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
“哦?那么英布之名,亦当如此石了。”
左右闻言,皆拊掌大笑,齐声称颂不已。
贲赫向英布一拜道:“臣以为,大丈夫在世,当博取英雄之名,令后世仰之。山石或因日晒雨淋成灰土,然英雄之名则不灭。”
英布仰头大笑:“中大夫说话,听来就是顺耳,若吾名能与这山林同寿,便是幸事。昔年秦乱,丞相李斯为二世皇帝所杀,临死唯憾,不能再猎。吾一草泽之人,经刀兵而不死,得享围猎之乐,已强于李斯矣。”
“不然。草头百姓之愿,唯求身前平安;然吾王英武,又恰逢盛世,必与山泽同寿。”
英布望了贲赫一眼:“孤王知你忠直,然休得轻言盛世!今春以来,汉家内外皆不宁,你应以诤谏为上,莫只顾了讨孤王喜欢。”
贲赫辩白道:“臣乃剖心之言,非为奉承。大王可问:淮南诸臣及百姓,何人不敬服大王?”
“哈哈!这等话,能信乎?孤王明白:吾在世一日,众人便是这些奉承话而已。”
正言笑间,林间忽有一白鹿窜出,猛见围猎人众,惊而止步,掉头便跑。
英布挟弓箭一跃而起,大喜道:“白鹿,祥瑞也。儿郎们,快与我去追!”说罢,便翻身上马,循踪追去。
岂料那白鹿钻入丛林,眨眼便不见了踪影。众亲随分头去找,也毫无所获。英布正迟疑间,忽闻有几个军士鼓噪起来,搭箭瞄准一处树林,高叫道:“出来!”
少顷,便见一白衣男子,从一片梧桐林中步出。
英布打马上前,喝问道:“何人在此,搅了我好兴头?”
只见那白衣男子,神态从容,衣带飘飘,腰间系有一柄竖笛,看去竟无一丝烟火气。他见英布气盛,知是尊者,便一揖答道:“在下为市井之人,不耐喧嚣,出来寻个清净。不想有扰尊驾,还望包涵。”
英布跳下马来,端详那人,叱道:“看你模样,似读书之人;不安分读书,来此荒野闲逛甚么?”
那男子毫不慌乱,微笑答道:“秦亡以来,恃强者胜,刀剑下方讨得好活。善读书者,可有几个能苟全性命的?”
英布闻言,知此人绝非常人,便敛起了骄横之态,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还能说出老成之言来;那书,不读也罢!然兵乱方息,谋食艰难,你一个文弱小子,又何以为生?”
白衣男子一笑,淡然道:“生计,小技也。足下请看,在下以此技便可为生。”说罢,从袖中拿出一枝木芍药来。
众军士望见,甚感好奇,都围上来看。只见那花束,本是一枝白花,男子用长袖一遮,旋又露出,那白花竟成了一枝黄花。众人正在惊奇,那男子复又遮挡一遍,花又变为了朱紫。如是五六回,每次颜色皆不同。军士见了此等幻术,不由得欢喜,都嚷了起来。
英布亦是惊诧,问道:“小兄弟,你是人还是神?”
白衣男子将那花枝弃于地上,大笑道:“这有何怪?颜色虽不同,不过一枝花耳。譬如天下万民,爵位有等差,门楣有高下,总不过活这一世。何者为贵?何者为贱?全不用烦恼。”
英布知是遇见了异人,连忙敛容,深深一揖道:“先生方才曾言,读书人不能苟全性命,若似我不好读书者,可否长保富贵?”
白衣男子打量英布片刻,答道:“读书者百虑,尚不得保全,遑论不读书者?观足下之贵,海内罕有,何以仍担忧不长久?”
英布闻之,心惊肉跳,连忙道:“人在世,有百忧而少有一喜,正要请教先生,可有灵验的避祸之道?”
那男子一笑,解下腰间竹笛,吹了几声,而后道:“我在市集上,为人吹笛鼓盆,也可养家。足下也可弃富贵,归于恬淡,便无可忧之事。若恋富贵而希图长久,所失恐不只是富贵。”
英布闻罢此言,眺望远山良久,微微摇头:“路已行至此,如何还能回头?”遂向白衣男子一揖,“多谢先生良言。在下无所报,送你些珠宝吧。”
那男子遽然色变,凛然道:“小人已有一技在身,便是受用不尽之宝。今与足下相逢于山野,实属天意。数语之间,竟涉及贵贱生死、人世穷通,何其惬意耶!此际遇,小人不敢忘,望足下好生珍重。”言毕,便往梧桐林中疾步而去,头也不回。
英布看得愕然,良久才喃喃道:“天知我心也……”遂又摇头苦笑,吩咐左右牵过马来,准备重新围猎。
此时远处忽有人高呼,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两骑飞驰而来。原是朝中一使者,由宫中谒者引路来见。
英布一惊,连忙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上前去。
那使者翻身下马,与英布互相揖过,稍事寒暄,便转身,从马背取下一陶缶,呈予英布,宣谕道:“故梁王彭越,图谋作乱,未逞。上命斩杀,悬首于长安东门。尸身斩作肉醢,分赐诸侯,以儆效尤。”
英布闻诏大惊,接过陶缶,忙掀盖视之。见果是一罐肉酱,当下脸色大变,竟忘了谢恩,只惊骇道:“这,这……”
那使者也不多言,向英布略施一礼,道一声告辞,便翻身上马而去。
英布面带怒意,双手发颤,几不能持缶,狠狠吐出两个字来:“桀纣!”左右诸人中,有少府忙抢进一步,接过陶缶。又有中尉牵来马匹,请英布上马,再行围猎。
英布强忍惊恐,叱道:“如何能再猎?彭越既死,我还做得几日李斯?回宫,回宫!”
