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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太后无计救审郎.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5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这日正在家中懊恼,忽有陆贾上门,奉上百金,谓是辟阳侯慷慨相助。朱建闻之,倒觉得惭愧了,连忙推辞。

陆贾便道:“君之困窘,我甚明了,万勿以空言误大事。葬母即为大事,岂可无钱?此赠仪,不可谓虚情假意,君若拒之,倒似矫情了。不如收下,容日后报答。”

朱建正在焦头烂额,以为不能葬母乃是大不孝,如今有审食其相助,可脱不孝之名,怎能不心动?再想想陆贾之言,亦颇有道理,只得收下了,声言日后将舍命相报。

陆贾要的便是这句话,不禁一笑:“平原君,今时已非古时,泥古怕是要饿死的呀!人心既然变了,凡事也就不必拘泥。”

都中列侯闻听此事,不欲令审食其独占美名,都纷纷效仿,竞相为朱建送上葬仪。三五日间,竟然累至五百金,即使是厚葬其母,也是绰绰有余了。

朱建心中大悦,便倾尽赠仪,为亡母办了一场奢华丧事。其间,审食其也随陆贾登门吊丧,由此结识了朱建,相谈甚欢。

审食其将这一段原委道出,姚得赐不由大喜:“这便好!这便可以活了!平原君,义士也,长安城内谁人不知?审公为人若及他一半,也不至跌入这虎狼谷里来了。”

审食其闻言,脸色便不好看,只望住姚得赐问:“平原君家住黄棘里,足下可否劳驾一趟,请他来见我?”

“今晚便请?”

“正是,恐夜长梦多。”

“辟阳侯,我夜半为人奔走,这还是头一回呢。”说着,便伸出右手来。

“这是……何意?”审食其愕然不知所以。

“要、现、钱!”

审食其这才恍然大悟:天下为人谋事者,哪个不要钱?于是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楚金版来,塞给姚得赐。

姚得赐两眼一亮,急忙接过,谢道:“算是审公开恩,赏了我今夜酒钱。这心意也未免太厚,不收下,反倒不好了。审公,敬请稍候,小臣去去就来。”当下回到家中,换了便装,揣上夜行符节,从厩中拉出一头毛驴来,便直奔黄棘里而去。

待寻至巷口,姚得赐向更卒晃了晃符节,便问平原君宅邸何在。那更卒指给他看,见是一宏阔屋宇,姚得赐不由便疑惑:“咦?好大屋宇,却无钱为老娘下葬?”

待叩开门,朱建掌灯迎出,姚得赐连忙一揖,表明来意。朱建回了礼,略一思忖,便请道:“客官,入内谈吧。”

主宾在正堂落座,姚得赐才看清,原来平原君这宅邸,家徒四壁,与贫户人家一般无二,为人当是清正之至。

姚得赐钦敬之心油然而生,当即伏地拜道:“久闻不如一见,平原君端的是正人君子。小臣乃一介狱吏,受辟阳侯之托,得识君子,何其幸也!今辟阳侯事急,身陷诏狱,恐有大辟之祸。情急无奈,托小臣冒昧造访,请君随我入狱中,与之一晤。”

朱建眉毛动了动,拈须半晌,才道:“此事重大,在下亦有所耳闻。今上督此案甚急,一日三问,此时辗转请托,恐非其时。还请转告辟阳侯,朱某不敢见他。”

姚得赐大感诧异:“君大名在外,乃仗义之士。吾闻君遇母丧,无钱出殡,幸得辟阳侯慷慨相助,方得下葬。今辟阳侯命将不保,君岂可坐视?”

朱建却不为所动:“义之所宗,亦是律法之所宗,故在下不敢为犯法之事。”

姚得赐见话不投机,只得讪讪而起,告辞出来。回到诏狱,从监号内提出审食其来,面告他求见平原君始末。

审食其听了,不由得愤然:“如此君子,与小人何异?为何竟恨我不死?”

姚得赐道:“或是名士相轻之故吧?”

审食其便苦笑:“相轻?我与他?你这是玩笑了。”

“平原君不帮忙,侯爷还有何计?”

