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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0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其时,齐王刘肥已于年前病殁,长子刘襄袭了王位。另有次子刘章、三子刘兴居,皆已成年,吕后便做主,将吕禄的长女吕鱼,嫁与刘章为妻。因这层姻缘,便封了刘章为朱虚侯。刘兴居沾了阿兄的光,后也封为东牟侯。两兄弟先后应召,入长乐宫为宿卫,跻身近侍。此番安排,精于心计,吕后甚是得意,将刘章也当作自家羽翼。岂料这一步棋,是大大地走错了,此处暂且不表。

还有那惠帝之弟赵王刘友、梁王刘恢,此时亦长成。吕后便做主,将吕氏之女许配二王,刘友、刘恢哪里敢不从,只得娶回了家去。

待封侯事毕,朝议仍静如止水。眼看诸吕无功而封侯,并未惹起非议,吕后心下暗喜,欲进而为诸吕封王,然思来想去,仍觉心虚。

这日,见审食其入值宫中,吕后便唤他近前,商议道:“吾欲为诸吕封王,又恐惹起群议,奈何?”

审食其道:“今之朝议,就如倡优登台,过场而已。太后旨意如何唱,他们便如何唱。为诸吕封王,有何可忧?”

“不然。陈平等重臣,固无异议,安知其余人是何心思?”

“陈平、周勃,皆为几历生死之人,尚且因惧祸而缄口,遑论其余人?朝中情势,明眼人都可看清,谁还敢逆鳞?太后可放胆行事,不必顾忌。”

正商议间,忽见窦姬奔入,慌慌张张伏于地,禀报道:“鲁元公主病了多时,今日忽然就薨了!”

吕后脸色一白,猛然惊起:“鲁元?只闻说是小恙,如何说走便走了!”

窦姬回道:“早起还好好的,近午一头栽倒,便薨了。”

吕后顿时泣下:“呜呀……天!吾有何过,仅一儿一女,竟走了个干净!”

审食其忙扶住吕后,劝慰道:“太后节哀。先去送别鲁元,再说其他。”

待吕后赶到宣平侯邸,见张嫣已先至,与张敖父子皆着素服,守在鲁元榻前哀泣。

吕后在榻边俯身,望见鲁元面如白垩,似正酣睡,不由就泪落如雨,上前拉住鲁元之手,哀切道:“孩儿,当年沛县劳作,忙前忙后,只苦了你。而今福未享完,何事匆忙,便撇下老娘走了?”

张敖、张嫣闻言,不由悲从中来,都哀声大作。

吕后回首望去,见鲁元之子张偃,也正一身素服,伏地哀哭,心中便豁地一亮。于是转身过去,拉起张偃,劝勉道:“男儿虽小,亦当有丈夫气。岂能这般鼻涕眼水的,好没气概!阿娘走了,你须当大任,好好照看阿翁。”说罢,转头又对张敖道,“鲁元此生,实是太过委屈,吾将有所报偿。”

张敖惊喜交并,忙率全家老小,向吕后叩首谢恩。礼毕,张嫣起身,对吕后道:“太后,你也须节哀。天下事,皆操于你手,万事不能有疏失,还望多多保重。”

吕后便拉过张嫣之手,端详其面容良久,哀哀道:“嫣儿,吕家张家,骨肉不分。你娘走了,我焉能不悲?好在你娘嫁得好,张氏一门,倒还比那盈儿一门更亲了。”

张敖闻言,慌忙叩谢道:“谢太后不见弃,然此恩万不可当。小婿无能,曾惹太后担惊受怕,侥幸未遭殃,皆托了太后之福。”

吕后望望张敖,嘴角忽隐隐有笑意:“旧时之事,还提它做甚?今后,为娘必保你一门富贵。”

此后,又过了旬日,鲁元公主隆重出殡,陪葬于安陵园内,距惠帝陵仅千余步之遥,与其弟常年做了个伴儿。公主陵上有封土,逾两千余年风雨,迄今犹存。只是近年,竟然数次险遭盗墓,令人唏嘘。