回宫之后,英布连发数道密谕,命各边将就地征发壮丁,守牢四方,以防朝廷大军突至。
这一夏,英布心中怵惕,无心饮宴,昼夜思应变之计。如此日子一天天挨过,倒也无事,眼见得是虚惊一场。
岂料至秋七月,合该他命中注定,竟有人告他要谋反,且如韩信一般,也是臣属赴阙举发。
变故皆因一桩家事牵扯出来。话说英布身边有一爱姬,名唤陈姬,生得美貌无比,且知如何取媚,深得英布钟爱。这位陈姬,在秋伏日中了暑气,厌食无力,常含愁苦之色。英布见了不忍,便令其赴名医崔孝襄家中就医。
那崔孝襄见是淮南王爱姬登门,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望诊把脉。初时服下药,病况并不见好,陈姬便隔日赴崔府一趟,如此往返数次,方有所减轻。半月间,那陈姬便早晚常赴崔府。
可巧中大夫贲赫的府邸,就在崔府对门。闻听陈姬来此就医,贲赫自忖身为内府侍臣,照顾好陈姬乃分内之事,便备了许多奇珍珠宝,代陈姬厚赠崔孝襄。其间,又陪陈姬在崔府饮宴了数次。
崔孝襄受了贲赫厚赠,只道是淮南王有所托,诊病就更是上心,不数日,便药到病除,陈姬复又巧笑如初。这本是寻常事一桩,岂料,陈姬于谈笑之间,却生出了好大的枝节来。
某日入夜,英布揽陈姬在怀,二人坐望星汉灿烂,言笑晏晏。英布见陈姬康复如初,满心欢喜,不由夸赞道:“那崔氏确是有些身手,只这几日,你便痊愈了。”
陈姬应道:“崔孝襄在淮南有大名,看病又十分尽心。此等小恙,当不在话下。”
“嗯,孤王日后若有恙,也须延他入宫来看。”
此时,陈姬想起贲赫日前的照拂,不禁感慨,随口赞了一句:“那中大夫贲赫,忠厚尽职,实乃长者也!”
不料此言一出,却惹得英布起疑,当即面有怒意:“妇人长居深宫,属官品性,你从何处得知?”
陈姬见英布发怒,不由便慌了,忙将贲赫数日来的照拂,如实道来。
哪知英布只是不信,将陈姬推下地去,起身从剑架上拿起一柄剑来,剑锋直指陈姬咽喉:“贱妾,你如实招来!可是与贲赫有私?竟当着孤王之面,美誉贲赫,倒是有何所图?”
陈姬吓得面如土色,只嘤嘤哭泣:“妾未病之时,半步不出宫门,如何能与属官有私?”
“胡言!那贲赫,又代你馈赠,又陪你饮酒,若不是淫乱,又为何如此殷勤?”
“大王如此说,妾身百口莫辩。那贲赫殷勤,总是看在大王面子上,且他又不曾托妾代为美言。”
“狐为捉兔,方肯刨土,他怎能白白为你掘洞?你还为他辩白!看我一剑斩了你,再去取他人头。”
两人便如此,直吵嚷到半夜,英布方才半信半疑,收起了剑,喝令陈姬:“今后不得出宫一步。若敢再为贲赫言事,定将你斩首示众!”
宫中的这场风波,隔日便有涓人传了出去。贲赫闻听风声,心中暗暗叫苦,想面谒君上为自己辩白,又怕越发说不清楚,只好称病不朝,避避风头再说。
过了半月,英布忽然想起,已有多日不见贲赫了。问过左右,方知贲赫称病,心中益怒,脱口骂道:“骚犬!主意打到孤王眷属身上,真有包天之胆,此时倒不敢露头了?看我捕了你,谅你也不敢抵赖!”