“何计?计穷矣!唯有等死吧。”

此后一连数日,审食其倒安下心来,不去想那生死的事,只日日与姚得赐饮酒,醉后便嗟叹:“想那得意之时,有多少玩物,还未及攫到手,就这样死了,悔之晚矣!”姚得赐则叹:“足下将大辟,可怜我那孽子,前程也是无望了。”两人哭哭笑笑,一饮便是一整日。

如此醉生梦死数日,审食其只想着黄泉路近。却不料,这日,姚得赐忽然狂奔而入,手舞足蹈道:“今有诏令,赦君之罪,复君之位,百事皆消了!”

审食其已做必死之打算,乍闻喜讯,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足下……是在消遣我呢?”

姚得赐便将审食其拽起:“诏令岂有儿戏?来来,快沐浴更衣。家眷那边,我已遣人知会去了,稍后即来接。辟阳侯阴差阳错来此,小臣真乃有幸,这一注,下对了。”

审食其只是疑惑:“陛下如何改了主意?”

“详情不知。宫中来人,只道是涓人闳孺说情。”

“闳孺?那个假娘?吾与他素无过从,他如何要来救我?”

“嗨呀!辟阳侯,似你这般,遇事便要考究考究,当年是如何成大事的?小臣公廨中,新衣已备,汤水已热,请速去沐浴,万事休要再问。”

稍后,审食其在诏狱门口,见到妻、子来接,数人抱头大哭。姚得赐在侧,揖礼送别,再三叮嘱道:“辟阳侯归家,须努力加餐,保得身体安康。我那犬子前程,全托付于公了。”

次日一早,太后便有宣召,审食其梳洗完毕,匆忙进宫。至椒房殿,见吕后方沐浴罢,显然是在等他。审食其正要下拜,吕后嗔道:“还拜个甚么?走,下地宫说话。”

待下至地宫,两人亦抱头痛哭。审食其泣道:“险些见不成面了,太后如何不救我?”

吕后恨恨道:“刘盈竖子,诡计百出,挟制住了老娘!前几日,街谈巷议,尽是暗讽你我事。我若出面,无异于促你早死。思之无奈,唯有束手,幸得闳孺为你开脱。”

审食其拭泪道:“堂堂汉家元勋,却要宦竖来救命,直是人间奇耻!”

“管他!活了就好。今后行事,不可不防刘盈。”

审食其死而复生,一时还在恍惚,想了想,又道:“闳孺那里,我要面谢。终究是救我一命,可谓大恩。”

吕后想想,便允道:“也好。这些妖人,狐假虎威,也不可小觑。”

隔日,审食其便携了礼物,赴未央宫去见闳孺。原想闳孺必会趾高气扬,不料见了面,闳孺却是诚惶诚恐,礼数甚周。

审食其略感意外,忍住性子,向闳孺深深一拜:“谢足下仗义救难,保下我这头颅来,此恩至深,万世难忘。”

闳孺大惊,忙辞谢道:“哪里敢当?辟阳侯抬举小臣了。小臣不过受平原君之托,为足下说情,本也无所谓仗义不仗义。”

“哦?平原君?这个……愿闻其详。”

审食其听罢闳孺叙说始末,这才悟到朱建的一片苦心。

原来,前几日,朱建虽未应允狱令所求,然翌日晨起,即赴未央宫阙,向司阍投刺,求见闳孺。不多时,闳孺亲自迎出,喜出望外,行大礼道:“久闻壮士大名,无缘得见。今日幸会,只疑是夜梦还未醒。”

朱建便回揖道:“在下求见,是受人之托。可否借过说话?”

