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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豪雄末路叹恓惶.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1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闻此言,夏侯婴知疏通已成,便信口应付了几句,谢恩退下了。

时过两旬,果然就有朝令颁下,称:今上亲赦季布,不再论罪。令季布无论匿于何处,亦须来洛阳朝见。

此令传至民间,闾巷小民皆以为奇,哄传一时。朱家也听到了风声,忙奔至城门处察看,但见那通缉榜文上,季布姓名及画像果然已涂掉,不由欣喜。又前往郡衙中打探,知朝令确已颁下,便疾奔至家中田庄,一把掀去季布头上斗笠,唤了一声:“好你个季布!”

季布全无防备,脸色登时变得惨白,抛下掘土的铁锸(chā),叹息一声:“在下正是,请公速缚我至官衙。”

朱家便哈哈大笑:“公可无虑!今上已赦公罪,请随我速往洛阳朝见。”

季布闻之,又惊又喜。朱家便挽了他衣袖告之:日前请托夏侯婴代为疏通,方有今日。季布恍似在梦中,伏身于地,连连叩首,谢朱家救命之恩。

朱家忙将季布扶起,笑道:“将军有盛名,楚人无不敬服,汉家君臣亦有怜惜之意。公请随我返回寒舍,拆去颈上那铁圈,沐浴一新,也好同我赴洛阳。”

季布不由热泪满眶,慨叹道:“侠士再生之恩,教季某今世如何报偿?”

朱家便正色道:“将军勿出此言!吾乡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我朱家救人急难,非为图报。若再言报答,便是辱我了!”

隔日,季布换了装束,便与朱家同车赴洛阳,先去拜见夏侯婴。

在汝阴侯府中,季布见了夏侯婴,唤了一声“滕公”,便要跪拜。夏侯婴连忙止住,殷切道:“季布兄,今日相见,乃你我前定之缘,都无须客气了,速同我去朝见君上。”

朱家在旁见状,亦甚欢喜,拱手道:“滕公,朱某多事,劳烦了阁下多日,当就此别过。”

夏侯婴连连摆手,要留朱家再住上几日。朱家坚辞不肯,向季布揖了一揖,道了保重,便出门登车而去。夏侯婴阻拦不住,连忙随其后送出门外,怅望良久。

这日恰逢朝会,夏侯婴便引了季布入朝。待季布步上殿来,朝中沛县诸旧臣中,多有识得季布的,顿时满堂哗然。

季布趋近御座前,向刘邦叩首请罪道:“罪臣季布,有逆天威,藏匿至今方出首,甘受陛下惩处,而绝无怨言。”

刘邦忙道:“还说这些做甚?平身,平身!自垓下一战,不见你踪迹,你倒是如何活过来的?”

季布便将幅巾扯下,露出个光头来,将数月来的颠沛情状,逐一述说。刘邦与众臣听了,都不胜唏嘘。

樊哙按捺不住,忍不住道:“垓下那时,何不便降了,却要吃恁多苦头?”

季布叹道:“垓下逃离,即已无颜对项王,岂能旦夕间便降汉?且季某斩杀汉兵甚多,恐罪不容诛耳。”

刘邦道:“岂止是折损我家儿郎?我刘季这条老命,也险些丧于你手!”

此话一出,殿上便是一片肃静,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刘邦将有何旨意。季布则伏于地,心中生死之念全无,只听凭刘邦发落。

刘邦却开颜一笑,离座将季布扶起:“好了!你既知罪,前来出首,朕又岂能计较前嫌?你在楚地,人望甚高,我偏不教你作伍子胥,免得我留下千秋骂名。你既来投,权且先做郎中吧,为我近身护卫。职分眼下虽低,然来日方长,前程未可限量。”

季布闻旨,不由涕泗横流,急忙推辞道:“亡国之臣,不堪任事,蒙陛下免赐死,便是大恩,岂望得官乎?”

“季布,我汉家冠戴,如何便入不了你的眼?辞官不受,可是仍心怀楚德?”