鲁元公主下葬事毕,吕后便有诏下,称鲁元昔年护卫太公,劳苦功高,惜乎其寿不永,思之痛极。今推恩及鲁元之子张偃,加封为鲁王,从齐国划出一郡为封邑,以示慰勉。

此诏下来,朝中仍是一片哑然,吕后心中便有了数。几日后,便宣召长兄吕泽之子吕台,来长安面授机宜。

此时吕台袭父爵已久,为郦侯,食邑在南阳郡。吕台入见后,吕后笑意盈盈,命其坐下,温言道:“乃父吕泽,汉之功臣也,惜乎高帝八年便战殁。今见你英气迫人,酷肖乃父,我心甚喜。自孝惠、鲁元走后,唯诸吕子侄与我亲,我必善待之。你袭爵已逾十年,蛰居南阳,未免屈了才,今有一新爵,不知你敢不敢受?”

吕台忙叩谢道:“姑母待我如亲母,侄儿万死难报。袭侯以来,谨言慎行,不敢造次,所幸至今未获罪。”

吕后便笑:“吕台终究是老实!孝惠一走,天下便归了我吕氏,你岂能无为而守成?不逾矩,乃小吏本分。似你这等外戚,应为天下执干戈,保我山河永固。”

“太后请勿虑。若有乱贼,吕台将毁家纾难,不惜性命。太后有何旨意,请尽管吩咐。”

吕后便微微一笑:“这便好。不知……你愿封王否?”

吕台大惊,望住吕后,迟疑道:“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小侄岂敢望封王?”

吕后便一挥袖,哂笑道:“甚么白马黑马?长乐宫中,如今是姑母坐殿。孝惠走后,天下由我一人独担,不胜烦难。诸吕子侄也就不要太闲了,迟早都要封王,为姑母把守四方。”

吕台这才稍松口气:“原来如此,然何以仅召我一人?”

吕后道:“诸吕子侄,头一个封王的,人品要好,免得朝野议论。此人,非你莫属。今召你来,便是事先有所交代。”

吕台慌忙叩首道:“侄儿治理一县,或可应付。若为封国诸侯,恐将进退失据。”

吕后笑笑,安抚道:“能治一县,便能治国。姑母详察你多时,知你有干才,方有大任予你。且去齐国,划出济南郡百里,新起一个吕国。封你为王,便是头一个吕王。”

吕台不由一怔:“开国于齐?那都城置于何处?”

“无非济水之南,你择地自建。以一年为期,可否?”

“诺,侄儿当竭力。然此事当由群臣建言,人心方能服。”

“这个放心,我只须授意陈平,他自会上奏。”

“有陈平奏议,诸臣便不得不服了。”

“那好!此事便无更易。你远赴济南,实为监看齐王。故齐王刘肥,生有九子。年稍长者,个个有虎威,我实在放心不下。虽说朱虚侯刘章,已娶了你侄女,然终不是一家。你在济南之地,便做我耳目,看牢刘肥之子,不容他一个有蠢动。”

“此去,割了齐地,那齐王刘襄,能心服么?”

“你且看他动静,再做道理。”

吕台想了想,遂定下心来,叩首领命道:“姑母之意,侄儿已然明了。待诏命下来,即整装就国,为姑母做腹心之臣。”

“还有一事,不可不提。你那长子吕嘉,举止乖张,须好生调教才是。否则,来日如何袭爵?”

“侄儿已知。待建国事毕,自当严加管束。”

吕后遂大喜:“诸吕子侄辈,若都似你这般沉稳,我百年之后,更有何忧?”

此番铺排就绪,吕台便在客邸住下,未离长安。朝中上下,即刻便有流言,说吕台不日即将封王。

审食其闻听风声,忙来谒见吕后,问道:“太后,欲独封吕台为王乎?”

