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将令,无有例外。”
校尉眨了眨眼,便会意,退下去点了兵,浩浩荡荡开赴南城,将那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齐国属官来晋见,均被拦住。刘襄在宫内闻报,吃惊不小,便亲上高阁去看。只见宫墙外面,兵甲林立,连只鸟儿都飞不过,不由就长叹:“大意呀,轻看了那老儿!”
在王宫之外,魏勃被软禁于相府,驷钧、祝午亦受困于王宫不得出,急得顿足不止。
僵持了一日一夜,魏勃困在相府后堂,水米未进,心想如此下去,大局必将崩坏,便决意使诈,高声大叫要见丞相。
召平闻下人来报,便命左右将魏勃提上来问。
魏勃踉跄步入大堂,伏地便拜:“丞相,在下自省了一日一夜,痛彻肺腑。觉丞相品格之高,当世罕有。为人臣者,当忠于君事,齐王未得朝中虎符,便欲发兵,确乎形同谋逆。丞相发兵围王宫,善莫大焉!在下枉为统兵之将,险些入了泥淖,今愿将功补过,率兵守卫王宫,不使齐王有异动,以报朝廷之恩。”
召平未曾料到魏勃悔悟,便一时迟疑,摆手道:“中尉并无大过,能做如此想,便是改过。这就可以回府了,照常任事,也不必亲往王宫守卫。”
“丞相,在下统兵多年,熟知兵卒习性。看守王宫为大局,不可稍有疏忽。臣既已悔悟,便不能弃大局于不顾,愿领兵守王宫,勿使有变。”
召平见魏勃说得诚恳,不由大喜:“也好,你仍去带兵吧,都中之兵,尽归你调遣。非常之时,更需好好用心,待此事平息过后,我将上报朝廷,为君请功。”说罢,便将兵符交予魏勃。
魏勃接过兵符,望了一眼召平,忽就满眼含泪,道了声“丞相保重”,便深深一揖,扭头走了。
出了相府,魏勃回到府邸,稍事沐浴,便披挂整齐,带了亲兵,飞马驰往城南。一路上,手捧兵符如捧一轮日月,想着汉家百年运祚,当下就在自家手里,心都要跳了出来。
王宫门前,众军卒见中尉驰到,都一阵欢呼。内中有冒失鬼,竟脱口问道:“要攻打王宫了吗?”
领兵校尉闻知,连忙飞奔过来,向魏勃施礼。魏勃理也未理,放马至军前,高声问道:“诸位儿郎,可用过朝食?”
众军卒齐声答道:“用过!”
魏勃便一笑:“用过,便不差力气了。给我一起答:汉家天下,姓甚么?”
军卒便憋足了气力,高声吼道:“姓刘!”
魏勃大喜,当即举起手中兵符,向众军卒宣示,慷慨陈词道:“诸君执戈,深知大义,这便好!在下今奉王命,拥齐王刘襄,遵高帝‘白马之盟’,发兵征讨非刘氏而妄为王者。儿郎们想必也亲眼见,自高帝驾崩以来,天下怪象丛生,吕氏为王,刘氏凋零,迄今已是人神共愤!今齐王举大义,行天道,要带领诸儿郎,西进长安,一举平吕。儿郎们,可有此心?”
那诸吕近年猖獗,民间早有非议,军士又焉能不知。日前围齐王宫,军心就甚为不安,唯恐天下将从此多事。今日闻听魏勃之言,正中下怀,恰如干柴遇烈火,勃然而发。魏勃话音方落,两千齐军便一齐举臂,大呼道:“愿从大王!”
内中有胆大者,以剑击盾道:“汉天下,非旧时暴秦,怎么坐着坐着,便要改姓?还不是诸吕贪婪,要巧取社稷。天下万民,早已看清,将军便带我等去立头功吧!”
魏勃大笑,这才转头,对那领军校尉道:“撤王宫之围,全军随我迎出大王,先往齐相府,擒拿逆贼召平!”
