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出版书)》作者:清秋子【完结】 > 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txt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 第二章 荒野喧腾拥汉皇 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 第四章 燕王肇祸起北疆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第六章 平城雪掩汉家郎 第七章 贯高慷慨报君王 第八章 深宫悲鸣久绕梁 第九章 四方枭雄无漏网 第十章 大风歌罢看苍黄 第一章 将军忍将良弓藏.2

张良闻言一惊,嗫嚅道:“只是……此二人全无踪迹。”

刘邦笑望张良道:“你脸白甚么?我又没说藏在你处,谅你也无胆量留此二贼。此事,待明日张榜通缉,申令天下。想那两人,总不能遁到地下去吧。”

“缉捕之事,自是应当,然此等戴罪之人,已不足为患了。”

“正是!子房兄,今夜我留你计议,便是要防大患。你且随我来。”说罢,刘邦便拉住张良衣襟,转入密室之中去了。

这日,韩信在定陶壁垒中闲得不耐烦,便带领一干亲随,驰马奔至郊外围猎。日前一场大雪尚未融化,但见雪地上兽踪错杂,宛如图画。韩信兴起,手挽雕弓,只循着那新鲜足迹追赶,弓弦响处,必有斩获,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众将士飞鹰走马,驰骋了半日,无不尽兴,将那方圆数里的狐兔打了个精光。副将高邑骑马朝韩信奔来,气喘吁吁禀道:“此处已无鸟兽可觅,大王可下令回营。”

韩信意犹未尽,将那弓弦拨得铮铮作响,心中便在犹豫,想是否转至他处再猎。

正在此时,身边一员骁将忽地伸手过来,轻轻一掠,便夺过了韩信手中雕弓,笑道:“此弓且交与臣吧!既已无物可猎,纵是神弓,也只得空弦自鸣。”

韩信心中一颤,不由想起蒯通当日所言,转头看去,原来是新晋将军陈豨(xī)。

这位陈豨,乃宛朐(qú)人氏,年少有为。宛朐本属砀郡,当年沛公军西取咸阳,途经此处,陈豨便慨然投军。因勇猛善战,颇得刘邦赏识,只不过因年齿尚小,故未得加拜将军。待韩信伐齐之后,刘邦发兵一万前往增援,陈豨便在那援军之中。

入齐之后,陈豨越发神勇,登城陷阵,无不当先。其勇武倒还罢了,于兵法上也十分精通,可独当一面。韩信对他,遂有了一番惺惺相惜之心,多次驰书向汉王保荐。曹参、灌婴、傅宽等诸将,也都对他交口称赞。

行军途次,韩信常唤陈豨到帐中一同吃酒,饮罢,便秉烛论兵,终夜不倦。及至韩信受封为齐王,陈豨便也水涨船高,做了将军。

此时见无物可猎,韩信瞥一眼陈豨,便苦笑道:“世无敌手,倒也十分恼人。”

陈豨道:“大王何出此言?敌手甚多,天下还远未定呢。”

韩信闻言,心中便是一阵烦乱,吩咐道:“不猎了,回营!你且到我帐中来议。”

回到定陶壁垒中,陈豨卸去戎装,换了一身襦衣[6],来至韩信帐中。见韩信已摆好棋枰,正等他来下棋。

陈豨便笑:“垓下息兵之前,数次与大王对弈,因常有军务打扰,多不能终局。今日总算是无事了。”两人便各执黑白,慢慢下起棋来。

韩信似有心事,只顾揣摩棋局,半晌未置一词,陈豨便也不作声。有侍者送上滚热的羊羹,韩信便对近侍摆手道:“你等皆退出帐去,孤王要与陈豨将军好好对弈。”

待众近侍退下,韩信凝视棋盘,久久才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问:“天下之势,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陈豨小心答道:“无非是又一番合纵连横。”

“嗯?恐不至于。如今项王已死,更有何人能有此手段?”

“微臣只知,若一虎潜踪,则群狼复起。”

“如此说来……倒是得小心了。日前我还正愁闷呢,天下若就此息了兵戈,此生将再也无甚乐趣。”

“臣以为,鏖兵之事,或绵绵不绝,远未至偃武修文之时。臣只是为大王担忧。”

韩信遂一笑:“忧从何来?莫非齐地将有反复?”