吕后摇头笑道:“岂能如此?哀家还不至于失心。孝惠那竖子,生前与后宫秽乱,生了些野种。除少帝而外,尚有五子,此次一并加封。内中已能识字者,封王;尚在学语者,封侯。待诸皇子封毕,你便可讽谕诸臣,推吕台为王。如此混搭,或不至惹起物议。”

审食其眨眨眼,拊掌赞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去知会宗正府。”

果不其然,未出两旬,惠帝与后宫所生诸子,一个不少,全都封了王侯。即刘彊[4]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最末一个刘武,乃满地爬的婴孩,也封为壶关侯。

此诏令一出,群臣莫不欣然,觉太后此举,实属仁慈,未忘恩赏惠帝诸子。岂料数日后,忽有陈平奏道:郦侯吕台,德能兼具,应享推恩,比照刘氏子弟,亦可封为诸侯王。

此议一开,便有人附和。一连数日朝议,皆是此类呶呶之声。吕后只假意不允,坚拒道:“那吕台,既袭了父爵,在南阳韬晦得正好,为何要逼迫他为王?”

朝臣中,有受了审食其密嘱的,不依不饶,在朝堂上嚷道:“汉家天下,多赖吕氏。诸吕若不封王,则山河便少了半壁,这如何使得?”

吕后推让再三,到第四日头上,方长吁一口气道:“诸君之意既诚,哀家倒不好强违众意了,便准了吧!此议,交宗正刘郢客那里,且先斟酌。”

到此时,群臣方才大悟:封惠帝诸子,仅为其表;推出吕台来封王,才是其里。不由都愤恨陈平,私下里唾道:“天不能饶陈平,必有雷劈!那诸吕尸位,何德何能?不过是姓了‘两个口’罢了。”

然诸臣之议,却是无济于事。次日朝议方始,便有诏下称外戚功高,定鼎以来素少封赏。今应群臣竭诚所请,太后恩准,引刘氏子弟封王例,封吕台为吕王。封国在济水之南,划济南郡之地百里。国都择地新建,号为“平陵邑”(今山东省章丘市西)。

众臣闻之,心中惊怒,只是不敢作声。唯陈平面似欣喜,当即跨出一步,向吕台贺道:“吕兄封王,实为可贺!须知:此吕国,并非新国号,乃虞夏古国,原在河东吕梁,后徙至南阳。今兄之封地在齐,又是另有渊源——那齐国,本是姜太公所建。自古姜、吕为一姓,齐地岂不正是吕氏根蒂?兄台此去,可谓归根了。”

陈平放言滔滔,吕后在帘后闻之,也不禁喜形于色:“陈丞相不说,哀家竟也不知。所加国号,确是好!宗正何在?”

刘郢客便跨步出列,一揖道:“臣在。”

吕后笑道:“郢客侄儿,婶母看你谦谦君子,诗书满腹,才擢你为宗正。以今日观之,果不负厚望。乃父楚王刘交,是先帝诸兄弟中翘楚,从小便喜读书,素有才艺。刘氏一门,唯他一人无草莽气。惜乎彭城地远,我不能去探望,也不知他近来如何?”

“家父无恙,近年心无旁骛,只闭门为《诗》做传注。”

“唔?是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么?”

“正是。家父年少时,曾与友人申公等人,从荀子之徒浮丘伯,研习古之《诗》。老来无事,便重拾此好。”

“浮丘伯?似曾闻其名,学问果然了得吗?”

“浮丘伯,当世大儒也,隐于东海郡,与安期生齐名,近年在长安收徒。家父便遣我来,一面为官,一面亦从先生学《诗》。”

吕后便大笑:“怪不得!我还纳罕呢,交弟怎能舍得你离家?你擢升已月余,如何?婶母用你为宗正,还算识人吧?”

“家父时有教诲,嘱我万事听命于婶母。为此,一月三致书,侄儿岂敢有所疏失?”

“好好!若诸侯王皆似乃父,则汉家天下,恐早已是‘郁郁乎文哉’了,怎能有这般遍地的愚氓气?”

“太后明见。汉家以武取天下,当以文治之。”

“说得对,陆贾夫子亦曾有此论。看来,汉家文脉,唯赖交弟这一门了。贤侄,你且好好尽职,扫尽你伯父所留愚氓气,莫教天下粗蠢成风。只可笑那王陵,不愿做幼帝太傅,明日便由你来做,又何妨?”