宫外诸军动静,刘襄在宫中早看得清楚,知大事已成,不由大喜,立即披了铠甲,亲驾戎车,载了驷钧、祝午,冲出宫门来。
众军卒见了,一片欢腾雀跃,随即簇拥在刘襄车旁,浩浩荡荡往相府去。
大队来至相府近前,刘襄便对魏勃道:“相府无兵,无须大动干戈,围住就好。召相年高德劭,素有威望,军卒不得唐突。你劝他降了便罢,又何必苦撑?”
魏勃领命,便打马来至相府门前,朝司阍大声道:“相府人听着,今齐王奉天命,起兵讨逆,击杀非刘氏为王者。齐相召平,却是执迷不悟,多有拦阻。今大王开恩,有令下:召相若降了便罢,视作同心一体;若不降,便走不出这相府一步了!”
那门前的司阍、卫卒等人,早望见前街烟尘大起,心头便惶惶,此刻又见大队兵甲源源而至,更是慌了手脚。听罢魏勃宣谕,都面色苍白,忙退回门内,关门落锁,奔去禀报召平。
此时召平正在拟奏稿,拟将齐国不宁的情形写明,上禀朝廷,忽闻阍人禀报,忍不住掷笔,霍然而起,怒道:“我五朝为臣,竟为一个小儿所骗!”
此时长史在侧,急切道:“今日之事,或降或死,别无他途。丞相若不欲降,请集合曹掾、家臣、兵丁、仆役等,也可凑齐百十余人,做拼死之斗。”
召平失神良久,忽就瘫软下来,对长史道:“诸君都有家小,作无谓之死,又有何益?可叹我一世英名,今日尽付流水,唯听天由命而已。那齐王虽造反,然终究为齐国君上,你我不得冒犯,亦不能开门迎降。去架起木梯来,我要与齐王隔墙说话。”
片刻工夫,众属官就在院墙下竖起梯子,召平爬上去,头伸出墙垣,见黑压压遍地都是甲兵,便知插翅难逃,当下打定主意,向齐王遥遥一揖,高声道:“齐相召平,受国恩甚重,不忍见大王误入歧途。自天下无兵燹,不过才历惠帝、高后两朝,何其短也!莫非大王忍心重见刀兵,要将万民再推入火中吗?”
刘襄听罢,遥遥回了个礼,答道:“召平先生忠君,有大儒之风,然君主若昏聩,权奸又当道,便不是臣民的好天下。高帝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吕氏伪王便接二连三冒出,先生为高士,岂能假作看不见?若论忠君,将那僭越的逆贼擒住,方为正道。我今举义,顺从天意,上承陈胜王之志,下启万民拥刘之心,所到之处,必是望风披靡,妇孺箪食壶浆以迎。我闻先生早年仕秦,也曾反戈,投效陈胜王麾下。今日之势,堪比昔年诛暴秦。此等大义,先生何不慨然相从,也好善始善终。若为那吕氏殉身,分文不值,徒留后世笑柄而已,还望先生三思。”
召平冷笑一声,反驳道:“为人臣者,必遵礼法。大王以下犯上,实为毁礼;擅自调兵,更是犯法。如此鬼祟的乌合之众,居然想举大义而求仁,何其谬也!若此刻大王掷剑于地,不逾矩,老臣我保你无事。若执意要反,须细思量:朝中有几人能容藩王造反?即便事成,终也难逃斧钺。若不信,可拭目以待!”
刘襄渐渐收起笑意,冷下脸来道:“既举大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且我之生死,召相怕也看不到了吧。”说罢,便命魏勃率队进击。
魏勃便掣出长剑来,下令道:“众儿郎听令,拆毁墙垣,踏将进去,将逆贼擒住,责令抵罪。”
众军卒得令,发一声喊,便四面动起手来。军卒十人一队,抬起圆木撞墙,其声如雷,地动山摇。
墙内相府诸人,各个拔剑在手,张皇不知所措,都只拿眼看着召平。
墙外魏勃忽又高声道:“相府诸人听好,我只要召平性命,与他人无涉。放下刀剑,便是一家,又何必为老叟卖命?”
