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望去,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便泣下。
刘邦见戚夫人无助之状,亦是悲抑莫名。长叹一声,吩咐道:“你且为我作楚舞,我为你作楚歌。”
戚夫人含泪从命,于茵席上回旋作舞,长袖飘飘。刘邦倚栏观之,一面便击掌歌曰:
鸿鹄[2]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此曲乃是说:太子羽翼已成,高飞万里,我手中虽有弓箭,却不知往何处可射?
如此反复歌吟,再三再四,声愈凄凉,竟有些哽咽了。戚夫人闻听歌词,触动心事,旋又泪流满面,竟至舞步紊乱,索性停了下来,委地痛哭。
刘邦也不去扶,自顾流泪不止。转身凭栏望去,见二月早春,草色渐绿,然能否见到秋之黄叶,尚在未定之数,便觉这人间事,何其难料也!想自己贵为天子,既不能护佑爱姬,也不能传位于爱子,生无宁日,死亦纠结,还不如美髯客无家无累的好。
自此之后,刘邦每日愁眉紧锁,寡言无神。有时半日不发一言,有时则喃喃自语:“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叹息无数,然亦无计可施。宦者婢女见了,也陪着心伤,私下里说起,竟无一人羡慕这皇家人伦的。
废立之事,就此无人再提起。群臣见刘邦终于死心,都长出一口气,暗自庆幸。
且说周勃早前平定了代郡,应刘邦召,与樊哙分头班师回朝。周勃先至,闻主上病笃,慌忙入宫,直奔长信殿。至榻前,见刘邦已不能坐起,不禁便泣下。
刘邦闻周勃饮泣之声,睁开眼,便是一喜,伸出枯瘦的手掌来。周勃忙执起刘邦之手,道:“陛下,臣周勃复命,代郡、雁门、云中等郡,胡尘尽散,再无半个叛众了。”
刘邦喘息有顷,勉强一笑:“壮哉!绛侯……我今已到寿限,英布那竖子正唤我,我将去了。汉家山河安否,有赖君矣。”
周勃顿时泪下如雨:“陛下戏言了!万年尚早,汉家不可一日无陛下。”
刘邦摇头道:“生也有涯,不必说那些虚言了。今春以来,我每夜辗转,只不能安睡。唯觉太子懦弱,恐又是一个秦二世。委实不愿抱此憾而离世,于地下见我汉家分崩。”
“有臣在,必不致此!”
刘邦微笑颔首道:“丰沛旧人,到底是心腹。”
周勃闻言,脸色忽地就一沉。
刘邦虽病重,却十分警觉,急问道:“何事?”
周勃迟疑片刻,方答道:“臣扫灭陈豨,其裨将纷纷来降,有曰:卢绾曾遣使通陈豨,与之谋。”
“哦?卢绾?他与吾乃总角之交,自幼亲爱无间,今居燕六年,不闻有异,恐不至于谋反,或是降将为求活命而诬之?”
“降将供述,言之凿凿,说那燕使名唤范齐,常驻陈豨大营,陈豨左右无人不识。”
“便是如此,也不可轻信。异姓诸侯凋落至此,唯余长沙、燕王两人,若燕王亦反,我岂不成了无德之君?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臣亦不愿轻信,然……”
“休要说了!卢绾少时,行鼠窃狗偷事,皆不敢瞒我。待我遣使赴燕,传召他回朝,我当面来问。”
当日,典客衙署便遣使者入燕,向卢绾传旨道:“君上有话要问,请燕王速回朝。”
那卢绾闻刘邦传召,脊背上便汗湿了一片,应不应召,踌躇难决。在殿上敷衍了使者两句,便请使者暂回馆驿,改日再说。
这一晚,卢绾于灯下独坐,权衡再三,仍难以定夺。原来,他与陈豨通谋,果有其事!其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当初陈豨谋反,欲借匈奴之力,便遣了部将王黄入匈奴借兵。可巧,时值白登山解围不久,汉匈两家正在和亲,冒顿不愿背约,故不肯借兵。
其时,卢绾已获刘邦谕令,正要南下征讨陈豨,闻陈豨求助于匈奴,便急派属臣张胜赴匈奴劝阻,嘱张胜告诫冒顿:“陈豨败亡,指日可待,单于万万不可相助。”
