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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2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吕禄便一振:“也好,从此不为天下事担忧了。”便解下腰间大将军印,交给刘揭。案头上还有些军中文牍,也请郦寄转交周勃。

郦寄见吕禄面色怏怏,便安慰道:“临行前,吾当为兄饯行。待明春,弟便往赵国去,与兄同乐。”

吕禄心神不宁,惨然一笑:“彼时若无寇犯,你自可前往。嗟乎,朝中数月,恍如一梦。我此去,或将终老于塞下也未可知。”

郦寄便笑:“兄将去逍遥,却如何要感伤?明日我来,与兄再作一日游猎。”

吕禄神色却愈发黯淡,略一揖道:“多谢郦兄好意。你二人,便复命去吧。”

待郦寄、刘揭驰返北军辕门前,见门前已聚起多人,皆为功臣及其子弟。各个神情激奋,摩拳擦掌。

周勃接过大将军印,高高擎起,喊了声“好也”,便系在了腰间,而后一挥手,带领众人驰入了辕门。

进了中军大帐,众人略作收拾,周勃便发下号令,令众军在校场集齐,有话要说。

此时北军大营中,尚有八千余名士卒,闻太尉奉诏掌北军,都大感振奋,不消片时,便齐集于校场。

周勃自大帐虎步而出,率曹窋、郦寄、纪通等一干人,登上校阅台,环视众军,一时沉默。

此时秋风萧瑟,可闻黄叶簌簌作响。头顶天穹淡远,白云渺渺,越发多了些苍凉意。众士卒眼望周勃立于台上,战袍飘飞,若天神下凡,便都心存敬畏。

指顾之间,周勃忽觉时光倒流,似又回了楚汉交锋时,顿时血脉偾张,决意冒险一试。遂将左襟拽下,露出了左臂来,高声道:“儿郎们,苍天在上,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

众北军将士闻此言,心中顿时豁亮——这世道,要变了!

十五年来,吕氏跋扈,刘氏衰微,民间多有怨言。北军将士耳闻目睹,亦是人同此心。闻太尉这一声猛喝,多年积怨顷刻涌出,都一齐左袒,呼声震天。

周勃大喜,又道:“诸吕猖獗,狐假虎威,将那高帝骨血,逐一诛灭。去年春正月,赵幽王刘友于上元节遇害,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两字,那便是——‘平吕’!”

众士卒顿时狂喜,以戈击盾,齐声呼号:“平吕!平吕!平吕!……”

此时,北军虽仅八千,然亦遍布校场内外,望之如海。兵士之玄色甲胄,与汉家旗色相映,气势雄浑。儿郎面容,个个黧黑如铁,其怒声一出,便地动山摇,外人闻之丧胆。

周勃举起臂,猛向下一劈道:“儿郎们,且执戈待命,养好精神,即日起将有大用。”

众军皆大呼:“愿从太尉之命!”又喧腾雀跃多时,方才各自回到帐中。

步下校阅台时,纪通悄悄拽住周勃衣袖,问道:“太尉,何不趁势攻南军?”

周勃摆手道:“汉军自家相攻,终是不妥,勿轻开此例。”

此时在右丞相府中,陈平闻周勃得手,顿觉忧喜参半,只怕周勃一人独力难支,忙唤了刘章来,命他速往北军大营,助太尉一臂之力。

刘章闻之大喜,片刻不留,翻身上马,疾驰往北军大营。周勃闻刘章来援,连忙召进,急急道:“来得好!那吕产如何了?”

“禀太尉,吕产闻灌婴已与齐王盟约,便急返未央宫,在东阙与南军诸校尉商议,拟据武库,挟天子,举旗作乱。”

“哦!天子竟被他所挟?”

“幸而尚未。天子仍居前殿,暂无恙。南军诸校尉还在议论不休。”

“这真是,天不予逆贼活路!你便为我守住这辕门,兵不得出,将不得入。今日掌了这北军,便是掌了汉天下。”

刘章领命去守营门,周勃便又急唤曹窋前来,询问道:“未央宫卫尉,如今是哪个在任?你可熟否?”