“不敢!唉……”

“朕倒要问你,当日在睢水,何以追赶我甚急?”

“无他,彼时臣效力于项王,唯恐追敌不力。”

刘邦便大笑:“正是呀!朕唯怜你忠心,故而授职,你若再扭捏不肯,便是作假了。昔在楚,你职分所在,追杀我到半死,然与汉营诸人并无私怨,故可无虑有人报复,用心履职便是。”

季布复又流泪,沉吟半晌不语。

樊哙大急,上前拽一把季布衣襟:“活命了还哭甚!”

季布仰面一叹,只得依了,谢恩而退。待季布下殿后,樊哙便问夏侯婴:“这季布奔窜民间,如何便撞到了你府上?”

夏侯婴这才将朱家请托的原委,向诸臣一一道明。众人听了,又是一番慨叹,都交口赞季布能伸能屈,终获解脱;又钦敬朱家能急人救难,实为当世无双之豪侠。

那朱家之名,自此便传遍天下,然他返回鲁城后,却立即改名换姓,移居他乡,终身再未见季布一面,其慷慨侠气,实非寻常。此乃后话了。

季布蒙赦,天下皆称汉帝宽仁,此事颇令一人心动。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季布的异父同母兄弟丁公。

原来,季布父早死,母再醮,与后夫生了丁公。故而,这丁公与季布之姓氏、籍贯皆不同,乃是薛城人,本名丁固,世人号为丁公。

丁公投项羽军后,颇有战功,后加为将军。当年在睢水之战中,私自放了落荒而逃的刘邦,算是对刘邦有恩。垓下溃败后,丁公亦易服遁逃,藏身于民间。

这日他听到街谈巷议,知季布已投汉,得授郎中职,心中便大喜,只道是刘邦不再计较前嫌了。想那自家阿兄,于睢水畔追得刘邦鸡飞狗走,今日尚能授官,若我前去谒见,当是显贵无疑,或授个中尉也未可知。如此一想,便一改往日谨慎模样,喜笑颜开,收拾好行装赶往洛阳。

到得宫阙之前,丁公便大声自报家门,要见君上。那殿前郎卫之中,有三五人原是旧卒,皆知丁公当初私放刘邦事,遂不敢怠慢,将丁公迎进殿门安顿好,即飞步入报。

此时,刘邦正在便殿,与夏侯婴、樊哙二人议事,闻谒者通报,一时竟想不起是何人。夏侯婴在侧,忙提醒道:“陛下可还记得睢水西归途中,曾有大队楚兵阻路,后又纵我而去,其为将者,便是这丁公。”

刘邦这才记起,淡淡道:“原来是他!那么……这就传见吧。”便起身来至前殿,升殿宣召。

谒者闻命,即于殿前高声宣进。陛路上所列之郎卫,一递一声地传呼出去,备极威严。刘邦笑笑,掉头对夏侯婴道:“朕所料何如?你曾言,下不为例,这不是又来了一个?”夏侯婴闻言,心中就一沉,为丁公捏了一把汗。

那丁公被带上殿,急趋两步,伏地拜道:“臣丁公拜见陛下。多年不见,臣未曾有一日忘记汉王。”

刘邦只冷冷道:“听你此言,莫非是怪我忘记了?”

丁公慌忙道:“臣怎敢?今日来朝,便是乞恕罪。”

刘邦闻此言,忽地起身,勃然变色道:“来人,将这罪徒捆起来!”

郎中令王恬启在侧,立喝了一声:“动手!”殿前郎卫便一拥而上,死死捉住了丁公。

丁公大惊,挣扎了两下,高声道:“陛下,莫非忘了睢水边旧事?”

“哼!朕正与你相同,何曾有一日忘记?昔年之败绩,当是我死日,我之不死,自是要谢你。然你既为楚臣,却为何私自纵敌?可叹楚营,有你这等贰臣,背主而留退路,那项王焉能不亡?”