“不敢。侄儿佩剑未沾血,亦未亲见世事翻覆,胸无才调,亦无事功,何以教诲幼帝?蒙太后赏识,忝为宗正,跻身九卿,已心疑是在做梦了,当知足。”

吕后望望刘郢客,忽然触动心事,便道:“看见你,便想起故建成侯吕释之,他一门子弟,如今三子吕种,只封了关内侯;长子吕则,因罪除国,已成庶民。以吾观之,他次子吕禄,擅骑射六艺,比那长子吕则,还是要成器些,若为庶民,好不可惜!便由吕禄来续这列侯之门吧。你先去草拟一道诏书。”

刘郢客遵命而退,自去忙碌。越日,朝中便有诏下,称:“故建成侯吕释之,于兴汉有大功,长子因罪除国,思之不忍。今复推恩,封次子吕禄为胡陵侯,以续列侯。”

吕禄此时,正在长安宅邸闲居,闻诏令下,喜出望外,忙奔入宫中谢恩。

吕后见了他,只淡淡道:“你大伯家中两子吕台、吕产,何其成器!然你一门兄弟,却只知声色犬马。吕则我是扶不起了,你也不过是白镴枪头。今日在群臣面前,姑母为你吹嘘,争来个胡陵侯,好歹将这列侯之门续下去。胡陵(在今山东省鱼台县)远在齐地,你收拾好,便之国去吧。”

吕禄连忙谢恩:“蒙姑母厚恩,侄儿誓为前驱。只不知,为何要将我外放至远地?”

“你只知走马放鹰,唯恐今后玩不着。你记好,昔年汉家定都,大夫田肯曾建言:那齐地与关中,乃汉家两处根本,拥齐地,便如拥百万甲兵。高帝纳此谏,将齐地封给庶长子刘肥。如今刘肥虽薨,其子刘襄犹壮,袭了齐王,雄踞在东,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若乱自齐起,则姑母岂不成了秦二世?今遣你赴胡陵,便是要你做我爪牙,与吕台同心,将那刘襄看牢,勿使有异动。”

“谢姑母。侄儿虽成事不足,然做爪牙则还无愧。”

“你就是成事不足!若非你走漏风声,姑母早将那功臣诛尽了,何必还有今日啰唆?”

“侄儿定当收心敛性,以大事为重。”

吕后便一哂:“若有大事须你来做,恐大事也要做败了!你今去胡陵,离兰陵不远,美酒够得你饮。饮酒之外,只为我做个恶仆便好。”

吕禄连忙叩首道:“休说恶仆,便是教我做窃儿、贼人、登徒子,亦是心甘。”

吕后掩口而笑,笑罢又道:“昔在沛县,姑母仅一农妇也,只知劳苦方有饭吃,全不懂朝堂为何物。而今坐了天下,才知其中荒唐:不但要教人做赵高,还要教人做恶仆!唯愿从不曾离乡,只知稼穑,那倒还省心些。”

经此一番布置,吕氏子侄登堂入室,朝中大臣虽多有侧目,却无人敢言。此后数年,吕后知人心已被压服,便放手封赏,安插诸吕子侄至上下四方,以为臂膀。

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初,新封之吕王台,竟然无福消受诸侯之尊,一病不起,薨了,谥号为“肃王”。吕后叹惋之余,便命吕台之子吕嘉,袭了王位。

同年,惠帝之子常山王刘不疑,命亦不长,得病薨了。因他年少,连子嗣都没有。吕后便令惠帝另一子襄城侯刘山,改名为刘义,接了常山王。

至此,吕后称制已有一年,民间谷茂粮丰,商业繁盛,渐渐透出了一片祥和来。吕后心头暗喜,知自家手段不输于夫君。这日忽就想起,责令张苍编定律法,迄今已有年余,也不知如何了,便唤张苍来询问。

张苍答道:“臣领丞相府吏员数十,日夕不敢歇,迄今编定新律二十七种,另有《津关令》一种。天下律法,至此可称完备了。”

吕后含笑道:“你这话,我信。二十七部?哀家是不能详看了,只怕看得头痛,你只逐个报来我听听。”

张苍便道:“计有《贼律》《盗律》《具律》《告律》《捕律》《亡律》《钱律》《置吏律》《户律》《爵律》……”

