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出版书)》作者:清秋子【完结】 > 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txt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 第四章 十龄皇后登庙堂 第五章 诸吕欢踊封侯王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第七章 刘氏枝叶遭风霜 第八章 皇孙拔剑击浊浪 第九章 齐鲁忽闻军声壮 第十章 未央宫阙悲残阳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绝唱.2

樊哙便道:“阿姊之意,我明白了。戚夫人如何,你尽管处置;群臣中敢有说不的,管教他吃我一通老拳!”

此时的长信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戚夫人自刘邦驾崩后,终日埋首垂泪,只觉万事浑浑噩噩。在长信殿各处走动,触目都是伤情,晨昏起居,了无滋味。欲在梁上结一个缳,随夫君一走了之,却又舍不得如意,只盼将来母子能重聚。

想那先帝在时,自己恃宠而为,两次闹出废立之争来,那吕后焉能不衔恨?日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少不得要看悍妇脸色。想到吕后那副狠恶嘴脸,戚夫人便打了个寒战,日后,还不知会生出些甚么祸端来。然转念想道:自己毕竟是先帝宠姬,得专宠于一身,天下无人不知。吕后再如何霸道,也要顾及先帝脸面,或不致公然凌辱,自己只须收敛些便是了。

却不料,高祖下葬尚未出一旬,长信殿内便闯入一群宦者来,手持绳索,如狼似虎。戚夫人见厄运来得如此之快,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何人胆大?敢来此地撒泼?”

为首的宦者宣弃奴,斜睨戚夫人一眼,冷笑道:“还以为是昨日吗?”便凶神恶煞般冲过来,将手中符节一举,“戚夫人听旨,新帝有诏:戚氏秽乱宫闱,罪不容赦,着即发往永巷刑役。”

戚夫人抢前一步,戟指宣弃奴鼻尖,大声叱道:“新帝仁厚,怎能有如此乱命?先帝尸骨未寒,你们便如此待我,纲常何在?廉耻又何在?”

宣弃奴叉手腰间,傲慢答道:“戚夫人如有话说,可往黄泉禀告先帝。我等今日奉诏行事,劝夫人还是听旨为好,免得我手下人动粗!”说罢一招手,众宦者便一拥而上,要来拿人。

戚夫人愤然道:“放肆!往永巷,我自去好了。世事虽变,此处还是汉家,先帝之灵,饶不过你这等鼠辈!”

刚刚走了几步,便听宣弃奴又一声令下:“所有戚氏宫婢,全数拿下,送往后庭勒毙。”

戚夫人大惊,回首骂道:“宫人何罪,竟遭此毒手!堂堂太后,可还存一丝天良吗?”

话音还未落,众宦者便捂住戚夫人口,捉手捉脚,拖出殿去了。

那永巷,乃是宫中一条长巷,有屋舍若干,平时有宦者在此,专门打理宫人各项事宜。依旧例,亦常在此处关押有罪宫人。

戚夫人被推至永巷,尚未回过神来,宣弃奴便下令道:“援照髡钳之例,着戚氏在此舂米[2]服役,日有定限,不得偷懒。”

那戚夫人一惊,正要挣扎,却被数名宦者紧紧捉住,拿了剃刀便剃;眨眼之间,一头青丝已落地。少顷,又有数名宫女上来,掳去戚夫人身上锦衣,换了刑徒的赭衣。

戚夫人不禁仰天悲鸣一声:“夫君……”本欲破口大骂,然想到吕后并不在此,宦竖们只是鹰犬,骂亦无用,只得忍了,任那泪流如注。

自这日起,戚夫人便形同囚徒,整日粗茶淡饭,舂米不停。至日暮时分,若定限未及舂完,监守阉宦便黑着脸上前,破口大骂。

那戚夫人本为小户女子,擅长弹唱,平素只知邀宠,在朝臣当中全无奥援,尤与沛县旧部素无往来,待刘邦一走,便顿失庇荫。心腹又全数被处死,失了耳目,已与一无助平民妇人无异。