丁公这才明白,刘邦此刻,已毫无念旧之情,只想杀人立威。当下脸色便一白,急切道:“既如此,那项伯又何如?”

“早料到你会如此说!项伯之于项王,岂是主仆可比?且项伯纵我,并不在堂堂两军阵上。鸿门宴埋伏杀机,本为不义,项伯不愿范增以诡计杀我,为天下所耻笑,故而纵我,又岂是你临阵纵敌可比?”

丁公便仰天叹道:“既是纵敌,又何来异同?我丁某之冤,堪比睢水滔滔!”

樊哙看不过,不禁叱道:“蠢人,当此时,还要嘴硬!”

不待丁公再开口,郎卫们便拿来绳索,将他牢牢捆住。刘邦笑道:“朕登基伊始,便有人殿上喊冤,真乃奇哉怪也!在此,便与你说个分明吧:我不赦你,欲以你为汉家臣子戒。杀的是二心之臣,以免效尤。”

丁公闻言,怒吼一声,以头触郎卫,挺身起立道:“我丁某一念之仁,致有今日。若当初不饶陛下,这殿前被捆的,还不知是谁。陛下既然颠倒恩怨,我亦无话可说,死便死矣,只当为天下投汉者戒!”

刘邦冷笑道:“今日知悔,不亦迟乎?主既亡,仆亦迟早随之,焉能有侥幸?所谓留后路者,实为自作聪明。来人!将此人推去营中,传谕三军:丁公为臣不忠,故今日受死。使项王失天下者,此人也。务令诸兵卫都来观看,示众毕,即斩首!”

丁公将脖颈一挺,轻蔑笑道:“杀丁某,如杀鸡耳,何必逞天威?只不知自我以后,何人还敢真心向汉?”

众郎卫七手八脚,以绳索将丁公嘴巴勒住,便向殿外推去。丁公虽詈骂不得,然一路挣扎,犹自嘶吼不止。

夏侯婴、樊哙见了,都面露不忍之色,欲开口求情。

刘邦知二人心思,将袖一挥,决然道:“为臣者,岂可怀二心?今戮一人,可使千万人惧。此即为大义,非暴虐也。朕今为天子,已非昔日一方之汉王矣,故私恩不可以蔽公仇。如此,方可使天下知是非。”

夏侯婴、樊哙只得忍住不言,唯在心头唏嘘不已。

刘邦看看二人,又叮嘱道:“那钟离眛逃遁,至今仍不见踪影。此人勇冠三军,智谋不在范增之下,若潜伏山林,亦效法篝火狐鸣,岂非汉家之大患?你等位列公卿,一门尊荣,全赖于汉家安否,故此,还须多多留意才是。”

夏侯婴闻言,嘴巴动了两动,然终未开口。

樊哙却笑道:“钟离眛?他哪里学得了狐鸣?”

刘邦望住夏侯婴,疑惑道:“卿欲何言?”

夏侯婴道:“钟离眛究竟何往,臣曾问过季布。季布道:垓下溃败之夜,钟离眛曾言,欲往韩信帐下藏匿。”

“韩信?”刘邦眼睛豁然睁大,恨恨道,“如何却不见韩信举发?”

“或是惧怕陛下降罪。”

“怪不得,缉拿两犯榜文一下,立即逼出了季布,然钟离眛却仍无音信,或正是在韩信那里。也罢!朕即遣郦商,率禁军一队前往索拿。”

夏侯婴一惊,忙谏道:“恐不妥!今无证据,便发兵索拿钟离眛,恐使韩信生异心,或将动摇天下。”

刘邦略略一想,颔首道:“也是。朕便教陈平拟书一封,问问那韩信,若钟离眛在彼处,则令解送来洛阳便是。”

樊哙摇头道:“若韩信不肯解来呢?”

