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想到此,便欲发兵反叛,索性趁刘邦游云梦,出奇兵袭之。即便无果,亦可致天下大乱,或有乱中取胜之望。然转念又一想,自己无罪,何必铤而走险?只是,若老老实实前往谒见,又恐被擒。颠来倒去,一时倒没了主意。
正踌躇间,恰逢高邑自栎阳返回,韩信便急问皇帝南游事。高邑禀道:“臣虽有耳闻,然亦不知其详。”见韩信忧惧,便又劝道,“臣前在洛阳,今在栎阳,全未闻朝中有不利于大王事。今大王并无过失,君上岂能无端猜忌?唯大王收留钟离眛,实为违命,不若将那钟离眛斩首,持其首级谒见,君上必喜。如此,大王又何患之有?”
韩信倒抽一口冷气,惊道:“这等不义之事,如何做得?”
高邑便急道:“臣随大王征战,从未见大王临事迟疑,今日又是为何?”
“唉!钟离将军乃我数十年故旧,何忍杀之?”
“臣以为不然。兵家曰‘计利以听,乃为之势’,正是说中要害。谋事谋人,唯取利而已。那钟离眛,楚之逃臣也;杀之,亦不伤大义,然可解大王之危。此中的轻重缓急,大王可明断。”
韩信沉吟良久,叹了一声:“吾终不能杀钟离!或可变通,劝他自裁以免祸。”
“那也好,末将这便去请。”
那钟离眛居于楚王宫别院,正在庭中侍弄花草,忽闻韩信有请,急忙放下水瓢,换上锦袍,装束整齐,疾步趋入韩信居所。
甫近屋门外,便见郎卫皆执戟肃立,戒备森严。钟离眛不知是何故,心中便一沉,疑惑而入。进得屋内,只见韩信神色恍惚,正以手支额,伏于案几,似有万般愁思。
钟离眛心中忐忑,施礼毕,便坐下问道:“阁下召臣来,必有要事?”
韩信未接话头,只懒懒问道:“将军投我,屈居敝舍,不觉已半年有余矣,不知可还安好?”
钟离眛拱手道:“多谢阁下。天下攘攘,臣却能安居若此,唯赖楚王存上古之风。”
韩信便叹一口气,怏怏道:“将军昔日之大恩,弟已舍命报之。自夏入秋,朝中便频有传闻,言将军匿于弟舍,汉帝亦有函询,然弟一力回护,概不理会。”
“阁下救命之恩,钟离眛愿万死以报。”
“兄有此意便好!我亦不欲瞒兄:今朝中有使者来,称汉帝将游云梦,率禁军至楚境。君上此来,必是风声已然走漏,要索将军之首,并加罪于弟。”
那钟离眛闻言,不觉双目炯炯,直视韩信道:“阁下欲如何处之?”
韩信苦笑道:“事已至此,弟无计可施矣。”
“楚王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我所统之卒,仅三五千卫士耳,如何敌得过朝廷之兵?”