后宫诸宫人闻之,都大起恐慌,纷纷缄口,谁也不敢多言。如此,一场宫闱变故,就成了一桩隐秘,外面大臣无从得知。坊间虽有些传闻,然谁都不愿为后宫事惹祸上身,也就无人为戚夫人鸣不平了。

天气渐渐入暑,酷热难当。那永巷苦刑,从早到晚,更是生不如死。不过才数日,戚夫人便形销骨立,往日光彩尽失。那一双纤纤素手,能举起木杵来,就已属不易;在石臼中千万次地捣,更是力不能胜,思之愈加痛楚,唯有以泪洗面。有那老宫人前来送饭,看得心酸,只能悄悄劝慰:“夫人且自宽心。太后严令,无人能违;我辈有心相助,也是不敢。”

戚夫人不胜劳苦,想起刘邦生前优柔寡断,不由心生怨意,脱口恨道:“那彭越、英布远在天边,能害得了谁?你去杀了他们,有何用处……”

又想起老父戚太公已病殁,定陶(今属山东省菏泽市)故里,已不可归。这世上,唯有爱子如意在赵地,算是有个依托,然山河阻隔,却是难见一面。想到此,心中便愈加哀伤。自编了一支歌谣,且舂米且吟唱,以抒怨愤。那歌词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此歌于后世收入《乐府诗集》,名为《戚夫人歌》,又名《舂歌》。当日戚夫人唱起,其声哀婉,回荡于永巷内,邻近宫人听了,无不心伤。

如此唱了数日,便有好事的宦者,暗伏于墙后,将歌词默记,禀报了吕后。吕后听了,大怒:“妖姬,还想倚赖你那儿子吗?‘当使谁告汝’?我便来告诉他!来人!”当下,便遣了使者往邯郸,召赵王如意入朝;打算等如意归来,便在宫中诛杀,以断了戚氏的侥幸之念。

哪知两旬之后,使者垂头丧气而返,禀报道:“赵相国周昌抗旨,不允赵王入朝。”

吕后怔了一怔,倒也未恼怒,笑道:“这个木强人!”遂又遣一使者快马北上,嘱使者务必言明,是皇太后宣召赵王。

如是三回,迁延半年有余,三名使者均碰了壁。那周昌只对使者道:“吾遵先帝之命,辅佐赵王。赵王之安危,乃臣之性命所系,你辈区区一个朝使,便想拿走我的命吗?若戚夫人召,倒还有个道理。太后素怨戚夫人,今召赵王归,则老臣就是个痴子,也知这是要谋害赵王。你只管折返回去,空手复命,就说赵王有病,不能成行,日后亦如是。只要老臣在,赵王便不可离赵,何日老臣死了,再任你们摆布!”

周昌强直,朝野无人敢与之相抗,使者亦不敢多言,只得怏怏而归,照实复命。

吕后闻报,大怒而起:“这个老榆木!”随手摔烂了一个羹碗,正想发狠话,忽想起周昌昔年曾力保刘盈嗣位,不禁又摇头苦笑,“罢罢,不去惹这老木头了,老娘另想办法。”

转年初春,周昌忽然收到朝中传诏,命他速返长安,新帝要面询匈奴事宜。

周昌满怀狐疑,只恐有诈,然朝令既至,又不得不遵,只得先至赵王宫中,嘱如意要小心,严加禁卫。国中诸事,待他返回后再行举措。

那如意仅为十三岁少年,远离戚氏在邯郸起居,全赖周昌照料。平素待周昌如同事父,乍闻周昌要入朝,不禁惶恐:“相国入朝,请勿淹留过久。”

周昌便笑道:“新帝召我,并无大事。老臣任赵相多年,国中上下要枢,皆为我亲信,大王只须在邯郸不动,便可保万全。”

入夏后,周昌一路劳顿,驰入长安待召。当日,并未闻惠帝宣召,传他入宫的,却是吕后。

在长乐宫偏殿,吕后见了周昌,神色便颇不悦:“周昌,你是先帝老臣了,如何却不懂规矩?年前,朝使三赴邯郸,召赵王入朝询问,你倒推三阻四的做甚么?”

