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崩逝没几日,长安城内,便处处暗流涌动。各家各户,都惶惶不安,总疑心将有大祸临头。说来也奇,似是应因人心一般,自八月中起,济川国、鲁国果然就连连有警,飞报入都,说是齐王诛了丞相召平,与琅玡国联兵谋反,不日即将西取长安。
不数日,济川国又有信使仓皇来报,说齐兵有数万,直逼济南。济川王刘太是个婴孩,留居长安,并未之国[1]。强敌压境时,济川相无计可施,官民惶恐,举国已成崩解之势。
吕产阅毕急报,立时面沉如水,急召吕禄入宫商议。
吕禄闻召奔入,急问道:“齐王果然作乱了?”
吕产便将急报递给吕禄,恨恨道:“姑母英明一世,临了却糊涂,齐悼惠王刘肥一门,岂能信任?”
“两国急报,都称有琅玡兵参与作乱,却不见琅玡王刘泽踪迹,这倒是蹊跷。”
“那刘泽老儿,也万不该放到琅玡去。”
吕禄苦笑道:“事已至此,怨姑母已无用。刘襄倡乱,其弟刘章、刘兴居仍在宫中,你看如何处置?那刘章为我婿,小夫妻并无嫌隙,依我看,尚不至勾连其兄作乱。”
吕产瞥了一眼吕禄,轻叹一声:“也罢。刘章在宫内宿卫,我这里严密看管;他若回府邸,则由你多用心。当此之际,人心都难测……”
吕禄不由一惊,问道:“兄之意,是要我大义灭亲吗?”
吕产却摇头道:“算了!有你我掌南北军,刘章、刘兴居兄弟,谅也无胆作乱。我若开了杀戒,则都中功臣必不自安,各个与我离心,那倒是大祸患了!”
“唉!前日我倡言举事,先诛尽刘氏。那时兄若首肯,便无今日之变了。”
“以往姑母诛刘,你我并未出面。今姑母已崩,又何必与刘氏结下血仇?凡昨日种种,都休要再提了!今日看来,济川国陷于齐王叛军,只是数日之内事。当今皇长子封国,竟为乱贼所陷,实是我兄弟之奇耻!我之意,发兵征讨之际,须得声势浩大,不能教那天下人看轻我。可发大军八万,以堂堂之阵,压住那贼势。”
“统军之将,欲用太尉周勃吗?”
“周勃不可动。命灌婴领兵即可。周勃若统兵在外,一旦跑掉,我将无以应对贼兵。留他在都中,即使灌婴战败,我手中还有他这员老将。”
“兄所虑甚周,便将那周勃留住吧,遣灌婴领军亦不妨。昔年追得项王无逃路的,便是灌婴。由他统军,贼势自然不敢嚣张。”
至夕食过后,吕氏兄弟已将大计定好,便唤来张释,起草平乱诏书,以备明晨发下。
不多时,诏书便拟好。张释誊写毕,又细看了一遍,才递给二人。吕产、吕禄阅过,神情郁郁,呆望着张释,竟是相对无言。
此时,正值日暮,斜阳红光自窗棂映入,照在壁上,一派血红。
吕产忽觉不吉,仰天叹道:“鬼谷子言,‘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他刘肥父子,深谙其道,将我姑侄瞒得好苦!当年项王灭,便源自齐乱;看今日之势,吾辈也难得安生了,只能打起精神来应付。”
吕禄便道:“今日之势,其实姑母早也料到。不然,你我兄弟此刻,岂能稳坐于宫掖?以弟之意,贼来,自有王师阻遏,兄也无须多虑!”
次日,晨钟刚鸣过,平乱诏书便发下,指斥齐王刘襄作乱,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今加灌婴大将军名号,领北军及关中兵八万讨伐,绝无姑息。
诏书下过,长安官民闻之,无不群情耸动。此时,离吕后下葬尚不足一月,城内仍禁张灯结彩,北军巡行甲士随处可见。市井虽貌似沉闷,私底下却已是滚沸,商民、仆妇窃窃私语,都忧心将有大乱起,怕是要重现秦末景象了。
这日,吕产在未央宫,召灌婴受命。灌婴上殿,向少帝拜了一拜,便对吕产道:“在朝列侯,冠盖如云。以灌某之才,实不足以服众,望相国另选他人。”
吕产便道:“汉之大将军名号,迄今仅三五人得之,莫非灌兄还嫌威名不重?”
“下官不敢。想那齐王虽叛,然到底是天潢贵胄,小民难分尊卑。不如委任绛侯周勃出征,绛侯声名显赫,师出便有名了,不怕百姓有疑虑。”
“哪里话?将军之名,不输于绛侯。且周勃乃顾命大臣,另有重用。灌兄此去,不过略略费神。一切谨慎从事便可。”
灌婴仍是踌躇,迟迟不愿领命。
吕产脸色便一变,高声问道:“将军莫非心向齐王,不欲朝廷得胜乎?”