英布只是出恶语泄愤,却未立下捕令。次日,便有与贲赫交好的涓人,向贲赫暗递了消息。
贲赫在家中闻讯,惊出一头冷汗来,心想自己忠而见疑,浑身是嘴也难以分辩,不由悲愤莫名。其时韩信家臣因变告而封侯事,已遍传国中,贲赫思前想后,认定唯有赴阙举发主公,方能免去这无妄之灾。
情急之下,他伏地向天叩了三个头,念念有词道:“主上不惜忠臣,便莫怪臣之不义。贲某活了半世,今日方知:世上负义之徒,多为主上所逼。此举是祸是福,无从猜度,唯愿上苍护佑,保我一家性命。”
主意已定,贲赫便觉迟疑不得,再过半日,捕人差役恐就将前来叩门,于是连家眷也不及告之,出门即直奔邮驿,等到往长安的传车驶至,便登车遁逃。
贲赫出逃多半日之后,府中寻不见主人,乱作一团。家眷四出探寻。至暮方探知,曾有人见贲赫登传车西去。次晨,相府也侦知此事,忙禀报英布。
英布闻贲赫乘传车西逃,岂肯罢休,急命宫中亲卫乘马追赶。须知那传车乃三十里一换马,疾驰如飞,甲士已落后了一昼夜路程,如何能追得上?直追了二百里,仍不见传车踪影,只得返回复命。
英布见贲赫逃走,更认定贲赫与陈姬有私,遂将陈姬幽禁,命内史将贲赫家眷统统收捕,待捉到贲赫之后,一并发落。
却说那贲赫乘车入长安,便立至长乐宫北阙,擂鼓变告,向中涓呈上了变告信。
刘邦接到变告信,吃了一惊,想那彭越肉醢才分发不久,诸侯应知利害,如何英布又要反?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难以辨明,于是召萧何来问计。
萧何看那变告信称:英布往日即多有不法阴事,尤以今春得肉醢之后,即征集丁壮守边之事为甚。凡此种种,皆为谋反端倪,朝廷应趁其未发而先诛,以绝后患。
阅毕,萧何沉吟有顷,只是不语。刘邦微微一笑,问道:“相国,计将安出?”
萧何摇摇头道:“英布,汉之旧臣也,当不至有此,或为仇家诬陷。应将那贲赫下狱,另遣使者往淮南,详加侦访,以验英布有无反迹。”
刘邦冷笑道:“那韩信也是旧臣,谁料他会反?相国诛韩信时,可曾谨慎若此?”
萧何脸色一白,半晌方答道:“正因韩信之故,微臣至今仍心怀忐忑。”
“唔,也好!吾也不愿得个滥杀之名,便依你之计,先行查验再说。”
当即,刘邦便吩咐下去,令将贲赫收监,另遣刘敬为使者赴淮南,佯为安抚,实为密访。刘敬临行前,刘邦又嘱道:“公乃聪明人,于世事有独到之察。向日曾窥见匈奴诡计,独出众人之上。今往淮南,请本以公心,密访淮南王究竟有无反迹。英布究系汉家旧臣,若反迹未发而先诛,恐天下人要将我唾死!”
刘敬心领神会,当下带了亲信数人赴六邑,见了英布,一番慰谕,便在馆驿住了下来,遍访官民人等。
那英布自从封淮南王之后,权势赫赫,无人约束,确有诸多不法阴事。日前见贲赫西逃,便疑心贲赫会入朝变告。正惴惴不安之际,又见朝中来使,住在馆驿不走,形迹甚是诡秘,便遣心腹去贴近打探。
待心腹打探得明白,回来禀报,英布大吃一惊。原来刘敬所召见,无一不是相府中关要之人,正逐个查验今春调兵守境等旧事。
英布当即叫苦道:“如此查验,不反也是反了。今上枉杀韩信,不赦彭越,如何就能饶过我?索性便起兵了吧!”
有左右忍不住提醒道:“汉使尚在,大王不宜轻举妄动。”
“哈哈,不说倒忘了!那汉使刘敬,拿他自家当真姓了刘,将我当成了冒顿?今日便教他有来无回。”当下便命亲卫,前往馆驿捉拿刘敬。
然那刘敬是何等机敏之人,验实了英布数件不法之事,料想自己密访,英布必会有异动,仅滞留数日,便率亲信连夜出城,奔回长安。待英布遣人去馆驿,那刘敬一行,早已出了淮南地面。
英布得报,大怒道:“跑得了一个,跑不了一窝。”当下便要传檄四境,竖起反旗。
亲信中有老成之臣,上前劝阻道:“汉家势大,猛将如林;若汉帝亲征,我军恐不能敌。”
英布大笑道:“今上老矣,久已厌兵,必不能来,唯遣他帐下诸将来。诸将中,吾独惧韩信、彭越,今两人已死,余者不足畏。”
诸亲信闻言,皆大感振奋,拔剑喧哗,各个誓言相从。
英布足踏案几,睨视群僚,当即下令道:“将那贲赫三族斩首,传谕国中,以儆官民。”随即又传书各边将,严令封关,断绝往长安通道。此令一下,全境震动,百姓皆知淮南王已是反了。
未几,邻近荆楚两国便有军书飞递长安,报称淮南王反。刘邦阅罢军书,目露精光,一拍案道:“果不其然!”随即下令,赦贲赫出狱,加为将军,以示奖赏忠良。
那贲赫虽得荣宠,然家眷满门被英布诛杀,心中自是五味杂陈,只得忍泣谢恩。
刘邦又召诸将前来计议,以军书向诸将示之,问道:“英布反,如之奈何?”
诸将闻听英布作乱,皆大忿,一派喧嚷。樊哙高声道:“发兵击之,坑了这竖子!天威之下,谅他能有何为?”