周昌心中有数,一揖答道:“禀太后,臣系沛县旧臣,岂不知所任天下之责?汉家寸土,皆是先帝率臣等流血夺得,欲保这天下,便要尊崇先帝。先帝曾嘱我,须以命保赵王,臣岂敢任由赵王身赴险境?”

吕后闻言,立即变色:“清平年月,入朝如何就成了赴险境?”

“臣昨入长安,四下里打探戚夫人消息,竟无一人知晓。想那戚夫人曾经专宠,先帝一去,则命如飘蓬,不知现下安危如何?赵王如意若贸然返长安,何人又能为他护翼?”

“周昌,你许是老糊涂了?先帝在时,你尚能抗命,力阻废长立幼,保全太子嗣位;如今先帝崩了,你却为何要袒护那妖姬之子?”

周昌将脖颈一挺,亢声道:“太后圣明!知老臣心中唯有道统。赵王如意,乃新帝手足,亦是先帝骨血。先帝生前,对之钟爱有加,将我外放赵地,实是为赵王计。老臣昔年护太子,是为道统;今日护赵王,也是为道统。汉家新立,天下都在看这一朝能否长久。臣以为:长久不长久,全看这道统立与不立。若太后不问道统,只问亲疏,则周某……期期以为不可!老臣之心,望太后察之。”

这一番廷争,竟说得吕后哑口无言,只是呆望周昌。瞠目半晌,才愤愤道:“沛县旧臣,怎的多是你这般老榆木!罢了罢了,你且回家中歇几日吧,赵地之事,暂无须费心了。”

周昌立时警觉:“太后,若朝中无事,臣即返国。那匈奴未服,边事不可疏忽。”

吕后便起身,一挥袖道:“你且退下,朝中怎能无事?”

待周昌回到府邸宿下,一觉醒来,发觉门外有执戟郎把守,奉诏不许周昌外出。周昌大怒道:“是将我软禁了吗?”

为首一员中郎将,即是赫赫有名的季布,此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太后有令,称足下辛劳,须闭门歇息,无诏令不得外出。我等在此,是为拦阻访客,免得打扰足下。”

周昌当即血脉偾张,叱道:“惜死之徒,有何颜面与我说话!”遂以掌猛击大门,连声大呼道:“先帝,先帝!我一沛县旧臣,不能保你子嗣,反为一个楚降将所制。此等悖谬,到何处去寻天……天理呀!”边呼边击,竟拍至掌心开裂,血流不止。从人见了,慌忙上前劝阻,将他扶入了室内。

吕后将周昌扣在长安,一面就遣使赴邯郸,假惠帝之名,命赵王入朝。如意接到诏令,六神无主,问来使道:“周相国何在?”来使自是巧言哄骗,只说惠帝留住周昌,正在详询边务。

如意迟疑了两日,未有答复,朝使便数度入宫相催,软硬兼施,问道:“大王不欲见戚夫人乎?”如意便想:有阿娘与相国在长安,入朝之事,当无甚大风险。若抗旨不入朝,终不是事。只得允了来使,与之同返长安,去见惠帝。

且说那惠帝年幼时,虽不得刘邦喜爱,然其生性十分宽厚,颇识大体。日前闻母后将戚夫人打入永巷,心下便大不以为然,以为失之过苛。只在心里盘算:总要寻个时机,将那戚夫人赦出来,不能教天下人在背后指戳脊梁。这日忽又闻报:赵王如意奉诏入朝,已近长安。不由心下一惊,知是母后谋划,要加害这位幼弟了。

当下惠帝便传令左右,备好轻辇一乘,要亲赴霸上迎接。未等吕后耳目传信,惠帝便亲率郎卫一队,微服出了宫,急赴霸上等候。

待如意车驾至,惠帝便在辇上连连招呼,如意抬眼望见,大喜过望。两人便都跳下车来,执手寒暄,一刻也不愿松开手。

两人幼年时,常不在一处,对长辈间的纠葛,亦不甚了了。如今阿翁不在了,兄弟两人相见,便更觉有骨肉之亲。惠帝问过路上辛劳,拉住如意之手,登上车辇,一起入宫去见吕后。

吕后万料不到惠帝有如此心机,只在心中暗骂:“小崽儿!你阿翁在时,怎的就没有这等心机?”然碍于体统,又发作不得,只得假意问东问西,对如意安抚了几句。

未等吕后想出头绪来,惠帝便抢先奏请:“母后,如意弟千里入朝,实为不易;请允他与孩儿同住前殿,一般起居,我兄弟两人也好朝夕相叙。”