钟离眛这才知韩信心思,不禁大失所望,起身愤然道:“公欲执我献媚于汉王乎?实为至愚!汉王之所以不敢击楚,是因臣在,唯恐臣与公联结,天下将无人可敌。若臣今日死,则公亦随手而亡矣。”
韩信低下头,以衣袖将案头拂了拂,只是不语。
见此状,钟离眛悲愤填膺,戟指韩信道:“我以为公乃尚义之人,然看今日,公欲卖友求生,全不念昔年之谊,实非贤德长者也!罢罢罢,悔不该当初误投此处,奔波徒劳,全没个了局……”言未毕,便拔出剑来。
韩信抬眼,略略瞟了一眼,便扭头望向窗上垂帘,还是不语。
钟离眛长叹一声:“人之愚,不可活也,无非先后而已!”叹罢,便愤而持剑,刎颈自尽。
俄顷之间,地上便是血溅三尺,如残花飘落。钟离眛那七尺之躯,轰然倒下,撞倒了室内瓶瓶罐罐。门外众郎卫闻声抢进,一时都呆住,无所措手足。
韩信纵是唯愿钟离眛死,此刻也不免心颤,脸色白了一白,挥手命左右将尸首抬下,小心取了首级,置于函匣中。
左右将首级函呈上,交韩信验看,但见钟离眛双目仍含怒,不肯合上。韩信忽觉浑身发冷,连忙以手抚那双目,将其合上,心乃稍安。越日,便只带了少许亲随,携钟离眛首级前往陈县,迎候刘邦。
不数日,刘邦车驾抵达陈县,其仪卫迤逦,难望其尾,唯见旗帜之盛,遮天蔽日。此时其余诸侯尚在途中,唯韩信先至,亲率随从出郊外三十里,于道旁恭迎。
其时,大队卤簿缓缓而过,黄钺、御杖耀人眼目。但见那云龙伞盖下,刘邦身着龙凤衮服,头戴七寸高之“刘氏冠”,端坐于戎辂车中,威严异常。
辂车来至韩信面前,稳稳停住。韩信连忙整好衣冠,行君臣之礼。
待礼毕,韩信回首使个眼色。高邑会意,便躬身上前,呈上了钟离眛首级。
刘邦一眼瞥过,心中有数,却明知故问:“此乃何人?”
韩信道:“楚逃将钟离眛,日前潜入楚,终为臣所拿获。”
刘邦拈须笑笑,命人接过那函匣收好,忽就厉声喝道:“楚王韩信欲反,与我拿下!”
身边众郎卫闻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便要捆绑韩信。韩信猝不及防,一面挣扎,一面大呼冤枉。高邑等亲随亦甚惊惶,然未及拔剑,便被郎卫执戟逼住,动弹不得。
一番挣扎过后,韩信衣袍撕裂,蓬头跣足,终被众郎卫死死捆住。
刘邦凭轼望望,冷笑道:“你何冤之有?那钟离眛别处不逃,如何便逃至你处?你受一国之封,如何要收容叛臣?几番询问,你只是装聋作哑,我不来游云梦,你怕是还不交出他来,岂非欺吾太甚乎?”
顷刻间,堂堂楚王,便翻为囚徒,韩信心中悲凉,知祸不可免。以往凡刘邦来相见,可曾有过好事?今日之厄,亦是定数。于是仰天叹道:“果如人言,‘狡兔尽,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刘邦斜睨一眼,喝道:“还不知罪?有人告你欲反。”
“反迹何在?”
“你陈兵出入,惊扰县邑,又藏匿楚逃将,不是想反,又是甚么?”
“此皆臣之罪,然并未反。”
刘邦哈哈一笑:“若你反得成,朕还能安坐于此吗?”
韩信怒道:“不想果然有今日!”便仰首望天,任由刘邦处置。
刘邦遂下令,收缴楚王印,将韩信械系,戴了三十斤的大枷,载于后车听候发落。高邑等楚王亲随,亦遭拘押。
待处置毕,恰有衡山王吴芮至,刘邦见吴芮年纪一把,风尘仆仆,心有不忍,便道:“今后朝贺,路远就不必来了吧。”
吴芮恭敬答道:“君臣之礼,不可废也。陛下作云梦之游,臣怎能不到?”
刘邦便叹息:“诸侯若皆如你,天下何至于乱?”
“不敢,臣唯有一请,还望陛下恩准。”
“但说无妨。”
“衡山旧都鄱阳,城邑破旧,不利子孙居住。臣拟建长沙城,以为新都。”
“这有何不可?为子孙谋福,正是我辈之志,修好了都城,也好防贼。只不知……你目下还有兵多少?”
“二十万余。”
“哦?江南竟有如此多兵?”
吴芮登时头上冒汗,伏地连连道:“这便裁汰,这便裁汰!”