刘邦微微一笑:“解不解来,只在迟早间。若钟离眛在楚,我既问过,韩信必不敢纵容他,也就不至弄出祸患来。”

樊哙恍然大悟,敬服道:“季兄,我算明白了,这天下,唯有你一人捏弄得了。”

且说钟离眛此时,果然就在韩信处。季布所言,分毫不差。当初垓下溃散,钟离眛扮作商贾,连兵卒都未敢带一个,即踉跄奔出。欲回家乡又恐被人认出,只得往淮阴一带奔窜,以打探韩信消息。韩信改封楚王后,淮阴百姓奔走相告,钟离眛闻之,便知时机已到。

早先在楚营,钟离眛虽与韩信身份悬殊,然同为淮南人,见识又颇相近,故而相交甚厚。韩信彼时欲投汉,钟离眛惺惺相惜,私授通关文牒,助其顺利逃离。

有此渊源,钟离眛便认定,韩信必不会忘旧,末路时可以往投。待韩信至下邳就国,钟离眛便来到下邳,登门求见。

此时下邳楚王新宫刚刚在建,韩信又圈占了大片民田,以迁葬父母,诸事皆烦琐。韩信欲抛下这些俗务,自去寻仙访逸,又因高邑不在身边,无人说话,便也无兴致。正自无聊间,忽有谒者来报,说有淮南故人求见。

韩信抛下手中书卷,心中便是一闪:“淮南故人?莫非是钟离眛来投?”遂起身到中庭来迎,只见一商贾装束男子,健步而入,不是钟离眛又是谁?

两人四目一对,了然会心,都未作声,只互相施了礼。韩信一把抓住钟离眛的手,低声道:“如何今日才来?且往内室坐,好生叙叙。”

两人步入密室,韩信便屏退左右,笑道:“兄再有两月不来,我便疑你已经死了。”

钟离眛叹口气道:“唉!不说也罢。”

韩信便劝道:“依弟之见,钟离兄不必沮丧。人之荣辱,皆由天定。我今日显贵如此,昔日浪迹淮上时,也是万不敢想的。兄既来之,则万事勿虑,只将敝舍视作自家一般。”

“若汉王怀恨,明令通缉,将如之奈何?”

“此地是楚地,朝中所下文牒,全当是篾片好了!兄栖身敝舍,我可保风雨不进。韩某未必短寿,我在这世上活一天,钟离兄便可自在一天。”

一席话,说得钟离眛落泪,当下便要伏地叩谢。

韩信连忙阻住:“兄千万不必!受人以恩,焉能不报?你若不来此,倒显得我欠了你许多似的。”

两人叙毕,韩信便唤来内史,安顿好钟离眛的宿处,又给他换了光鲜衣衫。自此之后,闲时饮宴,两人便常在一处。

韩信本是驰驱惯了的,一时闲居,颇为不耐。于是私募了五千壮士,披甲执戟,充做侍卫,偕同钟离眛,只往风景幽绝处去,恣意巡游。

那车驾卤簿所过之处,人马杂沓,矛戟如林,犹如盗寇入侵。地方上多被惊扰,各邑衙署苦于迎送,都怨恨不已。

钟离眛心有不安,便劝道:“韩兄盛名远播,世间多有嫉恨者,似不应如此张扬。”

韩信笑道:“管他!无我韩信,天下尚不知姓谁。鼠辈小吏,苟且谋生而已,安敢侮慢功臣?”

待通缉两犯榜文下来,韩信看到,只轻蔑一笑,任由楚相府分送各地,循例张挂而已。

稍后季布出首,又有陈平代刘邦拟信至,韩信拆开信读罢,脸色便不大好。钟离眛在旁看见,颇有不安:“可是问起我来?”

韩信将信朝案下一丢,嗤之以鼻道:“不用理会!他能收留季布,我便能收留钟离兄。你我头顶上,唯有楚地之日月。我自饮酒巡游,饲马玩鹰,帝力于我何有哉?”