刘邦白了樊哙一眼:“我如何不知发兵?然英布并非草寇,我军欲获胜,诸君可有良策?”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刘邦冷笑道:“诸君说话,可用心乎?英布何许人也?昔日项王之先锋悍将。讨英布,恐为立朝以来从未有之恶战,岂如诸君所言这般容易?只不要坑人不成,反倒坑了自家。”
樊哙辩道:“项王已死,英布有何可惧?季兄得了天下,如何反变得胆小?”
刘邦道:“项王固然已死,然韩信亦死。我倒要问诸君:谁人可当昔日韩信?”
樊哙脸忽地涨红,张口结舌,诸将也是一片哑然。
刘邦挥挥袖道:“今日无谋,明日便无头,又谈何取胜?还是想好了再说吧。”便命诸将退下,改日再议。
诸将退下后,刘邦忽觉胸中气闷,头晕目眩,不由长吁一声:“这天下,如何了得?”
回到寝宫之后,刘邦愈觉病重,竟卧于榻上不能起,尤厌见人。隔日便发下诏令,令门禁诸卫,不得放群臣入宫,只图个清净便好。
这边厢,军报一日三至,称英布军势极盛,荆楚两国已危在旦夕。夏侯婴、周勃等诸将得报,心急如焚,欲进宫奏事,皆为郎卫所阻,只得止步叹息。
如此过了十数日,军情更急,群臣心内焦虑,相见只是搓手顿足。这日,樊哙耐不住,吼了一声:“即是杀头,又如何?诸君请随我来。”便率群臣至北阙,抢先步上阶陛。众郎卫见了,大惊失色,一起拥上来拦阻。
樊哙大喝一声:“狗眼看清了,我是何人?滚开!”说罢,推开众郎卫,排闼直入,文武诸臣也相随一拥而入。
待闯入寝宫,见刘邦正枕着一少年宦者躺卧,那少年名唤籍孺,素为刘邦钟爱。闻听群臣聒噪,刘邦眼也未睁一下。众人来至榻前,伏地而拜,樊哙流涕道:“反秦之时,陛下与诸臣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为何反倒颓丧若此?今闻陛下病重,大臣震恐。然陛下不与臣等议事,却与一宦者独处,欲就此隔绝臣民乎?陛下昏聩,已忘记前朝赵高之事乎?……”
刘邦听到此,忽然睁眼,一笑而起,叱道:“甚么赵高?我疲累,枕籍孺之腿歇息,如何就扯到了秦二世?”
樊哙望望刘邦,不由也笑了:“不如此谏言,陛下哪里得痊愈?”
刘邦摸摸额头,环顾群臣道:“尔等这一闹,我病倒是大半好了。”
樊哙连忙叩首道:“既然好了,便请陛下视事。”
刘邦瞪了樊哙一眼:“屠夫,只你一个是催命的鬼!尔等来见,无非是为英布事,此事正是我心病。近来想了多日,仍不知他为何要反?既不知其反意,又如何言及征讨?各位有甚好计,明日再议吧。”
当日见过刘邦,夏侯婴回到府邸中,细思刘邦所言,觉是切中要害,深愧自己胸无良谋。忽而就想到了门客薛公,连忙遣人去请。
原来,那薛公曾为楚令尹,位高权重,为西楚百官之长,等同于汉之丞相。项王西征时,他与项声同守彭城、下邳。当初灌婴攻下邳时,阵中盛传薛公战殁,然仅为传闻而已。其时楚军势危,薛公有一亲随护主心切,与他互换了衣装。于乱军中,薛公只身脱逃,战死的只是一个替身。
其后,薛公辗转多时,投奔了旧识夏侯婴,在夏侯府中做了一个门客。项王死后,刘邦赦项氏诸人无罪,除钟离眛、季布以外,也未追究其余楚臣,故而薛公在夏侯门下做宾客,倒也安稳。
这日薛公闻召而来,夏侯婴便道:“君上召诸将,问英布谋反事,诸将无计所出。你说,英布如何要反?”
薛公脱口便道:“英布当反!”
夏侯婴面露诧异:“君上待英布不薄,裂土而封之,加爵而贵之,令其南面为王,贵为万乘之主,他为何要反?”
薛公便一笑:“前日杀彭越,往日杀韩信,你教英布作何想?三人功劳相似,视同一体,韩、彭先后死,英布岂能不疑?必忧惧祸及己身,不反才怪。”
夏侯婴闻言一惊,不由起身道:“我非诸侯,竟未虑及此!薛公到底是高士,明日定要将你荐于君上。”
那薛公闻言,倒是慌了,连连摆手道:“滕公,使不得!楚汉皆传说我战殁,我今复出,岂非成了诈死而匿?君上若知,我便是又一个钟离眛。”
夏侯婴笑笑,道:“哪里会?容我禀告陛下,包你有个好前程。”
次日夏侯婴入见刘邦,将薛公投为门客之事禀报,盛赞薛公有奇谋,可察英布之机心。
刘邦讶异万分,直视夏侯婴半晌,方道:“薛公在你门下?你要做甚?”