灌婴额头便冒出汗来,连忙伏地谢罪道:“蒙相国看重,本不该有疑,然下官多年未曾操戈,左右臂膀傅宽、靳歙,也先后病殁了,真真有所怯战。”
吕产便大笑:“那刘襄小儿,懂得甚么战?将军出马,不过鹰击燕雀耳!能战之将,周緤、徐厉不是还在吗?兄无须多虑了。明日功成,当另有大用。”
灌婴略略一怔,即正色道:“臣不求大功,唯求上下不疑,来日也好安安稳稳去见高帝。”
“不疑?”吕产怔了怔,方才领悟,便一挥手道,“自家人,请勿自扰,大将军焉用心疑?甲胄、粮秣需多少,报来相国府,早日出征才是正话。”
“征战事,相国可放心。日后在外应变,还请相国容我临阵做主。”
“这个自然。加你大将军号,便是不疑。高帝、高后或有疑人之举,我吕氏兄弟,却从未冤枉过一个功臣。”
灌婴迟疑片刻,未再应对,道了声“从命”,又向少帝一揖,便退下了。
过了旬日,关中兵马已集齐,与北军拨出的四万余兵合为一军。择好吉日,灌婴便领着八万兵马,吹吹打打出清明门去了。
汉家至今,已有十五年未有战事,百姓闻战,如闻闾巷斗殴,争相来看出征。然无论是兵是民,都不再似高帝在时那般豪壮了,兵马虽盛,却极似执戟巡游而已。
灌婴率汉军一路东行,未曾稍缓,只想离长安越远越好。未及旬日,便来至荥阳城下。高帝驾崩时,灌婴曾奉命驻守荥阳,在城中盘桓有日,内外都熟。此地可进可退,灌婴便不想再走,号令三军歇息,命军卒每日击鼓、吃饭,却不布置征讨。私下里,吩咐副帅周緤潜回长安,与太尉周勃通消息。
周緤易装遮面,单骑潜回长安,见了周勃。数日后,又驰返荥阳大营。灌婴急忙问道:“太尉有何话说?”
周緤应道:“下官入太尉府,正是日中,见绛侯小睡刚起,于庭中漫步,懒得与我说话。闻我禀报,只以树枝在地上写字,再无二话。”
“写字?写了些甚?”
“反反复复,只是一个‘止’字。”
灌婴大喜:“好了,足下立了大功。太尉之意,我已尽知。”
周緤甚诧异:“只这一个字,大将军可知甚么?”
灌婴笑道:“你莫将太尉看得憨直了。这一‘止’字,大有深意在。二吕拥兵据守关中,我今若破齐军,得胜回关中,岂非长了二吕的威风?长安诸臣,势将更难,因此伐齐须见机而止。”于是便下令,屯兵荥阳,不再东行,鼓也无须再敲了。
汉军原本就无斗志,闻军令下,满营皆欢呼。立时全军解甲休沐,儿郎们纷纷出营,斗鸡走狗,寻娼吃酒,玩个不亦乐乎。
灌婴便又将周緤唤来,吩咐道:“事已至此,齐军那边,闻说已到了定陶,还须你去招呼。只说有功臣在朝中,无一日不想诛诸吕,我今止步,劝齐王也止步,不要相杀。稍假时日,自有人除去诸吕,还天下一个干净。”
周緤慨然应命道:“这有何难?下官去就是了。”
灌婴却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那齐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犯上,所为何来?”
“不是平吕吗?”
“若平吕得手,又当何如?”
周緤想了想,不禁瞠目道:“那是要……做皇帝?”
灌婴一笑,又道:“若齐王军至长安,新帝便非他莫属;然朝臣是何主意,却由不得一个藩王来左右,因此……你附耳过来。”
灌婴将诸般机宜耳提面命,周緤这才领命,趁夜潜出了营,去寻齐军踪迹。
且说那齐军在济南得手,正沿河向西疾行,打算一路向西杀去,再做一回沛公军。
这日,前锋已至甾县(今河南省民权县),忽见一壮汉单人独骑,当道而立,手举符节大呼道:“齐军止步!”
前锋数十名士卒,立即将壮汉团团围住,只听那人自报道:“我乃汉家列侯周緤,欲见齐王,快去通报!”
齐王刘襄闻知,连忙宣召。周緤来至齐王车驾前,下马刚要施礼,刘襄连忙拦住,满面堆笑道:“前辈,万勿多礼!今微服来军前,定有要事,但说无妨。”
周緤便道:“请大王屏退左右。”
齐王连忙挥退左右从人,周緤这才神色肃然道:“齐王,大将军灌婴遣下官前来,是为禀告大王:朝中重臣已与大将军有约,军至荥阳,便驻足不前,静等朝中生变。今汉军已止军于荥阳,不再前行。请齐王也止军,两军不可自相残杀。相持而不战,方为万全之策。”
刘襄闻言,颇觉意外,沉吟半晌才道:“灌婴将军既有平吕之意,何不与我联兵,或是让开大路,放我军西行?”
齐王所请,早在灌婴预料之中,此时周緤便按灌婴所嘱,从容答道:“大王为皇孙,举兵起事,乃为廓清天下,世人也无话可说。我灌婴大将军,只是个臣子,若也随大王举事,则长安一道诏书下来,便立成叛臣。不旋踵间,左右必作鸟兽散,又怎能为大王襄助?”