如此过了数月,旁人不知钟离眛匿于韩信处,周昌所遣暗探却有所耳闻,遂以密信传至朝中。刘邦得知,更加疑心,又亲笔去信询问。然韩信回函,只说正在全力缉捕,尚无踪迹。

刘邦不能断定真伪,问计于左右,诸臣亦劝可暂不追究。如是,刘邦叹口气,也只得将事情搁置下来。

夏六月之后,洛阳城正是炎阳如火,市井百业亦日渐繁盛。自汉家一统之后,君臣忙乱至此,方有了些头绪。城内各公卿趁着闲暇,相互宴请,纳凉消夏,都在安享太平时日。

这日,刘邦带了卢绾、陈平、夏侯婴、王恬启等重臣,登东门而望,见城内烟霭祥和,四民安堵,不由心满意足,喜道:“周室定都于此,享国八百余年,子孙传位三十代,何其壮哉!今汉家承周祚,也必有千年之运。”

陈平躬身附和道:“岂止千年,万年亦是可期的。”

刘邦便笑:“文臣之顺耳话,真是张口便来!万年朕不敢想,然以此城之固,雄踞中国,足以威临四夷。便是那诸侯来朝,路程亦相等,无分亲疏远近,实是上天所赐之福地也。”

陈平又道:“即以兵家而论,洛阳亦是百战不堕之地。拥此城,西接秦岭,东临嵩岳,北依王屋,又据大河之险,何人敢犯?”

夏侯婴却道:“国祚长短,恐仅系于德政。不然,何来春秋之乱、战国之争?”

刘邦不由回头怒视,叱道:“就只你一人会说话!”

稍后,君臣下得城来,见城门仍有张榜,正通缉钟离眛。刘邦便指着榜文道:“溃堤者,蝼蚁也。夏侯兄为我忧天下,不若早为我擒得此人。洛阳虽非咸阳,然安危同理,焉知这世上再无人如陈胜吴广,欲假作狐鸣?”

闻此言,王恬启、卢绾两人不禁肃然。王恬启应道:“陛下所虑,事关至大,臣这便命各门加紧盘查。”

卢绾也奏道:“各郡县奉命缉捕,从不敢稍懈。且各诸侯国处,皆有御史台所遣游士暗访,钟离眛必无所遁形。”

刘邦略略颔首,又嘱道:“罗网既张,便勿松弛,尤须留意楚王韩信才是。”

隔了数日,洛阳东门外忽来一人。只见他褐衣草履,风尘仆仆,肩上斜挎一行囊。至城门下,将那通缉榜文看了一遍,大笑道:“逃犯钟离眛,何足道哉!吾今有一好计,欲面谒皇帝,惜乎无人引荐。”

城卒闻之,颇感诧异,旋即报与城门校尉。校尉得报,出来盘问了一番,方知来由。原来,此人名叫娄敬,籍属齐人,被征为陇西戍卒,今路过洛阳,欲向皇帝建言。校尉验看了他腰牌,知身份无伪,便道:“无人引荐,怎可见天子?”

娄敬便道:“吾乡有一人姓虞,传闻已做了汉将军。”

“虞步昌将军?是你家乡人?容我遣人去通报。”因虞姓本就生僻,又恰与虞美人同宗,故汉兵皆知本军中有一位虞将军。

那虞步昌闻之,即骑马来至东门,见娄敬果是乡亲,便愿为引荐。当下,将娄敬引至宫阙前,通报求见。

不多时,有谒者出宫门来,问明原委,又验看了两人腰牌,掉头便去禀报。

此刻刘邦正闲卧便殿,闭目养神,忽闻有虞步昌荐一戍卒求见,不禁好奇,当下便允娄敬进谒。

谒者出了宫门,谢过虞步昌,正要将娄敬引进,郎中令王恬启闻讯赶来,见娄敬衣衫敝旧,便皱了皱眉。王恬启之职,主掌的就是宫禁门户,所有宫禁出入事宜,皆由他总揽其事。

王恬启当下便对娄敬道:“且慢!你这装束,如何见君?无乃太过失礼乎?”

娄敬便反驳道:“宫阙之人,竟也以衣冠取人!臣所服者,乃戍卒之常服也,通行万里,法不禁止。到了这里,如何便见不得人?”