刘邦便笑:“平身平身!你吓甚么?衡山之兵,不就是我的兵?只是你那衡山王,到底还是项羽所封,待你新都建好,朕将改封,也为堂堂汉家之王。”
吴芮心喜,连忙称谢。
此后,刘邦即遣人知会途中诸侯,托词韩信谋反,不拟再游云梦了,命诸侯折返本国,又留下刘贾代管楚地,便折返西行,直入洛阳。
御驾来至洛阳南宫,刘邦便觉心怡。想那关中遥远,一旦遇事,须驰骋于长途,实在劳苦,不如仍定都于洛阳,倒还省力。
这日,刘邦想起近来谋反事多,便不自安。想那九年来,随军士卒无论贵贱,皆有功劳,应好生安抚才是。于是,次日便有诏下,布告四方,曰:
天下既安,豪杰有功者已封侯,然汉家新立,有功未能尽赏,且容徐图。思士卒身居军中九年,未习法令,解甲之后或有犯法者,大至死刑,吾甚怜之,今大赦天下,既往不咎。
此诏一下,朝野皆颂汉帝大恩。随行文武诸臣,亦纷纷进贺。
此时,有大夫田肯,素为饱学之士,亦前来面贺,建言道:“圣诏所言甚善。臣贺陛下,既得韩信,又治关中。臣以为,秦乃形胜之地,带河阻山,悬隔千里而治天下,如拥百万执戟之兵。秦得此河山,可以二当百,趁其地利之便,向下出兵伐诸侯,如高屋建瓴也。另有齐地,亦不可轻忽。齐地广阔,东有琅琊、即墨之丰饶,南有泰山之险固,西有黄河之堑,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两千里,亦如拥执戟之兵百万。齐得地利,可以二敌十。如此,无异于东西两秦矣。依臣之见,若非陛下刘姓子弟,不可封为齐王。”
刘邦闻罢,未即作答,半晌才莞尔一笑:“儒生之言,多义矣,好不艰深!然卿言甚善,朕已知大概。”
诸臣在侧,皆不明田肯之意,只知今后齐地,恐将不得封异姓为王了。
田肯贺罢,正要退下,刘邦忙道:“且慢且慢!卿之言,皆为良言也,朕须细细品匝。不似那陈平诡计,朕一听就懂。故此,朕赏你金五百斤,好好受用。儒生固穷,然亦须有体面,不要穷得太过了。”
刘邦退朝后,将那田肯之言,反复琢磨,方悟出其意有三:一是言迁都关中,乃不二之选,切勿再变更;二是今后封王,应优先亲弟子;三是此番说辞,显是委婉替韩信说情。
前两事,当无疑义。迁都大计,不能再变了;齐地封王,亦不可拱手让与他人。然田肯所言“东西两秦”,控天下之要冲,乃是暗喻,两地皆为韩信所攻取。
此时,刘邦心亦有所悔:汉家之兴,韩信功居其首,今反状未明,若即加罪,不免失信于天下。
想到此,刘邦喟然叹曰:“得此智者说情,竖子也是有福了!”于是立唤随何来听旨。
待随何进门拜毕,刘邦便问:“方才田肯之言,你听清了?”
随何俯首道:“臣已听清。”
“所谓者何?”
“所谓者三:贺陛下擒韩信,言关中地势之要,谓齐地不可有异姓王。”
“朕问你:韩信被擒,有何可贺?”
“这个……毕竟除一大患。”
刘邦便望住随何,冷冷道:“昔年定三秦、伐田齐,皆赖韩信之力。韩信于汉家,可谓有不世之功。今韩信获罪,你也以为可贺?”