吕后心中恼恨,强忍着未脱口骂出,一拂袖,算是允了。

惠帝得了准许,故意不看阿娘脸色,拉了如意便走。出得椒房殿来,便大笑道:“如意弟,记得幼年时,阿翁常怪我懦弱少武,夸你是个好坯子。如今我亦常自强,每隔三五日,便要围猎,身手大有长进。你今后与我同住,万事休问,只好好教我武艺便罢。”

见惠帝诚恳,如意心中才觉稍安。惠帝先前妃子吴氏,不久前已病故,此时尚未立皇后,寝宫只他一人独住,此时便吩咐涓人:赵王来此,起居饮食,一律与自己相同,不得慢待。

如此住下,兄弟间有说有笑,倒也安然。如意惦记阿娘,又甚想见到周昌,然稍一提及,惠帝便婉言打住:“如意弟,这个不要急。既回了宫中,只管赏花饮酒便是,诸事容日后再安排。”

如意甚是疑心:莫不是阿娘已遭了大难?然又不敢追问,只得忍下,终日陪着惠帝宴乐。那惠帝也知母后心思,不敢去劝谏,只能处处护住如意,形影不离。吕后得知,只恨不能一口吃掉如意,然亦深知,此事不可用强。只得吩咐宫中耳目,多多打探两兄弟消息,容日后再说。

如此一来,欲加害如意一事,便搁置下来。吕后想起便苦笑:“这崽崽,倒与我斗起智来!”索性将此事放下,反倒常遣宦者前来嘘寒问暖,又时有酒肉赐予如意,似已捐弃前嫌。惠帝却不敢大意,凡太后有酒肉送至,必令近侍先尝,再令来人回去复命。如此周折,只为防着母后暗中下毒。

如此过了夏秋,倒也无事,惠帝渐渐放下心来,想着顽石亦可感,何况人心乎?母后既知我与如意相投,天长日久,必也能淡忘往日怨恨。想到此,心头便敞亮起来。

至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正是天寒地冻时。这日惠帝兴起,要去郊外狩猎,依例起了个大早。看看天色未明,如意还在酣睡,实不忍心将他唤醒。想想狩猎也不过大半日,午后便可归来,这半日,森严宫禁之内,还能生出何事来?于是任由如意贪睡,不去唤醒,自顾披挂整齐,带了左右出城而去。

待到午后,惠帝兴尽而归,马背上驮了些黄羊野雉,要与如意一同烤来吃。进得殿来,只见涓人神色惶惶,问之,皆支吾不能答,心下不由大惊,便直奔寝宫。见榻上帷帘低垂,宦者宫女全都闪避一旁,当下情知不妙,抢步上去,撩起帷帘来,只见如意卧于榻上,七窍流血,躯体已然僵直了!

惠帝慌了,忙伸手去探如意鼻孔,哪里还有呼吸?

数月来,仅离开这大半日,如意便莫名暴毙。这等惨事,人何以堪?惠帝痛彻肺腑,抱尸大哭,心中也恨不能立即去死。

由暮入夜,也不知哭了多少时辰,有涓人看不过,上前劝慰。惠帝也不理,喝退众人,只留了一个心腹近侍闳孺,为如意清洗了身体。

见如意面如白垩,双目紧闭,如酣睡未醒,惠帝便更是心痛,压低声音问那闳孺道:“这半日,有甚外人进殿?”