“俞侯吕他,今为未央宫卫尉,下官与他倒还熟。吕他也是太后之侄,却并不服吕产、吕禄,平素只恨二人跋扈。”

“好!你这便入未央宫,知会吕他,便说今上有令,不放吕产入前殿之门。你一向为帝近臣,又兼代御史大夫职,依你看,如此矫诏,他可否听命?”

“小侄以为:以我二人交情,他定当不疑。”

“那你便去,成败皆在于此。即是杀身成仁,亦不能退!”

“小侄明白。天雷轰顶,亦决不瞬目。”

曹窋当下奔回未央宫,见到吕他,便假传诏令。吕他闻言,也不疑有诈,笑对曹窋道:“莫说皇帝诏令,即是你曹大夫有令,我亦不许他吕产入殿门。”便立调郎卫上百名,将前殿之门严密守住。

曹窋不放心,问道:“若吕相国拥兵闯门,俞侯将奈何?”

“他若敢攻殿门,便是作乱。本官一声令下,南军人人皆可诛之。”

曹窋大喜,朝吕他揖了两揖,这才离去,寻了个僻静处远远观望。

此时,吕产并不知吕禄已弃北军而去,只道是南北军互为应援,谋变之事,何愁不成;便与几个南军校尉商议好,欲劫持少帝,矫诏杀尽功臣。

将大计议罢,吕产便率诸校尉离了东阙。一行人执戟提剑,来至前殿,忽见殿门紧闭,门前有郎卫群集,剑戟如林。为首者,乃未央宫卫尉吕他。

吕产便大呼道:“吕他,无事关闭殿门做甚?我有急事,要面谒陛下。”

往日吕他见了吕产,不得不客气三分,今日则换了一副面孔,冷冷答道:“奉帝命,无论何人,均不得入殿门。”

吕产闻言,大出意外,立时质问道:“相国入殿奏事,也不许吗?你身为未央卫尉,何人命你阻挡相国?若有诏令阻我,你拿少帝错金符来!”

吕他正不知如何应对,殿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娉婷妇人来。

众人一齐注目看去,原是皇太后张嫣。张嫣闻听殿外嘈杂,听出是吕产欲闯殿,不由就警觉,唯恐二吕与群臣争斗,殃及少帝,便命郎卫打开门,走出来道:“帝今日疲累,须小睡片刻,都不要再喧嚷了。”

吕他连忙告状道:“相国吕产不从帝命,欲闯殿门。”

张嫣便望住吕产,高声问道:“吕产,何事心急,片刻也等不得了?且退下去!”

吕产见张太后出来,气便短了三分,连忙拱手道:“遵太后懿旨。臣不过有急事,欲面奏陛下。”

张嫣平素就看不惯二吕跋扈,此时便叱道:“高后驾崩,不过一月,汉家莫非要礼崩乐坏?不奏而行之事,你也做了许多,如何今日非要面奏?且去稍歇,我只不想听到喧哗。”说罢,掉头向吕他伸出手道:“殿门钥,你都交我。”

吕他连忙解下一串门钥,递与张嫣。

张嫣收了门钥,回首瞄一眼吕产,对众郎卫道:“前后门及掖门,全都落锁,我不发话,便不许开。”

吕他应诺了一声,便要随张嫣进殿门去落锁。张嫣却伸臂拦住,道:“你且在门外,亲执戟戈,任是谁也不得入。”说罢转身进门,两扇松木殿门便重重阖上,门内再无声息。

吕产左右亲随见了,大为惶急,对吕产道:“情势有异,不如杀进去便罢!”

吕产却摇头道:“不可。少帝与张太后在殿内,此时动武,便是作乱。名既不正,人人皆可来诛,我贸然撞门,惊动内外,便是自陷死地。帝既小睡,且稍候再说,事尚有可为。”

如此,一行人拔剑在手,望殿门而却步,只得按下性子来等。

曹窋在旁殿远远望见,知吕产并无急智,便略微放心,然仍恐情势有变,若吕产侥幸进了殿,后事便难料。于是急忙出宫,骑马驰入北军大营,催促周勃领兵逼宫,以诛吕产。

周勃低头稍沉吟,而后道:“北军仅有八千,两宫各处,南军计有两万余。一旦相杀,难有胜算,故此时不可声言诛吕产。”便急唤刘章来,吩咐道:“吕产率属官,欲入前殿劫持少帝,暂为未央宫卫尉吕他所阻。情势危急,你这便入宫去,护卫少帝。”