岂料张胜出使途中,偏巧遇见了臧荼之子臧衍。张胜早先为臧荼属下,与臧衍颇为相熟,两人就在路旁攀谈起来。
当年臧荼兵败,臧衍逃至匈奴,好歹保下一条命来,遂与汉家结下如海深仇。此时便对张胜道:“汉帝乃捉盗吏出身,性本多疑,自登基以来,以猜忌功臣为乐,今日杀一个,明日逐一个,吾父迄今仍生死不明。还有那韩王信投敌、韩信伏诛,皆因他多疑所致。照此看来,你那主公又侥幸能活乎?不如劝说燕王连结匈奴,暗助陈豨。待汉帝有朝一日与燕王反目,陈豨也好从旁助燕王。”
张胜听了这番言辞,甚觉有理,竟然自作主张,见了冒顿,便鼓起如簧之舌,力劝匈奴出兵助陈豨。那冒顿娶了汉家公主,早已闻知是赝品,心中本就不悦,被张胜一激,不由大怒:“中原自刘邦出,便无一句真话,连公主都有假,况乎百年结盟耶?”于是发兵犯代境,力助陈豨。
卢绾惊闻匈奴背约,遣胡骑犯境,恼恨张胜有辱使命。待张胜返国,不由分说,便将张胜拿下,要开刀问斩。
张胜被刀斧手缚住,却只笑道:“大王之功,难道高过韩信吗?”
“妄言!那韩信是何人?孤王又是何人?如何能相比?”
“以故里而论,大王与汉帝近;然以灭楚之功而论,则韩信与汉帝之近,则无人可及。如今近者已诛,远者尚未诛;非为不诛,乃一时无暇诛耳。”
“我与汉帝,乃总角之友,他岂能忍心诛杀我?”
“昔日在鸿沟,父将烹,却还能嬉笑如常。有此心肠者,何人不忍心杀!”
卢绾当下语塞,想想张胜言之有理,便教左右为他松了绑,令他归家待罪。自己则关起门来,苦思对策。
不数日,张胜又强闯入宫禁,大呼道:“来日若有汉使一人,率数名兵卒,便可索去大王头颅。大王有十万雄兵,却不知该当何用!”
一句话,点醒了卢绾,转念一想,便赦免了张胜,仍派他去匈奴为使,随时通消息。又遣属臣范齐赴代郡,常驻陈豨大营中,以示应援。不料,陈豨自叛后,未见有甚奇谋,却屡出昏招,一败再败,将一盘好棋下成了臭棋,终在当城败亡。范齐侥幸脱逃,奔回蓟城,向卢绾复命。卢绾闻他禀报,叹息连连,只怪自己眼盲,将赌注押错了。
正私心庆幸此事外人不知,便忽有汉使来召,卢绾哪里还敢回朝?次日,汉使又上殿来催,卢绾口中应诺,缓缓起身,却一个趔趄,“啊呀”一声摔倒在殿上。左右连忙上前扶起,搀他进了寝宫,跟着便传出话来:“燕王抱病,不能回朝了。”
汉使呆立在殿上,心中暗笑:“这倡优之戏,演得未免太假了些。”于是也不勉强,自回长安复命去了。
待汉使回朝,将所见禀报,刘邦仍不信卢绾有异心,不欲讨伐,只唤来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吩咐道:“你二人,位高而功小,朝臣久有非议,今日可建大功也!即日便请赴燕,查探卢绾病情虚实,迎卢绾回朝,勿为汉家留后患。此去燕都,安危或有难料,须多留意。”
审食其、赵尧知君上所托甚重,都不敢推辞,互望一眼,便慨然领命。
旬日之后,两人驰入燕都蓟城。卢绾闻之,大起恐慌,忙遣典客迎住二人,只说是燕王重病未愈,不便召见,务请上使多候几日。
两人便入馆驿住下,候了几日,仍不得要领,便通告典客,要往燕王宫中探病。典客亦无措,只是巧言推托。审食其、赵尧也不便用强,只好借机盘问燕王左右,查验与陈豨通谋之事。
那些燕王左右,或有见苗头不对的,便将内情和盘托出,赵尧一一录下口供,备案不提。卢绾闻之,越发惶急,索性搬出宫去,在范齐家中躲了起来,连属臣也遍寻不着。
如此数日,范齐以为大不妥,劝卢绾召见汉使,务必辩白。卢绾叹道:“非刘氏而王者,今唯余我与长沙王了……”
范齐道:“还有南越王、南海王。”
“嗤!南蛮番邦,那算得甚么王?摆设而已。环顾海内诸王,韩信受族诛,彭越遭烹杀,皆为吕后之计。吾闻今上已抱病不起,不理朝政,诸事专任吕后,就更不得了!此妇彪悍,专以细故诛杀功臣,显是以杀人立威,为太子张目。我若还朝,正入此妇罗网,以我一世功名,为悍妇幼主垫脚,岂不冤哉!”
