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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43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齐寿这才大悟,折服道:“曹丞相治齐,天下有口皆碑,原来是以不动而制动!老夫受教了,必不去碰那蜂巢,免得自掌耳光。”

曹参笑道:“正是。小奸不可穷究,正如溪谷之水,终是小患;若塞之,必溢成汪洋。”

待交接事毕,曹参辞别了刘肥、齐寿,这才从容上路。齐地各邑官民,一路迎送,自有一番风光。路上,曹参想起平素与萧何的恩怨,不由得心生感慨。

原来,萧、曹二人,早年同为沛县吏,私交甚好,无事常推杯换盏,情同手足。二人随刘邦起事后,仍为同僚,初时倒也相洽。不料各为将相后,渐生嫌隙,竟衍成文武两党,纷争计较,连刘邦也无从调停。封侯之际,刘邦力主萧何功高,位列第一。曹党一众心存不服,便更是激愤。

两人交恶如此,那刘邦临终遗嘱,却是推曹参可继任萧何,实为奇事。更令人惊诧者,莫过于萧何托付后事,竟也推曹参继任。消息传出,举朝皆疑,有那萧党众臣,心头自不能安,不知新相国就任后,朝政可会有翻覆?若曹参计较前嫌,掀起政潮来,则株连无已,自家前程恐要不保。更有那相国府属官,已追随萧何十余年,此时骤失护佑,都惶惶不可终日。

曹参一路思之,心亦不静。思来想去,唯敬服萧何有远谋,不由自语道:“萧党曹党,终是一党,哪有恁多计较?”于是打定主意:今后相府,一仍其旧,不可有一人因萧何而获咎。

车驾入都后,曹参即谒见惠帝,接了相印。惠帝见到曹参,几欲落泪,哽咽道:“汉家安天下,唯赖叔伯辈了……”

曹参连忙叩谢,神情恳切道:“陛下切勿忧心。曹某昨为先帝臣,今则为陛下臣,血染脖颈换来的天下,唯有舍命保之。”

谒见毕,曹参又转入长乐宫,谒见吕后。甫一落座,吕后便热泪涟涟:“曹公不老,哀家心可稍安。先帝宾天逾两年,哀家方知治天下不易,若无老臣在朝,则天无维系、地无支脚,我一个妇人,如何能应付得来?”

曹参忙劝道:“幸得先帝英明,早将那强枝刈除,令我辈坐享清平,朝无奸佞,野无盗贼,垂袖亦能治天下,太后请安心。”

吕后抹干了泪,又道:“萧相国老成多谋,采集秦六法,修成汉律九章,明法令,减税负,十余年如一日,渐成定规。你今继任,万事须谨慎。哀家以为,欲保这天下之安,全在一个‘守’字。”

曹参急忙揖道:“臣多年也知此理,绝不敢造次。入都路上,已将事情想通彻了,萧相国所为,便是臣之所守,半步不敢有所逾越。”

吕后闻此言,心内大慰,赞道:“汉家本源,哪里是在汉中,分明就在沛县呀。无老臣,岂能有这汉家!”随即,又真心嘉勉了几句。

曹参忽想起一事,便横了横心,奏道:“臣闻长安风传,先帝驾崩后,三日未发丧,乃是有人献计,欲除功臣,此议实令功臣心寒。”

吕后立显尴尬,脸色忽白忽红,急忙道:“彼时哀家心伤,昏厥三日,中涓不知所措。剪除功臣之事,实属无稽之谈,公不可信。你等老臣谋国,无人可及,哀家心里已是有数了。倒有那躁进之徒,趁先帝病重糊涂,进了不少谗言。这笔账,哀家没有忘,留待日后再算。”

这一番言语,两人都卸掉了心病,顿感踏实。曹参便谢恩告退,直入相国府,上任视事。

相府诸吏只道是新官上任,必驱使前任属官如马牛,却不料一连数日,曹参只闭门阅文牍,府中公文拟写、递送等事,全无变化。诸吏心中大奇,每日偷眼去瞄新主,不敢有所怠慢。又过了数日,仍是不见异常,且相府门张挂出告示,嘱属官一切照前任在时办理,不得存心讨好、过度用力。属官始信曹参并无掀翻鼎镬之意,心中都暗喜,一面大赞曹相有气度,一面私下里相告:“来了一个不理事的!”欣喜之态溢于言表。