相府吏员闻言,面面相觑,都垂下了头去。
就在此时,忽见召平从梯上跨步,登墙而上,挺立于墙头,高声喝道:“民宅不可侵,何况堂堂相府?齐之封国兵,如此毁墙凿洞,难道是江洋大盗吗?你辈尽都罢手,召平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与手下人无关。只可叹,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吾未信,乱即到眼前。我知齐王今来,其志不小,亦有心招降我。然我为朝廷命官,握有相印,便不能与叛贼同处于一檐之下。嗟乎!想我五朝为官,阅尽盛衰,今日即便走不脱,又有何憾?以吾区区老命,为你辈小儿……抵罪了便是!”说罢,便猛地抽出长剑,横在颈上,狠狠一抹。
霎时,墙外众军卒皆瞠目结舌,不再鼓噪,呆看着召平血染须发,缓缓自墙头跌落。
此时的召平,仍是一身白袍。衣袂飘逸如仙,坠落墙外,卧于枯草之中。
齐军将士见此,都心存敬畏,不敢上前去看。刘襄望见,忙跳下车,大步奔上前去,驷钧在旁不放心,大呼道:“小心老儿未死!”
刘襄头也不回,高声答道:“召平先生岂能有诈!”便大步来至相府墙下,躬身看去,只见召平双眼圆睁,犹有不甘之态,不由就落下泪来,跪地为他缓缓合上眼皮,而后吩咐魏勃道:“先生以国事死,应享之尊,岂止二千石官秩?请以国礼葬之。”
魏勃领命,朝召平尸身下拜,三叩首道:“丞相,大人也。吾侪共事一场,请勿记恨。”便分派兵卒,将召平尸身仔细收殓了。
刘襄率军返回,眼望王宫,仍心有余悸,索性不再回宫,移往齐军大营住下。隔日,便于辕门竖起大旗,招兵买马。
隔了三五日,投军丁壮虽多,然亦不过万余,加上原有封国兵,也仅两万。若以此数西行讨伐,仍觉势弱。
这日,刘襄便召集近臣,商议此事。驷钧嚷道:“今既已反,便无退路,人少也须杀将过去,不然,我必成今之臧荼,坐等枭首。”
魏勃却连连摆手道:“国舅,使不得!发兵平吕,乃我日夜之所思,然用兵者,最忌单薄。我军仅有两万,实是令小臣为难,即是号称四万,亦为弱旅,不等开拔,便被天下人看低了,如何还能攻城略地?若凑齐四万,我便敢攫其锋,万死不辞。以今日之势,不如先联络近旁诸王,壮大声势,联兵征讨。”
驷钧便嗤笑道:“近旁诸王,是何等猪狗?彼辈如何肯反吕氏之族?那鲁王张偃,是吕太后外孙;琅玡王刘泽,为吕媭之婿;哪个不是吕氏私党?你这里去信邀约,他那里倒要去朝廷变告了!”
刘襄便道:“舅父所论甚是,邻国不来伐我,便是幸事。平吕事大,我只管自谋,无须惊动近邻。”
祝午却道:“微臣以为,鲁王张偃为吕太后血脉,难以说降;然那琅玡王刘泽,辈分甚高,身世与吕太后全不相干,可以为我友。当年他若是甘为鹰犬,何不留任京都,却偏要到齐地来为王?显见是心怀异志。微臣愿前往琅玡,说服他来归,共襄大事。”
刘襄不禁犹疑道:“琅玡王阅历甚厚,若不欲犯上,将何如?”
驷钧便道:“刘泽为人,显是首鼠两端,公然反朝廷,怕是不能。大王不若遣一善辩之士往琅玡,巧夺其军兵,为我所用。”
在座诸人便一起称善,刘襄笑道:“舅父到底多智,如此便罢,明日即由祝午领一彪军,东下琅玡,见机行事,将那琅玡王诓来。”
祝午便起身,领命而退,自去点验兵马了。
刘襄又道:“今齐相空缺,文武之臣名皆不正,出兵怎能有威风?可由舅父接任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如此,便文武齐备,师出有名。今夜便请拟好《告诸侯王书》,传檄四方,起兵平吕。”
驷钧、魏勃闻命,皆叩首谢恩。驷钧更是慨然道:“大王信我,我便为大王剖肝胆,南征北讨,绝不言他!”