“然……两位汉使在此,如何打发才好?”
“还打发个甚?就说病重,随他去吧。”
自此,蓟城中便散漫无主,相府、城衙等众官,都察觉大事不妙,纷纷逃匿。燕境内六郡乱成一团,已呈分崩之势,
审食其、赵尧见卢绾死活不出,亦是无奈,商议了半日,唯恐燕地乱起,连命都难保了,便不再痴等,收拾了行囊出城,回朝复命去了。
春二月末,两人返回长安。至刘邦榻前,赵尧出示了燕臣口供,具述卢绾反状,称已确凿无疑。
刘邦知赵尧善断案,所探必不虚,不由大怒:“卢绾果然是反了!”
正巧樊哙率部自代郡返回,刘邦便唤来他,吩咐道:“如今萧相国抱病,已不能视事,朕加你为相国,点起十万人马,征讨卢绾,务要提他人头回来。”
樊哙骤然位至万人之上,心中虽暗喜,然亦不愿担此恶名,便道:“卢绾,是幼时总角之交的兄弟,欲拿他人头,教我如何下得手去?不若绑回他便罢。”
“你不下手,他便下手!此贼不死,来日你侄儿天下,如何能坐稳?今日发兵,我就要见他人头。”
樊哙只得领命而退,赴相国府视事。不数日,便发近畿及关中兵十万,自领将军,浩浩荡荡出关,往燕都去了。
当日刘邦召见樊哙,赵尧正在殿上,立于侧旁一语未发。待樊哙退下后,刘邦对赵尧道:“萧相国不视事,樊哙出征,你这御史大夫,便是个副丞相,朝中诸事,不可大意。”
赵尧心中惶惶,竟有末世之感,应命之后,甚感不安。回到御史台,彻夜未归家中,将朝中大事颠来倒去思量,天明时,毅然挥毫,写了一道密奏,递进宫去。
刘邦一夜未睡好,天将明时,正要瞌睡,忽有涓人呈上火急密奏。拆开一看,竟是赵尧举发樊哙欲行不轨!刘邦浑身一激,不由坐起,细读那密奏:“臣闻樊哙与吕氏结党,谋于帷幄,只待今上一日晏驾,即发兵尽诛戚氏、赵王,欲阖门杀绝,不留遗孑。”
刘邦大口喘息,怒拍卧榻道:“樊哙见我病,望我死也!”
众涓人皆惊,以为君上已陷入谵妄,忙为刘邦额上敷冰水。
刘邦愤而推开涓人,大叫道:“果然果然!这屠夫之心,果然不正。唤陈平来,速唤陈平来!”
陈平闻召,急入长信殿,正要问候,刘邦便急命道:“速驾车,载绛侯周勃赴军中,将樊哙那狗捉住,就地砍头。命周勃代将军,你携樊哙人头回朝,我要亲见。”
陈平听了,目瞪口呆:“陛下,朝中老臣,所余已无几个了。”
“教你杀,你就杀!你不杀樊哙,明日他就杀如意……”说到此,刘邦觉胸前剧痛难忍,如万箭穿心,撑持不住,竟一头栽倒在榻边。
陈平慌忙上前扶住,急唤御医孔何伤前来。
孔何伤已数月不能安眠,形销骨立,颠倒衣履,闻声连忙冲了进来。
陈平乍见御医之貌,大惊道:“孔太医,你这副模样,似不久于人世,如何能治得好陛下?”