“无他,惺惺相惜而已。”
刘邦眨眨眼,想了想,叹道:“也是。堂堂故楚令尹,竟躲在你府中吃白饭,可惜可惜!你唤他来,我要问他,究竟有何良策?”
夏侯婴当下回府,将薛公载入宫中。刘邦于偏殿召见,劈面便朗声道:“薛公,昔闻你战殁,我还着实唏嘘了一回,不意你竟能复活!”
薛公惶然道:“臣未死,托庇于滕公,苟活至今,只是不敢见陛下。”
“故人有何不敢见?我又未生出獠牙来。楚汉之争,已成往事,一笔勾销算了!我召你来,是为问计——那英布作乱,朝廷该如何应对?”
“臣孤陋,姑妄言之。英布反,不足怪也,其成败与否,在于他出何计。倘使出上计,则山东之地将非汉所有;若出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他若出下计,陛下可安枕而卧也。”
刘邦望望夏侯婴,笑道:“令尹到底是令尹,语出即不凡!”转头便又问薛公,“何谓上计?”
“先取吴楚,再出兵灭齐鲁,传檄定燕赵,而后固守其本,则山东非汉之所有矣!”
“天下大半归了他,汉家哪里还有活路,这如何使得?那么何谓中计?”
“先取吴楚,再灭韩魏,据敖仓之谷粟,塞成皋之关口,则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嗯,如此,他便又是一个西楚霸王!何谓下计呢?”
“东取吴,西取下蔡(今安徽省凤台县),掠财宝归于越,移兵长沙,则陛下可安枕而卧,汉家无事矣。”
“移兵江南,欲为流民乎?其蠢岂能如此!依你之见,英布将出何计?”
“出下计。”
“彼非庸人,何以弃上计而出下计?”
“英布,昔日骊山刑徒也,趁乱而起,遂成万乘之主,然性本爱财,所谋皆为自身计,岂能为百姓万世而虑?故必出下计。”
刘邦大喜,向薛公揖道:“所言甚是。薛公果然通达,项王若纳公之所言,今日怕是已无汉家了。罢罢,那夏侯婴府中,白饭也不好吃,朕便封你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保你衣食无忧,也算为我添些脸面。”
薛公自是心喜,再三谢恩而退,刘邦便与夏侯婴道:“有薛公此言,我不惧英布矣。岂用我亲征,便是刘盈也可讨平他。”当即唤来涓人,下令拟诏,由太子统兵讨英布。
夏侯婴心有疑惑,脱口道:“太子如何能统兵?”
“他再不统兵,怕是接不得这个天下了。深宫长成,不辨菽麦,来日怎么得了?叔孙通寻常所教,不过是些装模作样之术,治文臣尚可,如何治得了枭雄?今也让他掂一掂刀剑,拼杀他几阵,来日或许可以安天下。”
夏侯婴摇摇头道:“太子若败,将如何是好?”
刘邦便厉声道:“若战败,他便做不得这太子了!”
夏侯婴见刘邦动怒,遂不敢再言,拱手而退。
时不久,诏令传入椒房殿,吕后正与兄吕泽、子刘盈闲话,闻令无不愕然。吕后接过诏令,弃于地下,怫然怒道:“失心翁究是何意?欲陷我儿于死地乎?”
吕泽忙起身道:“此事突兀,待我先去打探一番。”
吕后忽而想起:“你那商山四皓呢?快快去问计。”
吕泽拍拍额头道:“忘了忘了,罪过!”便辞别吕后,连忙赶回府中。
当日,吕泽邀集商山四皓,围坐于庭中槐下,议起太子将兵事。夏黄公挺身长跽,朝吕泽一拜道:“我等来此,即为存太子位,若以太子将兵,事危矣!”
东园公颔首拈须,亦道:“太子将兵,有功则太子不能加位;若无功而还,日后必受诸侯欺侮,且太子所辖诸将,皆为枭将,曾与今上共定天下,谁能听太子号令?今若遣太子领兵,无异于驱羊入狼群,太子无功而返,乃铁定矣!今戚夫人日夜侍寝,常将赵王如意抱于堂前。今上亦曰:‘总不能让不肖子居于爱子之上。’此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想以如意代太子。君何不请皇后向今上泣言,请放太子一马。至于皇后应说些甚么……你附耳过来……”
听罢东园公一番耳语,吕泽不由面露笑意:“好好!商山四皓,果然厉害,在下受教不浅!”谢过四皓之后,即连夜入宫,去见吕后。
吕后听了计策,颇觉有理,便在心中温熟了东园公所言,屈尊去了长信殿找刘邦。
见了刘邦,吕后依商山四皓之计,掩面泣道:“英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故而此次征英布,不可草率。如今汉家诸将皆为陛下故旧,若以太子为将,无疑使羊将狼,无人肯为他用命。假使英布闻之,必大喜,击鼓而西行。令太子将兵,不若你亲征。你虽有病,然可强作支撑,卧于戎车中,诸将都不敢不尽力。如此,虽辛苦些,就算为妻儿勉强一回吧!”