刘章怔了怔,脱口道:“职下仅一人,如何能成大事?不如拨与我一彪人马,伺机行事。”

“也好,这便拨一千兵卒与你。只须与吕产相持一日一夜,便是大胜,我这里自有调遣。”

“谢太尉!人心向刘,这一千兵卒,便可当万人来用。”

当下,刘章便率了一千北军士卒,疾步奔至北掖门。卫卒见北军络绎而来,心便起疑,正要拦阻,见是朱虚侯领军,便不疑,闪避开放行了。

入得宫门来,一军疾行至前殿外,恰好望见吕产在。此时,吕产在中庭徘徊往复,不知所为。其所率南军校尉,也在殿门前或立或坐,与守门郎卫僵持。刘章望见,便未敢造次,令千名兵卒单膝跪下待命。

那边厢,吕产忽见有上千北军突入,吃了一惊,立即遣人来问。刘章从容答道:“奉帝命,未央宫内外不靖,调北军来助相国。此部千人,奉上将军吕禄之命前来。”

吕产闻报,这才放下心来,嘟囔了一句:“此处何用吕禄操心?”便仍去痴等少帝睡醒。

至日交申时中国古代采用十二时制,表示每日时间。申时,即下午3时整至下午5时整。,天色已暮,残阳血红,四面有薄雾泛起。北军兵卒等候了多时,皆不耐烦,队中便略起骚动。刘章见此,心知不能再拖了,便举剑大呼道:“起来!”

千名北军一同起身,眨眼间,竖起了一片长戟。

刘章豪气冲天,下令道:“众儿郎听令,今日将有大用!”

众军闻令,便是一激,长戟铿锵相碰。

刘章便剑指殿门,一股怒气,冲口而出:“帝有命,诛吕产了——”

北军士卒便发了一声喊,挺起剑戟,向殿门步步挺进,一面大呼道:“吕产不要走!”

吕产在殿门前猛回首,望见残阳殷红,有如滴血;暮光中,千余北军挺戟逼近,心下不禁大骇,惊呼道:“北军如何能反?”便喝令南军校尉列队,阻住乱兵。

望见刘章仗剑,正冲在前面,吕产便怒喝道:“吕禄之婿,你也要反吗?”

刘章剑指吕产,斥道:“天下姓刘,我如何要反?欲谋反的,正是你!”说罢,又回首高呼:“诸吕无道,罪不可赦!众儿郎听好,得吕产头颅者,赏千金。”

众北军便齐呼道:“愿得赏!”遂各个疾步往前。

吕产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属官了,往殿外夺路便逃。

此时,南军校尉尚能听命,都提剑在手,疾呼道:“宫禁之地,岂容作乱!”遂高声召集前殿南军,欲与北军格斗。

恰在此时,忽有大风骤起,飞沙走石,对面看不见人。南军将士正是迎风而立,脚便立不稳。

刘章见此,腾跃大呼道:“我乃朱虚侯。南军亦属汉家,勿为诸吕死!”众北军也齐声呐喊,趁机进击,一时刀剑相撞声四起。

南军校尉闻喊声,都心慌意乱,顿失斗志。加之吕产平素并未格外施恩,众人也无效死之心,抵挡了片刻,便一哄而散。南军兵卒见官佐遁逃,更无心卖命,都纷纷弃戟,伏地请降。

北军兵卒也不去理会,只瞄住了吕产一路狂追。吕产慌不择路,窜入前殿之外的郎中府内,见有一茅舍,便慌忙奔入。原是吏舍的茅厕,当下也顾不得肮脏了,蜷缩于角落,欲躲过一时再说。

不过片时,便有一彪北军追至,将吕产搜出。吕产持剑不降,斥骂道:“贼子作乱,必遭天谴!”

北军中有校尉回骂道:“谋害高帝之子,你才是个贼子。”众军卒便一拥而上,将吕产团团围在核心。

吕产环顾众军士,仰天叹道:“刘氏子侄,哪个是我吕产所杀?鼠辈居心,无非在篡逆,名既不顺,竟以流言灭我,天道何其不仁也!”