随何这才有所悟,慌忙改口道:“臣鲁钝,未曾做此想。田肯‘两秦’之论,原是为韩信说情,臣之意……也是如此。”说罢,便伏地叩头不止。
刘邦挥挥手道:“好了好了,你平身吧。好端端的,如何就变蠢了?这便去传我谕旨吧:‘赦韩信,降为淮阴侯,留于朝中。’教他来谢恩就是。”
此时韩信身陷囹圄,肩扛木枷,唯旦夕等死而已。忽而得了赦免令,竟是欲哭无泪,只得随谒者出来,卸去械具,换了衣袍,入宫去谢恩。
韩信见了刘邦,大礼而拜。刘邦也不作势,似无事一般,微微一笑:“谋反之事或为谗言,不提也罢;然收留楚逃将,终是违旨,不可脱罪。今降你为侯,切莫心生怨望,便留在朝中吧,出入皆报予我知,免得再生事。”
韩信心中长叹一声,脸上却无怒无喜,谢恩道:“臣韩信,自恃功高,也是舞刀弄枪惯了,不守法度,行事唐突。谢陛下开恩,留下了头颅,今后当临渊履冰,不逾矩半步。”
刘邦便笑:“言重了!为臣者,知错便好。天下无事,莫再想着打打杀杀了,你一肚子用兵的诡计,去写一部兵书,传之万世,岂不更好?”
韩信俯首应诺,待谢恩毕,便出宫寻了高邑,自去洛阳城中安顿了。
风波过后,韩信知刘邦此番处置,乃是猜忌贤能,自己此后在汉家,再难有大作为了,便不敢再骄矜,只是寡言慎行。
上了几次朝,韩信更加郁闷,羞与周勃、灌婴之流同列,索性称病不朝,自闭于宅邸中,每日怨恨,心常怏怏。刘邦看在眼里,也不去理会他。
待韩信事毕,刘邦稍得了空闲,这才想起:封功臣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昔时项王覆灭,刘邦便嘱陈平征询丞相之意,为群臣论功,以备封侯。然群臣争功,萧何、曹参各有一党,纷争不休,陈平哪里定夺得下?与刘邦密议了几次,终是怕伤了自家人和气,以至年余未决,延搁至今。
当此际,天下无事,群臣虽不言,刘邦也知众人多有怨望,于是急召陈平入宫,细与商议。两人斟酌再三,拟出了名单来,皆为爵位最高的列侯。
这名单,仅有二十余人,论功皆无异议;其余诸臣因争功,仍难以权衡高下。陈平敲了敲脑门,大呼头痛。
刘邦亦是不耐,略想了想,便拍案道:“便是这二十几人了!其余不封,又能如何?”
陈平想了想,便附和道:“如此也好。”
“那周苛、郦食其先前殉国,朕不能忘。周苛之弟周昌、郦食其之弟郦商,虽已位列九卿,也应封侯。”
“这是自然。臣以为,陛下若虑及人言,可先封十人,听一听朝议,再封余者。”
“可矣!”刘邦长吁一口气,直起身道:“终算了却一事。陈平兄,你与曹参同为我心腹,皆有大功,朕便封你二人为户牖侯。户牖,家也,食邑就在故里,世世不绝。如何?”
“谢陛下大恩。食邑户牖,乃何其荣耀!然此非臣之功也。”
“这话如何说?我用先生计谋,克敌制胜,不是有功又是甚么?”
“若非魏无知举荐,臣安得进身?”
刘邦这才明白,大笑道:“先生可谓不忘本矣!好好,朕这便重赏魏无知,不教你欠了这人情。”
议罢,陈平便退下。刘邦又请来张良,延入内室,与之密语道:“子房兄,不日即将封列侯。兄名列功臣之首。”
张良忙推辞道:“不敢,臣未曾有征战之功。”
刘邦道:“哪里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兄之功也,不封侯可乎?别人封在何处,皆由我定;唯兄之食邑,则由兄自择。天下之邑,丰沃不过齐地,兄可在齐地选三万户。”
张良急摆手道:“万万不可!汉家得天下,文武各有功劳,臣抱病在身,向未担任半分职事,焉能贪功?”
“这是哪里话?鸿门宴上,若无子房兄,吾命休矣!仅此一端,兄之功劳,便可居首位。”
“既如此……初时反秦,臣率少年数百人,欲往下邳投军,与陛下相识于留县(今属江苏省沛县),此乃天意所致。故而,请准臣在留县选万户,方觉心安。”
“子房兄,何必如此小心?我还能将你看作韩信吗?”