陈豨却不答,起身至案边书箧前,寻出一卷书来。韩信望望,原是《庄子》。陈豨手持书卷道:“微臣鲁钝,于军书之外,百书不读,唯嗜读《庄子》。”

韩信便觉好奇:“将军最常习的,是何篇目?”

“便是那《直木》篇。庄子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如此洞见,岂是凡庸之辈所能及?”

“哦?那么孤王便是凡庸了……”

“不敢!臣绝非此意。那庄子神思,大王必能领会。直木与弯木,有大用者,必为人所先伐;甘井与苦井,有甘泉者,必为人所尽汲。在此敢问一声大王:秦末以来,环顾海内,何人最擅用兵?”

“当然是项王。”

陈豨便在棋枰上轻轻落下一子,又低声问道:“然项王终为何人所败?”

韩信顿时呆住,掷下棋子,疑惑道:“将军之言,是谓孤王独秀于林,招致众妒。居王位,势必不宁了?”

陈豨一拜道:“大王,恕臣仅言于此,多言则不祥。”

韩信望住陈豨半晌,而后起身,哗地一下,以袖拂乱棋局,叹口气道:“将军之言,甚有道理,容孤王深省熟虑再说。看来,天下恐未见得已大定,若乱局再起,我当明哲自保才是。”

陈豨便又道:“此处并无他人耳目,容微臣坦言:臣平生所最敬服者,唯大王一人耳。若论纵横谋略,即是吴起、孙武复生,恐亦不如大王;唯有春秋兵圣先轸(zhěn),或可与大王比肩。大王之才,实乃天纵,灭楚之后,已达于鼎盛。望大王及早退步,归于至柔,安享后半世的荣华,即便只做个富家翁,亦强于项王在乌江自刎。”

韩信心头一热,连连叹道:“孤王知矣!将军之才,岂止是驰骋于兵阵焉?”随即便唤人摆酒,两人又是一番畅饮。

如此数日无事。这日,忽有赵国信使自邯郸来,携来赵王张耳、河间郡守赵衍的书信各一封。韩信收下信来,至夜,方才启封细读。见到故人笔迹,往日鏖战的种种情形,纷然而至眼前,令韩信不禁眼湿。

两信中,并无机密事,无非是些家常问候,皆温语款款。

张耳在信中说:去年为小儿张敖迎亲,新媳为汉王之女鲁元公主,因主持纳娶六礼[7],劳烦过剧,渐至体力疲弱。入冬至今,只是饮酒赏景,政事都交与臣属去办了。数月以来,摒弃俗务,好不快活。久之,忽觉生而有涯,恰如白驹之过隙,待得功名俱至时,竟是再活不多久了。

此信之末尾,张耳感念韩信推举之恩,故以忠言相告,劝韩信趁灭楚建有不世之功,及时行乐,效富家翁声色之娱,以遣岁月。另还须广积资财,惠及子孙。

韩信读罢此信,不由感慨,讶异于如此一位豪雄,晚来心境竟如田舍翁一般。忆起当年与张耳夜走井陉口事,竟如隔世。不由便叹:人世之莫测,有过于此乎?

接着又拆开赵衍书信来看,内中也是一番问候,辞意颇恳切。赵衍信中说道:职在河间郡,欣闻大军进驻定陶,可谓隔河相望,然职守在身,不能擅离,故而无缘拜访。年前一别,不才在赵地做了这庸官,不离衙署,日夜陷于冗务,常念起在将军帐下的许多好处来。

信中又言及:昔年承蒙将军教诲,得益匪浅,闻将军以齐王之尊,成就破楚大业,此等丰功,定能垂名后世了。臣赵衍曾为将军僚属,闻之欣然,亦觉与有荣焉云云。

韩信看罢,顿生感慨。昔日赵衍在侧,凡事尚有个可商议之人;如今故人远离,心事再难与人诉说。就算是跻身于诸侯,南面为王,却一如孤峰独立,倍觉寥落。同侪中曹参、灌婴者流,终是草莽出身,胸无点墨,不过是些不怕血溅三尺的匹夫罢了,实难共话古今。帐下诸人,唯有陈豨尚属孺子可教,今后有事,看来还须多与陈豨商量。