曹参全不理睬,仍冷眼旁观。先后费时月余,参透了相府事务大要,方入手择优汰劣。先是移文各郡国,请代为招贤。凡有口才木讷、不善文辞的,或从吏多年之忠厚长者,多多荐来相府,用为诸曹吏员。原属吏之中,有那拟写公文格外讲究,意欲博取名声的,一概罢黜。如此一入一出,相府风习立显笃厚,各安其分,再无人多事。

曹参这才面露笑意,每日赴公廨,略点一点卯,诸事便交属吏去办,自己与左右亲信聚在后园凉亭,朝夕饮酒。

如此数月过去,曹参入相不办事的名声,渐渐传开。有那朝臣大为迷惑,不忍见曹参毁了清誉,便纷纷登门,欲加劝谏。曹参也不拒见,一概笑脸迎入,直将那来客引至凉亭,摆酒畅饮。来客想表明来意,曹参却不容人开口,举杯便道:“来来!历来美妇误事,大丈夫沾染不得;然醇酒却无害,不妨痛饮之。”

来客碍于情面,只得陪饮。数巡之后,稍有间歇,正欲开口谈正事,却被曹参挡住,连连敬酒道:“如何便不饮了?吾自临淄载来一车醇酒,经年也饮之不尽。今日不饮,更待何时?”来客万般无奈,只得举杯应酬,如此一醉方休,片言都未曾说出。

此事传开,众臣不知曹参意欲如何,渐渐也冷了心,不再来劝。

主官既如此,相府上下,便无不窃喜。众掾吏每日办完公事,见时辰尚早,便都聚在后园附近吏舍,结伙饮酒。自暮至夜,呼喝歌舞,其声如鼎沸,远播于房舍之外。曹参只是浑然不觉。

有一亲随主吏翟回庆,乃从齐相府跟来,素未见过吏员有如此放肆者,心中生厌,然也无可奈何,便请曹参至后园深处一游。曹参从其请,踱至花木扶疏处,闻听墙外有人醉酒歌呼,便回首问道:“何人在相府近旁喧闹?”

翟回庆答道:“此乃吏舍。”

曹参怔了怔,便笑道:“这般小吏,从善学好,倒不曾有这样快!”便步出园去,直奔吏舍。

翟回庆心中暗喜,猜想相国此次定要问罪。却不料,只听曹参大呼道:“尔等有好酒,何不分与我尝?快搬进园来!”

众吏探头出来,见是相国,都雀跃哗笑,七手八脚将酒坛搬进园中。曹参便拉了诸吏同坐,欢歌狂饮。忽见那翟回庆讪讪而立,一脸茫然,曹参便笑道:“你也来坐!尔辈年少,未见过楚项王那凶煞。我每上阵,若不饮酒,如何能有胆与他对阵?故而,酒为汉家胆魂,一日不可少。”

翟回庆无奈苦笑,也只得坐下,与曹参同饮。三巡过后,渐也引吭歌呼、放浪形骸起来,至夜深方罢。

诸吏至此,知新相通情达理,便不再畏怯,皆视曹参为浑朴长者。有那新来的吏员,不谙事务,偶有小错,曹参则巧为掩盖,不予责罚。众吏员见之,心中感念,都各自勤勉从公,府中波澜不兴。

曹参行迹,渐为众臣所知,有以为有趣的,有以为乃不祥之兆的。未几,也传入了宫中。吕后闻之,只会心一笑,并无言语。而惠帝闻之,则大为惊异,想自己终日饮酒作乐,声色男女,皆无碍朝政施行;若曹参也弃政而纵酒,天下岂不要没了章法?

“莫非曹相欺我年少?”如此一想,便觉坐卧不宁,有心过问,又恐母后责怪。

这日,正在闷闷,有曹参之子曹窋(zhú)入侍。时曹窋也在朝任职,官居中大夫[2],常随惠帝左右,以备顾问。惠帝便对他道:“正有一事想问你:令尊往日在齐,也是这般纵酒的吗?”