刘襄不由一悚:“哦?这一层,寡人倒还未曾想过。”
“大将军所统之军,为天下精兵。此军不为诸吕所用,大王显是得天之助。如此想来,不如彼此都收剑,以观长安之变。”
刘襄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忽然一笑,拱手道:“将军千里远来,辛苦得紧,且在营中歇息一夜。天下事,不是这一时半刻就能了的,明日再议也不迟。”
这一夜,周緤在寝帐中安睡无话,齐国君臣却是吵嚷了一整夜。
荥阳有八万汉军挡道,就此止步,还是杀将过去,君臣举棋不定。丞相驷钧平日脾气最暴,这夜却是闷声不响。
魏勃为统军之将,自恃军已壮,便攘臂大呼道:“八万汉军,到底不是楚军,我君臣不可胆怯!今我军已可一击,逢此天时,不战更待何日?天子位,不亲力夺之,何人能为大王争来?”
祝午却道:“灌婴率大军伐我,不来攻,却来约定止军,这个面子,算是给足了。我若攻汉军,便是名不正;名既不正,胜负亦难料。”
刘襄颔首道:“然也。若是诸吕统汉军来,我攻之,是为征讨逆贼;今灌婴统汉军来,我若攻,便是举兵反汉了,顺逆顷刻便颠倒,又将以何名义晓谕天下?幸而灌婴遣使来,相约罢战,已执礼在前,故我军断无攻汉军之理。”
魏勃争道:“你不取,人何予?齐国不动一兵一卒,便有人送来天子冠冕吗?”
祝午便逼视魏勃道:“与灌婴争,怎能与拿下召平相比?依将军你看,可有几分胜算?”
魏勃答道:“我为郡国兵,与朝廷大军争,即便有五分胜算,亦是大胜。”
此时忽闻驷钧几声咳嗽,众人便一起拿眼去瞄驷钧。
驷钧双目圆睁,已闷了好久,此时忽然猛击案几,大呼道:“与汉军争,我军固然羸弱,然你刘襄先祖,莫非一出生便是周武王吗?天赐我良机,千载只这一回,诸君若无大志,自回临淄去,拥娇娘而饮美酒,我本大丈夫,天予而不受,必为后世所笑。刘襄贤甥,你不敢做英雄,阿舅我便来做!”说罢,便起身拔剑,一把揪住刘襄衣领,“贤甥,甚么汉家不汉家,今日你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这便举旗,去与灌婴拼个死活。若胜,你便坐上未央宫龙庭,阿舅我不居功,自回临淄做田舍翁。若败,便是我驷钧挟主造反,与贤甥无关!”
当下座中诸人大惊,纷纷跳起,拔剑在手,直逼驷钧。
刘襄急得连呼:“阿舅不可莽撞!”
驷钧便仰头大笑道:“可惜你先祖豪雄,竟生出此等孱头子孙。座中诸君,拔剑向我做甚?但凡有血性,可上阵与灌婴一决,自家里相残,算得了英雄吗?”
诸臣都脸色惨白,汗流如注,手中长剑微微颤抖,片刻也不敢疏忽。
如此僵持半晌,祝午忽然弃剑于地,悲叹道:“我少年时便随齐王,岂有不欲齐王称帝之心。丞相今有为齐王谋天下之心,下官愧不能及。然昔年楚汉之争,勇冠天下之项王,亦不能敌灌婴,今日与灌婴战,我必不能生还。且容下官告假回临淄,与妻、子作别,再来效死。若为灌婴所败,臣必也效项王,阵前自刎,授首于敌。臣若眨一眼,子孙万代皆为人奴仆可也!”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那驷钧虽正盛怒,听罢也是怔住,刘襄见此,趁势一把夺下他剑来。驷钧顿然气泄,委坐于地,号啕大哭。
诸臣连忙收起剑,上前劝慰。魏勃亦流泪道:“我辈死不足惜。只未曾料,今日之事,竟为灌婴所左右!若与汉军和,则新天子将不知是谁;若与汉军争,则新天子必定不是大王。”
众人一时不明其意,思忖了片刻,方恍然大悟。驷钧听了,越发悲伤,只不住地拍膝捶腿。
诸臣又劝了片时,驷钧方才收泪。君臣相对,一派沮丧。刘襄颓然道:“走到这一步,实乃天定。”
祝午勉强打起精神,宽慰道:“大王系高帝长孙,新天子若不是大王,别人也不易得之。”
刘襄摇头苦笑,道:“天命所归,强索不得。如此,也只得罢战。好在有刘章、刘兴居在都中,总还可为我出力。”
魏勃便道:“那刘章、刘兴居,论起来,也是皇孙!”
刘襄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道:“他们……哪里会想做天子?”
此时,驷钧怨气已尽出,遂起身道:“失笑了!大丈夫,平生唯此一泣。天不佑我,汉祚亦不由我,然诸君气不可泄。此刻天将明,各位也须小睡才好。都散了吧。待朝食之后,请大王礼送周緤回去,与他约好,朝中若有变,再合军攻之。我军先退回齐境,留在边界观望。今后事成事不成,唯看天意了。”
刘襄松口气道:“丞相说得是,诸君不必丧气。平吕之役,我为首功,朝臣必将感恩,不会亏待寡人的。”
魏勃便道:“天气已转凉,今日若罢了兵,拖上一两月,雪落冰封,只怕是欲战而不能了。”
驷钧冷笑一声:“这恰是灌婴之所愿,我能奈何?”