那虞步昌忙劝娄敬:“宫禁之前,万勿争执。下官衣袍尚新鲜,可易与你。”

那娄敬坚执不肯,只道:“昔有秦二世‘指鹿为马’,为万世所笑;今汉家号为仁政,竟活现‘买椟还珠’蠢举乎?今日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只是决不易衣!”

王恬启在中涓待惯了,未见有敢如此倔强的,一时气极,手指着娄敬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随何从门内闻声出来,问道:“何事吵嚷?”

王恬启见是随何来了,面色方稍缓,向随何道明了原委。随何拿眼瞄了瞄娄敬,见娄敬虽貌甚卑微,却隐隐有奇骨,便附耳对王恬启道:“陛下等得急,宜速宣进殿,小节可不论。”

王恬启便挥了挥袖:“既如此,人交予你了!”说罢转身便走。随何也顾不得与虞步昌多言,匆匆拽了娄敬,趋入正殿。

娄敬上得殿来,行过了君臣之礼,便静待皇帝问话。他虽是脱略之人,但初见朝中威仪,仍是不由得拘谨。

刘邦平素见士卒,向来是一见如故。此刻见娄敬衣衫褴褛,便不由得发笑,问了他姓名、籍贯,又温言道:“戍卒辛苦,朕早便知,然衣衫何至于旧敝如此?想必在旅途上吃了大苦头。”

娄敬闻此言,顿感亲切,便不再惶然,答道:“小臣自秦末至今,备尝困苦,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些许路途劳顿,算不得甚么。”

刘邦见娄敬衣衫虽敝,面相却甚清奇,知其绝非常人,便道:“好个小卒,如此会说话。自齐地来此,好饭也没吃过一餐吧。朕这便赐食,你吃饱了再说。”

“谢陛下。小臣风餐露宿,脚底板还带着黄土,莫要脏了天子处所。”

“哈哈,朕起自草野,不在乎这个。”

此时,便有近侍上前,将娄敬引入偏殿,传菜上来,令娄敬饱餐了一顿。饭毕,又将娄敬引至刘邦榻前。

刘邦正倚在榻上,只略一欠身,笑道:“娄敬,见你如见军中儿郎,朕便不拘礼了,你且坐下。”

娄敬谢过,便恭恭敬敬长跽而坐。

“那么,今来见朕,有何可言之事?”

“小臣冒昧叩问,陛下定都洛阳,是要效那周室隆盛吗?”

“当然。”

“然小臣以为,陛下得天下,与周室得天下,两者大不同也。”

听到此,刘邦不由一震,坐直了起来,仔细端详娄敬道:“哦?你但说无妨。”

娄敬便又道:“周始于后稷受封,仁德累积数百年,至武王伐纣,方得天下。至成王即位,周公辅佑,始经营洛邑。盖因洛邑居天下之中,往来四方皆便,是谓占尽地利。”

“不错。周室既在此兴,汉家为何不可效之?”

“此处虽好,却无险可守,因而有德易于兴,无德易于亡。想那周德隆盛时,诸侯四夷,无不宾服;而后世衰微,诸侯不来朝,周室却不能制。此不可谓德薄,乃是山川形势太弱也。今陛下起自丰沛,据蜀汉而定三秦,与项羽战于洛阳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致使全国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原野,不计其数,啜泣之声未绝,受伤者未愈,汉家之德,岂能追慕周室?小臣以为,陛下以洛阳为都,欲承周室之隆盛,必误!”

刘邦听到此,不禁汗出淋漓,忙招手道:“你且坐近前来,尽管放言。”

娄敬膝行前移了些许,又道:“陛下自西而兴兵,必未忘那秦地。详察那关中形势,负山带河,四面关塞,险固堪比金城,若猝然生变,百万之众立时可集。臣闻匹夫与人格斗,尚知扼其喉、拊其背、制其险要;而陛下定都,为天下根本,何不择险地而居?”