那校尉啐道:“恶贼居庙堂,不知己恶,反自认是善人。可知民间怨愤,已恨不能食你辈之肉!昨日跋扈,便是你今日罪状,死到临头了,还有何怨?”说罢上前便是一剑,将吕产砍翻在地。

众军卒见了,都欢呼向前,一阵乱砍,割下头颅来,提着请功去了。

刘章见斩了吕产,精神大振,提剑来至殿门,对诸郎卫道:“请速报陛下,朱虚侯刘章奉太尉之命,率北军入宫除逆,已诛吕产。”

吕他在人丛中闻之,魂飞天外,怕乱兵杀红了眼,株连到自己,连忙抽身而退,逃出宫去了。

前殿之上,少帝刘弘闻报,方知殿外出了大事,忙去问张太后:“外面兵乱,刘章已诛吕产,奈何?”

张嫣略一惊,默然片刻,方应道:“孩儿,你我妇孺,能如何?既如此,须安抚好刘章,不得激怒。”

刘弘便向张嫣索要了门钥,吩咐谒者苟贞夫,持节出了殿门去,慰劳刘章。

刘章一面遣人安抚南军,一面谋划夺取长乐宫。此时见谒者出来劳军,忽生一念,便去抢夺苟贞夫手中节杖。

苟贞夫不肯放手,死死将节杖攥住,只道:“朱虚侯可杀我,然苟某不敢失节。”

刘章怒气上来,欲挥剑斩杀苟贞夫,转念又觉不妥,于是拉住苟贞夫衣袖,拽他上车,命道:“谒者请随我来。”遂带了五百北军兵卒,往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卫卒早知未央宫有变,虽不知出了何事,然闻听隔壁有喊杀声,便知是动了刀兵。日暮不久,忽见刘章率数百北军,各个擎火把,杀气腾腾来叩北阙,众卫卒便大骇,一面持戟阻住宫门,一面飞报长乐宫卫尉。

那长乐宫卫尉,是吕后的另一侄儿,名唤吕更始,年前新封了赘其侯。闻说有谒者及北军至,连忙迎出。见是苟贞夫持节与刘章同来,便不疑有他,施礼道:“足下持节来,不知君上有何诏命?”

刘章便抢先答道:“赘其侯听好,我奉帝命,前来诛杀诸吕,一个不留!”

吕更始浑身一震,脸便惨白。刘章不由分说,掣出剑来,对他当头就是一剑!

只听吕更始闷哼了一声,便缓缓倒下,颈血如喷泉般涌出。转眼间,便有士卒围上来,割下了他头颅。

长乐宫卫卒见此,皆大惊,纷纷挺起长戟,准备厮杀。那苟贞夫身不由己,只在车上僵立,并无一语。刘章望了苟贞夫一眼,便高声矫诏道:“今上有诏,诛杀诸吕,与他人无涉!”

众南军闻听此言,知并无性命之忧,便都松了口气。稍事商量,便一齐向刘章喊道:“愿从帝命!”

至此,两宫南军都愿臣服。刘章大喜,对南军士卒道:“相国吕产欲谋乱,今已伏诛。南北军之权,均归太尉,诸儿郎只须守好宫掖,便是立了大功。”

此时,刘章身后的北军将士,都一齐呼道:“平吕!平吕!”其声如巨浪拍岸,一声高过一声。

诸南军见吕产已死,北军都听命于太尉,知吕氏败亡已成定局,便也无人愿为吕氏卖命,都跟着高呼“平吕”。两宫各处,一时喊声如雷,成排山倒海之势。

刘章在两宫宣抚毕,命南军各尽职守,勿信谣诼,便率千名北军驰返大营,去向周勃复命。

周勃坐于军帐中,连连接到刘章捷报,已是大喜。至入夜后,见刘章率队浩浩荡荡返归,提了吕产、吕更始头颅来,更是喜不自胜。周勃起身离座,伏地向刘章一拜,欢欣道:“贤侄有虎威!吾所患,唯吕产一人耳。今吕产已诛,天下即定矣!”