继之又想道:自垓下息兵以来,汉王行事,便有诸般的古怪。赐我统军虎符后,便将我这二三十万军牵住不放。军至鲁城,又不与我仗打,一路只是陪他作游行。同是为王,我却要终生仰他鼻息。看来,当年在汉中的擢拔之恩,这一世也是报不完的了。

如此想着,便不由意气消沉,直觉这貌似风光的齐王,做得越来越无甚滋味了。

寂然默坐间,刁斗不知不觉响过了数巡。待到侍者送上羹汤来,韩信这才惊觉,时已过了夜半,急忙援笔写了两通回函,吩咐从人,天明后即交驿使带走。

写罢信函,韩信方觉心中积郁消散了大半,于是唤人端来热水,盥洗就寝不提。

次日醒来,想起昨日陈豨所言“唯有春秋兵圣先轸,或可与大王比肩”之语,韩信心仍不能平。梳洗完毕,即带领亲随巡营,去观看军士操演。

齐军每日的晨操,甚有章法,演兵场上纵横有度,时发阵阵吼声。韩信望见自家儿郎列伍齐整、甲胄鲜明,心头便是一喜。遂走近一士卒身旁,要过他手中的剑来看。

韩信将剑拂拭一遍,举起来端详,见此剑乃是韩地铸铁剑,其纹理之密,层层如鳞,剑脊笔直分明,有一股青光逼人,端的是一柄难得的好剑器。再看列伍中其他军卒所佩,俱是如此,心中便颇为自得。

想到从广武山来的老营汉军,半数用的还是秦铸青铜剑,两军器械之高下,立时可判。如此想来,那陈豨所言,也不见得是当面阿谀。以今日之势,环视海内之兵,还有哪个能比得上这堂堂的齐军?

韩信将剑还回那小卒,正要询问炊食如何,忽闻身后有人疾呼:“大王,大王!”回身望去,见是谒者一路狂奔而来。

那谒者奔至近前,拱手禀道:“大王,汉王率张良、曹参等朝中重臣,前来壁垒探望。”

“哦?”韩信一时竟回不过神来,“不是尚在安葬项王吗,如此之快,便回定陶了?汉王现在营内何处?”

谒者答道:“已入大帐等候。”

韩信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正要转身回大帐,忽又想起,问那谒者道:“你看汉王来营中,究竟是何用意?”

谒者满脸惶然,摇头道:“小臣实不能揣度。”

韩信这才向众随从道:“尔等且在此观看,孤王稍后便来。”说罢即偕了谒者,朝大帐疾步而去。

走近大帐,只见中郎将周緤、徐厉持剑肃立,守住帐门,四周有数十名执戟郎卫,于帐外警戒。见韩信来,周緤一声号令,众郎卫便恭谨退步,让出了一条路来。

韩信顿觉情形有异常,但无暇多想,便疾步抢入。进得大帐,见刘邦已端坐于主座之上,衣冠分外鲜亮,身着一袭龙凤纹锦缎宽袍,端然有新霸气象。尤其异于平常的,乃是头上戴了一顶簇新的竹皮冠。

昔年刘邦在泗水亭捕盗时,喜戴薛城人编的竹皮冠。登汉王之位后,此好依旧不改,凡遇大事,必戴一顶竹皮冠,其状巍峨,长如鹊尾,如屈原遗风。以至群臣也纷起效仿,以为尊崇,民间皆称之为“刘氏冠”。刘邦若戴起此冠,必有大事。

至于张良等人,似也有异,皆立于刘邦身后,并未坐下。韩信一笑,便招呼众人入座。却听刘邦缓缓道:“齐王不必多礼,今为两王相会。其余人等,姑且站着吧。”

韩信无奈,只得朝众人一揖,在刘邦南侧坐下,暗自揣摩汉王来此之意。

刘邦此刻神闲气定,看似并无大事;然则一戴上这顶竹皮冠,便分外郑重其事,绝非平常造访。再看那张良、陈平、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等数人,见了面,亦无平日嬉笑寒暄之态,行礼既毕,便是缄口无语。韩信心中,便知今日必有不寻常事。

正在他忐忑之间,但见刘邦一笑,侧身斜视道:“齐王……大将军……哈哈,韩都尉!”

