仗酒意,心中不服,便顶撞道:“主公此话,是从何说起?我又未交通外敌,怎能图谋不轨?”
韩信本就有怒意,闻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便也不问,即吩咐郄孔道:“此竖不可饶过,当死无疑!且押于后堂,明日召集府中诸仆役,当众笞杀,以儆效尤!”
栾说正要分辩,早被郄孔一把扭住,招呼了几个仆役,将他五花大绑,拽往后堂关押。
栾说这才酒醒,知闯下了弥天大祸,一时竟乱了方寸。颓然良久,忽地想起一个解脱之道,便央仆役唤来郄孔,哀恳道:“弟酒后失言,得罪主公,明日将暴死。兄请怜我,家有老母幼子,可否允吾弟栾仲前来,当面托付后事?”
郄孔见此,想到栾说擅出一事,系自己告发,竟要断送他一条性命,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便私下去唤栾仲。那栾氏一门知栾说犯禁,命将不保,正哭作一团。闻郄孔来唤,栾仲慌忙抹干眼泪,随郄孔来至后堂。
两兄弟见面,不禁抱头痛哭,郄孔心有不忍,便避了出去。栾说斜瞟了一眼,忙止住呜咽,低声急道:“谢公醉酒,已向我吐露真情:淮阴侯阴遣高邑出关,勾连陈豨,欲择日起事,趁夜诈称敕命,赦免官奴,纠合徒众,天明即袭杀皇后、太子。你速往长乐宫,上书变告,一刻莫迟,或能救我一命。”
栾仲闻言,且喜且疑,只发愁道:“那长乐宫门禁森严,我如何得入?”
栾说便怒道:“小家子如何恁地自贱?那宫门外,置有路鼓,民间有冤,可径往擂鼓,自然有中涓出来问话。你将我之所言,写成书信,交予来人即可。”
栾仲连连颔首道:“弟已知,兄请保重。”
“适才所言,可曾记牢?”
“已记牢。”
“既如此,速去,勿作妇人之泣了!”
栾仲赶忙抹了泪,长揖退出。郄孔守在门外,见栾仲低首出来,神态哀戚,匆忙离去,并不觉有异,便吩咐下人守牢后堂,自忙别事去了。
淮阴侯邸中,当天的后半日,安谧如常;然栾说密告之事,已如星火落入薪柴,一发而不可收拾。向晚时分,栾仲所写的变告信,便由北阙急递至椒房殿。
此时,吕后正与审食其两人卿卿我我,打算挨至掌灯时分,便下到地宫好好缱绻一番。得谒者急报,吕后连忙拆开密信来看。阅罢,不由大惊,遽然跃起道:“居然有此等事?这如何是好?”
审食其倒还沉稳,看过只道:“下人变告,或因挟嫌报复,也未可知。”
吕后惶急道:“当此际,宁可信其有,焉能信其无!我这便召韩信进宫问话,将他擒住,如何?”
审食其忙摆手道:“不可。韩信党徒甚众,若生疑,必不肯来,反而激起事变。”
吕后仰天喟叹一声:“危急之时,你只是寡谋!且下地宫回避吧,我请萧丞相来商议。”
原来,那长乐宫中,殿阁之下多有地宫,系主人私自开掘。地宫广如屋宇,器具齐备,可行诸种私密事。先前只是刘邦在前殿开凿地宫,暗中与婢女享乐;吕后及后宫诸姬妾闻知,亦偷偷效仿,各个挖有地宫,只瞒住了外人而已。
入夜,萧何闻召,知有大事,便急入宫中,径往椒房殿。吕后甫一见,便拽住他衣袖道:“丞相,你我二人监国,本无差池,谁知偏偏生出惊天的大事来!”
萧何不知就里,便道:“皇后勿惊。老臣经营关中已近十年,事无巨细,皆在股掌中。我若不做惊天之事,便无人可做得出惊天之事。”
吕后望望萧何,眼泪就掉了下来,哀声道:“幸亏有丞相在!沛县故人,到底还是靠得住些。刘季那失心翁,偏爱狐媚之子如意,封他在赵地,激得陈豨作乱。那老不死翁,率倾城之兵去讨逆,韩信在都中忽又生乱,这如何得了?”
“韩信?”萧何便是一怔,惶惑道,“淮阴侯抱病多年,几成退隐,恐不至于倡乱。”
吕后立时变色,将密札递出,叱道:“你看这变告信,言之凿凿,岂是能闭门臆造出来的?萧何,你居然不信!莫非怪老娘我多事?”
萧何接过变告信,坐下读罢,“噫”了一声道:“下人投书变告,事或有蹊跷。”
吕后便逼视萧何,咄咄道:“即是诬告,也不得不信!莫非丞相因当年曾举荐韩信,今日便有意袒护?”
萧何面色大窘,红了一阵又白,急辩道:“当年韩信投军,尚是孺子。拜将封王之后,日渐骄纵,亦是臣所不能预见。既如此,容臣细思对策。”
“老吏断狱,总这般迟缓!此事甚急,倘有闪失,乱兵即入长乐宫,容不得你细思了。”
萧何也不理会,只是闭目而坐。吕后急得绕室徘徊,几次欲言又止,但终是不敢打搅。
少顷,萧何睁开眼,缓缓道:“韩信既欲使诈,便怪不得朝廷也使诈。可遣一老练吏员,潜出城去,复自北门入长安,诈称系信使自邯郸来,飞报陈豨已死。而后,召群臣进宫朝贺,方可哄得韩信出来。事先将武士暗藏宫中,待韩信至,立可缚住。”
“那韩信多年不上朝,今夜又如何肯来?”
“此事无须多虑,待老臣亲自修书一封,他必定来。”言毕,便亲笔写了一封信,信中嘱道:“有使者自邯郸归,报称陈豨已死,群臣皆来贺。足下曾与陈豨相善,今虽病,为避嫌之故,当勉强入贺,方为上计。”
写毕,教吕后阅过,两人便商议:遣何人送信为妥。此时,恰有外放常山郡守的徐厉来长安催军粮,萧何便道:“徐厉最妥。”
吕后想想,便拊掌称善,即遣人唤来了徐厉。萧何对徐厉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那徐厉却不明所以,翻了翻眼睛道:“臣离代郡不久,闻陈豨窜回代郡,贼势仍盛,如何忽而便死了?莫非是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