闳孺悄声回道:“晨间天明后,椒房殿有太后身边一宦者至,携醴酒一卮,说是由长沙王进献,太后命专赐赵王。时赵王方醒,不欲饮酒;那宦者疾言厉色,喝令赵王当即饮下,说是太后立等复命。赵王不得已饮了,复又大睡。未几,小人掀帘探看,见赵王伏于榻上,情形有异。小的连唤数声,也未见动静,忙将他翻过身来看,竟是七窍流血了……”

惠帝不由大怒:“殿中近侍甚多,为何不拦住那贼子?”

“陛下不在,何人敢阻挡太后身边人?”

“赵王便乖乖喝了?”

“哪里,哀恳半晌,却通融不得。”

“赵王如何说?”

“赵王求告道:‘小主人请求宽恕,带话给太后,如意愿为黑犬黄狸,为太后效命。’”

惠帝闻之,泪如雨下,道:“如此竟不放过?”

闳孺回道:“来人只是恶语叱道:‘皇子金贵,做狗也无须你来做!’便强灌毒酒与赵王。”

“那人是何姓名?”

“名唤田细儿。”

惠帝瘫坐于地,呆望殿角半晌,心知是母后趁隙下的毒手,倘若下令追究,又有谁敢去查?遂长叹一声,挥退了闳孺,复又流泪不止,独自抱着如意尸身至深夜。待眼泪流干,才唤涓人进来,料理赵王入殓事。又传令下去,明日为如意发丧,只说是因病暴薨,以王礼下葬。着人立时赴叔孙通府邸,将噩耗告知,征询应如何加谥。待天明,涓人回报:叔孙先生查了典籍,回复说应谥为“隐王”。

如意下葬当日,惠帝悲若失魂,又执意下诏:遍赏官吏,各赐爵一级;民有死罪者,可出重金免死。长安官民对赵王之死,原就多有猜测,此恩赏诏一下,众人更是感叹唏嘘。

忙碌完毕,惠帝唤来闳孺,命他密遣得力人手,窥得田细儿行踪,可放手惩处。

这闳孺,本是个少年郎官,聪明伶俐,容貌俊美。惠帝身边宫女虽众多,却独钟这俊美娈童。此人装束几近妖冶,冠插雉羽,带嵌珠贝,惠帝看了甚喜欢。于是,近侍诸郎也都纷纷效仿,一时间,未央宫内外,满眼都是摇摇曳曳。吕后见不得此等情景,却也无奈,只赌气不给这些郎官好脸色。

却说闳孺领了命,揣摩惠帝心思,决意要下个狠手。便带了几个少年宦者,在宫内僻静处看准,猛地拦下了田细儿。

那田细儿正行走间,忽遭人呵斥,抬头一看,见是惠帝亲信拦路,各个都虎视眈眈,心中便暗叫不好。只听闳孺低声喝道:“贼子!那赵王金枝玉叶,你也配来谋害?”

田细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求饶道:“小人怎敢有此狗胆?我是奉……”未等他一句说完,闳孺便飞起一脚,将他踹翻。众人扑上来,剥去外衣,一顿乱拳狠脚。

田细儿吃不住痛,连声哀叫:“诸位阿翁,饶命,饶命呀!”

闳孺冷笑一声:“我饶得你,那赵王却饶不得你。”

田细儿情知闳孺要下死手,慌忙扯开喉咙大叫:“太后呀,救我——”

闳孺叱道:“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了!”说罢,便朝左右一使眼色。

众少年宦者会意,各个从身上掣出短棍来,死命殴击。那田细儿瘫倒在地,起先还能哀号数声,到后来渐渐声弱,动也动不得了。只片刻工夫,竟活活被殴死!

闳孺上前,踹了田细儿两下,冷笑一声:“狗仗人势,也须是一条中用的狗!”便下令将尸身装入布袋藏了起来,又将田细儿的腰牌、鞋靴抛在宫墙下,布了个疑阵。

候到天黑,闳孺带领一众宦者,持了惠帝符节,谎称搬运细软,将布袋运至未央宫,坠上巨石,抛下太液池中去了。

虽如此,惠帝仍不能解心中之恨,神色常带忧戚,在长乐宫游走,无时不想到如意音容。旬日之后,竟是越发不能忍耐,便向母后奏请,要搬去未央宫起居,不愿再见长乐宫旧物。

吕后吃了一惊,冷笑道:“你羽翼才丰满,便不想再见老娘这张脸了。可叹当初,为保你太子位,费了我多少心机!”