闳孺笑道:“小臣也求之不得。平原君请稍候,我去驾车来,与你同赴章台街,选一个酒肆,边饮边聊。”

朱建在宫阙之前等候有顷,见闳孺换了便装,亲御一辆辂车出来,停车施礼,请朱建上车。闳孺执礼甚恭,一路上,只小心翼翼与朱建寒暄。

到得章台街,寻到一间宽敞酒肆,二人入雅座坐下。待店家端上酒来,闳孺便举杯祝酒道:“壮士高名,誉满京华。今得与君共饮,何其幸哉!吾虽居深宫,亦闻君之高义,倾慕备至,尝与帝提起,帝闻君之大名,亦颇神往之。”

朱建淡淡一笑,拜道:“多谢了!在下求见,并无私事,是为君有所担忧。”

闳孺脸色便一变,忙敛容道:“愿闻指教。”

朱建左右望望,见无外人,便低声道:“君得幸于帝,天下无人不知;今辟阳侯得幸于太后,却遭下狱。同为幸臣,竟有天壤之别!长安市中,道路皆传言:辟阳侯将死,乃是君进谗言所致;君欲杀之,故而谗之。然君可曾想过?今日辟阳侯伏诛,太后必衔恨,明日亦定要诛君!”

闳孺闻言,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道:“市井如何有这等传言?辟阳侯生死,与我有何相干?”

“道路之言,势若洪水滔滔,虽圣人亦不能禁,况凡人乎?”

“我为君上所幸,关他人何事?莫非他人不得幸,嫉恨我耶?”

“正是。嫉恨之下,有何事不敢为?群议汹汹,君百口莫辩,唯有化解之。”

闳孺连忙伏地,恭恭敬敬拜道:“先生原是来救我的!万望指点。”

朱建将他扶起,献计道:“君何不肉袒[4],往见君上,为辟阳侯开脱。君上听你谏言,赦辟阳侯出狱,则太后必大为欢喜。如此,两主皆以你为幸臣,君之富贵,岂不是要加倍了吗?”

闳孺闻言,不由欣喜,然又犹豫道:“辟阳侯与太后事,虽是我禀告君上,然不过失言而已,绝非进谗,为何要肉袒谢罪?”

“市井杂议,多愤愤之论。众口所毁,只在你进谗,却不管你失言不失言。君若不肉袒,君上便不听你辩白,辟阳侯便不得脱罪,君之性命也就不得保全,请君三思。”

闳孺浑身一震,心下大恐,连忙应诺道:“足下之言,乃皎皎白日,令我心明,我焉能不遵行?”

酒肆作别,闳孺掉头便回了未央宫,将衣袍脱去,赤膊面谒惠帝。惠帝见此大惊,连忙扶起道:“你是何人?我是何人?有事尽管言说,又何必作势?”

闳孺便大哭道:“小人之罪,百身莫赎,一言有失,竟累得辟阳侯要遭大辟之祸!此罪,不独来日辟阳侯九泉之下不能恕我;且太后亦不能容我,天下更是街谈巷议,群议汹汹。辟阳侯若死,小臣岂不是也活不成了?故而肉袒请罪。”

惠帝知晓了原委,忙安抚道:“原来是为此事!那辟阳侯行为不检,与你有何干?你无须惶恐。”

“然防民之口,难于堵河。若天下皆认定,辟阳侯只因我进谗而死,则小臣必将无处容身,陛下即有九五之尊,也难替小臣洗冤了。”

惠帝微微蹙额道:“你且平身,容我想想。”稍后,才徐徐道:“民间之议,朕也知难缠得很,你越说没有,他越信其有,直教你生不得、死亦不得。此事……唉,你又何必!着人传令下去吧,就说朕听了你谏言,赦免了辟阳侯。如此,万事皆消,谁还能说你进谗?太后那一面,你也无须再畏惧了。”

闳孺不由狂喜:“陛下,可是当真?”

“朕之言,你也敢疑是诳话吗?”

“不敢不敢!”

“若非你求情,便是十个审食其,朕也要送他下地府去。”

闳孺不禁心花怒放,好似自家蒙赦了一般,叩首不止。谢恩之后,胡乱披起衣袍,便奔出前殿传令,遣人去诏狱赦审食其了。

审食其听闻罢闳孺讲述,自是感慨万端:“险些错怪了平原君!”