次日晨起,天晴丽日,两万余齐军披挂整齐,云集临淄南门。刘襄亦披上戎装、头戴皮弁,登车至军前,展开刚拟就的《告诸侯王书》,高声宣谕道:“高帝平定天下,以诸子弟为王。年前齐先王薨,孝惠帝立臣为齐王,孝惠帝崩,高后擅权,年事渐高,听任诸吕猖獗,废帝更立,连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三国而代之以诸吕,又分齐为四,益发不可忍。众臣进谏不听,朝廷惑乱不明。今高后崩,帝又年幼,不能治天下,本应依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却又自行加官,聚兵扬威,挟持列侯忠臣,矫诏以令天下。宗庙社稷,因此临危。寡人今举大义,率兵入都,将尽诛不当为王者,以申天下之愤!”
刘襄所读,早已是世人心中所盼,只不过以往无人敢言而已。今忽闻“平吕”二字,众军卒顿感激奋,无不踊跃。
见军心可用,刘襄心中便踏实了大半,即令祝午率兵五千,前往琅玡。祝午领命,将令旗一招,齐军一队,便将那“齐”字大旗高举,鸣起金鼓,往琅玡国去了。
且说那琅玡王刘泽,躲在临海一隅,消停了几年。自吕后驾崩,便觉不安,不知诸吕将如何摆布天下。国中长史田子春倒还沉得住气,屡次劝刘泽静观就是。
那刘泽正在忐忑间,忽闻城上守将来报,说有齐军一彪人马,已兵临城下,不知是何意。
刘泽闻报大惊,自语道:“刘襄这孙辈,与我并无往来,今日齐兵叩门,恐非善意。”遂下令,将城门四阖,要亲上城头去察看。
待上得北门城楼,刘泽手搭遮阳远眺,见城下果然紫旗飘飘,齐军士卒数千,已将琅玡城四门皆围住。正惊异间,城下忽有一戎车驶出队列,车中立者,原是齐国一锦衣高官。
只见戎车驶近城下,那人跳下车来,向城上一躬,高声道:“下官为齐内史祝午,在此拜见琅玡王。”
刘泽只略略拱了拱手,便大声质问道:“祝午!如此阵仗,不去讨伐匈奴,来我琅玡做甚么?”
“大王问得好!自太后驾崩,天下不宁,吾王刘襄更是寝食不安。今遣下官来,是要向叔祖讨教,请示行止。”
“看尔等架势,似是要提兵平乱。然天下若生乱,必起于朝中,来此海隅小国有何用?”
“大王教训得是。微臣来,事关大局,不宜声张,请大王下城来,微臣当面讨教,勿为外人所知。”
刘泽想了想,便一撩衣襟,自语道:“下城便下城!”
此时,田子春闻讯赶来,连忙劝阻道:“兵临城下,情势不明,大王不宜出城。”
刘泽便一笑:“刘氏骨肉,还不至于相残。我便去听他怎样说,再做道理。”
田子春放心不下,又谏道:“若怂恿大王起兵,万勿应允。”
刘泽便不耐烦道:“高后已崩,即是起兵,又算得了甚么?或百姓能闻风而从呢,也未可知,长史何须胆小若此!”