“好了好了。”吕后连忙摆手,笑道,“我只听着名号,头已经昏了,难得你这番辛苦。去交丞相、御史、廷尉等人看过,便可颁行。要教那天下人看看,汉家不再是草莽了,事事都要有个定规。”

不数日,这一番新律法,便由相府传令郡国,发布四方,史称“二年律令”。

至高后四年(公元前184年),吕后见吕家势力更盛,索性又封侄儿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另有吕氏族属五人,分遣各诸侯国为丞相,出守四方。吕氏风头,就此一时无两,大大盖过了刘氏。

高后四年这一年,天下无事,朝中也无事,不料宫闱之内,反倒是起了一桩大事。

此时,少帝刘恭已有四五岁年纪,稍稍懂事,听得宫人偷偷议论,得知生母原不是太后张嫣,而是后宫周美人。自己来到世上,即被人调包,成了张嫣所生的“太子”。生母周美人,则死得不明不白。小儿闻听此言,心中大忿,也不知掩饰,便对张嫣起了敌意。

从此,每逢张太后教导,刘恭便故意不听,且多有顶撞。张嫣不明就里,不由得恼了,狠狠训了他两句。那刘恭便双手叉腰,对张嫣道:“太后焉能杀吾母,而名为吾母?今我年未壮,一旦年壮,必颠倒此事!”

张嫣闻之,知刘恭已知事情始末,不由大惊,然终究心存悲悯,未作责怪,只是偷偷拭泪。

那刘恭不晓事,见一语竟说得张太后掉泪,内心解恨,此后动不动便口出恶语。

有那吕后安插于张嫣身边的眼线,看不过去,密告了吕后。吕后闻之,拍案大呼道:“竖子,反了!如此小年纪,便有此心,年长后岂能不为乱?”当下,便唤了张嫣来问。

张嫣答道:“少帝年幼,确有此等言语。”

吕后便发狠道:“你如何不责打他,如何不来禀报?”

张嫣终究是厚道人,当即垂泪道:“想到周美人,不忍心责罚少帝。”

吕后便起身,戟指张嫣道:“多年在宫中,事情还见得少吗?你怜悯他人,他人可否怜悯你?”

“说来说去,终是奴家不争气,未育一子。”

“既如此,那少帝便不是你亲骨肉,我如何处置,你不要拦。”说罢,便命宣弃奴去将少帝带来。

刘恭不知有何事,仍趾高气扬进来,略向吕后一揖,却理也不理张嫣。

吕后便问:“不曾瞧见你阿娘吗?”

那刘恭亦不惧吕后,朗朗答道:“张太后,非我生母也。吾母,已死于张太后之手。”

吕后便大怒,立起身道:“我说张太后是你生母,你不信;宫人说周美人是你生母,你便信了。是哪个宫人多嘴,给我指出来。”

“我不指。”

“那就莫怪我厉害。”

“太皇太后,你便是再厉害,那张太后也非吾母。”

“大胆!宣弃奴,将这个竖子衣袍剥了,拉到永巷去,终身幽禁。不死,就不许出来!”

宣弃奴在侧,不由得迟疑,小声道:“太后,少帝乃天子,我如何能拉他走?”

“教你拉,你便拉走!张太后既非他生母,他也就不是天子,你还怕个甚?拉走!”

见吕后真的动怒,刘恭这才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宣弃奴赶忙上前,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挟住他脖颈,拖将出去了。

刘恭也知永巷不是个好地方,一路上,只是蹬腿挣扎,连呼道:“孩儿错了,我错了!”