刘章连忙上前,扶起周勃,脸红道:“太尉,使不得。你是祖辈,小儿当不起。”

周勃起身,执刘章之手道:“天有眼,天有眼呀!”两人便相视大笑。

当夜,周勃与陈平、刘章、曹窋、纪通、郦寄等人商议,既诛了吕产,诸吕或有耳闻,必连夜潜逃,故应围住诸吕府邸,不教他脱逃一人。至天明,待与右丞相陈平会齐,再行处置。

曹窋忽然想起,急忙道:“俞侯吕他,从我之言,未放吕产入殿门,其功可以抵罪,请勿追究。”

周勃想想,便道:“吕氏之恶,人人切齿,已无可转圜,宽纵俞侯,怕是不易。此事勿张扬,嘱俞侯潜逃便是。”

当下,刘章、曹窋等一干文武,便分领兵卒,去围困诸吕府邸。

次日辛酉,将至平旦,陈平便偕同廷尉冯围、代御史大夫曹窋,前来北军大营,与周勃会齐。

众臣当日要务,是要将诸吕悉数逮住,如何处置,便是一桩大事。陈平率先道:“凡吕氏三代,须斩草除根,勿留后患,免得三十年后朽木复生,吕氏孑遗来掘我祖坟。”

周勃道:“正是。拨乱反正,对余孽不存仁心,便是最大仁心。”

曹窋忽想起问道:“张太后及鲁王,应如何处置?”

陈平应道:“张太后到底是高帝血脉,且无大恶,究竟该如何处置,日后再议吧。鲁王张偃,可废为庶民,任其在民间生息,如何?”

诸人想了想,皆曰可。周勃笑道:“如此甚好,高帝的面子,也顾到了。”

陈平也一笑:“诸君既无异议,我便代帝拟诏了。”于是亲自挥毫,草拟诏令,分派吏员偕兵卒四出,捕捉都中所有诸吕眷属,无论男女长幼,皆解往诏狱。诸吕在封邑之地的,则遣使携赐死令前往,会同有司,勒令其阖家自尽。

此令一出,各地的诸吕王侯被一网打尽,如燕王吕通、沛侯吕种、扶柳侯吕平、吕城侯吕忿、东平侯吕庄等,皆是全家赐死,无一孑遗。

那吕禄在府邸中,昨夜听到些风声,也知宫内有变。欲往宫内探听,却为府门的北军士卒所阻,半步也不得出。由是彻夜未眠,绕室徘徊,却无计可施。

晨间,尚未至朝食,曹窋便领了一队兵卒,闯入吕禄府邸。吕禄在堂上,见是曹窋带人来,便明白了七八分,心下一沉,勉强寒暄道:“曹窋兄,平日有所得罪,今日时势易耳,还望兄手下留情。”

曹窋也不理会,只高声道:“奉诏,捕逆贼吕禄全家入狱。”

吕禄眉毛便一跳,惊道:“逆贼?全家?高后尸骨未寒,尔等便来捕我,是何心肠?”

曹窋睨视吕禄,微微一笑:“朝堂上的事,心慈不得!否则被缚者,还不知是谁人。”

“曹窋!高后待你父不薄,我亦敬你三分,怎忍心做这不仁不义之事?”

“此事无关恩怨,你兄弟是开罪了全天下。否则,我怎能得此诏令,又怎能进得你府中?”

吕禄愤然道:“昨日尚同堂共事,今日便成寇仇,人心便是如此吗?后世又岂能怨赵高歹毒!”

曹窋喝道:“谋害赵王之日,怎不闻你嗟叹?今日才来问人心,迟了!”言毕,便一挥手。

众兵卒见了,一拥而上,将吕禄按在地上,一根绳索捆了。又将他全家亲族聚拢,全都绑缚了。

此时,忽有廷尉冯围飞骑而至,下马奔入大门,对曹窋道:“奉太尉之命:吕禄罪大,全家无须解至诏狱,当街斩了便是!”

吕禄闻听,挣扎而起,怒道:“汉家还有王法吗?我本赵王,岂能说杀便杀?”

冯围叱道:“这话,昨日还可当作圣旨,今日便是屁话!汉家怎无王法?‘非刘氏者不得封王’,难道不是王法吗?”

吕禄顿时怔住,无言以对,少顷才又道:“高后不该诛刘氏子,然高帝亦曾诛杀过功臣,前代之事,后辈何辜?诸君亦可问闾里百姓:哪个刘氏子,是死于我吕禄之手?”