田子春只得退开,仍叮嘱刘泽道:“事若蹊跷,其必有因,请大王谨慎。”
刘泽听也不听,便登上车,喝令戍卒打开城门,单车驶出城门去了。
两人相见,祝午分外殷勤,迎上前去,将刘泽扶下车,躬身道:“近闻诸吕已于长安作乱,劫持功臣列侯,危及社稷。今吾王欲提齐国之兵西向,入都讨逆,然又恐自家年少,不习兵革之事,难孚众望。今遣小臣前来告之,愿以举国之兵交予大王,由大王统领。大王起自高帝驾前,久历兵事,素有人望,今小臣前来,乃因齐王不敢离大军,请大王临幸敝邑,与齐王商量大计,率军西向,平关中之乱。届时若万民拥戴,大王亦可正名。”
刘泽先是不动声色,只想听个分晓。那祝午才说了两句,刘泽心中便已明了,心下只顾盘算利害,并未动心。直至听到最后一句,不禁怦然心动,忽而就大笑:“正名?正甚么名?为天下讨逆,功在千秋,其美名,还用草头百姓来正么?襄儿欲讨逆,我来相助就是。”说罢,便一把拉住祝午衣袖道:“祝内史,今夜,你便随我入城,好好商议一番。”
祝午闻言,怔了一怔,连忙堆笑道:“大王深知大义,为天下所敬。齐国上下,无不称颂,诸臣更是渴慕一见。今吾王已在临淄恭候,请大王及属臣,同来临淄把酒言欢,共商大计,便无须入琅玡惊扰百姓了。”
“哈哈,你家大王,可备了兰陵酒?”
“这个自然。宴请大王,岂能不备美酒?”
“那我今夜便启程去临淄,我那些属臣之辈,无须理会。”
祝午心中狂喜,忙扶刘泽上了车驾,两车一前一后,驶向齐军大营去了。
那田子春立在城头,将前后情形都看得明白。先见刘泽要拉祝午入城,心中便喜。不料一转眼间,刘泽却与祝午一道,往齐营去了,便知事情不妙,忙吩咐守将关好城门,诸军不得歇息,彻夜守望,等候大王归来。
怎料刘泽哪里还能归来?原来,当夜刘泽将那御者、骖乘打发回城,自己由百余名齐军甲士护送,一路狂奔,驰往临淄去了。
飞奔三日,到了临淄,便见刘襄率了群臣,恭迎于郊野。刘泽见此,不再存疑,拉住刘襄衣袖道:“襄儿,数年不见,竟是一虎威少年了!”
刘襄一笑,便将叔祖父迎入王宫,设宴款待。大殿之上,齐国君臣轮流祝酒,刘襄又提起愿将齐军交出之意。刘泽环顾众人,不由踌躇满志,大言道:“两国之兵,还分甚么你我?”
齐诸臣闻言大喜,一片颂声,刘泽更是忘乎所以,饮至半夜,早已是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了。散席时,驷钧唤了几个力大的阉宦来,架起刘泽,安顿在了宫中。
至次日晨,日已迟迟,刘泽方才醒来,却见卧在一幽室中,旁有婢女伺候。身上衣物,尽被换掉,连那腰间挂的长剑、印玺、虎符,也不知去向。忙起身问婢女,婢女却只是摇头。刘泽慌了,欲出门去找刘襄,方一推门,却被卫卒两支长戟逼住。
此时,驷钧忽然闪身而入,面带笑意,躬身一揖道:“大王稍安。承蒙昨夜大王应允,两国合兵一处。今晨,吾王已遵大王之命,遣使持大王虎符,送交祝午,调遣琅玡兵去了。”
“调兵?调兵做甚?”
“回大王,调来与我军会合,也好即日西行呀。”
刘泽素知兵法,闻听此言,便知昨夜是中计了,不由大呼:“刘襄小儿,黄发尚未褪尽,竟骗到祖辈头上来了!我何时允他动我虎符?何时允他调我琅玡兵?我兵权尽失,人又遭软禁,世间羞辱,还有比这更甚的吗?!”
