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听得饶有兴致,然闻说张良临终只惦记黄石,片言未涉朝政,又不免失望,便揶揄道:“留侯夫子,亦有外遇乎?”
张不疑、张辟疆皆愕然,连忙答道:“家父……似不敢乱为。”
吕后一笑:“怕甚么?小乱,也无伤大雅。古今千载,睿智者,恐也只这一个留侯了,一计便可兴邦,却于朝政全不留意,视功名爵禄若粪土。如此洒脱,教那天下碌碌小吏何以自处,尽都羞煞算了!”
此时,张辟疆抢上一步,朗声答道:“家父虽超脱,然亦须有事功作底。若无事功,则与闾巷匹夫无异,有何可称羡?”
吕后看这少年聪颖,心甚喜之,便道:“孺子所言,倒甚合吾意。年前,哀家也曾与令尊说过此意。只不知,你而今年纪几许?”
“小子无才,年方十四。”
“嚯矣,可堪造就!你阿兄袭了侯,你却无缘得父荫,不亦憾乎?哀家这便授个侍中[10]与你,常来宫中走动,也好上进。你二人回去,遵父嘱,就将那黄石一同葬了吧。”
张氏兄弟连忙谢恩,退下了殿,回府自去发丧不提。
至夏六月,吕后正以为无事,忽又闻樊哙暴薨!吕后大惊,顿觉心乱,绕室徘徊半日,仰天叹道:“天不佑我吕氏耶?”
俄顷,有吕媭叩阙求见。吕后连忙宣进,只见吕媭掩面奔入,抱住吕后便号啕大哭。吕后心亦甚悲,却只能强忍,抚着吕媭肩头,惨笑一声道:“阿娣,天下人皆瞩目你我,不可自乱。那黄泉底下,想必是妖姬不少,不然大丈夫怎都弃我而去?你哭哭便罢,勿伤了身。天道如旧,人却不如旧。吾辈既未死,也只得强自活下去……”话未说完,自己竟也涕泗滂沱起来。
两人大哭一场,吕媭犹悲伤难抑,只觉恍恍惚惚。吕后见之不忍,自当晚起,便留吕媭住在宫中,百计排遣。这之后,两人朝夕相处,一同住了数月。
为安抚吕媭,吕后便授意惠帝下诏,称:“樊哙为立朝功臣,又兼享外戚推恩,故而恤典从优,谥号为武侯。其长子樊伉,袭爵舞阳侯。妻吕媭亦享推恩,引先帝封女流为侯例,封为临光侯,准参与朝政。”
诏下,吕媭破涕为笑,神情大振,与吕后商议:“我夫既薨,军中便无吕氏臂膀。那灌婴掌太尉职,万一有异心,将何如?”
吕后颔首道:“阿娣想得周全。灌婴将兵在荥阳,虽无二心,然兵权也未免过重。不如废置太尉官,收天下兵权归刘盈。”
吕媭便拊掌叫好:“盈儿掌天下兵,阿姊便是太尉了。”
吕后笑笑,又道:“失心翁临终之际,推周勃可为太尉。目下看来,兵权不授予人,方为上计,不要这太尉官也罢。”
“阿姊心思周密!妇道人家在朝,于兵事最弱,疏忽不得。我只想:那禁军原就分内外,不如索性更名为两军。那中尉统领的一军,守护长安城,营寨在未央宫北,可号为北军。卫尉统领的一军,守护宫禁,驻于城南,故而可称南军。禁军既分南北,便成两家,免得一家独大。”
“如此甚好!你说得不错,兵权一日不归诸吕,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何不明日便将兵授予诸吕?”
“人心归顺,尚需时日,急不得!先废了太尉就好。”
姊妹俩商定,便命中涓将诏令发了下去,废置太尉官,京畿禁军分为南北军。诏下数日后,探知灌婴那边并无异常,吕后这才放下心来。
数月后,吕媭返回府邸。临行,吕后叮嘱道:“阿娣,世间万事,唯诸吕之事为大。切记,天下早已不属刘。”
吕媭不由得惊异:“盈儿不是还听话吗?”