冯围呵斥道:“吕氏兴,汉家君臣,便如黄叶飘落,死无葬所。此乃世人所共睹,狡辩还有何用?能瞒住百姓,能瞒住苍天吗?”

曹窋在旁亦道:“吕氏得意时,可知冤魂有多少?至天道已移,尚不知收敛,岂不是自寻死吗?”

吕禄遂大悲,仰天哀号道:“吕产无能,害我灭族呀——”

冯围哪里还想听他啰唣,一声令下,众兵卒便将吕禄及家眷拖出大门,拔出剑来,恣意砍杀。不多时,吕禄阖府数十口,便都人头落地。

此时吕禄府邸门口,观者如堵。每落一头,便有欢声四起,热闹犹如围观赛龙舟。

另一边,那吕媭府邸中,则由刘章亲率军卒上门,将家小捉拿净尽。吕媭不服,虽被捆绑,仍是一路狂骂:“刘章小儿,你父是野种,果然你也不正。以吕氏之婿,竟敢犯上作乱,任是谁坐天下,也容不得你这等禽兽!”

刘章气盛,焉能忍受如此詈骂,然吕媭屡屡提及吕禄,便也不好回嘴,只得忍了,一路面色铁青。至诏狱,廷尉冯围收了人犯,便命狱卒为诸人戴上枷锁,分室关押。

狱卒来戴枷时,吕媭劈面就是一掌,回首怒骂不止:“廷尉,你是哪家的廷尉?我堂堂临光侯,是汉家皇亲,今日坐汉家何罪?犯汉家何法?敢打我入牢狱?!”

冯围叱道:“有诏令,吕氏尽捕,不留一个。你若是识相,只管闭嘴。”

“刘弘为我亲侄孙,他怎能有如此乱命?尔辈乱臣贼子,矫诏欺瞒天下,总不得好死。”

“临光侯,你从未入过诏狱,可知这诏狱是何处?”

“是恶狗成群之处!你主子,无非陈平、周勃者流,食汉家禄,却存反啮之心,还能是甚么好物?”

冯围旋被激怒,喝道:“诏令虽未教你死,然诏狱可教你死!”

吕媭也气极,戟指冯围道:“你敢!”

冯围便回首唤道:“狱令!此妇闹狱,你且稍作教训,笞一百杖即可。”说罢,掉头便走。

吕媭不禁狂怒,大骂道:“恶狗,下世亦是变狗!”

狱令大喝一声,即有狱卒上前,将吕媭按倒,以竹杖一阵乱笞。吕媭一老妇也,哪里禁得住这般打?起初尚能哀号,后来渐无声息。狱卒有恃无恐,也不知打了几百下,再看人,早已一命呜呼了。

将近午时,宫中又有诏令传出:将所有已捕诸吕眷属,无分老幼,尽都解至西市,斩首弃市。

至正午,数百诸吕男女,皆是五花大绑,背插斩标,解至西市街面跪下。内中有那嗷嗷待哺小儿,也都弃置于地,任由哭号。长安百姓闻讯,蜂拥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场监斩官,正是廷尉冯围。待三通鼓擂过,冯围一声号令,一队刀斧手便应声而出,人人赤膊,头系红巾,手提鬼头刀,在刑场当中站定。

冯围望望日影,静默片刻,便一挥袖道:“吕氏重犯,全数在此。儿郎们,开刀问斩!”

众犯跪在地上,闻令便是一片哭声。观者也知好戏将要开场,都争相向前。

霎时,刀斧手齐声低喝,震人心魄。当下便有差役出来,将人犯十个一排提出,刀斧手轮番上前,但见刀起头落,血光四溅。

围观人众顿时一片哗笑,喝彩声阵阵,随刀光阵阵腾起,如浪拍岸。

至此,单父吕公一门,几近全数灭门。仅俞侯吕他一家,因曹窋报信,得以趁夜逃匿,陈平、周勃亦有意放过,不予追究。这一支吕氏,便藏匿民间,后改姓为“喻”,竟也繁衍了下去。

这一日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头滚落,市井小民看得尽兴,流连忘归。至日暮,陈平、周勃复召大臣商议。陈平道:“今日灭了诸吕三族,煞气未免过重,须适可而止。诸吕猖獗十五年,附庸者众,若究治太急,或激起变乱,那便不好了,我意须略施宽怀,以安人心。”

周勃未料有此议,亢声道:“我正嫌杀得少呢,如何便要宽大了?”