众人听罢,又唏嘘了一回,不知不觉已至天明。刘襄便嘱道:“昨夜所议,万不可泄。我既不能与老臣争,诸事便听天由命。若强自出头,必招来族诛之祸,诸君万勿以为儿戏。”
众臣都默然无语,相互望望,便各自散去。
次日朝食过后,刘襄客客气气送走周緤,便命齐军返国,留驻边界观望,静候消息。
且说陈平、周勃在朝,暗中与吕氏较量,见灌婴率大军出长安,都窃喜,私下里三日必有一晤。
这日夕食过,周勃又轻装简从,到访陈平府邸,见面便笑,附陈平之耳道:“灌婴已有使者来,我嘱他驻马荥阳,以观其变。”
陈平听了,也喜出望外,颔首道:“灌婴那里,不与齐王相杀就好。如此,齐王人马可保,二吕便多些顾忌。”
周勃随陈平进了内室,先向窗外看了看,见院中无人,便拉陈平坐下,低声道:“灌婴那里,固然无须你我操心,然吕产、吕禄各握重兵,未可小觑。你我这文武之首,形同虚设,那百官都只怕他二人。陈平兄,今有何计,能逐二吕出朝?”
陈平便笑:“太尉稍安,白登之围尚可解,区区二吕,不足为虑矣。”说罢,便高声唤左右,端上两盏临邛香茶来。
周勃略觉诧异,问道:“丞相亦喜此物?”
“宫中诸郎都喜饮之,在下亦受熏染。太尉且饮,饮茶可以安神,诸事全不用着急。”
“若不急,吕产、吕禄怕是要先下手了!”
“他二人,逢迎吕太后,宛如事母。太后丧期中,总要顾忌天下之议,谅他们还不敢即刻就杀人。”
“唉!我只是连三日也等不得了。”
“太尉急,在下亦急,然心急当不得食吃。人做事,终非鸟卵无缝,必有缝隙,有隙,便可为我所乘。”
周勃将那茶饮了一口,圆睁眼道:“我乃武人,最不喜这茶汁,如温吞水。丞相有何奇计,快些讲出来吧。”
陈平望住周勃,问道:“可知郦商与二吕交好?”
周勃猛地一喜,旋又踌躇起来:“我与郦商,倒是可以共语,然郦商与二吕,也仅是未交恶而已。欲使郦商劝二吕弃兵,难矣!”
陈平便眨眨眼,笑道:“将军临战,岂可不遣斥候打探,你可知郦商之子郦寄?”
“略知。此竖子,不大成器。”
“此子与吕禄素为密友,朝夕与共。郦寄若能进言,吕禄必信。吕氏之破绽,便在此处。”
周勃心头一震,猛然站起,问道:“丞相要我做甚,是要将郦寄那小儿绑来?”
“你手下,可有死士?”
“从军多年,岂能无死士相从。”
“好好好!即去将那曲周侯郦商绑来!”
周勃立时涨红脸,瞠目道:“郦商?绑一个列侯来……”
陈平也起身,略一拱手道:“列侯也是常人!太尉若绑了郦商,其子郦寄为救父,自然劝得动吕禄弃兵。”
周勃怔了一怔,不由拍掌道:“丞相之机巧,当世所无,即便鬼谷子也是难及!”当下便拉陈平坐下,又密语了一番,将大计商定周全,至日暮方告辞。
数日之后,离曲周侯邸不远处,忽多了几个黑衣人,闲散观望。
正值郦商这日闲得无事,午间寂寞,便唤了几个随从,往巷口酒肆去,打算邀几个父老饮闲酒。
那几个黑衣人转脸望见,便一起闲踱过来,与郦商等人相向而行,老远便闪避路旁,躬身揖道:“曲周侯安好!”
郦商只当是解甲的旧部,挥挥袖应道:“都好,都好!儿郎们,毋庸多礼。”
说话之间,两伙人错肩而过,但见有一黑衣人忽地伸手,迅疾如电,点中了郦商后肩穴道,郦商刚一张嘴,便动弹不得了。
另一黑衣人撩开衣襟,拽出一个布袋来,趁势一跃,竟将郦商兜头套住!
郦府随从料不到会有这变故,都惊呆了,正要拔剑,几个黑衣人早已一拥而上,只三五下,便将一行随从统统击倒在地。
为首一个黑衣人将郦商扛起,转身便走,一名随从躺在地上,挣扎着呼道:“英雄且慢!我家主公,不知得罪了何人?有话可讲,万不可伤及将军性命。”
那黑衣人便转身,冷冷道:“你家主公,得罪了天下人!我辈并不要他命,只要他赔罪。”
那随从又道:“郦商将军若有闪失,不单是小的们必死,各位英雄,莫非也不惜命吗?”
黑衣人便仰天一笑:“你等若敢报官,待廷尉来了,便只能见到将军头颅!”
那随从连忙爬起来,伏地哀告道:“我家主公得罪人,想必是因往日军务,此非私怨,万望英雄手下留情。”
“任是公仇私仇,总要他赔罪方可。”
“请英雄告知:事应如何疏通?”