惠帝却淡淡道:“此乃无利不起早也,就如商贾事。保住我太子位,便也保住了母后之位,这有何奇怪?”

吕后闻言,险些气结,指着惠帝鼻子叱道:“竖子!竟如此说话!你这孱头,当年我若再生一子,也轮不到你做皇帝!”

宣弃奴见不是事,忙过来打圆场,朝吕后叩头道:“儿大不由母,在民间也是常事,太后请息怒。新帝岂能不念母恩?不过是一时言语相激,有所唐突。想那天地之大,谁还能比嫡亲更亲?不在一处住,反倒天天想着,岂不是更好?”

吕后闻言,转念想了想,也乐得让儿子搬走,自己若与审郎行乐,将更是无顾忌,于是便允了:“也罢,那未央宫原本就是为你建的,空闲了多年,岂不可惜?既搬过去起居,不妨就在那边理政,两宫之间,涓人多跑腿就是,我看也好!”

惠帝长出一口气,连忙谢恩道:“儿初掌朝政,母后还须多多教诲。”

吕后便嗔道:“你阿翁尚且教不好你,我又哪里能成?天下太平,你只管依着黄老之术做事,不折腾,不瞎闹,便是个好。那个……你如意弟既已病殁,哀也无益。你幼弟刘友,人还懂事,可由淮阳王徙为赵王,免得北地无主。”

惠帝遵命退下,等不及涓人搬运细软,当日就住进了未央宫。因未央宫在长乐宫之西,故君臣也将此处称为“西宫”。

惠帝在未央宫安顿好,便不再每日向母后请安。初几日,吕后颇感不安,然数日之后,觉眼前清净了许多,便不再多想。这日,忽有宫人来禀报:宦者田细儿不见了踪影,唯留有腰牌等物,弃置于宫墙下,疑似外逃了。

“他如何要逃?”吕后心中疑惑,忽地想起当日,田细儿来报,说如意饮下毒酒前,曾哀告“愿做黑犬黄狸以效命”。莫非如意于地下作祟?

略想了想,吕后便又摇头,自语道:“新死之鬼,哪里有本事作祟?”不由得自语,“定是他着了暗算……此等事,定是那刘盈所为!”便在室内徘徊,有心要追查,又恐牵连出毒酒案来,在众臣面前便不好看,想想只得作罢,遥望西宫冷笑道,“小儿辈,杀了我的人,倒还有些性子!只可惜,你诡计百出,能阻得住他母子死吗?”

想到此,当即便唤来宣弃奴,命将戚夫人严刑处置。

宣弃奴道:“此事易耳!然如何严刑,请太后吩咐,小的必亲手处置。”

“以烟火熏聋耳!”

“诺。”

“灌下致哑药!”

“诺。”

“剜去双眼!”

“这个……”

“再斩去手足!”

“……”

“扔到茅厕中去,任由生死。”

宣弃奴闻听此命,脸色便渐至惨白,伏地不起,久久未应命。

吕后心中纳罕,问道:“你怕的甚?”

“回太后,小的……想起了田细儿。”

吕后便拍案叱道:“想起他做甚么?新帝已迁去西宫,如何还能再来捣鬼?你畏惧新帝,难道就不怕哀家吗?”

宣弃奴连忙叩首道:“不敢。小的这便遵命,只是……赐戚夫人死,一绳索便罢,何须这许多手段?”

“放肆!莫非你也心存怜惜?你今日怜他人,他人却未曾怜你。不见那戚氏猖獗之日,老娘我也只能佯作泼妇,稍露谋略,便是个死!”

宣弃奴听得愕然,大张口不能闭,良久才道:“事竟如此?太后往日委屈,小的实不知。我这便去处置戚夫人!”

吕后又喝道:“且慢!先传令下去:自今日起,便不再有甚么戚夫人了,只叫个‘人彘[3]’就好!”