“臣谋事,唯不敢任性耳。”
刘邦望望张良,笑道:“也罢。就封你为留侯,食邑万户。”
张良一拜道:“谢陛下!男儿生封万户侯,当世能有几人?微臣知足矣。”
刘邦大笑:“甚么微臣?友人,故旧!这天下,就是你我诸友的。”
此后不多日,即冬十二月甲申,终于有诏命下:封曹参、陈平、夏侯婴、靳歙、王吸、傅宽、陈婴等十人为列侯。
诏令下,满朝且喜且疑。喜的是,好事多磨,总算盼来了论功封侯;疑的是,首批封侯,如何有应封的功臣却未封?
吕后闻听封侯事,也找上门来,劈头便问:“刘氏天下,吕氏不该有一半吗?且不说那芒砀落草时,妾身送饭有功,就只说你在彭城兵败,若非吾兄吕泽接应,只怕是你骨头早不知抛到了何处。”
刘邦眨了眨眼,急拍额头道:“满朝争功,闹个不休,舅兄论功之事,险些忘了!”
“忘了?你是眼中从无吕氏吧?若有吕氏,请将我两兄补上,与十人同列。”
“这哪里使得!如此后补,必令天下人笑落牙齿。待明日,另行加封便是。吕泽、吕释之,皆封列侯,与功臣同等。”
果然,至高帝六年(前201年)正月初一,又有诏下:特予外戚恩泽,封皇后长兄吕泽、次兄吕释之为列侯。
刘邦命涓人四处打探,闻听封了十人之后,朝议更加汹汹,知是不能再拖延了,该封的都要封。至正月丙午日起,又陆续封张良、项伯(易名刘缠)、萧何、周勃、樊哙、郦商、孔聚、陈贺、陈豨等人为列侯。除二吕之外,前后计有二十六人,皆封给食邑,世代罔替,罪可免死,是为汉家的“铁券功臣”。
这其中,最为显赫者四人,文武各有“双雄”,即曹参封一万零六百户,张良一万户,周勃八千一百户,萧何八千户。此四人,皆为汉家栋梁,显赫无比,天下为之瞩目。只可怜韩信功高招祸,罢废了王位,此次只随这四人之后,委委屈屈封了个淮阴侯。
此时,距项羽覆灭恰是一年,众臣翘首盼论功行赏,已如嗷嗷待哺。得封列侯者,九年之锋镝血火,即化作钟鸣鼎食之尊,自是荣耀无比;然未得封侯者,顿感沮丧,只不知君上还有何等筹划。诸人想道:自投汉以来,头颅暂寄于颈上,战无休日,也是在血泊中蹚过来的,论封侯,却是片羽未得,不由心生恼恨。欲发怨言,又恐遭臧荼、利几之祸,只得缄口观望。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有腹诽。
刘邦却全然不知,想那二十六人封过,有大功者便全无遗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余者渺渺,封或不封,彼辈都须端汉家饭碗;怨或不怨,又有何妨?