宣弃奴便笑了一声:“迟了,傻天子!那张太后若不是你娘,你便连个乞丐都不如了。”

到得永巷,宣弃奴置刘恭于地,传吕后谕旨道:“此子为废皇子,在此监禁。任是谁,不得走漏风声。”

刘恭拽住宣弃奴不放,只是大哭。宣弃奴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给个天下你不要,偏要你阿娘,便在此处等候吧。”众宦者便一拥而上,将少帝扔进了暗室中。

那永巷中暗室,为地下陋室,古时为乘凉之所,终日不见天光,幽闭于此,不啻黄泉底下。

此后半月,众涓人不见少帝露面,都来问宣弃奴。宣弃奴只答道:“少帝病重,奉吕太后之命,移地养病,不见外人。”众涓人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可怜那少帝刘恭,被幽于永巷,粗食淡饭,自生自灭。因一句不平之语,不但失了皇位,也将要搭上性命。然童言向来便无忌,这一句真话,梗在一小儿胸中,你教他不说出来,也是难。

时过月余,已至夏五月,群臣上朝,不见少帝端坐龙椅,疑心不免愈增。这日大朝,吕后于帘后咳嗽一声,发话道:“诸君不见少帝日久,或有疑虑,今日哀家便要为诸君释疑。凡有天下者,便有治万民之命,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若有心安定百姓,百姓则欣然以事上,上下相通,则天下治。”

群臣闻此高论,都躬身一揖,齐声称道:“善!”

吕后便笑笑:“此理,不难懂,人皆称善。然少帝久病不愈,已昏乱失心,不能继嗣,不能祭宗庙,不能以天下托之,吾意,应另择贤者而代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诸人只是拿眼去瞄陈平。但见陈平犹豫片刻,忽而跪下,叩首道:“太皇太后为天下万民计,另择贤者代皇帝,以安社稷,我等顿首奉诏。”

诸臣一听,谁还敢不附和,都纷纷伏地叩首,齐称奉诏。

吕后大喜,连连挥袖道:“诸位,赶快平身,哀家受不得这般恭维。哀家之心,从来顺天意,今日满朝文武,无一有异议者,便是明证。自古老妇治天下,从未有,亏得诸臣一心,我方能足不出户而天下安。既如此,便废去少帝之位,仍为皇子,交由张太后去管教。诸君可上疏建言,择贤者代之。”

群臣闻诏,有不明内里的,便暗自吃惊;有早就闻说“调包计”的,则暗中好笑。总之是无人抗旨,唯称“万岁”。

不数日,陈平打探出吕后意旨,便领衔上疏称:“臣等闻常山王刘义,性素贤德,可以托天下。”

吕后看了奏疏,不住点头,大赞道:“好,就教那刘义来做皇帝,贤德不贤德的,小儿身上怕还看不出。只要不似那废少帝就好。”

陈平道:“刘义登大位,则常山王位空悬,可择贤者继之。”

吕后笑道:“这有何打紧?盈儿多子,尚有未封王的。那轵侯刘朝,便可封王了,去做常山王好了。”

陈平又奏道:“新帝登位,乃汉家喜事,明年可否改称元年?”

吕后便摆摆手,哂笑道:“那倒不必。也不知这新少帝运气如何,坐不坐得久长。左不过是我在称制,年号便无须改,一以贯之吧。只是新帝名字,太过俗气。我汉家基业,眼见得弘昌无比,索性改名叫刘弘好了。”

群臣齐声喊好,新少帝就此横空出世,并无半分波澜。

高后四年五月丙辰这日,刘弘冠冕加身,告了太庙,算是登上大位。后世史家论及此,都习称废帝刘恭为“前少帝”,刘弘则为“后少帝”,以免混淆。刘弘比起废帝刘恭来,也大不了两岁。可怜两位少帝,均不满十龄,在吕后威势下,各做了四年的傀儡,都没有好收场。

新帝登位后,前少帝便没了用处,只为累赘。吕后想了想,便唤过宣弃奴来,密嘱了一番。宣弃奴领命,匆匆奔往永巷,如此这般布置了一番。从此,前少帝刘恭便销声匿迹,再无声息了。有宫人私底下传说,或是被勒毙,或是被鸩杀,总之是没了活路。

转过年来,惠帝庶长子、淮阳王刘彊,亦无福消受尊荣,一命呜呼。恰好壶关侯刘武年纪小,尚未封王,便袭了淮阳王位。

至此,惠帝与后宫美人所生六子,已有三子夭亡。余下的三个,吕后已不以为意,打算留待日后收拾。

处置完废帝,吕后坐在长乐宫中,想想孝惠、鲁元先后走了,宫中有了清闲之意,看那来来去去的宫女,便觉人太多,欲打发一些往诸侯国去。

吕后想到窦姬,便头一个唤来,吩咐道:“宫人冗杂,要分遣一些往诸侯国。你在长乐宫中,离出头之日尚远,不如趁此往边地去,或有好运道。”

窦姬来长安数年,无日不思乡,闻吕后之言,便问:“所遣处,可有赵国?”