那黑衣人回首望望,哼了一声:“算你聪明。若想转圜,去太尉府打探就好。”说罢,一声呼哨,便有人牵马过来。为首黑衣人将郦商往马背一抛,飞身上马,打马便走。其余人也撩开大步跟上,转过街角,一阵疾奔,便无影无踪了。
这一场劫人,只在三五句话之间,便干净利落收手。巷中本就清静,动手之际,正是正午,行人寥寥,竟无一个闲人在旁侧看到。
几个随从爬起来,朝远处张望了一回,不知所措,只得垂头丧气回府,去禀报郦寄。
郦寄闻报,心中大骇,不由脱口啐道:“太后方崩,长安竟有这等事出来?我这便去报廷尉,不信拿不住这几个小贼!”
众随从连忙恳求道:“小主公,万万不可报官,只按那黑衣贼所言,去太尉府打探便好。”
郦寄心中大起疑惑:“太尉与我家能有何仇?只怕是贼人胡乱说。”
随从们又苦劝道:“信与不信,任小主公自便,然总要往太尉府去问一问。”
郦寄想想,也别无良策,只得换上衮服,带了亲信,骑马往太尉府去了。
在太尉府门前,郦寄递了名谒进去。稍后,司阍出来道:“小将军,太尉有请。”
此时周勃正在庭院中,斜倚着案几赏菊,见郦寄进来,便扬手招呼:“贤侄,你也来坐,看看这黄花。吾老了,唯有园圃可赏。这个……令尊近来如何?这几年风头不对,他便不来走动了,也不知他怕的是甚?”
闻听此言,郦寄便咕咚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
周勃连忙坐起,板起脸道:“贤侄,有话就说,这是为的甚?”
郦寄泪流不止,泣道:“家父粗人一个,早年不过一豪强,侥幸得封列侯,但仍不知轻重。在太尉面前多有得罪,还望太尉海涵。”
周勃只做惶恐状,连忙起身,将郦寄扶起,嗔怪道:“贤侄这是哪里话?郦氏一门,非忠即烈,令尊更是武人中之君子,待人谦和,如何便能得罪周某?”
郦寄便将老父被歹人劫走一事,详述一过。
周勃听了,略显诧异之色,问道:“何不速报廷尉?”
郦寄道:“家父身边随从皆言,看那几人,不似江湖之徒,倒颇似军伍中人。那几人又放话:转圜须找太尉府。小侄这才斗胆前来,有扰太尉了。”
周勃拈须沉吟片刻,才道:“听你叙说,歹人手段确非寻常,至于言语涉及敝府,却是其意不明,你还是告官为好。”
郦寄又连忙哀告:“小侄若告官,家父性命必定难保,周世伯不可不救!”
周勃起身,踱了两步,这才回身道:“患难同袍,我岂能不救?那些歹人,或为解甲兵卒,与你父有旧怨,不过是挟嫌报复。幸而,军中各部,迄今还都买老夫的账,彼辈若是军伍旧人,且容我几日,定可查出。只是……此事既不欲报官,便须自始至终私了,贤侄不可节外生枝,免得有不测。你且回府吧,三日后再来。”
闻此言,郦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周勃定与此事有干系,既有此话,便可保老父无虞。然老父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尉,却是一件蹊跷事,一时也想不出名堂来。只得拭干了泪,向周勃再三叩首致谢。
周勃淡淡一笑:“贤侄无须忧心,我手下,倒还有些鸡鸣狗盗之徒。不出三日,定能探听出眉目来。”
郦寄这才愁云顿开,喜道:“事成,我必倾家以谢太尉。”
周勃笑道:“贤侄,你这是说笑了。乃父与我情同手足,我何须你来谢?”
三日后,郦寄如约来至太尉府门前,却为一陌生司阍阻住。那人一脸漠然,摇头道:“太尉今日有令,无论公事私事,概不见人。”
郦寄便急得直顿足,大呼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那司阍连忙拉住郦寄,低语道:“公子莫急,请随我至僻静处说话。”
郦寄望住那司阍,迟疑道:“请问足下贵姓?”
“公子客气了,门下之人,还谈甚么贵?敝姓李,名尹桑。公子之事,小的也略知一二,颇为之不平,愿为公子尽绵薄之力。”
郦寄虽是满腹狐疑,终还是横了横心,随李尹桑入了府门。两人一前一后,曲曲折折走入一个僻静处,见前面有一茅舍,室内幽暗,恍似洞窟。
李尹桑将郦寄引进门,回首笑道:“公子之事,白日底下说不得,且掌了灯来说。”便用火镰打起火,点燃油灯,请郦寄坐下。
郦寄只觉此境有如梦寐,心中便不安,勉强坐下来。那李尹桑仿佛看透郦寄心事,只淡淡道:“此屋虽陋,然可议大事。”便从袖中摸出一条缣帛来,递给郦寄。
只见那帛上,草草写了“吕禄就国”四个字。郦寄看过,认出是老父字迹,不由就脱口而出:“就是为此事吗?”
李尹桑答道:“劫令尊之人,来头不小,乃绝代侠士。莫说太尉,即是吕禄、吕产,也奈何他们不得。如今之事,只能照侠士之意,劝吕禄速离北军,赴邯郸去做诸侯王。侠士放话,吕禄何日离京,令尊便何日得解脱,其余再无二话。”
郦寄顿时惶急,几欲泣下,搓手道:“我如何劝得动吕禄离京?”