刘邦仰头想想,叹口气道:“正是。那竖子不足以成事,还是我自去好了。”
太子出征之议,遂告作罢,旋即另有诏令下来,曰:天子自将兵十万东征,群臣留守,着令曹参自齐国带兵会攻。废去英布淮南王号,另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这位刘长,也非等闲之辈,乃是张敖送给刘邦的赵姬所生。赵姬蒙冤而死,刘长则为吕后所养,虽是婴孩,但终究是刘氏骨肉。以子弟守四方,既然是刘邦心心所念,就算婴孩,也不妨为王了。
且说刘邦率军出城当日,群臣都送至霸上。张良抱病在家,也强打精神起身,赶来相送。行至曲邮(属长安下辖)这地方,见到了刘邦,连忙下马道:“臣本该相从,然病甚,上不得路。陛下此去,臣无须多言,唯楚人剽悍,愿陛下勿与楚人争锋。”
刘邦望望张良病容,叹惋良久,嘱道:“我不放心者,唯有太子,今已令太子为将军,督关中之兵。竖子素少计谋,子房虽病,也要多为太子献策才好。”
张良诺诺应允,刘邦便又道:“太子已有太傅叔孙通,你且委屈一下,暂任太子少傅,多教他学识,不得敷衍。”
临别,刘邦又命太尉周勃:调集车骑、板楯蛮及禁军,拢共三万人,驻军霸上,为太子护卫,嘱张良、周勃道:“我若归不得,太子便是天下之主。你二人,一文一武,可安天下。”
两人听了,都极感惶悚,连声说道:“还远不到托付后事之时,陛下请放心出征。”
刘邦此番重披战袍,又见兵马络绎而行,如当年反秦之时,自是感慨:“半老的人了,还要如此披挂。没有得力子弟分守四方,如之奈何呀!”遂下令以灌婴为车骑将军,率马军为前锋,务求神速。
再说那英布,果如薛公所料,先发兵击荆、楚。那荆王正是刘邦族弟刘贾,刘贾哪里肯示弱,自都城广陵发兵抗拒。两人挥军大战一场,惨烈无前,两面皆死伤无算。然英布终究是悍将,知此战是死地求生,须驱士卒舍命厮杀,便忽地掣出一面大红旗来,上书斗大的“灭刘”二字。
众淮南军见了,齐声欢呼。英布跳下战车,拉过一匹马来,翻身跨上,手举红旗一马当先。淮南军登时士气大振,一场恶战,竟大破刘贾所部,追刘贾至富陵(今江苏省洪泽县)。一彪淮南马军呼啸突进,将刘贾团团围住,杀尽他身边亲兵。刘贾身被重创,宁死不降,为淮南军乱剑击杀。所部残兵,尽都降了淮南军。
首战得手,英布便又回军,北渡淮水,攻入楚国。现今的楚王,乃是刘邦幼弟刘交,闻报大惊,急发本部兵马前去抵挡。一日里,自国都薛城连发三路大军,三军各有列伍,互为掎角之势,以便救援,在徐、僮一带(今江苏省泗洪县)迎击英布。
此时,有臣属对刘交谏道:“英布善用兵,民皆畏之。今别军为三,敌若败吾一军,余皆逃走,安能相救?”
刘交少年气盛,哪里听得进这话,只是命三军分头齐发。接战后,果不其然,其一军为英布所破,余二军闻之立即逃散。刘交大惭,知自家绝非英布对手,只得率残部奔回薛城。
英布起事以来,连胜两阵,震动江淮。每据地登城,甚为得意,常对左右道:“荆楚全境,指日可下,关中也就不远了。早知反汉如此容易,早就该反!”
此时忽有斥候来报,称:“汉帝亲率十万兵,沿河而下,已过荥阳。”
“哦?”英布心头不由一紧。“老翁果然来了?也罢!那就及早会面。”言毕,即号令全军十五万余人,空巢而西进,要与刘邦约战。
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冬十月新岁,天气渐寒之时,曹参奉了刘邦诏命,发齐地步骑十二万人,由博阳(今山东省泰安市)沿泗水而下,一路拼杀,颇有斩获,稍挫英布军之锐气。
曹参军乘胜进抵蕲西(今安徽省宿州南),与朝中大军会合,汉军声势便压过了淮南军。两军在会缶(亦在今宿州南)狭路相逢,彼此遥望,都不敢轻易接战。
刘邦见英布部伍整齐,军锋甚锐,心中还是忐忑,遂下令汉军在庸城(亦属蕲西)安营,筑垒坚壁,暂且闭门迎岁首。未几,英布军尽数前移,也在城外扎下营。两军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这日,刘邦率曹参、灌婴、郦商等诸将,登上庸城城头,望见淮南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林立。那英布本为项羽骁将,治军甚严,反汉后,又命全军换了楚之赤旗,因此,颇有项羽军当年之风。见此状,刘邦不禁就蹙起了眉头,眼前又浮出睢水畔的一片血海。
曹参见刘邦脸色不好,便道:“英布小儿,有何可惧?我率部前去冲他一冲。”
刘邦道:“且慢,待我问他一问。”当下便写了约书一封,打发兵卒送往英布大营,约英布于阵前过话。
至约定时辰,两边营门大开,各自涌出一队兵马,簇拥主公戎辂车来至阵前。
刘邦一见面,便问:“英布,你何苦要反?”