陈平笑笑,对周勃一拜:“太尉除孽之心,人皆有之,然朝政即是调理人心,不可操切。吕氏一党中有一人,若得宽恕,则所有附吕之官吏,闻之必安心,不至于生乱。”

周勃笑道:“何人能有此神通?”

陈平缓缓道:“便是审食其。”

周勃不禁一怔:“审食其?此贼亦可不诛乎?”

陈平道:“陆贾老夫子,于平吕之事居功甚伟。今日大臣能同心,咸与平吕,全凭他当初奔走说服。然陆贾素与审食其友善,早就为审氏说情在先,我迫于彼时情势,便应允了。今日诸吕已平,则不可背弃前诺。”

“竟有此事!”周勃大出意料,想想便叹道,“那么,这个面子,也只得卖与老夫子了。”

这日大臣之中,多半也受了平原君朱建游说,都纷纷附和陈平,以为审食其曾追祭赵王如意,尚存仁心,可不诛。原来,当年朱建曾受审食其赠金葬母,有心报答,昨夜闻诸吕被逮,知审食其将有大难,晨起便四处游说公卿,为审食其解脱。

众人保下审食其,诸吕余党自是亦概不追究。议定,陈平遂知会张释草拟诏书。

次日,便有后少帝诏下,命审食其复任左丞相,称:审食其曾于高后未崩之时,顺天应人,为赵王如意修墓祭扫,存大仁之心,堪为天下楷模,故复其原职,以示嘉勉。

此诏一下,原阿附于诸吕的大小官吏,都松了口气。朝野上下,人心渐安。此举可谓深谋远虑,那吕氏党羽得了宽恕,都心存感激,自此再无异念,心甘情愿归附了老臣。

此后,又过了六日,朝中接连下诏,将那后少帝之子、济川王刘太徙为梁王。此前被吕后幽禁而死的刘友,有一子名曰刘遂,今尚在,遂立为赵王。如此,吕产、吕禄死后空出的王位,便有人接替了。

同日,陈平、周勃又遣刘章出使齐国,通告诸吕伏诛事,请齐王刘襄罢兵;并诏令灌婴亦罢兵,自荥阳还都。

行前,陈平唤刘章至近前,殷切道:“平吕大义,乃兄刘襄功不可没,然诸吕既伏诛,则诸侯便不宜拥兵,你此番去,务必劝乃兄罢兵,不得借口拖延。”

刘章当即慨然应诺:“此番去,定不辱使命,勿使天下生乱。”

陈平又密嘱道:“至于废少帝、立新帝之事,今日看来,须经大臣共推。请嘱乃兄,万不可造次,勿留千古之憾。”

刘章领命,便道:“下官谨记,以天下为重。丞相可放心。”

半月之后,刘章驰驱千里入齐境,见了长兄刘襄,便将都中诛吕之事详述一过。

刘襄听罢,也觉惊心,呆了半晌,方道:“诸臣既有此意,我罢兵就是。看来拥立新帝事,非你我兄弟所能左右。”

刘章道:“正是。老臣在朝中,深根固蒂,非同寻常。吕氏专擅十五年,竟一朝覆亡,况乎他人?故万不可莽撞。”

刘襄颔首道:“天不助我,只得隐忍,你且回去复命吧。”

当日,驷钧在营寨中见到刘章,便觉惊奇:“朝廷如何不召齐王入都,却遣了你来?”

刘章答道:“是为宣谕齐王罢兵。”

“是何人遣你来?”

