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道:“定都此地甚好,有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
刘邦哈哈大笑:“如此河山,虚位以待,我不来坐谁坐?”便急令夏侯婴驱车进城。
这洛阳,原是河南王申阳都城。申阳早便投汉,楚汉相争中,楚军又未得挨近此城一步,故百姓皆心向汉家。刘邦入城后,父老争相跪拜,喜迎王师。
刘邦在车上连连回揖,面有得意之色,转头问陈平道:“朕欲长都于此,爱卿以为如何?”
“洛邑乃数百年古都,自然是好!河图洛书,即出于此;汤武定九鼎,周公制礼乐,皆在此地。我汉家上承周祀,不可不定都于此。”
刘邦笑道:“哈哈,陈将军这一言,便是九鼎了吧?”
驻跸洛阳后,刘邦将周天子故宫暂辟为南宫,住了进去。随即遣王恬启赴栎阳,迎太公、吕后、太子盈、次兄刘喜、四弟刘交、外妇曹氏子刘肥等眷属入洛,另将萧何等关中臣属也一并接回。
待王恬启走后,刘邦目睹满朝文武之盛,只觉得尚有遗缺。一日忽悟到:原是张良至今未归。
自前月张良出使赵国,为张耳吊丧,竟是逾月未见消息。刘邦心生疑惑,忙命驿使赴邯郸探询。不料赵王张敖回话称:张良来邯郸仅数日,即行离去,据闻已赴修武,入云台山寻仙访逸去了。
刘邦得报大惊,怫然起身道:“早便知张良心仪隐士,此去云台山,莫不是要隐遁山林?汉家立朝才数日,便遁去一大臣,这还了得吗?”当下便遣使飞驰邯郸,知会张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张良寻回。
此后不久,时已至春三月梢,刘邦在洛阳南宫得报:王恬启已从栎阳返回,接来了刘氏眷属及萧何等留守诸臣。
这日,眷属车马进了洛阳城,直赴南宫。刘邦早已是一身裘衣冕旒,率众臣迎候于宫门了。
见刘太公与续弦李氏步下车来,刘邦忙迎上前,伏地叩拜。太公便慌忙向刘邦摆手:“吾儿快请起,我一介布衣,如何受得皇帝跪拜?”
刘邦闻言起身,亦甚惶惑,回首见叔孙通在侧,便问:“皇帝固不应拜平民,然为人之子,焉能不拜乃翁?”
叔孙通拱手答道:“偶尔从权,亦无不可。”
刘邦便笑:“儒生到底有心机,说话如此圆通!汉家初兴,诸事多用权宜之计。阿翁,你便先受我拜,礼法不礼法的,容后再说。不然,我一家,连饭都不知应如何吃了。”
与诸眷属逐一见过,刘邦便拉住萧何之手道:“萧何兄,汉家有今日,全赖足下留守之力。楚汉相争之际,朕数度离军逃遁,若不是关中为朕补缺,朕早已是项王刀下鬼了。”
萧何慌忙答道:“不敢。陛下亲冒锋镝,率军征讨,臣未有尺寸之功,仅在关中陪太子读书,如太子家令 家令[8]而已。”
“哪里话!你我兄弟,何必恭谨如此?说甚么太子家令,莫非是嫌丞相还太小?且不说增兵运粮之功,只看你萧氏一门,子弟从军者不知凡几,功莫大焉,当朝何人能及?朕心中是有数的。”
随后,刘邦又引太公等眷属与诸臣见过,置酒高会不提。
自定都洛阳之后,从春至夏,刘邦忙得不亦乐乎。新朝方兴,国事自是顺遂,然皇帝家事却埋有隐忧。
自项羽在广武山放归刘太公一行,吕后便徙至栎阳居住,与刘邦聚少离多。在栎阳,吕后常造访萧何,问东问西,早将那刘邦与诸后宫的底细探听清楚。
闻知刘邦独宠戚夫人,且钟爱戚氏之子如意,吕后心头便大感不安。当下与妹妹吕媭、妹夫樊哙暗通了消息,务要保住后宫至尊,以防太子刘盈失位。
吕媭、樊哙自然明白此事轻重,都一口应承。樊哙双目圆睁,对吕媭道:“莫说姐夫尚在,即是姐夫不在了,何人想动太子盈,先吃我一杀猪刀再说!”