刘邦拈须颔首道:“公之深意,朕已知大略。正如公之所言,汉家不类周室,有百年之厚德,这天下之变,或眨眼可至,还远不到蒙头大睡时。”

“正是。故小臣为陛下计,似不宜定都洛阳。此地无险,来日朝廷若势弱,又何以制天下?不若迁都关中,万一山东有变,凭山河之险,亦可进退自如。”

“这个嘛,朕倒要讨教了:为何秦据关中,却二世而亡?”

“臣只知,昏聩如秦二世者,则神仙也救不得了!”

刘邦顿感大悟,喜道:“诚然,诚然!只不过那咸阳,曾为亡国之都,甚不吉利。”

娄敬便一笑:“天下已不号为秦,咸阳亦可不称咸阳。”

刘邦不禁大笑,以掌击娄敬肩头:“公,智者也。如何这许多年,只充作戍卒?朕要为你赐爵!请公暂退,至馆舍小憩,待朕与诸臣好好商议。”

待娄敬退下,刘邦思之,心中仍不免犹豫,于是命随何宣召众臣来议。

不多时,群臣络绎而至,齐集前殿,刘邦便以娄敬所言告之,令各陈己见。

众臣皆为山东人氏,安居洛阳,几同于衣锦还乡,无不志得意满。忽闻君上有意迁都,私心里均不愿意,当下就一片哗然。

刘邦见此,颇感纳闷:“迁都有何不宜?”诸臣所答,皆不外“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函,其山河之固已足恃”之类,也有人力陈“秦都关中,二世即亡,彼处有何可依恃”云云,言语颇激切。

争论半日,大臣中竟无一个赞同迁都者。刘邦见萧何未发一语,想到他必属意关中,便以目视之。萧何略作沉吟,应道:“两地利弊兼有,臣不能断高下,唯从众议耳。”

刘邦大感沮丧,翻了翻眼睛,便命众臣散朝。回首悄声嘱随何,速往成信侯府,召张良来密议。

张良自汉家定都后,即料到外敌诛灭,内争必起。为明哲保身计,只借口抱病,闭门谢客,在家中辟谷养生。其间,曾数次上疏请辞,欲往蜀中从赤松子游。刘邦只是不允,嘱他可居家休养,有事仍须入朝。

随何领旨,立即驱车至张府,叩门再三,却迟迟无人应。在门前候立多时,才有张申屠出来开门,随何急告之:“君上宣召,请成信侯入朝议事。”

张申屠一笑:“尊驾来得不巧,成信侯辟谷方三日,不许打搅。如此,教小臣怎敢入禀?”

随何顿足道:“君上之命,急如星火。你家主公即是随了赤松子去,也须唤回,况乎在家辟谷?”

张申屠无奈,只得将随何引至中庭等候,返身入室禀报。过了多时,张良才姗姗而来,对随何道:“足下久候!只不知陛下有何事相召?”

随何答道:“陛下欲迁都咸阳,众议不决,故请先生入禁中密商。”

张良闻之,脸色便一变:“哦?既如此,我便不备车了,请与足下同车,速入宫。”

随何便驾车急返宫阙,张良来至便殿,见刘邦正负手徘徊不止,忙上前揖礼。

刘邦回首见张良至,便面露欣喜,将娄敬建言及群臣反对之议,具述一遍,请张良权衡。

张良沉思片刻,方道:“当日定都洛阳,臣正在赵国,隐隐有所不安,然不及细想。今日看来,洛阳虽有高墙,近畿却无险可守,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远不如关中,左有崤山,右有函谷,背倚陇蜀沃野,三面皆据险,一面可制诸侯。若天下安定,可由河渭二水漕运粮谷入都;若诸侯有变,则可顺流而下,重演灭楚旧事。此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之言甚是,请陛下勿疑。”

刘邦精神便一振,喜道:“子房兄以为可,那便是可。”

“事不宜迟。诸臣在洛,枝蔓已渐密,若有延搁,必越发难以迁徙。”