“盈儿行事,多不似我,天下岂可托付于他?”
吕媭便摇头,叹了声:“这个盈儿,害苦了阿姊!”
此后,吕媭便拉拢朝臣,公然为诸吕张目。百官见之,虽愤恨,却无人敢于阻拦。
且说吕后操劳惠帝大婚,颇觉费力,只恨女官太少,紧急时也无个傍依。便下诏,令少府派员至燕赵一带,招募良家女子,入宫为宫女。
两月之后,便有百十名女子,自燕赵之地募来。分到吕后身边的,有一小女子,名唤窦猗房,是清河郡观津县(今河北武邑县)人。
这窦猗房正值豆蔻年华,娇小可人,吕后一见就喜欢,便拉住那一双纤手,问起小女子身世来。
窦猗房年纪虽小,口齿却清晰,从容答道:“回太后,奴婢家甚贫寒,家父为避秦乱,隐居于观津,万事不问,整日里垂钓水边。一日不小心,竟失足坠河而死。”
吕后一惊,又问道:“家中还有何人?”
窦猗房答道:“家母亦早亡,家中还有一兄一弟。”
吕后便叹:“原也是个苦人家!既来宫中,便好生听话,总强于在家中受苦,两个兄弟,也能得你之助。”
“谢太后大恩!太后既如此说了,奴婢定当勤快。”
“我看你聪明伶俐,万不可自贱。只须勤谨做事,便有你的好。”
“奴婢记下了。”
从此,吕后便收窦猗房为左右心腹,唤作窦姬。宫人见吕后看重窦姬,也都争相怜爱之。
且说那张嫣入宫后,与惠帝相处甚洽。惠帝仍视其为外甥女,唯钟爱而已,两不相扰。
惠帝五年夏六月,天气溽热。一夕,惠帝在宫中,只觉得闷热,不能成寐。辗转至半夜,忽坐起,欲召宠姬前来嬉戏。
时有惠帝最宠之美人,尚居长乐宫,未迁至未央宫。惠帝思之,便唤来宫女数人,授以锦衾一袭,红帕一方,令宫女携至长乐宫,以作符验。惠帝吩咐道:“美人若已睡,便以锦衾裹来,夜深不要惊了他人。”
宫女半夜骤醒,睡意未消,误听为“往中宫接人”,于是一行人赴中宫,径叩宫门,传达上命。
有皇后侍女正在值宿,闻声起来,开启殿门数重,引惠帝宫女入内。宫女叮嘱道:“切勿声张!”便直趋张嫣榻前,以锦衾裹之,并以红帕蒙头。
张嫣惊醒,急问是何故。宫女答道:“上命如此,奴婢唯知遵命。”说着,便背起张嫣,急趋前殿。
见已奔出中宫大门,张嫣便大声道:“既奉帝召,且容我穿好裳服。这般赤条条的,怎能去见皇帝?”
宫女闻皇后责问,愈加惶急,答道:“上命也,刻不容缓。且已出了中宫,皇后请勿作声。”
张嫣无可奈何,只得闭了嘴。须臾,一行人奔至寝宫,惠帝见宫女背着蒙面人,便上前,揭帕视之,见居然是张嫣,不由大笑,拊其裸背道:“怎么是你,惊了你梦吗?”
张嫣不答,似微有嗔意。
惠帝便命宫女:“置皇后于御榻上,尔等都退下吧。”
宫女既退,惠帝直望住张嫣,问道:“淑君生我气了?”
张嫣答道:“妾身居中宫,陛下若有召命,应先一日宣入。岂可轻佻若此,为妃嫔所窃笑,他日还有何面目母仪天下?”
惠帝大惭,涨红脸道:“朕错了!朕召你来,并无他事,聊以消暑罢了。”
张嫣这才一笑:“消暑?召小女子消暑,陛下只不要上火才好。”遂紧裹锦衾,端坐于榻上,与惠帝闲谈。
及黎明,中宫侍女皆来前殿伺候。张嫣便命取来裳服,从容穿上,稍事梳理,而后还宫。
诸美人闻听此事,妒火在心,皆传言“皇后夜半擅自出屋,裸奔至帝所”。流言所至,竟是无人不信,辗转传到了宫外。大臣中有怨恨太后者,亦私下议论:“张皇后为太后外孙女,果非佳种!年幼即如此,他日必无端庄之德。如此,何以承宗庙?”