韩信连忙俯首称谢道:“臣投汉数年来,全凭大王赏识擢拔。臣实不才,然所得封赏,却逾常人之贵,此厚恩万难报答。”

刘邦便一挥袖,笑道:“今日不说这个,仅叙旧而已。”说罢,即吩咐众人道,“诸君也都坐下吧,切莫见外。”

张良略让了一让,便独坐于北侧,其余人皆在下首西向而坐。

刘邦见众人已坐好,便一抬身,懒懒伸直了双腿,道:“齐王并非外人,寡人这便不拘礼了。”接着,便将话扯开了去,“寡人于近日,不知何故,常忆起过往陈糠烂谷之事。记得丁酉年秋,魏王豹凭河拒我,郦食其以言辞不能劝降,你率别军北上,与我分略天下,堪堪已是一年有余了。将军之功,天下皆知,其间车马劳累,不说也可知。”

韩信正要谦逊,刘邦却抬手挡住,又道:“现如今,郦生已赴了黄泉,魏王也变成枯骨,就是那勇冠天下的项王,数月后,也将化为泥巴。你我诸人,却还在这里谈笑,足见上苍还是偏心的,你我当自珍才是。昔在荥阳,寡人不胜劳烦,体力曾不能支,然在广武山相持之时,常洗脚享乐,身体竟然渐渐好了。齐王,我见你面色又发黄,似甚于当年,总不是有疾患在身吧?”

韩信不知此话为何意,只得尴尬一笑:“微臣面黄,自幼而然,昔年曾为项氏叔侄所嫌恶,幸而蒙大王不弃。近年来统军,确是劳顿,然职分内事,不敢言苦。臣目下体力尚可,面色近来不好,恐是宿醉所致,大王请勿念。”

“这便好。”刘邦抚膝大悦,环视诸臣道,“我辈打打杀杀,在剑刃下求生,怎比那黄石公悠闲一世,仍有美名传遍天下?所幸,项王已死了,这个灾星既除,诸侯也就相安无事,再不必兵戎相见了。”

韩信颔首道:“正是。”

刘邦望了张良一眼,便向韩信笑道:“那么,齐王既然也是此意,今日之事,便好说了。”

闻此言,韩信耳畔便嗡的一声,知今日果然有不测之事。再看张良、曹参等人,神色均是木然,难辨喜怒,唯樊哙略显不安。

此时,刘邦看也不看韩信一眼,似对空说道:“自寡人有幸,得将军之助,平定三秦,东出平阴,以弱胜强,拿到了天下。将军之功,寡人难忘,这个不必提了。然出头之鸟,恐不是好事。将军你骤得富贵,如何能不令人妒忌?应及早抽身为妙。再则,将军体弱,数年间不曾好好将养,若有万一,岂非前功尽失?幸亏今日已无战事,不如好自保重,将三十万军交还,暂由他人代领。”

韩信闻罢,顿觉有五雷轰顶——原来汉王匆匆返驾,是要来袭夺兵权!他情急之下,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假作恍惚,沉吟不语。

刘邦见韩信缄默,便又追问:“将军意下如何?”

韩信这才明白:刘邦所图,全不是当初项王之分封。汉家诸王,纵是各自带甲百万,亦统统号为汉军。以此推之,自垓下得胜之后,便不该再有这齐军了。

想到此,韩信既悲且愤,几乎要掩饰不住,然转念一想:若在此时力争,恐是全无用处,只能徒然惹祸。今日汉王率旧部勋臣一同来此,便是想迫我就范。天下方定,同袍恩义未绝,我纵是不服,又怎能与此辈拔剑相向?

此时,座中一片哑然。君臣相对,彼此间似呼吸可闻。

见僵持下去总不是事,韩信这才勉强应道:“齐国乃新封之地,民心尚未归顺,若无重兵镇守,恐非所宜。”

刘邦与张良对视一眼,便笑道:“区区草民,欲求安生而不得,岂能复又倡乱?如今天下一统,人心思定,兵马还有何用?不如缴还军符,仍旧封国,安居琅琊山,好好做你的诸侯王,兴百业,治万民,不亦乐乎?”