此次迁来洛阳,吕后本以为实至名归,终可“母仪天下”了,却不料刘邦无事只是到戚夫人居处,言笑晏晏,并不大理会所谓“正宫”。吕后怒气就更盛,与亲随舍人审食其走得更近,诸般机要,无不与他相商。
这日,吕后恰撞见刘邦又要往戚夫人处去,便怒气冲冲道:“昔日在芒砀山,何人与你送衣物吃食?今日坐了天下,眼中便没了老娘么?”
刘邦尴尬道:“这是哪里话?朕不过钟爱如意而已。”
吕后便冷笑:“怕不是钟爱小儿,我是看到了你骨髓里去!老娘今日,便将话讲明:你有戚姬,我亦有审食其!”
刘邦不由气急,浑身发抖,叱道:“荒唐,太荒唐!你这说的甚么话?殿堂之上,岂是往日在茅庐中?”
吕后反唇相讥道:“哦?你也知身份不同了,如何却不改往日无赖相?”说罢,怒视刘邦一眼,便拂袖而去。
撇下刘邦站在阶前,呆立了半晌,兴味早已索然。于是怏怏返回前殿,召来御史大夫周昌,问道:“皇后舍人审食其,沛县故人也,平素可有劣迹?”
那周昌性本耿直,闻言涨红了脸答道:“这……臣不能奏。”
“怎的?直说无妨。要你做御史,不单是看在你兄周苛殉国,也是看你忠直,休要吞吞吐吐。”
周昌咕咚一声跪地,叩头道:“恕臣之罪,冒死禀上:群臣中有风传,审食其与皇后私通,已有多年。”
刘邦便一拍案:“果然!你可曾拿到实证?”
周昌患有口吃,一急之下,话几乎说不成句:“风、风流事,如何拿得到证据?好在风闻传亦不广,因事涉皇、皇后,故无人敢多言。”
“那竖子貌似敷粉,举步婀娜,哪里像个好人?你听我谕令,拖他去西市斩了!”
“斩决,须有罪名,且此系廷尉之责。”
“那就教廷尉捏罪,打他成招。”
“臣、臣以为,审食其不可杀。”
“何故?莫非你不怕我,却惧怕皇后?”
“陛下若、若杀审食其,则天下将尽知他为何而死,此事反倒张扬出去了,将那猜疑坐实。故臣主张,应封审食其为侯,以塞天下之口,人将不疑有他。况乎审食其与皇后如何,陛下并不在意。陛下有戚、戚氏,便是天赐,无须再与小人计较。”
刘邦仰头想了想,恨道:“理虽如此,然竖子可恨!罢了,就封侯吧,便宜了他。你去查书,看叫个甚么侯妥当。”
周昌沉吟片刻,道:“可号为‘辟阳侯’。”
“辟阳侯?如何讲?”
“辟,即是除掉。”
“嗯?除掉?辟……阳……哈哈,就如此,就如此!朕早便想阉了他。”
次日,果然有诏书下,封吕后舍人审食其为侯。诏下之日,看在吕后面子上,举朝皆贺。吕后亦甚得意,以为刘邦此举为示弱,竟在后宫大开筵席,为审食其作贺。
此后,刘邦懊恼了多日,总是放不下此事。这日,忽闻刘贾、靳歙班师,擒了共尉回来,请旨在殿前献俘,这才一扫愁闷,遽然起身,吩咐侍者更衣,要去看看那共尉是何等模样。
随何在旁,忙提醒道:“可召诸王来。”
刘邦一笑,便命典客速去召诸王。不消多时,诸王便在殿前集齐,一字坐下。刘邦头戴受降典仪之皮弁,满冠琼玉,傲然坐于中央,朝随何挥了挥手。随何便传令下去,命献俘上来。
在阶旁肃立的郎卫,立时一阵呼喝,长戟斜出,齐齐指向宫门。
少顷,刘贾、靳歙两位得胜将军,簪缨如火,甲胄鲜明,大步跨了进来。身后,便是那赤膊被缚的共尉。
刘贾、靳歙禀报征讨事毕,退至两旁。殿前郎卫便一声猛喝,将共尉推了上来。那共尉虽是蓬头跣足,见了刘邦,却昂首而立,并无讨饶之意。
刘邦见他年少,不禁起了恻隐之心,缓缓道:“我道共尉是何等人物,原来是个弱冠小子!如何?违天命而就缚,更有何话可说?”