李尹桑道:“侠士既如此说,必有其因。小的虽不才,倒是为公子想了些说辞。”
郦寄连忙拱手道:“在下愿闻。”
李尹桑便附郦寄之耳,说了些言辞。郦寄连连点头,茅塞顿开,听罢便伏地叩首。
那李尹桑忙扶起郦寄,连声道:“公子礼忒大了,小的消受不起。请公子勿疑有诈,今日便去见吕禄。早一日进言,便早一日收效。旬日内,即可接回令尊。”
郦寄又叩首谢道:“李公仗义相助,郦某感激不尽,容日后再谢。也请转致太尉,救命之恩,小侄没齿不忘。”
李尹桑却诡秘一笑,将那缣帛拿过,放在灯上烧了,而后嘱道:“此事,太尉一无所知,李某亦是受人之托。公子自去救父,无须言谢,今后也不要来寻李某。太尉门下,确有李尹桑其人,却是在十年前就已病殁了。至于鄙人是谁,公子今生,怕也是探听不出了。救父事急,迟缓不得,请公子这便回府!”
郦寄惊得目瞪口呆,想了想,也不敢造次,只得向那假冒的李尹桑深深一拜,返身出了太尉府,去寻吕禄。
郦寄与吕禄交好,每三五日便有一晤,故而早已知:自高后驾崩,吕禄就极少在家中,日夜都在北军大营中。郦寄来至辕门前,卫卒见是熟面孔,也不通报,便放他进去。
吕禄见郦寄来,便笑道:“郦兄,如何气色不对?今日来此,又想去何处玩耍?如今齐王作乱,害得我也玩不安心,出城围猎是万万不能了。”
郦寄便道:“如今之势,岂有心思游猎?来此,是打算与吕兄切磋棋艺。”
“你来弈棋?笑谈吧?”
“绝非玩笑。太后驾崩后,世事就是棋局。目下吕兄已执了先手,开局也是好局,然只要一子落不好,就难免满盘皆输。”
吕禄望望郦商,疑惑道:“你怕不是来弈棋的,要说甚么,走,去校场上说。”
两人便来至北军校场。此刻,场上并无士卒操演,除两三卫卒值守外,四处空空荡荡。
步入场中,吕禄便道:“郦兄,你是整日里说笑之人,今日不苟言笑,必是有惊天的大事。你说吧,弟这数十日来,如坐火炉,也是烧炼出来了,天大的事,也不焦灼。”
郦寄便一揖道:“素日与兄来往,弟只知纵情声色,今日忽生一念,不可不说与兄听。”
吕禄便拉了郦寄席地而坐,颔首道:“唔,且说。”
郦寄拱了拱手,徐徐说道:“高帝与太后共定天下,刘氏立了九王,吕氏立了三王,皆出自大臣之议。吕氏新封王,事前告知诸侯王,各王都以为相宜。朝中之事,看来已各自相安。今太后崩,新帝年少,兄台不急于之国,好为天子守藩,反而仍为上将军,留京统兵。如此悖理,大臣、诸侯怎能不疑你?”
“之国?前此,是太后不欲我赴赵国。且那几个赵王,接二连三地薨掉,我想想便胆怯。”
“正是刘氏坐镇不住,才要你去!赵地紧邻塞上,天高皇帝远,正是逍遥的好去处。刘氏王之国便薨,是他们命不强;吕兄乃天地间强者,百毒不侵,神鬼远避,何人敢与你为难?何不归还将军印,速交兵权予太尉;并请梁王吕产也归还相国印,与大臣盟誓,永不相犯,而后你二人各自之国,做个逍遥诸侯去?如此,齐王师出便无名了,必然罢兵,大臣也乐得自安,不再与吕氏龃龉。兄台为王,高枕而拥千里之地,岂不是万世之利吗?”
吕禄面露迷惘,道:“郦兄今日,怎的忽然雄辩起来?这道理,我竟听不大懂了,你再说一遍。”
郦寄忙拜了两拜,重说了一遍。
吕禄摇头道:“心里乱了!也知郦兄是为我好,然我须静一静,理出个头绪再说。”
送走郦寄,吕禄在军营呆坐半晌,耳听得士卒操演呼喝声,忽觉心烦,叹了一口气,自语道:“郦寄所言,当是至理!人生在世,快活莫过于封王。放着清福不享,日日如此怵惕,所为何来?”
想到此,吕禄便狠了狠心,决意退让,不再过这焦心的日子了。当即起身,欲往未央宫去找吕产商议。然转念一想,若吕产及诸吕不赞同,则此事必将落空,不如遣人知会一声就算了事。想到此,便唤了一名心腹来,将郦寄所言告之,命其入宫禀报吕产。
吕产闻报,吃了一惊,再三盘问来人,知吕禄退意已决,亦是无奈,只得召来诸吕老人商议。众人闻听吕禄有意之国,立时起了争议,或以为可行,或以为不便,乱哄哄地吵成一团。
赞同者言:“投桃报李,是为常理。吕氏半有天下,今让出高位来,大臣岂能不感恩?如与大臣盟誓,相安勿扰,则天下万世可安。”
言不便者则甚感疑虑:“吕氏之盛,缘于太后,太后今已不在,空有威名,能吓得住谁?世事之变,不可不防。吕产、吕禄在朝中,百官不得不服;一旦离朝,诸吕又何所依恃,岂不成了待宰的猪羊?”