闻刘邦此言,韩信忽而想到当初武涉所言,方悟到今日这事,原是势所必然。项王灭后,良机尽失,天下如何摆布,自家已是无能为力了。于是心里暗骂了一声,嘴上却应道:“臣这便将虎符交出,明日即返临淄。”

“嗬嗬,齐王也无须心急。近日寡人将大会诸侯,安排天下事,将要新封彭越为王。如此盛会,齐王焉能错过?你且待几日,何必匆忙?”

韩信知无可再躲,便从怀中取出金错虎符[8],一语不发,起身递向刘邦。

刘邦也连忙站起,接过虎符,即转手交给曹参,又道:“近日事多,衡山王吴芮新近来投,寡人须召见,这便告辞了。明晨起,齐王即可与曹丞相交接,齐军仍归汉营,总听曹丞相处置,寡人就不再过问了。”说罢,便招呼诸臣起身,与韩信揖别。

诸人面色至此才有所稍缓,都起身与韩信一一揖别。张良率先向韩信一躬,韩信勉强回礼,然忍不住面有愠色。张良不敢与韩信对视,只轻轻一叹,返身便走。他人亦无多言,唯樊哙忍了又忍,终问了一句:“齐王,那临淄女子……尚可观乎?”

韩信唯有苦笑,狠狠瞪了樊哙一眼。

樊哙顿感大窘,连连拱手道:“冒犯冒犯!”

夏侯婴强忍住笑,一把拉住樊哙道:“走吧,齐王岂会与你计较?”

待一行人步出大帐,韩信忽然想起,忙返身去取来“汉王剑”,追至刘邦身旁,双手递上。

刘邦转头看见,“嗯”了一声,接过来,缓缓将剑从鞘中抽出,眯起眼睛道:“此物恐再也无用了,暂由寡人收起。齐王,你我侥幸不死,且享用醇酒妇人,就算有那‘万人敌’的雄心,也须收一收了。将军之职,在于杀敌;敌杀光了,就只能杀羊烹肉。哈哈……”言毕收起剑,将剑鞘鼻往腰带上一挂,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同来诸臣忙疾步跟上,一起奔出了齐营,上马离去。

韩信在营门送别罢,呆立半晌未动。俄顷,闻得身边有步履走近,便回身望去,见是陈豨从演兵场来。

陈豨略一揖礼,问道:“大王,晨操已毕,将士尚未散去,还有何吩咐?”

“散了吧!”韩信一甩衣袖,愤然道,“还有何话可说?适才汉王来,已有诏下:明晨起,齐军统归汉营。我韩某,是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陈豨大惊,“啊”了一声,旋即悟到原委,不由叹道:“直木先伐,其来何速也!”

“将军也不必慨叹了。军权既遭袭夺,孤王倒是乐得做个富家翁。”

“只是,本军既归了汉营,臣欲拜见大王,恐是不易了。”

韩信猛然一震,瞥了陈豨一眼,道:“大丈夫,何必作妇人之怨?江海相逢,必于江海作别,相知又岂在远近?孤王只等你封侯的那一日呢。”说罢,解下腰间所佩山纹玉,递给陈豨,“拿去,见此物,便如见孤王。”

陈豨大惊:“此乃诸侯之物,臣……如何敢受?”

韩信大笑道:“君不见,当今之诸侯,有几个不是拿刀剑夺来的?”

陈豨忍不住涌出热泪,接过玉佩揣入怀中,躬身一揖道:“大王保重,臣定当自勉。”

二人正说话间,忽见营前驿路上,有一队人马迤逦而来。望去约有数千马军,簇拥一队辂车[9]昂然驶过。

这一队车驾,浩浩荡荡。前有导驾,后有鼓吹,其卤簿之威,几逾诸侯。队中一辆黄盖辒辌车[10],极尽华丽。百名郎卫围绕其前后,人人高头大马,手执长铍、金钩,威风凛凛。

“这是何人?”韩信大感惊异。他知刘邦自渡河东征后,与诸将一般起居,早已不用这等卤簿了。

未几,便有巡哨飞步来报:“大王,小的方才已探明:此乃栎阳宫车驾,护送戚夫人驾临,来定陶归宁。为首者,是郎中令[11]王恬启。”

韩信与陈豨对视一眼,又问那巡哨小卒:“可知戚夫人外家,在定陶何处?”