孔何伤也不理会,只管为刘邦熬汤灌药。
良久,刘邦才复苏过来,喘息道:“陈平兄,汉家多难,既这般多难,又如何能兴?传百世,岂不是说梦?我只问,你究竟能不能斩樊哙?”
陈平大惧,忙答道:“能斩,能斩!请赐予虎符。”
刘邦便于怀中,摸出个错金龙凤符来,道:“此符,乃至尊之符,可调卫尉之兵,向为我护身之符。你且拿去,即便有十个樊哙,也不敢抗命。”
“诺。”陈平接过符节,便要退下。
“且慢!拿笔砚来。出师讨逆,不可无名。我口说,你且拟诏。”
刘邦强撑坐起,缓缓口述谕旨,陈平持简牍记下,诏曰:
燕王卢绾系我故人,爱之如兄弟,近闻与陈豨通谋,吾以为无有此事,故遣使者迎卢绾回朝询问。卢绾托病不回,反迹明矣。燕吏民未与谋者,凡六百石以上吏员,各加爵一级,以示嘉勉。与卢绾同谋者,凡来归,则赦免,亦加爵一级。废卢绾燕王号,应长沙王吴臣等所请,立皇子刘建为燕王,嗣后就国。
书毕,刘邦哀叹道:“一王反,二王反,尚可说是其心不正;然诸王皆反,莫逆之交亦反,后世将如何看我?”
陈平道:“陛下勿多虑。君王在上,若无人反,便是庸主,家国之祚也必不久。”
刘邦便惨笑:“你就是赢在了一张嘴上,且去吧。”
陈平领命而出,即回府中,将战袍寻出,披挂整齐,驾车直奔绛侯府。叩门唤出周勃来,不由分说,拉他上了车,便急往东门而出。
周勃惶然不知所以,于车上数次发问,陈平只顾驱车,也不答话。周勃愈急,惊道:“中尉,你不是也要叛汉吧?”
陈平回首苦笑,手上缰绳缓了一缓,这才将刘邦谕旨详尽转述。周勃闻罢,脸色大变:“中尉,樊哙乃至尊外戚,若陛下万岁之后,你我如何向皇后交代?”
陈平便道:“将军所虑,也正是我之所忧。然上命紧迫,我又怎敢抗命?”
“君上龙体如何?”
陈平便沉默不语。
周勃又道:“樊哙,重臣也,杀之不祥。”
陈平一叹,便将心中忧虑道出:“唯其权重,便成碍目之物,不杀他杀谁?然杀之,明日太子继位,吕后必取你我之头颅,君上又不能起于地下,为你我担待。如若不杀樊哙,则君上怪罪下来,你我亦成樊哙同谋,势难保命。”
“唉!征战半生,竟然唯求保命,倒不如当年织席去了,好歹无性命之忧。”
“周兄,建功立业,恰似累卵,吾辈又能奈何?”
周勃想想,满面便涨红:“中尉,你我抗命难活,遵命亦难活,横直是不让人活了。”
陈平道:“樊哙,亲贵也,绝杀不得!且拖延行程,陛下之箭创近日复发,或许……”说到此,话头忽戛然而止。
周勃不解,望住陈平半晌,方才会意,心中不由大骇。继而想想,也只得叹气道:“遵中尉之意,便如此吧。”
两人走走停停,旬日才赶上大军。陈平高举龙凤符,自报身份,喝开了卫卒,驾车驰入军营。樊哙闻报,急忙率诸将迎出。诸将见护军中尉与绛侯至,以为是朝中添将,都欢呼起来,簇拥二人进了大帐。
陈平见人多杂乱,生怕有变,便高声道:“君上有密令,交付樊相国,其余诸人请回避。”
诸将闻言,知事关重大,连忙退出大帐。
陈平便对樊哙道:“樊哙兄,请卸甲摘剑,接旨。”
樊哙心中不情愿,嗔怪道:“今日乃何日,怎的如此郑重?”便卸去戎装,躬身听命。
陈平向周勃一使眼色,周勃便拔剑在手,对帐中卫卒道:“你等听护军中尉之命。”
卫卒都齐声唱喏,叉手肃立。
陈平便道:“今上有谕令,相国樊哙,与吕氏图谋不轨,实为大逆,着即拿下。”
樊哙大出意外,便要跳起。周勃大喝一声:“卫卒,动手!”