共尉瞥了刘邦一眼,挺了挺脖颈,只是不语。
刘邦微微一笑:“竖子倒还有骨气!这五花大绑的,倒也不必了。来人,松了绑,教他说话。”
阶旁郎卫应声而上,将共尉松了绑。刘邦便问道:“项王逆天行事,为诸侯所共讨,何以你父子却背大义而行?看你年少聪慧,似不应这般蠢!”
共尉这才直视刘邦道:“汉王要听我说吗?”
“但言无妨。”
“素闻汉王仁义,今擒我来,必是视我为邪僻。小子敢问大王:昔楚汉相争,先父可曾发兵助楚?不曾!此乃无仁义乎?我小国寡民,可曾有一兵一卒袭扰贵国?不曾!此又乃无仁义乎?共尉固然不才,然谨守父业,安邦治民有年。却不料,身在江陵,却给人擒到了这里来。区区江陵,何妨你汉家大业?我共尉又有何罪,必致我民死国灭?敢问汉王,你如此行事,仁在何处?义又在何方?”
刘邦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喝道:“竖子狂妄!天下皆服,唯你一人不服,朕便要你死个明白!听着,你那老父共敖,本为怀王柱国,举义甚早,蒙国恩亦重,本应忠君事国才是。却受项王阴遣,弑怀王于江南。逆臣贼子,世上有过于此乎?”
那共尉一怔,满脸涨红,沉默半晌,忽一指座中英布道:“义帝之死,千古谜疑,九江王英布也难逃干系!如何他却成了你座上宾?”
英布闻此言,脸色便一白,几乎瘫倒。刘邦却也不恼,只望了一眼英布,便戟指共尉道:“天下十八诸侯,先前多为楚之羽翼;然楚汉交锋,是非分明。投汉者,便是改过,天下也无人再究。项王殁后,楚之衮衮诸公,尽已来投,独你这小儿,却为何要至死不悟?”
“小子无知,只知世受楚恩,当尽忠以报,岂能效蛇蝎反噬?”
“妄言!真乃有其逆父,便有其逆子。项王杀降焚城,恃强凌弱,荼毒万民已甚,所为禽兽不如。你父曾助纣为虐,你今又不从大势。天下便是有了你父子这般乱贼,方才不宁。小儿全不知苍生疾苦,作孽至此,尚可活乎?”
“项王殉难,我自然是贼,身败又有何憾?我虽年少,却知伦理,谨守父业而不更易,不似那抛妻弃父、寡恩负义的田舍翁!”
“大胆!”诸王闻言色变,都一齐呼喊起来。英布更是跳起来吼道:“陛下,还不烹了这小贼!”
刘邦却神色如常,环视诸王片刻,缓缓道:“狼狈同穴,这也是无奈何的事。小子非要随那项王去,便成全了他吧。烹就不必了,朕不能效那项王暴虐。”而后,忽然一声大喝,“来人,将这竖子推出斩首,以彼之头,祭我大纛!”
众郎卫闻令,一拥而上,紧紧捉牢了共尉。
却见那共尉猛一发力,甩脱了众卒,笑道:“斩首?风吹冠耳!孤王还能逃了不成?惜乎此生,未能陪项王殉于乌江,却只见小人高居庙堂。我共尉正告诸君:与小人同堂,只怕是命不及草木一秋。我今日此言,有苍天可证!”说罢,便一转身,朝宫门外大步走去了。
诸王看得心惊,都纷纷摇头不止。
刘邦见诸王神色惶惶,心下亦甚不安,便强笑道:“此贼既除,天下便再无滞碍,吾辈亦可安生了。眼下时已入夏,诸君近日便可归国。汉家新政,将有数道诏令颁行,各位听命就是。我刘季无能,全凭诸君襄助,万望珍重,切莫生事。”
诸王听出此话的分量,且惊且喜,都纷纷起身谢恩,各自散去。
且说刘邦斩了共尉之后,心头犹自恨恨,只觉得自己贵为天下之主,当着诸王之面,却为一个竖子所折辱,脸上总是无光。正恹恹躺卧之际,忽闻随何来报,说是张良已从赵国归来,正在殿外候见。
刘邦闻之大悦,一个鱼跃起身,险些将案几碰翻,急吩咐道:“速传进殿,朕等他正急!”