那小卒答道:“在城东十余里处,戚家寨便是。”

韩信遂摇头叹道:“女流辈竟有如此排场,吾贵为王侯,只不知何日能及?”

旬日之后,正是冬末晴和天气。刘邦将诸事安排妥当,便在济水之南的左岗这地方,大会天下诸侯。与会诸王,除了齐王韩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韩王信早在军中之外,赵王张耳、衡山王吴芮亦远道赶来。另有原河南王申阳,降汉之后,自请除去封号,改拜将军,故而不在此列。

左岗在定陶以西二十余里,四周山峦连绵,松柏蓊郁,乃一处风景绝佳之地。为此次盛会,刘邦命军卒连日劳作,筑起高台一座,虽仅有数尺高,却是依山而建,可览四方。登临其上,可见到一番浩茫气象。

这日,高台上旌旗遍布,冠盖如云,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到会的诸王,均头戴九旒冠冕,身着华章衮服,各自就座于绫罗伞盖下,身后扈从如云,旗甲粲然。自岗下而望之,宛如神仙之会。

当日主司仪为随何,他见吉时已至,便命人鸣锣三声,所有丝竹管弦,立时戛然而止。

刘邦便起身,向诸王一揖,说道:“今日诸侯来会,寡人面子可谓十足,故不胜欣喜。想那天下纷纷,迄今已七载有余,百姓之苦,再不能忍。所幸,灭楚大业已告功成,在座各位,皆为不世出的豪雄,解民于倒悬,功莫大焉。今日聚会,便是庆功吧,登高而览山河形胜,不负大丈夫慷慨之志!然则,诸位可知,这左岗是个甚么来头?”

在座诸王彼此望望,皆不能答,便都拱手向刘邦道:“愿闻赐教。”

刘邦笑笑,便道:“这两日,寡人在定陶闲得无事,访了访本地父老。方知这左岗,地处济水之南,故而名之。[12]然本地乡民,也另有传言,说那盲眼史官左丘明之父,即葬于此,故而得名。乡间传闻,或不足道,然《左传》确为万世经典。何以见得呢?彼时春秋诸国,君王之功过,皆刊于此书中,一字不能增删。这一字不改,便好生厉害!在座各位,今日有了生杀之权,万不可任性为之。或善或恶,必在后世之《左传》上刊刻,任人评说,你是动不得一个字的。”

诸王闻之,都不由一凛。

张耳于座中高声道:“汉王高见,老朽甚是赞同。我辈自秦末揭竿而起,得享今日荣华,当怵惕自省,以图那百代子孙的安稳。”

刘邦便哈哈大笑:“亲家翁说得好!令公子张敖,寡人的那位小婿,似尚欠历练,须得亲家翁好好调教才是。”

张耳顿感惶悚,忙应道:“小儿无知,老朽欲教之,然竖子哪里肯听?汉王若得便,可多多耳提面命。”

刘邦摆摆手道:“今日不谈家事。我倒要问诸君:打打杀杀了这多年,可曾想过,四年前戏水之会,也曾极一时之盛。当日有十八位诸侯,连同项王,皆为一世之雄。然这一十九人,今日竟大半为鬼,仅余五人侥幸还在。尔等可知,这又是何缘故?”

诸王万料不到刘邦会有这一问,皆面面相觑,满脸得意之色顿然僵住,都一齐望向刘邦。

刘邦瞥了一眼韩信,见韩信亦是无语,便道:“此中道理,寡人一时也未能参透;然素来胡乱读书,却是略有心得。想那黄老之术所谓‘恭俭朴素’‘贵柔守雌’,恐正是苟全性命的要诀。诸君试想:秦之咸阳,楚之彭城,当日的花花绿绿,今朝全都去了哪里?目睹此二城之堕,即是木石之人,也不能不心惊!”