驷钧便略略一躬,赔礼道:“大王息怒!吾王也是好意。劳师远征,绝非易事,大王昔年征战,多有创伤,实不宜诸事亲为,可于军中压阵,为吾王多献计。平吕之功,将来少不得有琅玡王一笔。”
刘泽气得发抖,戟指驷钧道:“你君臣竟是何等人,没有一个不说谎的!昨夜方允诺,由我来做两军统领,今日便夺我兵权,又欲挟持我在军中。原来,夜宴之上,好话全是假的,看重的只是我的兵马。”
驷钧也不恼,只冷冷一笑:“大王,常理便是如此。故而,在上者不可轻弃权柄。”
刘泽不由怔住,呆了半晌,才愤恨道:“悔不听田子春劝谏,信了小人之言,失却根本,倒还要谢你君臣不杀之恩了。”
“大王,焉有此等事?臣只为大王庆幸——不须劳累,便可获澄清天下之功,又何乐而不为?若与吾王闹翻,大王独自在此,微臣只怕是事有不测。”
刘泽直瞪住驷钧,半晌才啐了一口:“我竟盲了这双眼!刘襄有独吞天下之志,岂肯让叔祖分沾?可叹我豪雄半生,到头来,反为竖子玩弄,只怪自家太蠢就是!”说罢,便颓然坐下,挥挥手令驷钧退下。
自此之后,驷钧每日都来问候。几个婢女杂役,亦是尽心伺候,竟无可挑剔。刘泽无人可以怨,只得任人摆布,暂不做他想。
那边厢琅玡城内,刘泽走后,田子春便下令紧闭城门,遣人多方打探,却无从得知刘泽行踪,亦不明城外齐军动静。
三日后,有齐使飞马至琅玡城下,将刘泽虎符及策书交予祝午。祝午得之,将那盖了琅玡王印玺的策书展开,读了一过,心下大喜,当即点起军兵,来至北门城下,唤守将出来,以刘泽虎符示之,吩咐道:“你看清了,琅玡王虎符在此!军情火急,在下受琅玡王之命,进城调兵,请听命。”
那守将接过虎符,看了又看,见无差错,连忙招呼戍卒,放祝午入城。
祝午正欲挥兵而入,那守将忽又上前一揖,问道:“吾王日前赴临淄,迄今未归,不知王命意欲如何?”
祝午并不下马,只一拱手道:“天下刘氏,根脉一家,将军不必多虑。你家大王今有策书一道,令尔等听命。”说罢,便展开那策书,高声宣读:“琅玡王有令:琅玡与齐两军,今合为一处,西行讨逆。琅玡兵暂由齐内史祝午统领,若有不从,便是附逆,必以军法从事。”
那守将听了,脸色便肃然,似有疑虑。祝午便催促道:“将军不可再迟疑,请带我赴大营,点起兵将,即刻西行。”
待祝午将琅玡兵尽数带出,正欲出城,田子春闻讯赶来,于北门阻住,大声道:“琅玡国长史田子春在此!吾王赴临淄,音讯全无,足下不可凭一符一策,便将我军兵尽数带走。”
祝午一见,连忙下马,躬身一揖道:“原来是田长史,久仰久仰。琅玡王与吾王,虽为祖孙两辈,然骨肉却不可分。前日在临淄,已歃血为盟,推琅玡王统领两国兵马。我今所携虎符,便是将令;我今所读策书,便是王命。上有命,下必行之,请问长史:下官祝午,又何错之有?平吕檄文,此刻已传于四方,军情刻不容缓,请长史允我出城。”
那田子春,虽为刘泽心腹,然手中并无虎符,唤不动一兵一卒。虽疑心有诈,却是无力阻止,只得无言闪避一旁。
待琅玡兵万余人开赴城外,与齐兵合为一处,祝午这才朝田子春一笑,拱手道:“琅玡王今在临淄,好吃好睡,田长史尽可放心。”
田子春无奈,只得礼送祝午领军远去,自顾收拾残局。
再说那齐国的都城临淄,此时已如汤沸,人人攘臂,声言平吕。待琅玡兵一开到,义军人数便逾三万,声势顿然壮大。那招兵旗下,每日都有数百壮丁入营,踊跃投军。
儿郎们每日操演,士气甚高,但见金戈耀日,旗幡高飘。人马进退之间,可闻阵阵高呼:“平吕!平吕!”直是将十数年胸中抑郁之气,一泄而出。
刘泽在宫禁之中,听得外面吵嚷,便愈加难耐,想来想去,觉唯有孤注一掷方可。这日,便隔窗大呼,要见刘襄。
刘襄闻报,想想刘泽已无兵权在握,见见也不妨,于是率左右近臣,来至软禁刘泽处,见过叔祖。
刘泽此时,已然气平,见了刘襄,便苦笑:“襄儿,乃父刘肥,忠厚为世间罕有,为何你却有这许多心肠?你欲夺我兵,拿去就是,又何必将我幽禁,整日无事,只盼两餐,好不气闷也!”