众卫卒怔了一怔,即一拥而上,将樊哙按住。
樊哙大怒,破口骂道:“盗嫂之徒,竟杀到自家人头上了!”
周勃喝道:“闭口!有上命:擒拿樊哙,于军中当即斩杀。若非中尉做主,我这剑便要砍下了。”
樊哙望望陈平,恨恨道:“自古疏不间亲,今日,却是连襟也要相杀了!”
陈平便道:“多言也无益,请相国随我回朝。将军之事,交绛侯代行。”
樊哙长叹一声:“事已至此,便由中尉吧。”
陈平即一甩衣袖,吩咐众卫卒道:“绑了!”
待绳索缚好,樊哙泪流不止,向陈平点点头道:“谢陈平兄不杀。”
陈平忽又弯下腰,附樊哙之耳低语道:“且随我徐行。兄若命大,陛下或等不到你我还朝了。”
樊哙闻言一震,双目大睁,惶然不知所对。
至春三月,天已转暖,宫墙外莺飞草长,可闻仕女踏青的嬉戏声。刘邦卧于病榻,仍觉寒意入骨,自知再活不多久了,便挣扎而起,召周緤、徐厉至近前。吩咐二人搀扶,要乘车辇离开长信殿,回寝宫起居。待起身,又对二人下令道:“你二人自今日起,持剑警跸,昼夜不离我左右。有朝臣故旧来,一概不见。”
二人应命,便将刘邦扶上车辇。
那戚夫人知此去便是诀别,不由大哭,欲拖住车辇。刘邦也不理,向空中做了个斩断的手势,周緤、徐厉见此,挺剑而上,双双逼住戚夫人道:“得罪了!”便不允前行一步。
戚夫人哀哭道:“陛下,欲弃如意乎?”
刘邦倚在车辇上,似未听清,只含混道:“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呀……”
车辇随即疾入前殿,众宦者扶刘邦进了寝宫,周緤、徐厉仗剑守住殿门。丹陛之下,郎卫执戟林立,除御医外,其余人等概不准入。至午后,便有谕令传出,宣诸王、列侯进宫,聆听遗训。
且说赵尧掌国柄之后,即移文各诸侯,通报君上病笃,望诸王尽速赴长安应变。故而各处诸侯王,已于月前抵长安候旨。此时,便有相府掾吏分头四出,传召诸王及列侯。至日暮,诸臣已集齐,皆着素服入宫,在中庭列队等候。
这半日,长安城内,各街衢唯见车马往来,疾驰如飞。百姓于道旁望见,情知有变,都屏息敛气,不敢言笑。自秦灭六国以来,苛政兵乱无日无之。直至刘邦登基做天子,天下方有八年安宁。如今,百姓都知天子病笃,命不久矣,无不惶惶然;正如大户豪族家主濒死一般,不知来日该怎样过下去。
各王、各列侯也都心事重重,不知天子驾崩后,朝政将有何种变故,自家性命又能安然否?因而各个面色阴沉,步履迟缓。
此时,内外诸人已无由可睹天颜,寝宫内所有消息,均由一二宦者传出。
日将落,周緤忽自殿内奔出,附在赵尧耳畔,密传谕旨。
赵尧连连颔首,即高声传令,请刘肥以下诸皇子登上正殿丹陛,其余诸侯、群臣皆伏地听旨。
待诸人就位,赵尧便宣谕道:“陛下有旨,今与诸侯及各功臣盟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
诸臣闻之,皆齐声复诵;诵毕,三呼万岁。丹陛之上,诸皇子随即列队揖礼,以谢群臣。
少顷,有宦者牵来一匹白马,驻于中庭。周緤、徐厉便从丹陛疾步而下,来至白马前,徐厉接过缰绳,忽地以臂夹住马头;周緤便举剑,一剑刺破白马脖颈。白马轰然倒地,颈血喷涌。
此时,殿角有残阳余晖,正照在屋脊上,檐头鸱吻,如沐于血泊之中。白马之侧,早有宦者备好陶缶,接满血,分洒于数百酒盏中,赐予诸臣。诸臣饮下,再呼万岁。
众人盟誓毕,便分列退出;殿前虽人头攒动,却是一派肃然。
此即为有名的“白马之盟”,其典仪之盛大,震动朝野。
翌日,又有明发上谕,公告天下,诏曰:
吾立为天子,临天下,于今十二年矣。与诸位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可至诸侯王,次为列侯,下亦可封食邑。汉家重臣,多为列侯,自聘属吏,自得财赋,佩金印,赐大宅。向日随我入蜀汉、定三秦者,虽小卒,亦世世免赋,我于天下功臣,可谓不负矣。来日如有不义者,擅自起兵,逆天而行,诸君请与天下人共讨之。此谕令,布告天下,使万民明知朕意。
此即为有名的“同安辑令”,当日便飞传四方。普天之下,尽知此谕无异于皇帝遗嘱。
白马之盟后,刘邦病愈甚,牵动旧创,越发不可收拾。吕后心急,遍寻民间,终觅得一良医,自称神医扁鹊之后。
吕后大喜,连忙将良医迎入宫中,报与刘邦知。刘邦心亦甚喜,即命召入。
那扁鹊后人已是一位鹤发老翁,摸刘邦之脉良久,只是摇头叹息。刘邦便问:“吾病如何?”