诸王都“哇”了一声,似有所悟。吴芮当即立起,施礼道:“汉王所言甚是。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刘邦大悦,摆手教吴芮坐下,便对诸王道:“衡山王昔年在番阳,统领那江南诸越,自然懂得以柔克刚。治民者,须与民相睦如父子,方不至遽亡。今天下初定,秦之暴虐,楚之刻毒,固然再无踪影,也要教那后世子孙勿效法。至于我等兴义师,伐无道,更不可得势便做始皇第二……”

淮南王英布笑道:“这个自然。我辈九死一生,搏的便是个安乐和睦。”

刘邦便又向北一指,道:“诸位看那边,济水滔滔,万世不竭,泽惠百姓稼穑。汉家承袭水德,为子孙计,为山河社稷计,亦当如此水!”

诸王闻之不禁动容,纷纷拱手称是,神色都极恭谨。

刘邦见诸人均无异议,便起身道:“天下豪雄,尚有功高而未封者。今日会盟,寡人便要论功封赏,无使遗漏,在此一并晓谕。”

诸王闻言,知是正戏要开场了,便都起身离座,整好衣冠,恭立听旨。

刘邦便朗声道:“我等起兵伐楚,是为义帝复仇。今楚地已平,元凶剪除,然义帝无后,不能垂统万世,实乃憾事。寡人之意,齐王韩信生长于楚,熟习楚地风俗,且攻灭项氏,功盖群雄,今改封为楚王,定都于下邳,镇抚淮北,楚民定当拥戴,楚地则自安。我辈为义帝攻伐一场,如此措置,亦对得起他之冤魂了。”

诸王闻刘邦旨意,一时都怔住。过了片刻,才参差不齐地赞道:“汉王英明!”

韩信脸色便一变,心里哀叹:悔不该当初不听武涉、蒯通之劝!甫一抬头,却见张耳在前面,正回首朝他频频使眼色。韩信领会张耳之意,也知此时万不能发作,只得躬身一揖,并无言语。

刘邦见韩信并未谢恩,心中便有数,遂温言款语道:“韩信将军,今封你在父母之邦,光耀故里,算是遂了你多年心愿。以你之功,正当如此!谅天下亦无人敢多言。即便是寡人,亦不能及,只得在关中遥望故里了。哈哈……”

韩信心知当下无兵无勇,争也是徒劳,只好狠狠心,一让到底。遂拱手高声谢恩道:“汉王厚恩,臣当没齿不忘。向时在齐,便无一日不思归乡。日前,见戚夫人千里归宁,卤簿相接,车马喧阗,是何等荣耀!臣不胜欣羡。不想今日,臣亦能如愿以偿,如何能不谢汉王?臣德薄才小,早年落魄乡里,遭人轻贱,今日竟能翻作楚王,岂非梦寐乎?臣在此谢恩。”

诸王之中,多有不知戚夫人为何人者,都觉诧异,便抬头望向刘邦。

刘邦知韩信此番话,实为绵里藏针,只得一笑,将话头岔过去:“哈哈,今日说好不谈家事,韩将军高兴便好。随何,请将楚王印绶交与将军,原齐王印绶,待明日收缴。”

韩信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将那楚王印绶接过,口称谢恩。

刘邦见韩信接了印,便又对诸王道:“魏相国彭越,灭秦时首义有功,惜乎项王未赏。后于荥阳相持时,彭越又出兵挠楚[13],建有不世之功,早当封王。今魏地已无主,寡人便将魏地封与彭越,号梁王,定都定陶。如此,人心方能归服。”

话音甫落,随何便捧出梁王印信,来至彭越面前。彭越此时正坐在下首,乍闻此言,喜极而泣,忙跌跌撞撞起身,接过印信,伏地谢恩道:“谢大王厚恩。臣于梦中,也曾几番封王,醒来却是唯闻蛙鸣狗吠而已。然今朝,却不是梦了。”

刘邦大笑道:“封你的采食之地,离你家乡不远,亦可谓荣耀之极。昨日为贼,今日为王,此中之得意,你自去消受吧。”