英布也懒得说理,只答了一句:“欲为皇帝也。”
刘邦大怒,戟指骂道:“英布小儿,你本为刑徒,趁秦末大乱,肆行暴虐,项羽所坑降卒数十万,大半乃你所为。因此才侥幸得个诸侯做,还不知足吗?皇帝乃天下共推,岂是你匹夫说做就做的?”
英布回道:“诸侯固推你为天下之主,然自你登基之后,我辈却逐个身灭,这又是何道理?我若不反,你也容不得我。天下本非你所有,原为诸侯助你而取,今我不欲助你,便想与你在刀剑上较量。这天下你刘氏坐得,我英布便也坐得,还是阵上见个高低吧。”
“英布,天下之大,怎就容不得你,竟要自寻死路!堂堂汉家,海内共举,万民归服,岂是你英布反得了的?秦为乱世,刑徒可为诸侯;汉为治世,则诸侯也休想作乱!”
“你我皆由乱起,何以五十步笑百步?你如何夺秦之天下,我便如何夺你天下,还是毋庸多言为好!”
刘邦将袖一挥,道:“好你个英布竖子,十日之后,你我拿刀剑说话!”
英布便躬身一揖:“季兄,弟恭候。”
两边人马遂各自归营,那灌婴按捺不住,问刘邦道:“今日即可开战,何须十日以后?”
刘邦便指点淮南军阵精妙处,摇头道:“英布兵锋甚锐,不亚于项王楚军,今日出战,胜负难料呀。”
诸将随刘邦手指看去,逐一看出了门道,皆叹服,情愿归营待战。
过了十日,便是开战时。晨起,两军之间平野上,一派肃杀。北来寒风凛冽,漫天都是欲雪的样子。朝食毕,两营先后开了营门,队伍源源涌出,在野地里各自布阵,但见汉军阵中,气象森严,军士多为百战之卒,行走之间,张弛有度;再看英布阵中,一派赤旗飘扬,虽经十日消磨,军卒士气仍高昂,都在跃跃欲试。
待两军布好了阵,英布登车眺望,看了看汉军阵容,不由叹道:“今日有一场好仗!”正要擂鼓时,前军忽发鼓噪,一阵纷乱,竟从枯草丛中拽起一个人来。
英布诧异道:“斥候都潜入阵前了,了得!带过来看看。”
众军卒将那人推至戎辂车前,英布定睛一看,不由笑了:原是那日在六邑,曾在郊外玩幻术的白衣男子。
“又是你!两军大战在即,你躲在此处做甚?”
那人望望英布身后大纛,猛醒道:“哦,原来是淮南王。怪不得!在下云游至此处,晨起就坐在这里,焉知忽就来了恁多军士?”
“读书儿郎,快快闪避,不然鼓桴一擂,小心你丧命!”
“在下这就闪避。大王,且听读书郎进一言:冠冕再高,亦不如一技在身,何苦去争那名分?”
英布听了,眨眨眼,放声笑道:“我本武夫,唯有一技,便是战死在阵前。且躲闪去吧!”
白衣男子仰头叹道:“阵前死,是好死,只恐是……欲死于阵前而不得呀!”
英布不耐烦听他啰唣,挥手命军士将他带往阵后,随即,高举起鼓桴,全军荷戟而望,只待令下。
当此时,天地间仿佛万物屏息,一派静默。两军阵前,万人无声,唯刀剑相碰之声清晰可闻。英布正犹疑时,对面汉军阵中,忽一阵鼓声骤然擂响,数万汉军,齐声发喊。英布心头一凛,忙将鼓桴击下,淮南军便也一齐呼喝起来。
只见汉军阵门大开,为首一将,乃是曹参,威风凛凛立于戎车上,急擂鼙鼓。众军挥戟跟上。英布见了,冷笑一声:“曹参更是何物?”随即大喝一声,“求富贵,杀汉贼!”便挥军大进。淮南军阵门一开,便如当年楚军般,数十列纵队疾奔而出,势若洪流。
两军渐近,顷刻间,便贴近在一处,阔野间唯见剑戟林立,如同棘丛。锋刃寒光,灼灼刺目。两军都知对方非等闲之辈,这一番厮杀,必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刘邦于阵后,乘车停在一小丘之上,观看战阵,周緤、徐厉等诸将紧随其后。从高处望去,汉军与淮南军如同红黑两条巨蟒,近身互搏,紧紧缠绕。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遍野狐兔被惊起,四处逃窜。
英布历来为项羽楚军之先锋,拔城陷阵,无不当先。所练部伍精干猛锐,此时在平野上与汉军对撼,杀声盈天,凌厉无前。
两军互有进退,反复冲杀,阵中鲜血喷溅,如同泉瀑。士卒们在血泊里践踏,以肉身迎住剑戟之锋,顷刻便如谷捆般连排倒下。前队仆倒,后队便至,源源而至,不见尽头,直将那无数人身填进血海之中。汉军虽威猛,但也觉多年未有此等恶战了。战至正午,汉军后队已全数压上,仍不能击退淮南军。
周緤等人护卫在刘邦身侧,见此不禁着急,欲提剑杀入阵中。刘邦阻止道:“急的甚?且看。”
果然不久,从淮南军北侧忽然杀出一彪汉军来,远望旗帜,原是灌婴、郦商领数万别军杀到。灌婴一马当先,神勇无比。此时两军正战得力疲,淮南军冷不防侧翼受敌,立时动摇。英布见势不好,急忙调兵去抵挡,然汉军人数终究占上风,自西、北两面压来,淮南军渐渐不支。
刘邦在高地看得清楚,对周緤等唤了一声:“随我击敌!”便命御者冒箭矢前行。
但见一杆汉王大纛,自阵后向前疾进,迎风翻飞。汉军见了,欢声雷动,更是勇猛进击。
英布望见,眼中精光一闪,又掣出那面“灭刘”红旗来。有部将急谏道:“大王,军力已疲,全不似前日能战。此时不退,则全军将覆没!”