随何领命出来,引了张良进殿,正要迈上阶陛,刘邦便自殿上迎出,高叫道:“子房,子房!”
张良见了,慌忙便要施大礼,刘邦急趋上前道:“子房兄,如何延至今日方归?朕还以为你在云台山隐遁了。”
张良略整了整衣冠,伏地叩拜如仪,口称:“臣张良拜见皇帝。陛下称帝,乃千古盛事,臣远途未归,不曾亲奉盛举,还望陛下恕罪。”
刘邦笑着将他扶起道:“称帝乃群臣所强推,岂是我本心,子房兄何必恭谨若此?你回来得正好,定都之后,政事纷乱如麻,正要与你商议。”
“惭愧!臣出使赵国,忆起博浪沙刺秦之事,便去当年匿身处看了看,故此延宕。途中忽闻季兄称帝,不胜欣喜,便匆匆返回了。”
“哈哈,我却是吓得不轻!你若再有半月不归,便要张榜通缉了。”
刘邦将张良拉入偏殿内,隔案坐下,取出草诏数卷,交予张良过目,道:“此乃萧何与陈平、叔孙通等人商议而成。汉家新得天下,如此施政,请子房兄看看有何缺漏。”
张良逐一看过,频频颔首道:“所议甚妥,纲目皆备,不愧是一等重臣所拟。其首要者,乃是军士解甲归田事,各部老卒既安,天下便可安。”
“如此,便可再无顾忌了?”
“有。”
“哦?又是何事呢?”
“八王。”
闻张良此言,刘邦便似遭了雷击一般,木然半晌,方叹口气道:“正是!这……将如何是好?”
张良微微一笑,道:“陛下请不必过虑。可还记得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陛下如今居天下之正,静观其变就是了。”
刘邦颔首道:“倒也是。我只是疑心韩信,猜他迟早将图谋不轨。”
“臣以为,其余诸王或可谋不轨,韩信则断乎不能!”
“你如何能看到他肚皮里去?”
“臣与韩信,所思相同,只望来日能优游卒岁。”
“哦?韩信竟也有此志?罢罢!待国事稍定,我与你两人一起优游。”
与张良商讨了半日,刘邦心中便有了底,心情也随之振作,当下便唤来叔孙通,命他将施政诏书润色好,交中涓誊抄,不日即下发各处。
且说这年入春后,韩信便已将家眷自临淄接来,于洛阳馆驿住下,原齐王宫及相府诸属吏也相继迁来,均转为楚王僚属。一时间,馆驿下榻处便热闹起来。
自刘邦允诸王归国后,韩信便登门拜别了萧何、张良、英布等一干故旧,略叙旧谊。彼此说了些浮泛话,都片语不提韩信眼下的尴尬。只有张良在揖别时,执手不舍,说了一句:“改日得闲,必邀兄赴下邳重游,与你共醉。”
原齐军中的部将,归了汉军本营之后,韩信独独留了一个高邑,任相府长史,引为心腹。这日谒者进门,递上一道皇帝新发的诏令,韩信便唤高邑也一起来看。
两人阅罢,原是皇帝下的罢兵诏书,诏曰:除留禁军五万及郡国兵十万之外,其余天下军士,尽都解甲归田。另有赵地万余骑士,仍留驻原地,以防匈奴。中枢之军务,由卫尉[9]郦商、新晋中尉[10]丙猜分掌宫内外禁军,太尉卢绾掌郡国兵,分而治之,互不统属。各封国之兵,各有数万至数十万不等,唯从太尉之命,无虎符诸王亦不得调动。
看到此,韩信便笑:“又是萧何那老吏之计!如此,诸王养这区区之兵,又有何用?”