“甥儿奉诏命,然实是陈平、周勃之意。”

驷钧仰首想了想,猛然一甩袖,顿足道:“我辈今日是输了!那陈平、周勃之流,到底是狠辣之辈,岂肯将天下让与我?夫复何言,唉,夫复何言呀!”说罢,扬了扬手,扭头便走了。

此时,灌婴也于同日,得了朝中罢兵诏令,探得齐王已准备罢兵,便传令三军,收拾齐备,拔营还都。

北军离长安时,是为扑灭齐王而发,然返回之时,却似平吕大军得胜还朝。入都门那日,引得阖城百姓都来观看,热闹异常。

眼看内外事定,陈平、周勃便召夏侯婴、灌婴、张苍、张释等人,商议大事。此时刘泽蛰居于长安郊野,闻诸吕伏诛,才敢现身。陈平便也唤了他来。

原本也曾邀郦商前来,然郦商为周勃设计所绑,扣为人质,至吕禄伏诛日,方才放归,于此事羞愤难当,拒不入朝,此后又大病一场,不久竟薨了。自此,郦寄便袭了曲周侯,然并不得意,皆因天下人都说他卖友求荣,令他百口莫辩。此为后话了。

且说这日,诸臣在右丞相府聚齐,便拉低帷幕,屏退左右。几位重臣欲密议之事,是一桩惊天的大事——谋立新帝。

陈平先开口,一语便道出诸臣心中所虑:“少帝及淮阳王、常山王、新立梁王这四人,名为孝惠子孙,实则,有哪个是真的?都是吕后使计,以他人之子调换,杀其母,养于后宫,令孝惠认作亲子。其用心,无非是借此壮大吕氏。今已诛灭吕氏,若置这几人不顾,将来年长,追怀吕氏,则我辈便要无活路了。不如尽行废黜,在诸王之中,觅一贤者,另立新帝。”

此言一出,众人知事大,都沉吟不语。稍后,张释才试探道:“另觅贤者,便是要回避吕氏遗脉。齐悼惠王刘肥,乃高帝庶长子,与吕氏无缘。其嫡子刘襄袭为齐王,又首举讨逆之旗,天下皆赞之。追本溯源,刘襄为高帝长孙,名正言顺,可立为帝。”

话音刚落,张苍便大有异议,刘泽也不住摇头。

张苍道:“吕氏乱政,是因皇帝外家恶,故而几欲危宗庙、灭功臣。今齐王母舅驷钧,亦是个大恶人。若立齐王,则又来一个吕氏,天下将何以堪?”

刘泽便苦笑道:“那驷钧之恶,我是领教过的。”

张苍又道:“幸而齐王为灌婴所阻,未能一路打到长安来。否则,重现吕氏之祸,恐也难免。”

周勃闻言赞道:“说得好!遣刘章去劝齐王罢兵,正是陈丞相所出的万全之计。”

夏侯婴此时便提议道:“淮南王刘长,为高帝幼子,年少可教,其母为赵姬,与吕氏并无血缘,不如将他立为帝。”

众人又一齐摇头,纷纷道:“淮南王母家,终究还是吕后,此议不妥!”

陈平见此,便道:“数日来,我食不甘味,于此事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目下有一人,想来诸君定无异议,那便是代王刘恒。高帝之子,今尚存二人,代王刘恒年为长,仁孝宽厚,天下闻名。代王太后薄氏,又是恭谨温良,颇有美名。若立刘恒,便是立长,名正言顺。母贤子孝,立为帝,也好向天下万民交代。”

诸人纷纷颔首,又都一齐注目刘泽。刘泽低头想想,复抬头,拊掌笑道:“此子甚好!实乃汉家之福。”

周勃拍掌道:“如此便好!今日即可遣密使赴代,迎刘恒入都。”

于是,大事就此议定。陈平唤从人进来,拉开重重帷幕,阳光顿时透入,满室明亮,众人心中便是一松。

陈平眯起眼,凝望窗外片刻,方叹道:“社稷安危,天下归属,尽皆于密室中议决。待何时无须如此,方才是圣人之世吧?”

众人也都生出些感慨,周勃更自嘲道:“早年在故里织席,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入了这仕宦场,却是一不能直,二不能白。”

陈平笑笑,忙叮嘱众人:“说是说,此事却是万不可泄。若事泄,内外皆有怨望者,必起而作乱,我辈老臣便难堪了。”

周勃道:“这个自然。在座仅数人,各个都闭好嘴就是。”

陈平注视周勃良久,对众人道:“高帝识人,天下无人可及。以今日观之,安刘氏者,岂不正是绛侯?往日萧曹在,我辈饱食终日,不知其苦心。今日方知:天下只这一个‘安’字,竟是如此之难!”?

[1].之国,指诸侯王前往封国,亦称“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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