曹窋回道:“臣未曾闻。臣自幼至长,从未见家父酗酒。家父在齐为相九年,地广人众,简牍如山,他怎敢有片刻简慢?”

惠帝眨了眨眼,搔首自语道:“这便怪了!如何今日位极人臣,反倒忽然散淡了?”

“臣亦劝过家父,家父只叱道:‘小儿辈懂得甚么?’便再无多语。”

“也罢!你今晚归家,寻个从容时机,私下为朕试问:‘先帝方弃群臣而去,新帝尚年少,君为相国,身负天下之责,竟是每日纵酒,无所事事,又何以虑天下事?’然则,问归问,只不要说是朕嘱你问的。”

曹窋与惠帝年纪相仿,心思也相通,忙道:“臣近日亦甚忧,总以为是老辈衰退,日渐腐化,正想探个究竟。陛下放心,今夜归家,臣便巧为探问。”

当日值殿完毕,曹窋稍事洗沐,便匆匆归家。趁着近旁无人,遂照惠帝所嘱,向乃父发问。

这日曹参又饮得多了,正倚在榻上歇息,饮一碗羹汤解酒。闻曹窋突兀发问,不禁大怒,摔下碗盏,攘臂而起,大骂道:“小儿辈,牙齿还未生齐,来胡乱问些甚么?”说着,便命人取过竹杖来,喝令道:“你给我伏于地上!”

曹窋暗暗叫苦,却又不敢不从,只得趴下。

曹参抡起竹杖,狠狠笞打了曹窋二百下。打完,抛了竹杖,呵斥道:“你给我进宫去入侍,不得归家!天下事,不是你来说三道四的。”

那曹窋无端受了责罚,也不敢叫屈,只得忍痛,由家仆搀扶着,连夜进了宫,将受责罚事禀告惠帝。

惠帝听了,顿时怔住,良久才苦笑了一下:“真是两代不能共语。你受苦了,且去值殿房将息,明日朕亲自问令尊好了。”

次日朝会毕,惠帝唤来曹参,令其近前,面露不悦道:“君昨日为何责罚曹窋?他之所言,乃我所授意,劝君勿因贪杯而废政,免得外间有非议。”

曹参一怔,急忙免冠,伏地请罪道:“臣实不知。昨日还甚怪之:小儿如何议起大政来?不想是冒犯了天威。”

惠帝忙道:“哪里话?君请平身。朕只问:其所言若为实,又何必在乎年齿少长?”

曹参并不起身,却反问道:“陛下请自察,若论圣武英明,陛下与高皇帝比,谁高?”

“朕哪里敢攀比高皇帝?”

“那么以陛下所见,臣与萧何比,谁贤?”

“这……君似不及萧何也。”

曹参这才展袖起身,一揖道:“陛下所言极是。昔年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明订法令,擘画规模,陛下才可以垂袖而治,臣曹参可以守职而行。前人有定规,后人遵而不失,难道不好吗?”

“原来如此!君之所虑,原是为安天下。”

“正是。天下之大,连山带海,万民生养其间。朝中动一寸,民间便动至千百里。因此,动不如静,静不如有矩。人若知进退,又焉用鞭笞?民若知敬畏,又何必以刀剑相逼?”

惠帝张目视之,恍然大悟,拍掌道:“好好!君无须多言了,我已尽知。你且去歇息吧。”

曹参一笑,从容退下。惠帝望其背影,感慨不止:“萧、曹,到底是老臣!行止如父,万民便恭顺如子。”

惠帝所叹,确也不虚。那萧何胸有大谋,其生前规划,惠及千年。以《九章律》匡正天下,礼仪纲常,上下尊卑,有如车轨分明。从此官民行事,皆知不逾矩。曹参继萧何之职,亦步亦趋,不为沽名而另起炉灶,终在汉初的草莽中,渐渐开出一片太平来,用心同样良苦。

这一段掌故,传至后世,便演成了“萧规曹随”的成语,流传至今不废。

[1].内史,此处指汉诸侯国之属官,掌财赋之事。

[2].中大夫,汉朝官名,备顾问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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