“正是!迁都令日暮前即发下。旬日之内,宫中及百官皆西迁咸阳,克期启程,不得有半日延误。如此,断了群臣贪恋繁华之念,方有我不拔之基。”

“然那咸阳废都,如何建造得起来?且咸阳旧称,为秦之都号,天下人皆厌恶……”

“哈哈,子房兄想得周全。娄敬亦有言,天下既已属汉,咸阳亦可不称咸阳。”

张良一怔,即拊掌赞道:“此议甚好,甚好!那娄敬,应有所赏。”

“那当然。劝朕建都关中者,娄敬也,难得忠心至此。娄,刘也,有何区别?今日朕就赐他姓刘吧,认个本家算了!朕这便唤萧何来,商议新都营造之事。”

待萧何赶到,议起迁都事,亦极表赞成。刘邦便道:“那咸阳,经项王焚毁,破败如鬼城,如何建得起来?”

萧何应道:“臣于咸阳山川形势,烂熟于心。修复咸阳,以当今之国力,神仙也做不成,唯有在咸阳近旁起造新都。”

“另起新都?岂非更费物力?”

“不然。渭水之南,故秦有一离宫,为始皇帝之兴乐宫。因一水之隔,昔年未曾遭项王焚毁,稍加修缮,即可暂为汉宫。新都可以在兴乐宫附近,觅地而建。”

“丞相果然是留意了。此等善地,渭水之南可有吗?”

“陛下,昔日驻军霸上时,臣确有留意。以臣观之,今咸阳旧宫以南,原阿房宫以北,有一乡,毗邻兴乐宫,名曰长安聚[5]。此地高敞,乃龙首山之北麓,端的是一块善地。新都建于此,便可号为‘长安’,岂不是汉家之福气?”

刘邦大喜道:“丞相,原以为你在栎阳久待,循规蹈矩,不复有往日锐气了,原来仍机敏如昔!如此,甚合吾意。洛阳无险可守,诸臣又贪恋繁华,不如早早迁都。”

“兴乐宫规制宏敞,虽未经兵燹,然亦有堕坏,今可改名长乐宫,加以修缮。迁都之后,宫室、百官可暂栖栎阳,待长乐宫告竣后再迁。此后,再于秦章台旧地,兴建一座新宫,以为汉家万世之基。”

“你这老儿,名堂倒多,便如此吧。督建之事,责你去办。迁都事大,不可再延宕。那百官也无须抱怨了,有栎阳可暂居便好。”

待君臣议过,于当日申时,朝中便将迁都令颁下:即日起迁都关中,百官先赴栎阳,不得违期,否则夺职问罪。新都承秦制,续周法,于咸阳之南重建,责萧何先赴关中修造长乐宫,以三月为限,克期必成。

至次日寅时,朝中又有诏下,以建言迁都之功,拜娄敬为郎中,号为奉春君,赐姓刘。此举开史之先例,娄敬,遂成为史上首位获皇帝赐姓者。

百官闻迁都之事,皆奔走相告,倍觉讶异,私下里多有怨言。然仅隔一日,却又有贺表纷纷上呈,称迁都可以“巩立皇图,成万世一系之统”,或称新都乃“奠基天府,坐享金城”云云,不吝赞美之辞。

随何见贺表众口一词,便拣了几件辞藻甚工的,送往便殿,呈与刘邦。刘邦草草看过,便知百官不敢有抵牾,遂将贺表一推,仰头笑道:“看这贺表,朕即是杀只老母鸡,也可称功德无量了。既如此,明日便可启程,迁往新都。”

[1].策书,汉朝命令中的一种。指皇帝颁发的文书。

[2].薤(xiè),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今称“藠(jiào)头”,其鳞茎与嫩叶可食。薤露,喻人生如薤叶上的露珠一般,短暂无常。

[3].褐(hè)衣,粗布衣,古时为贫贱庶人所服。

[4].髡钳为奴,系秦旧制,汉代沿袭之。

[5].聚,秦汉之邑落名,小于乡。又谓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乡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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