吕后笑道:“有赵国。终是小女子,闻说可以归乡,竟不念太后的恩了!遣散之事,统归宣弃奴,你找他便是。”

窦姬这才落了泪:“太后待我如母,奴婢怎舍得离开?只是多年不见兄弟,惦念他们的生死罢了。”

吕后挥手道:“我也不怪你,去找宣弃奴吧。”

当日,窦姬便找到宣弃奴,讲了要往赵国去。宣弃奴应了一声:“这有何难?”便走开去忙碌了。

数日后,便有分遣诏下,窦姬闻听,自己竟是被发往代国去了,便急忙去找宣弃奴。

宣弃奴一拍额头,顿足道:“哎呀,我历来代、赵不分,将你分派错了。”

“我不要去代国,我只要归乡。”

“窦姬,这事不好改了。难道要惊动太后,去吩咐皇帝改诏书吗?”

窦姬当场便哭了出来:“你个宣弃奴!只知道逢迎,能做得甚么好事出来!”

宣弃奴也无奈,只得赔礼道:“我就是个阉奴,不得好死。小女子你便忍忍,饶了我吧。”

窦姬哭了半日,也不敢去惊动太后,只得自叹命苦。到了离宫之日,垂泪告别太后,踏上漫漫途程。岂知这一去,竟交上了天大的好运。

抵代国之后,窦姬那聪明伶俐,一如既往,甚得代王刘恒怜爱,不久便纳入后宫,封为美人。其时,刘恒已有王后,却独幸这位窦美人。未几,王后病殁,窦美人便顺理成章封为王后。不数年间,为刘恒生了长女刘嫖,后又生两子,即长子刘启、次子刘武。后皆成大贵。此为后话了。

至此,吕后称制已然四年,普天之下,内外都无隐忧了。吕后看那废立之间,陈平、周勃等老臣,都还颇知趣,便想也该稍加笼络为好。内外既已大定,不妨还是遵高帝临终所嘱,实授周勃为太尉,以示嘉勉。再者,周勃勇武善战,威震天下,用他掌天下之兵,亦可震慑夷狄。

于是便有诏下,重置太尉官,拜绛侯周勃为太尉,掌天下郡国之兵,南北军则不在此内。拜官之日,吕后笑对周勃道:“公乃三朝元老,稳坐不倒。哀家看你心机似也不多,何以偏就不倒呢?”

周勃敛容答道:“廉颇能饭,然急于立功,故不得重用。吾则饱食终日,不思添功,也就不至添乱,故能安稳若此。”

吕后便笑指周勃道:“先帝说你厚重,依我看,你也不厚重了,倒是很会说话了。”

周勃慌忙辩白:“臣不敢有机诈。臣为凡人,乐天知命而已。”

吕后不禁大笑:“天下人若都似你,哀家临朝,倒要省却许多心思了。”

此次重置太尉官,恰是时候。自高后五年(公元前183年)春起,南北边陲都有异动。那南越国赵佗,久闻吕后专擅,心有不服,忽然来书,自称为“南武帝”,似有举兵相抗之意。

吕后不敢大意,急召周勃来问。周勃答道:“南越王何敢来攻汉?无非是看我不敌匈奴,趁机生事,无须理会他。反倒是北边防务,不可不加重。”

吕后从其谏,遂调发河东、上党两地马军,戍守燕赵,添兵以震匈奴。如此静观了数月,果然南北两边都再无动静。自此,吕后便格外倚重周勃,不再疑心。

[1].位于今咸阳市渭城区韩家湾乡白庙村。

[2].玄冠,又名委貌冠,上小下大,形如覆杯,以皂色绢制之,系公卿、大夫上朝所戴的冠。

[3].瓠(hù),葫芦。

[4].彊(qiáng),“强”的异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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