诏命封列侯之日,刘邦与二十六人剖符为证,信誓旦旦。一番忙碌下来,着实累得不轻,稍事歇息,便又想起了田肯之议。遂取来舆图,反复揣摩,心中便由衷暗赞田肯。
刘邦看罢地图,欲再召陈平、张良来议,忽又觉不妥,只袖手于室中踱步。来回走了几遍,便猛然止步,自语道:“田肯之语,乃是天启呀!天下者,西有秦,东有齐,正如首尾。首尾相顾,天下即属刘也。”
于是,想好了诸子弟应如何分派,写下密折,立刻召随何来,口述诏旨曰:
齐,古即建国也。今为郡县,应复为诸侯。将军刘贾屡有大功,与其余宗室有贤德者,可王齐、荆。
随何援笔记下,正要退下,刘邦又道:“明发此诏,意在令诸王举荐,然刘氏子弟如何封王,尚有诸般细事,诸王并不明了。还须你赴颍川,面嘱韩王信,令他领衔上奏。”
随何疑惑道:“何必多事?不如明发上谕,封诸子弟为王就是。”
刘邦便笑:“那教天下人看了,自家恩赏自家人,岂非大失脸面?”说罢拿出密折来,交予随何,“将此折速交韩王信,无须多言,他自去领会。”
三日之后,那韩王信收到密折,阅毕,岂能不心知肚明,便按照密折所列事项,牵头草拟了奏本,遣使者飞马知会各王。
果然,至春正月丙午,便有韩王信等诸王联名上奏,请将韩信原封楚地,以淮水为界,东为荆,西为楚,分作两国,以东阳、鄣郡、吴县等淮东五十二县,封刘贾为荆王;以砀县、薛城、彭城等地三十六县,封刘邦幼弟刘交为楚王。
隔了两日,诸王又有奏疏举荐,请以云中、雁门、代郡等地五十三县,封刘邦次兄刘喜[7]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博阳、城阳等地七十三县,封刘邦庶长子刘肥为齐王。如此一来,子弟中亲缘较近的,共封了四王。
其中庶长子刘肥,乃是刘邦早前在丰邑,与外妇曹氏所生。虽为长子,却是庶出,其母又早故,故身份不及吕后所生嫡长子刘盈。刘邦怜惜刘肥,有意将他封在富庶之齐地,比别家又多得了许多县邑。
刘邦将诸王奏疏展开来看,逐一核对郡县,见与密折所列者并无不同,便抚案赞道:“好!坐天下,亲子弟,诸王颇晓事也。其所奏,今日索性都准了吧。那刘肥治齐,恐一人难胜任,可令曹参为齐相国,从旁辅之。”
随何闻言,忙将奏疏接过,便要草拟诏书。待提起笔来,忽而想起问道:“子弟封王,亦须论功。刘贾将军功最大,自是无疑,其余宗室也都有些军功,然陛下次兄刘喜,在家经商,归汉以来,未曾披甲胄,阵前寸功未得,当如何论之?”
刘邦瞥了一眼随何,哂道:“腐儒!姓刘,便是有功。你就写‘兵初起,侍太公,守于丰邑’,岂非大功乎?”
“哦……然也,然也。”随何忙自责道,“微臣愚钝,所思实不及。”
少顷,随何便将封王诏书草毕,呈与刘邦。刘邦草草看过,喜道:“不错,这便发下吧。”
随何却惶惑起来,迟疑道:“诸子弟所封,皆汉家郡县之地,计有十郡百县,有如剜股上之肉。如此剜下去,怎么得了?”
刘邦望望随何,摇头道:“你还是不及田肯啊!异姓王遍地,四面虎视,我如坐冶炉群中,日日似火烤。倘不封子弟为王,一旦乱起,我必成秦二世,坐困孤城而自毙。”
“陛下多虑了。臣以为,异姓诸王,或可渐次削夺。”
“诸王皆有功,共得天下,无罪岂能夺之?”
“这个不难。枭雄得国,必不安分,日久亦必有罪。”
“哦!”刘邦一拍膝盖,心中顿悟,立时目光灼灼,急以手势止之,“公无复多言,朕知矣。”
随何退下后,刘邦再看韩王信领衔的奏疏,又起了心事,于偏殿坐思半日,觉韩王信之封地在颍川一带,终是不妥。
想那楚汉相争以来,关中便是汉之根本。往日汉军攻楚,多陈兵于韩地,故而关中与中原始终贯通;如今定都关中,朝廷与齐楚诸国,中间就隔了一个韩地,颇有阻梗。三河一带向来是兵强马壮之地,那韩王信,又是故韩宗室,在当地声望颇著,根系错杂,一旦有了异心,则半壁河山立陷危殆。
如此一想,刘邦便惊出一身冷汗来,忙唤近侍拿了舆图来看。看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立即遣使驰赴阳翟,召韩王信来,只说有事面询。
韩王信在阳翟闻召,急忙驱车赶来洛阳,入南宫谒见。刘邦一见,即含笑与之执手,将他延入内室。
两人分主宾坐下后,刘邦和颜悦色道:“八王之中,唯公随我最久。你我之谊,胜过兄弟。今欲与公剖符为信,永为手足。汉家万年,公亦世代享封国,如何?”