那良医道:“可治。”
此话,乃婉语也。古时医者,不敢直言君王之病不可医,故而曲意称作“可治”。刘邦一听,立刻大骂:“我以布衣起家,提三尺剑取天下,活了六十有三,此岂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莫说是扁鹊孙,就是扁鹊自来,又有何用?”
吕后亦觉无奈,便劝道:“有良医在侧,总还聊胜于无。”
刘邦道:“我不用他治疾!赐五十斤黄金,哪里来的,随他哪里去吧。”
良医遂告罪退下,治疗之事,仍由孔何伤总揽。吕后数次私下询问:“太医,能撑两月否?”孔何伤只是摇头。
吕后知刘邦来日无多,忍了又忍,还是问起后事:“陛下百岁后,若萧相国死,谁可以代之?”
“曹参。”
“曹参之后呢?”
“王陵。然王陵少谋,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谋有余,却难以独任,故而只能辅佐。此外,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周勃也,可仍令其为太尉。”
“此后呢?”
“此后?此后便非你所知了!”
吕后疑惑道:“这又为何?”
“除非……你觅得长生药。”
吕后大窘,嗔道:“将死,其言也不善!”
刘邦长出一口气,喃喃道:“天下甚好,勿弃之……”便阖上双目,眼见得说不出话来了。吕后看看,便要告退,刘邦却伸手拉住吕后衣袖,吕后会意,连忙坐下,此后便昼夜不离病榻。
如此拖到春四月廿五日,晨起,刘邦忽然睁开眼,面露欣悦,口中喃喃有词。吕后听不清,侧耳过去,方听见是在唱:“我便是我,我便是鹅……”唱了数声,眼角便流下两行清泪。
吕后正要说话,忽见刘邦手指墙壁,随着看去,原是墙上有一幅绢绘山河舆图。吕后会意,忙起身去摘下,交予刘邦。
刘邦以枯瘦之手紧紧攥住舆图,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吕后心急,望住刘邦。但见刘邦忽然睁大双目,费尽全身力,只吐出一个字来:“刘!”便头一歪,双目阖上,竟是溘然长逝了。
吕后吃了一惊,瘫坐于地,众宦者急忙围上去扶,殿内顿时嘈杂声大作。门外周緤、徐厉闻声,脸色猛地惨白了,急急拔出剑来,惶然相对。
此时宦者籍孺从殿内奔出,颤声道:“糟了糟了……”
徐厉浑身一颤,手中剑掉落地上,呆了一呆,忽跪地大哭道:“陛下,陛下……这怎么得了呀!”
才哭了几声,吕后忽自殿内冲出,戟指徐厉,厉声喝道:“住声!天塌了么,你就哭?”?
[1].大牢,祭祀时并用牛、羊、豖三牲,曰“大牢”,亦称“太牢”。用于隆重的祭祀,按古礼,仅有天子、诸侯可用大牢之礼。
[2].鸿鹄(hú),即天鹅。古人常以之喻志向远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