两人再看,诏令又曰:汉军所有军吏,无论有无战功,均赐予爵位。因战功获高爵者,归乡之后,县吏须照爵位分给田宅。如归乡者有所请求,诸吏不得怠慢,否则重责不饶。
韩信看罢,颔首道:“倒也好。如此,数十万农家子,也不枉从军一回了。”
高邑也甚是欣喜:“农家子尚如此,功高如大王者,当享万世荣华矣。”
韩信忽想起在汉中时,于途中遇见的那壮汉,记得壮汉曾言:“若是能寻到仙山,自可逍遥一生。”今日忆起此语来,竟像是振聋发聩一般,于是便对高邑道:“明日赴楚地就国,必是整日无事,孤王也要效法张良,只往那山高云深处寻访。想那陈县之东、淮水之北,楚地广有千里,总可以寻到一处仙山长居。”
高邑便道:“大王若有此兴致,微臣愿跟随。征伐五年,眼见尸积如山,直觉生也无趣,若能亲见仙山,何其幸也。只恐这世上,不曾有尺土可谓之仙山。”
此话说得韩信一怔,半晌才道:“若存此心,或许就有。来日,孤王将归乡就国,先风光一回再说。”
不数日,韩信偕家眷与楚相府一干人等,浩荡出城,往下邳就国。出城之日,车驾仪卫森严,卤簿异常华丽,郎卫所乘骑马匹多为一色。洛阳百姓见了,都觉惊诧,以为是皇帝东巡,纷纷于路边跪拜,口呼万岁。
韩信先是不安,眼望父老妇孺恭谨避让,便又觉释然,对骖乘高邑道:“做个诸侯王,总还是强于富家翁。”
高邑一笑:“以大王之功,足可当得起这尊荣。”韩信闻言更是得意,却不料高邑又道,“然终不及范蠡,可泛舟五湖。”
韩信闻听“范蠡”二字,脸色便一暗,不以为然道:“如何不及?至下邳,孤王亦可泛舟泗水。”言毕,傲然一笑,便命御者加鞭,不再与高邑多言。
大队迤逦东行,一路有郡县迎送,威风一时无两。至下邳,先借了馆驿居住,暂作行宫。楚相府亦开府建牙,遣使者四出,将楚王就国的诏令传至境内四方。
待一切安顿好,韩信便率了高邑等随从,车骑相接,直赴淮阴。到得故里,便来至淮水边访问,见那当年漂母,今日仍在水边漂洗棉絮。
韩信连忙跳下马来,走近漂母,深深一躬:“敢问漂母,可还认得我吗?”
那漂母抬头,却见一华衮公子立在眼前,不禁慌乱,摇头道:“老身眼花,不知贵公子是谁。”
韩信便道:“我乃韩信。今日来,要谢你当年一饭之恩。”
漂母这才恍然想起:“韩公子发达了?怪不得鹊鸟叫了半日!公子真是好福气,恕老身方才不敬。”说罢起身,急甩一双湿手,便要叩拜。
韩信连忙扶住:“不敢当。不是你当年赠饭,我或为饿殍矣!请漂母受我一拜。”说罢,不由分说,便跪地一拜。
那漂母慌得不行,急道:“昔日糟糠野菜,亏待了公子;如今你是官家,不怨恨便是好了,如何能颠倒上下?”
韩信便回首唤从人,捧出千金,置于漂母前,笑道:“韩某今日为报恩,特以千金相赠,还望收下,以遂我多年心愿。”
“使不得,使不得!收了此财,老身怎得安生?为歹人瞄上,怕是活不过五日了。”
“哪里!漂母请勿惊,我这便去唤里正,务要告谕四邻勿扰,令你安享清闲。不知你家中还有何人?”
“夫早亡,儿女亦死于乱离,家中唯老身一人寡居,只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韩信闻言,叹息良久。此时乡邻闻讯,都纷纷前来看奇景,韩信便唤出里正,叮嘱再三,拜托他照料漂母,不许有人惊扰。
里正闻知是楚王私访,惊喜交并,连话也说不囫囵了,只捣蒜般叩首应承。
众乡邻看得眼直,都奔走相告:“漂母受赠千金,从此酒肉吃不完了!”
漂母见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馈赠,叹道:“漂洗半生,不及一饭所值!世上如你这样的贵公子,何其少也,莫不是读书教你发了财?”