吕产听了半晌,也不得要领,便对众人道:“设若今日我诸吕起事,易了这汉家旗帜,又何如?”
众人惊异片刻,都一迭连声说不可。有人忧心忡忡道:“我吕氏所提防者,内有陈平、周勃,外有灌婴、齐王。我若举事,灌婴率大军叛去,我将奈何?”
也有人谏言道:“不若稍候,免得四面树敌。若闻灌婴有与齐王勾连之举,则在长安以吕代刘,也不为迟。”
因兹事重大,吕产犹豫而不能决,便令诸吕都散去,改日再议。
那边厢,吕禄却是铁了心肠要走,只觉一身轻松,便邀郦寄来,同去打猎。
二人带领随从,驰出清明门,一路往骊山狂奔。吕禄挥鞭策马,逸兴遄飞,笑对郦寄道:“这一月有余,为天下事担惊受怕,夜不能安枕。今弃重权,坐享诸侯之福,方为人间至乐也。”
郦寄心怀异谋,便无一句真心话,只一力劝诱道:“赵地虽为边塞,然天高地阔,最宜快意驰骋。兄若之国,弟当为宾客。三秋草黄时,与兄同赴塞下,纵马游猎,岂非神仙日子?”
吕禄大笑道:“正是。天赐我一个姑母,得享这万人所羡之福,若不尽兴,便是愧对上苍了。”
郦寄心中且叹且笑,只附和道:“正是。天道将如何,人不能逆。”
吕禄回首望望郦寄,又道:“吾有郦兄为友,也是天之所赐,吕某今生足矣!”
两人恣意玩了大半日,猎得许多禽鸟狐兔,载了半车归来。入城后,恰好路过临光侯吕媭府邸,吕禄便忽然想起,对郦寄道:“我多日未见小姑母了,今日顺路,正好略作问候。郦兄且在门外稍候。”便提起几只猎物,进了临光侯邸。
不想,吕媭一见吕禄来,勃然大怒,戟指责问道:“你来做甚么,还未赴塞上逍遥?你好得意,上将军都不想做了,竟想弃军权而去,好一个败家竖子!想当初,这将印还是我为你争来。此物有何不好,有何不吉?竟弃之如敝屣!我这寒舍,你也无须再来了,再来还不知谁住在这里。竖子无能,不知好歹,我吕氏一门,还有何处可安身?”
吕媭之威,一如往日,吕禄虽横霸,然自幼便怕这位姑母。今日遭吕媭劈头喝骂,全不敢回嘴,只嗫嚅了两句“这又何必”,便抛下猎物,返身出了门。
吕禄走后,吕媭犹自愤恨,急唤左右来,将室内珠宝箱笼,尽都搬上堂来。吕媭上前,掀开盖子,将箱笼全都翻倒,霎时珠宝倾泻一地,堂下各处,一片狼藉。
吕媭双手叉腰,眼望堂下,怒道:“留此物何用,还要为他人守财吗?”
左右不禁目瞪口呆,全不知女主为何发火。有几个婢女心中不忍,默默流泪,欲弯腰去捡拾那珠宝,吕媭却高声喝止:“莫动!拿去赏了门外乞丐。吕家的饭食,不知能吃几日,无须你们心痛!”
那侯邸门外,郦寄见吕禄满面阴沉而出,心中一惊,忙问:“临光侯不欲你之国?”
吕禄叹口气道:“妇人之见,唯重眼前,我不与之计较。”
此后数日,郦寄唯恐吕禄变卦,便撺掇吕禄离了大营,搬回府邸去住。又每日上门走动,呼朋唤友,饮宴终日,令吕禄更无意恋栈。
如此,秋光易老,人心纷乱,堪堪已近八月末梢。庚申这日午间,曹参之子曹窋在朝房值守,正与吕产商议朝中事。此前,因任敖患病,已由曹窋代行御史大夫职,执掌朝政。
两人正说话间,忽有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归来,到朝房来缴还符节。吕产、曹窋见了,忙问:“齐王事如何?”
那贾寿乃一本分之臣,恪守上下尊卑,二吕当朝,他也并无贰心。日前,奉吕产之命出使齐国,劝齐王息兵。一番言说,并无收效,只得黯然而归。想想二吕种种失策,心中自然有气,这时便数落吕产道:“相国日前不早些之国,如今欲往梁国去,还去得了吗?”
吕产便一怔:“此话怎讲?”
“相国端坐朝堂,仅凭着文牍获知天下事,其谬误,就是神人亦不可免!”
“你这是如何说?莫非灌婴那边,有了闪失?”
“岂止是闪失?灌婴率军进至荥阳,便按兵不动,已与齐王暗中有约,合纵抗旨。眼下无声息,只是在坐等时机罢了。”
吕产惊呼一声,腿一软,险些跌坐于地,愤然道:“难怪近日传回的军书,都是在搪塞。这灌婴……岂不是反了吗?”
贾寿道:“灌婴此举,朝中大臣岂能不知,怎的将相国瞒到今日?大乱或在眼下,请相国速回宫,早做防卫。”
曹窋在一旁听了,心中一惊,知大臣密谋已然泄露,忙以虚言劝吕产道:“相国勿虑,灌婴将军并未明发檄文,便是尚未反,事犹可转圜。”
吕产想了想,便道:“你二位请在此,容我回宫稍作应对。”说罢,便疾步奔出公廨,上了车,往宫中狂奔而去。
曹窋、贾寿眼望吕产背影,一时都怔住。
曹窋望望贾寿,低声问道:“此去所见,大势如何?”