这日在永巷中,宣弃奴带了一群阉宦,如狼似虎般闯入,拽起戚夫人来,一语不发,便七手八脚行刑。几刀下去,便见血如喷泉。那戚夫人惨呼了十数声,便痛昏过去,再也无动静了。众阉宦弄了许久,才照吕后所嘱,将戚夫人弄成个“人彘”,抛在了茅厕里。

寂寂长巷,从此不再有《舂歌》回荡。巷内宫人闻知变故,无不神色凄惨,都不忍望那茅厕一眼。

如此过了数日,惠帝正与闳孺互倚着赏花,忽有宣弃奴来求见,称奉太后旨意,请惠帝去看“人彘”。

惠帝大奇,不由问道:“朕狩猎数年,未曾闻有‘人彘’,此为何物?”

宣弃奴俯首答道:“太后有诏,陛下见了便知。”

惠帝便带了闳孺,从飞阁复道来至长乐宫。宣弃奴一语不发,只顾在前头引路。堪堪走近了永巷,惠帝便起疑:“引朕来这里做甚么?”

宣弃奴紧走两步,一指茅厕道:“太后吩咐,请陛下自看。”

惠帝狠狠盯了宣弃奴一眼,掩了鼻子,从茅厕门伸头进去看,见有一物蠕动,不觉便吃了一惊,急唤道:“闳孺,闳孺,你来看,这是甚么?”

闳孺探头去看了,疑疑惑惑道:“是人?”

惠帝便厉声问宣弃奴道:“此乃何人?”

“回陛下,此乃……戚、戚夫人。”

惠帝面露惊怖,呆了一呆,随即撕肝裂胆地叫道:“天呀,天呀!”便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闳孺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宣弃奴也慌了,正欲伸手相助,闳孺忽地拦住,怒道:“你吓到了陛下,即是有九条命,也万难抵罪!”说罢,便一用力,将惠帝扶起,匆匆回了未央宫。

受此惊吓,惠帝便一病不起,每日只能卧于榻上,时哭时笑。几日后,方清醒过来,思之愈愤,便命闳孺去向吕后传话:“此非人所为,天地亦不能容。臣为太后之子,终不能再治天下了。”

闳孺闻此言,双腿战栗,畏葸不敢从命。

惠帝怒道:“你便照此去说!太后还能吃了你吗?”

闳孺无奈,只得壮起胆来,去见吕后,将惠帝言辞复述了一遍。

吕后听了,果然未怪罪闳孺,只微微一笑:“竖子不愿治天下了?那么也罢,老娘亲为好了。”言毕即起身,踱至殿门,大笑两声,望空大呼道:“失心翁,那黄泉底下,你可遂了心愿乎?”

正所谓:人有百样,命有千种。吕后这边得意时,可怜那边戚夫人,却是酷刑加身,又熬了不知有几多时日,才无声无息地消殒。

回想自彭城之战起,戚氏以一民家弱女,攀上了刘邦这旷世雄主,数年间,享尽了人间头等的荣华,也算是运气奇佳。向日在洛阳南宫,更是夫唱妇随,堪比神仙眷侣,平常人哪得此种福分?然其终系小家妇,心无远虑,为爱子之故,在宫闱争斗中强出头,将那帝王家事,混同了寻常大小妇之争,一旦夫亡,便顿成囚徒,可谓小智而不察大道。唯其受辱之时,昂然不屈,作《舂歌》以抒忧愤,竟遭酷刑而死,又着实令人怜悯。

如意母子死后,周昌于府邸闻之,大恸,伏地望北泣道:“季兄,周昌负你,又怎有脸面苟活?”自此闭门不上朝,任凭吕后如何宣召,他只是不应。在家三年,竟至郁郁而终。

那惠帝受了一场惊吓,亦是身心俱损,卧倒不起,竟然病了一年有余。病愈后,亦不愿再理政,只日日纵酒淫乐,此为后话了。

[1].位于今咸阳市秦都区窑店乡三义村附近。

[2].舂(chōng)米,在石臼内捣击谷物,使之粉碎或去皮。

[3].彘(zhì),本指大猪,后泛指一般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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