韩信便哈哈大笑道:“老人家,在下读书多年,只落得讨人家一餐饭吃。待我弃书不读时,便有了今日。”
漂母听了,唏嘘不止,只连声道:“这便好,这便好!”
韩信又说了些安慰的话,方才登车而去。众村童跟在车骑后追赶,一迭连声地喊着:“千金!千金!”
别了漂母,韩信来至故里,拜祭了亡母之墓。当年葬母,几倾尽家财,才在邻家墓园购得一片好地。看中此地,是因周边平阔,可置万家。韩信少年时气盛,立志穷死也要葬母于此,料想来日定会发达,便要将此地筑成一邑,徙置万户来守墓。
今日看当年所起坟墓,地势虽高敞,然简陋异常。韩信便知会县衙长吏,将父母之墓合葬,植树封土,务求壮观。又将左近民田一概征收,留待将来建邑。
这一番返乡,乡邻皆奔走喧传:“当年浮浪子韩信,今已发迹,贵为楚王了!”众邻家皆跑来相认,携子弟伏地遥拜,指韩信为楷模,全忘了当年曾以韩信为子弟戒。韩信只抚慰了几句,便不再理会,怅望旧居良久,在心里慨叹世态之炎凉。
待到返程时,韩信又唤来高邑,命他速遣兵卒,分头去寻两个人,待寻到了,径直带往下邳。
车驾回到下邳后,才隔了一日,兵卒便先后将那两人带回。韩信闻报,微微一笑,命将那貌似恶痞的一个,先带上堂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淮阴的恶少年,曾令韩信受过胯下之辱。如今十余年过去,人已渐入中年,仍在淮阴市集上卖肉,拖家带口,谋生不易,早没了当年的霸气。昨夜忽有里正带了七八个兵,闯入家中,不由分说拉人便走,只说是要往下邳。
那肉贩摸不着头脑,一路拿言语试探,方知是楚王要见他,心中便直呼奇哉怪也。此时进得馆驿内,只闻一声呼喝,便被人推至堂前,见一位尊者端坐于上,头戴冕旒,脸上无怒无喜。
肉贩止不住心慌,伏地便拜,口称:“无知小民,拜见大王。”
韩信于座上略一欠身,问道:“你睁眼看看,我是何人?”
那肉贩抬头端详片刻,忽地看出,这人竟是昔年佩剑浪荡的韩信!当下血冲头顶,口中“啊”了两声,结结巴巴道:“莫非是,韩……公子!”
“尚记得我那柄佩剑否?”
那肉贩慌忙叩头:“大王,大王饶命!小的少年时鲁莽,多有冒犯。如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子女绕膝,早已不敢顽劣,只是本分谋生。若饶得我一命,愿变狗变马,伺候大王,即是认大王作阿翁亦无不可。”说罢,便往那砖石地上捣蒜般地叩头。
听得叩头声“咚咚”地响,诸郎卫都忍俊不禁,韩信也不由哈哈大笑,挥袖道:“罢了罢了!你那头颅不痛,孤王倒看得头痛了。”
“大王,乡下人鄙陋,头颅值得甚么钱?我磕烂了这头,亦不能赎万死之罪。”
“请起请起!公昔年虽辱我,然孤王岂能怀抱小丈夫之心?挟私愤以图报复,由恩怨而生喜怒,那我成甚么人了?公可安心,不必惊扰,今召公来,非为计较往事,乃是欲录用你为吏,免得你生计太辛苦。”
那肉贩不禁瞠目:“……录用?”
韩信笑道:“正是。兵戈多年,世道不靖,孤王欲安居,下邳城内却多有盗贼,不得安生。你自少时胆量就不小,且在城中做中尉吧,总领巡城捕盗。当年我仗剑尚不敢惹你,今日盗贼,见你必也是望风而逃。”
肉贩闻言,顿觉有些恍惚:“小人……可以在城中任中尉?”
“不错!毋庸惶惑,回家去禀告老母吧。隔日,便可去楚相府领甲胃,从此做个将军。”
肉贩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叩头道:“韩公子……大王,小人万代不敢忘恩。”
待肉贩退下,高邑愤然道:“如此顽孽,何不一刀杀了?”