贾寿冷笑一声,应道:“大势去矣!相国若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秦王子婴一条路了。”
曹窋闻之,更加急不可耐,便推说有事,匆匆出了公廨,跨上坐骑,往右丞相府飞驰而去。
到得丞相府外,曹窋滚下马来,一迭连声地呼道:“速去通报,中大夫曹窋求见!”
司阍通报后,便将曹窋引入,陈平闻声,忙迎出屋门来,见曹窋满头大汗,神色不宁,便笑道:“贤侄,何事张皇,竟貌似逃人一般?”
曹窋气喘吁吁道:“小侄确是逃出来的。”
陈平又瞄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数,便低声道:“贤侄,请随我入密室谈,太尉也恰好在此。”
曹窋不由惊喜:“甚好甚好,真是天意也。”
待曹窋见过周勃,陈平便请他坐下,笑道:“贤侄平素稳重,今日却衣冠颠倒,汗流浃背,莫非出了大事?”
曹窋面露忧色道:“适才,下官与吕产在朝房议事。有郎中令贾寿使齐归来,言灌婴已与齐王盟约,伺机西向讨吕。吕产闻此言,转身就回宫中去了。”
周勃大惊,拍案道:“密谋已泄,二吕若先动手,则吾辈命将不保矣!”
陈平道:“吕产必已猜到,你我二人也有参与,故此,才仓皇逃回宫中。”
周勃道:“事不宜迟,这便发动吧。”
陈平略作沉吟,道:“诸吕所恃,唯南北军耳。南军守在宫内,我辈无可奈何,然北军却在未央北阙之外,吕禄又搬回了府邸,这便有隙可乘。”
周勃凛然道:“那么,老夫就赌上这条老命,直入北军,策动将士倒戈。”
陈平迟疑道:“然太尉无符节在手,可入北军乎?”
周勃道:“往日前往北军,并无人阻拦,今日唯有舍命一试。”
曹窋急道:“事有凶险,太尉不可轻动。”
周勃并未应答,起身正了正衣冠,才从容道:“求生求死,都只此一途了!”
陈平也起身,向周勃深深一揖道:“太尉保重,我这便知会张释、刘章、刘兴居,在宫中策应。”
“张释那阉宦,可与我一心乎?”
“人同此心,无人情愿做贼。在下早已与之有约。”
“那好!若死,只死我一个,总强于诸臣皆死。若闻听我在北军遭不测,速知会众臣逃出城去。今日,即便二吕得手,他二人也活不到落雪之日!”
周勃与陈平作别,带了曹窋及随从,便疾奔北军大营。至辕门,本想如往日一般,昂然而入,不料众多卫卒挺起长戟,拦住了去路。
周勃厉声喝道:“放肆!连老夫也不认得了吗?”
只听为首一校尉答道:“太尉请息怒。大将军吕禄有令:无符节者,断不可入。恕下官有所冒犯。”言毕一挥手,数十士卒便一字排开,长戟向外,堵住了辕门。
周勃只得退回,勒马在营前空地上徘徊,不由得急出满头汗来。点数身边的随从,计有五六名,便命他们分头去请人,将那纪通、郦寄及典客刘揭等人,一并请来。
那纪通,乃汉将纪信之侄。纪信早在荥阳被围时,就做刘邦替身赴死了。纪通因伯父之功,得封襄平侯,在朝中掌符节事。他平素敬重周勃,事之如父,视诸吕则如寇仇。此时闻召,立时遵周勃之嘱,持了符节赶来。
周勃一见纪通,便面露喜色,心知大事必成,遂嘱道:“贤侄,你乃忠烈之后,应知大义。汉家运祚,今日即在你手中,请速持节,传令卫卒:君上命太尉周勃统领北军,命北军速迎太尉入营,听候调遣。”
纪通闻之,热血上涌,知平吕大计已然发动,便欣然从命,拨马驰至辕门前,高声宣谕“诏令”。那些北军卫卒听了,又见纪通高擎符节,自是无话可说,便闪开了辕门通道。
说话间,郦寄、刘揭也都骑马赶到。周勃便问郦寄:“吕禄今日可在家中?”
郦寄答道:“在。”
周勃便吩咐道:“你与典客往他府邸去,劝他交还将印,从速之国,从此万事皆消。”
郦寄拱手道:“世伯放心,小侄定然能说动他。”说罢,便带了刘揭,飞马驰至吕禄府邸。
吕禄见郦寄来,全不知大祸将至,只顾笑道:“一日不游猎,你便心痒,今日又请了刘揭兄来?”
郦寄答道:“非也。朝中有事,弟已无心玩耍。今晨有诏命,命太尉周勃领北军,令吕兄尽早之国,从速归还将军印。不然,恐将有祸至。”
吕禄闻言,蓦然惊起,望望典客刘揭,疑惑道:“上命将印信交予你?”
刘揭朗声答道:“然也。”
吕禄喃喃自语道:“如何有此等诏命?莫不是宫中有变?”
郦寄便笑道:“有相国在,宫中怎能有变?无非吕兄欲之国一事,相国已经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