韩王信受宠若惊,忙躬身谢恩:“不敢。臣功浅德薄,何敢当之?”
“公不必如此客气。既为兄弟,今日便有要事相托。”
“陛下请吩咐。臣久为汉臣,只恨出力甚少。”
刘邦随手拽过舆图来,指点那太原郡一带:“你看,今日天下混一,唯有北方匈奴为中原之患。昔年始皇帝尚不敢大意,遣长子扶苏、猛将蒙恬镇守北边。朕昨日思之,汉家方兴,必得有力之人守边不可。公随我征战,忠心可鉴,实为不二之选。朕之意,你可徙至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朕将那太原郡三十一城封予你,以晋阳为都城,永为汉家北边之藩篱。”
韩王信脸色便一变:“那韩之旧地……”
“这个嘛,请勿虑。可复为颍川郡,仍归朝廷,你意下如何?”
韩王信无端被徙至北地,心中老大不愿意,只是此话说不出口,便勉强道:“为王前驱,当勉力为之。”拜谢罢,满脸不豫之色,一时难掩。
刘邦只装作没看见,急唤随何入内,吩咐道:“朕与韩王,欲剖符为信,永结伯仲之谊。你去将玉符拿来。”
随何取来玉符呈上,刘邦便与韩王信各执一半,相对跪下。刘邦手捧玉符,面色庄重,对天誓道: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此誓词之意,乃是云:假使大河枯竭如衣带,泰山崩削如砺石,封国也无变更,可子孙万代享有。那韩王信复诵一遍,心中却暗暗叫苦,万般无奈,只得随刘邦摆布。
誓毕,刘邦满面笑意,吩咐随何道:“韩王明日将徙都晋阳,你速去备好筵席,朕要为韩王饯行。”
筵席上,刘邦说东道西,言笑晏晏,全不涉正事。宴罢,韩王信回到馆驿,才缓过神来,知刘邦心存戒备,不由懊丧。返回阳翟后,只是终日叹息,又延宕了半月,才启程北行。
行至半途,心中忽觉不忿,想道:“卖命多年,奔走如狗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如何一朝见疑,便翻为戍卒?”于是暗暗存了背汉之意。甫至晋阳,即写信给刘邦,巧言道:“晋阳距北边,路途尚远,若匈奴袭扰,救之不及。为此,臣请徙都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就近防之。”
刘邦接信,颇觉不解:“马邑?如何愿赴那苦地为王?”想了一想,以为韩王信乃是真心守边,便随他去了。次日,便有诏下,允韩王信改徙马邑。
诏书下时,无声无息,就汉家北疆而言,却似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涟漪层层。从此边地多事,叛乱迭出,直至惹来匈奴内犯,致百年不得安生。然于此时此际,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1].黄金台,也称招贤台,战国燕昭王所筑,故址位于河北省定兴县高里乡北章村。燕昭王即位后有志于新政,拜智者郭隗为师,筑台礼遇,以招揽天下贤士。魏名将乐毅、齐阴阳家邹衍、赵说客剧辛等先后来投。
[2].筑,此处读音zhú,中国最早的击弦乐器,形似筝,有十三弦。起源自战国,宋代以后失传。演奏时,以左手按弦之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古时仅见于典籍记载。至1993年,于长沙河西的西汉王后渔阳墓中,方有实物出土。
[3].通侯,亦称“列侯”,为最高一等的爵位名。秦及汉初原名“彻侯”,后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改作“通侯”。
[4].氍毹(qú shū),织有花纹图案的毛毯,产于西域,可用作地毯、壁毯、床毯、帘幕等。
[5].妇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军事统帅,亦为杰出的女政治家。曾率军征讨,为武丁开疆拓土。
[6].变告,谓告发谋反等非常之事。
[7].刘喜,《汉书》亦作“刘仲”,应为异名。“仲”意为“行二”,后世有人认为是刘喜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