韩信却道:“此乃壮士也!当初辱我之时,我岂是不敢以死相拼?然死之无名,故而隐忍,方有今日。我赐他官做,便是念及于此。”
高邑与众近侍闻言,方领会韩信之意,不禁大为敬服。见众人再无异议,韩信便命左右,带另一个上来。
此人乃是下乡南昌亭长,韩信早年曾追随其左右,寄食于其家。朝夕两饭,皆瞄着日影,步入亭长家门,好歹可混个肚饱。那亭长家中谷粟亦不多,日久,亭长浑家深以为苦,起了厌恶心,某日见韩信又来,便在灶间狠狠地刮锅底。那韩信是何等乖觉之人,听到这刮锅声,便知亭长夫妇已厌他白食,不欲他登门,便长叹一声,掉头走了。
事过多年,此辱埋于心中,久不能释。今日唤来这亭长,便是要好生教训一番。
那亭长早已知韩信做了楚王,一路上只是忐忑,唯恐命不久矣。此时一上堂来,便浑身筛糠道:“小臣见过大王!南昌亭一别,竟是八九年不见。大王今日盛名满天下,小臣也觉面上有光。当日只怪我那浑家不晓事,有所慢待,实是万难宽恕,望大王念在旧交,勿以为意,恕我浑家无知。”
韩信笑了一声:“孤王微贱时,曾寄食于公。若无公,孤王恐将沦为乞丐矣!今赏你百钱,算作报偿。公岂有罪耶?乃是有恩于我。然世间事,常分两端,公亦是个小人也。为德不竟,居然管不住个浑家!今赐给你百钱,聊补当年所欠,莫嫌少吧。”
那亭长闻言,不禁满面羞愧,见韩信无意治罪,忙叩头道:“小臣回去,便将我那浑家捆了痛打!”说罢,手颤颤地接过百钱,连声谢恩退下。
多年恩怨,今朝得偿,韩信只觉心满意足。这日,将高邑唤进密室,屏退左右,吩咐道:“诸事皆了,然你尚不能安歇,今有要事相托,须多费些工夫。”
高邑拱手道:“大王请吩咐。衣锦还乡日,人生能有几何?或起造楚王宫,或寻访往日恩仇,微臣听命就是。”
“那些细小事,就不必提了。我等乱世从戎,舍却身家性命,才博得这半世功名,务要守住,半分都疏忽不得。今命你前往洛阳,主掌楚邸[11],专办朝觐事宜。并赐你千金,带上几个伶俐随从去,为孤王打探朝中诸事,万一有不利于我者,须尽速回报。”
“哦?天下初定,便有这等倾轧的事吗?”
“你自去打探便好。恰如你前日所言:这世间,何曾有寸土可称仙山?老子有言:‘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孤王是不得不防呀!有你在洛阳,我才放心。”
高邑大悟,慨然揖别道:“大王拔臣于卒伍,臣当万死以报。这便率属下游士,潜居洛阳各市廛(chán),张大耳目,即是那只言片语,亦不能漏过。”
韩信向高邑揖别,一面就叹道:“论起兵战,我辈已无对手;然于心战,恐只是弱旅呀!”
[1].亭市,汉代的农村集市类型之一。其时乡村还有乡市、聚市(设于较大村落)、野市等。
[2].屦(jù),以麻、葛编织成的鞋。
[3].护军中尉,汉军军官职。后改称护军将军,有监督诸将、调度全军之责。
[4].斩衰(cuī),“五服”之等级最高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做,服期三年。
[5].中国古代地名,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反之为阴。
[6].太牢,古之祭祀礼。帝王祭祀社稷时,所用牛、羊、豕三牲或仅有牛为“太牢”。因所用牺牲在行祭之前,须先饲养于牢,故其称为“牢”。其中有太牢、少牢之分,少牢只有羊、豕两种。此概念,后亦引申为盛宴之意。
[7].赐胙(zuò),古时大典,天子在祭祀后,须将祭肉分与群臣。
[8].家令,秦时所置太子属官,沿袭至汉魏。
[9].卫尉,秦汉时九卿之一,为统率卫士守卫宫禁之官。
[10].中尉,秦汉时武职,掌京师的治安警卫。
[11].邸,为诸侯国、各郡的“驻京办事处”,分别为国邸、郡邸。国邸主要掌诸侯觐见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