当下随何便命近侍数人,七手八脚,将彭越的案几,搬到了诸王席位中,伺候彭越入座。

之后,刘邦又指点着吴芮,对诸王道:“衡山王吴芮千里来投,寡人与之晤谈,方知他是吴王夫差之后。这且不论,衡山王少时便通兵法,秦末任番阳[14]县令,甚得民心,号为‘番君’。当年诸侯反秦,他与英布翁婿两人,率越人举兵反秦,随项王西入咸阳。其间,曾从张良之劝,遣将助我沛公军入武关,有大功。项王偏私,仅以区区邾县封之,实为轻贱天下豪士。故此,寡人已有意,拟改封他为长沙王,定都临湘(今属湖南省),以统驭百越。”

诸王闻之,皆大叹。吴芮感激涕零,拜伏谢恩道:“某愿在江南,世代为汉家守土。”

刘邦又道:“另有故越王无诸,为越王勾践之后,受秦荼毒,连个社稷[15]也没有。诸侯反秦之际,无诸率闽中之兵,襄赞灭秦,立有大功,然项王分封,却是不问。今寡人遥封其为闽越王,领闽中之地,世守南疆。其余赵王张耳、韩王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封土皆如故,永袭王号。值此天下已定,寡人必重信义,践前约。江淮沃土,情愿拱手相让,与四方英雄共享升平。吾汉家虽承秦制,然郡国并行,秦之三十六郡,今朝廷仅据十五郡,其余皆为封国。若三分天下,诸君便已封有其二,较之昔日项王,何人敢言寡人有私?还望诸君,来日各归封国,各立社稷,好生驭民为是。”

诸王便一齐拱手谢恩,赞颂不止。

刘邦忽又敛起笑容,厉声道:“环顾海内,唯一个临江王共尉,不服汉家。然太尉卢绾已在归途上报称:江陵已破,共尉成擒!如此不识好歹的货色,留之何用?依寡人之意,杀之亦不足惜。即日起,撤废临江王之号,以谢天下。”

诸王都知今日之赏罚,乃是汉王借机树威,焉有不从之理,都纷纷称善。

刘邦望望俯首如仪的诸王,大笑不止,一挥袖道:“各位都请落座好了!今日大事已毕,我等且赏乐饮酒,做一日之欢。”

诸王这才不再拘谨,复又言笑,争相向韩信、彭越道贺。刘邦也从座中下来,踱至韩信近前,殷切道:“楚地为王,实为不易,愿将军仍为我左右手,不负天下之望。”

韩信此刻,脸上却似无喜无怒,也不回话,只向刘邦深深一躬。

[1].板楯蛮,古族名,古代巴人的一支。又称“白虎夷”“白虎复夷”“宾人”“巴人”。汉初曾助刘邦定关中。其俗喜歌舞。

[2].戎车,亦称“戎辂(lù)”,即战车、兵车。单辕两轮,车厢呈横长方形,后面开门。戎车作战左右旋转自如,以利放箭或格斗。

[3].栎(yuè)阳,秦置县。曾为战国时秦国都城,在今陕西省西安市武屯镇。

[4].啬夫,官吏名,乡官。秦时乡置啬夫,掌听讼、征收赋税。汉、晋及南朝刘宋仍沿袭之。

[5].帻(zé),又称巾帻,古代汉地男子裹发的巾帕。绿帻,为供膳仆役所服,亦指卑贱者之服式。

[6].襦衣,即短衣。

[7].六礼,古时聘婚的一整套程序。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8].金错虎符,铜质虎符之一种。金错为古代工艺,今亦称为“错金”,即用金银丝在器物表面镶嵌出花纹或文字。

[9].辂车,天子或诸侯所乘的车。

[10].辒辌车,此处系指古代的卧车。

[11].郎中令,秦置官职,汉初沿袭,掌握庭掖门户,简掌征讨、出使册封、皇帝丧葬、典校图书等。

[12].古代地理习俗,地处水之南称为左。

[13].后“彭越挠楚”成为古代兵法之一种,意即兵分多路,一部佯攻袭扰,另一部进行实攻。

[14].番阳,春秋楚国时为番邑,秦置番阳县,西汉改为鄱阳县,为鄱阳郡治所。

[15].社稷,这里指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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