刘襄无言以对,只得赔罪道:“叔祖大量,请宽恕晚辈冒犯,事急矣,不得已耳。”
刘泽便道:“你看我如今,王不王,民不民,国也无颜返归,全没个安置处。这数日,我倒也想好了:乃父刘肥,为高皇帝长子;由此推之,大王正是高皇帝长孙,立为帝,本无不妥。然朝中诸大臣,乍闻大王起兵,或心存狐疑。臣刘泽虽不才,在刘氏中却为最年长者,诸臣倒还愿听我主张。今大王留我在此,毫无用处,不如命臣为义军密使,西入关中,暗访大臣,为大王谋事。”
刘襄听了,不禁动容,忙起身揖道:“大王,我为晚辈,你怎可以称臣?既如此,我也知叔祖之心了。这便将讨逆檄文交予你,请叔祖先回关中一步,为大事谋划。”
当下,刘襄便将琅玡国玺奉还,又命人备好车驾,选了几个得力随从;次日,便放刘泽西行入关了。
刘泽主仆数人,皆换了商贾衣服,微服西行。至霸上,却不敢再前行,于是寻得一间逆旅住下,以观动静。
却说刘泽走后,刘襄便召近臣商议大计,发问道:“义旗已举,檄文已发,然兵锋所指为何,尚无定见。今日召诸君来,便是为此事。”
魏勃道:“吾王起事,虽属大义,然仅为一方诸侯,势甚弱,与汉军相抗,不宜久战。应效当年沛公军,避实就虚,直捣长安。”
祝午却摇头道:“汉军势大,我军岂能直捣长安?两军若迎头撞上,我区区三万兵,又如何能一战?”
刘襄便道:“我军薄弱,固不能直趋长安,然亦不能坐守临淄,不然,臧荼覆辙即在眼前。”
驷钧便指点着刘襄,笑道:“大王虽不懂兵,此话却说得对!我军若只顾摇旗,不杀出齐境,那吕产、吕禄也要将我看扁了。故而,大军这几日便要动。”
祝午望望驷钧,道:“四周诸国,全无响应,我军欲动,未免势孤呀!”
驷钧轻蔑一笑:“我军弱小,当如何用兵,要窍就在搅水,搅得涟漪荡起,事便有望。故我军所先攻,只管拣那弱国便好。拿下一个,即声势大振。目下诸吕专权,功臣离心,我军即是小胜,也足可激他生变。”
刘襄顿然醒悟,拊掌赞道:“阿舅真是高见!就依此计,明日由魏勃领兵,一鼓作气,拿下那个济川国。”
驷钧便忽地按剑而起,双目圆睁,逼视刘襄道:“此役,为举事首战,天下瞩目。即便是小国,也须全力攻取。大王你也要亲征,以取信于天下。你我君臣,不要留一个在临淄!”
刘襄闻言一凛,便也霍然起身,朗声道:“好,丞相既不畏死,寡人又岂敢偷生?祝午,去拿酒来!生死明日事,今宵且醉了再说。”
[1].祓(fú)楔,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祈求福佑的祭礼。
[2].轵(zhǐ)道,此处是指“轵道亭”。轵道即是秦时驰道之一,从渭水南至长安横门,穿过北城,宣平门东出,过灞河。
[3].《日书》,是古人从事婚嫁、生子、丧葬、农作、出行等活动时选择时日的参考书,书内标明每日的吉凶宜忌等。
[4].在今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正阳乡红旗村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