闳孺闻知狱令求见朱建事,亦颇动容:“辟阳侯转危为安,全赖平原君仗义,小臣所为,不足道哉。太后在平素,极恨我为君上宠幸,今朝我救辟阳侯,也望辟阳侯替我多加美言,免得太后恨我!”

审食其一笑:“太后亦知轻重,哪里还会恨你?你我二人,终究……同病相怜,今后只须相互扶助便好。”

从闳孺处回到府中,恰逢陆贾来访。审食其便执陆贾之手,垂泪道:“夫子,险些天人两隔呀!近日事,真是恍如梦寐,我定要重谢平原君。”

陆贾大笑道:“果如我所言乎?”

“不错!平原君救人,不事声张。我在狱中托人求他,他假作不理,暗中却出了大力。高义之士,行事到底不同!惜乎他家贫,竟似寒门,实为他抱不平。我这厢,已死过一回了,万事尽已看透。能重见天日,便是大幸,纵有千金万帛,又能当何用?昨日回府,已将敝舍所藏昆山之玉、南浦之珠等,搜罗了半车,以为厚礼,今日便与足下同赴朱府,当面致谢,可否?”

陆贾便笑:“审公下狱才几日,便糊涂了?那朱建岂能收你这财宝,只怕要吓跑了他。朱建,海内高士也;辟阳侯眼中,素无此类人,故不知如何交往。今老夫便教你:与之交,切勿夸矜富贵,以淡泊之交为最好。你且改换素服,我二人徒步前往,命家仆携一箪食、一瓢饮,做个抱朴见素的模样,平原君必开门笑迎。”

一席话,说得审食其大悟:“倒是将这一节疏忽了!夫子到底是善解人意,今日便听你的。”

二人遂换了素服,携了家仆,步行至黄棘里,登门造访。朱建闻声开了门,见是陆贾、审食其便装来访,果然大悦,忙不迭将二人迎入,嘴上埋怨道:“登门便登门,又何必带食盒来?”

陆贾哈哈大笑,道:“平原君,便知你又要执拗!我不带饮食来,如何舍得令你破费?你不破费,我二人岂不要空腹半日?谈天说地,便能饱腹吗?”

朱建执陆贾之手,也笑道:“夫子,与你谈,枵腹亦是乐。还请二位堂上落座。”

陆贾摆手道:“春日正好,不如就在这庭中。”

朱建、审食其皆称好,三人便在槐荫下设席入座。

甫一落座,审食其便伏拜于地,敬谢道:“平原君请受我一拜。君若不救我,我今已在黄泉矣!此恩深厚,审某即是尽生平之力,亦不能报答于万一。”

朱建便扶起他,坦诚道:“辟阳侯言重了!朱某与人交,素不喜嗟来之食。无故受君之赠,得以葬母,保全了孝道,此恩我是定要报的。不报,又岂能安心?”

审食其又道:“我虽有眼,竟不识君!身为近臣,只知骄纵,竟惹得天下人皆侧目。近日常思此事,愧悔交并,打算从此蛰伏,再不张扬。经陆夫子点拨,我已知君之所愿,君心虽高不可攀,然愿与君结为莫逆,权当布衣之交就好。”

朱建闻言,也有所动容:“辟阳侯至诚,我岂能拒之?我三人可不拘形迹,坦诚相对,便正合君子之交。百年后,或留下一段佳话亦未可知。”

陆贾大喜,拊掌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引二位结交,庶几也可算是君子了。”

审食其大笑,忙唤家仆过来,将担来的蔬食淡酒取出,逐一摆上。

春日暖阳,遍洒绿茵,正是心旷神怡时。三人且饮且歌,且悲且喜,竟消磨了一整日。自此,三人过从甚密,结为莫逆。

[1].中谒者,秦汉官职名。汉初掌天子冠服礼制,后掌文书上传下达,与谒者相似。灌婴曾任此职,后多为阉人担任。

[2].宗正,汉代官名。九卿之一,掌各诸侯国宗室名籍、罪人、公主、属官等。

[3].大辟,上古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之一,即死刑。

[4].肉袒(tǎn),在祭祀或谢罪时,脱去上衣,裸露肢体,以示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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