说话之间,灌婴已连斩淮南军中三员楼烦将,淮南军惊恐大起,纷纷高叫:“汉军有神!”
英布手搭遮阳望望,一叹,只得弃红旗于地,一面命弓弩手拼死放箭,一面引军退向淮水。
汉军见淮南军退了,都跳跃欢呼:“反贼败了!”遂挺起长戟,奋力追击。英布悲愤莫名,忽对御者大吼一声:“停车!”便回身搭箭,瞄准了刘邦射去。车旁一众弓弩手,也纷纷勒住马,向刘邦放箭,一阵疾射,眼见得汉军前锋迟缓了下来。
众弓弩手正要欢呼,忽见前队溃兵潮水般退下来,漫山遍野,止不住脚。英布见大势已去,再战已是徒劳,便骂了一声“背运”,跳下车来,也随众而逃。
半日之内,数万淮南军奔逃于途,或死或降,三去其一。汉军得手后,倒也未再穷追,趁势收了兵。
经此一战,英布知刘邦已非当年沛公了,日前贸然反汉,显是走了一步险棋,渡淮水南下后,回望身后又有尘起,原是灌婴领别军一支来追。英布气不过,遂下令止军,回头再与汉军厮杀。
汉军挟得胜之威,其势锐不可当。骑将刘濞一马当先,众军卒漫山遍野高呼:“杀反贼!”
淮南军将士知力不能敌,自家名分又不正,便失了战心。在洮水南北,勉强两战,复又败,一溃数十里,弃甲遍地。上柱国、大司马皆战死。英布精锐尽失,无力回天,只得打马狂逃,原先七万人马,仅余了百余骑紧随左右。
一行人逃至大江以南,踏入姻亲长沙王地面,方稍得喘息。
其时老长沙王吴芮已辞世,长子吴臣袭了王位。那吴臣虽是英布妻兄,却是无心反汉,闻听英布败落,怕受牵连,便欲使计诱杀之。当即遣人送信给英布,伪称厌汉已久,愿与英布一同逃往南越国。
英布正在走投无路之际,接了来信,一时不能辨真伪。
有随从劝谏道:“若有诈,一入长沙,则成囚俘!”
英布苦笑道:“姻亲若也想害我,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逃?”遂不疑有诈,改道往长沙奔去。
途经鄱阳郊外的兹乡,堪堪日已暮,一行人走得困乏,便寻了一个田舍家歇息。
众人席地而卧,草草入睡,全不觉有异常之处。至半夜,忽然院外人声嘈杂,大门猛地被撞开,数百乡民手持火把,挥舞锄耙拥入,口呼:“杀反贼!”
英布倏然惊起,闻室外有人格杀,心中便明白了,怒喝一声:“妻兄也诱我?大丈夫,果不能死于阵前乎?”便欲寻剑格斗,然黑夜里寻不着军器,便抓了家具来抵挡。
乡民发觉英布在此处,立刻声如鼎沸,蜂拥而至,以刀剑相逼。英布不屈,捉了案几来抵挡,怒喝声震动屋瓦,然终究是寡不敌众。一场厮杀后,可怜一代英豪,竟被众乡人用锄头击杀。
吴臣闻报,心中稍安,遣人去取了英布首级,飞递至汉军大营。
却说早前刘邦出阵,不巧为淮南军箭矢所伤,牵动旧创,正负痛难忍。见首级传入,不禁大骂:“猪狗!好好的兄弟不做,却非要如此相见。不看了,拿去抛了,抛了!”
[1].掾(yuàn),古代官署属员的统称。
[2].安期生,琅琊人,世称“安丘先生”,是秦汉时期燕齐方士活动的代表人物,也是黄老哲学的传承人之一。
[3].戒书,汉代皇帝四种命令之一,用以戒敕外官。
[4].岭南三郡,即南海郡、象郡、桂林郡。所辖包括今广东省、海南省、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大部分与越南北部。
[5].鸱(chī),此处指猫头鹰一类的鸟。
[6].太中大夫,秦置官职,掌论议。汉以后各代多沿置,后世亦称谏议大夫。
[7].中大夫,官职名。秦始置,为光禄勋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