人言汹汹,众口铄金。自是,张嫣在群臣中口碑便不甚佳。
至惠帝六年秋,张嫣年纪已十三,人道始通,可与惠帝交合了。时惠帝后宫美人,已生有四子。太后素不喜姬妾承宠,只想张嫣能够早生子,便遣使祭祷山川百神,又赐予太医数千万钱,只求张嫣能服药求子。每夕,必遣宣弃奴来,劝惠帝宿于中宫,勿往美人居所去。
太后之旨,何人敢违?惠帝只得唯唯。然张嫣小小年纪,却自有主张。
一夕,惠帝郁郁不乐,至中宫,对张嫣道:“母后催逼甚急,令你我同寝,奈何?”
张嫣从容道:“陛下多病,已非一日,如不静养,竟夜嬉戏,何日方得痊愈?同卧之事,尚有无穷时日,不在这一朝一夕。”
惠帝便道:“此等道理,我也懂,然太后之命,谁敢违抗?”
“可同卧一室之内,然不同在一榻。熄灯之后,各自早早睡。”
“淑君,太后也可欺瞒乎?”
“中宫之严密,鸟亦不可入,我榻上之事,外人还敢来看吗?”
惠帝不由大喜,拊掌道:“如此便罢!你睡榻上,我席地而卧,相安两无事。”
自此,惠帝常宿中宫,却与张嫣分榻。侍女不知其虚实,太后更是不知,只是叹气,常问张嫣道:“嫣儿,你倒是奇了,怎么还是冰清玉洁身!万方终无子,莫非此为天意?”
且说惠帝大婚后,那男宠闳孺,却无缘得见张嫣一面。闳孺一向自恃貌美,闻侍女夸赞皇后,心甚奇之。这日,便恳求惠帝道:“臣闻皇后容貌无双,愿远望之。”
惠帝便笑:“皇后年幼,你何须妒之?想见,也无不可,只不要心急。”
适逢中秋佳节,按例,皇后须游幸上林苑,观赏秋海棠。惠帝忽就起了玩心,命闳孺换了女装,服饰一如皇后,先至上林苑躲好,以便近窥。
时已有宫女先至苑中,洒扫迎候,见闳孺突入,容貌绝丽,皆大感惊疑,以为是真皇后驾临。
闳孺一笑,自报了家门,嘱宫女们无须惊扰,便缓步登上了假山,藏于树后。未几,见大队车驾行至苑中,张嫣下辇步行,露出了真容来。
稍后,张嫣率一行人登楼,凭栏眺望。闳孺在树丛后看得真切,见张嫣云髻高耸,长袖翩翩,罗衫淡妆,举止娴雅,果然不似凡人。
张嫣偕后宫五六美人,且行且赏花,姹紫嫣红中,唯张嫣年最幼而又最端丽;其移步,若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闳孺望见,惊异万分,几乎要失声赞出来。
游幸毕,闳孺待皇后一行已远去,才去见惠帝,俯首自惭道:“实不知上天造物,竟有此等绝美者!陛下有中宫若此,还用臣与美人何为?”
惠帝便玩笑道:“皇后虽身长,貌如成人,然年齿幼稚,性憨未谙男女事。若五年以后,你辈便不能久留了。”
闳孺不知此言真假,脸色忽变白,忙伏地叩首道:“即便如此,臣亦心甘。”
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春正月,惠帝赴上林苑围猎,皇后及诸美人骑马相从,诸美人装束,皆如男子,而以张嫣尤为惊艳。
驰骋半日,一行人跑累了,下马歇息。张嫣忽然内急,便卸了戎装,匆忙如厕。忽然,一只野猪窜入厕中,发狂撕咬张嫣衣裳。说时迟那时快,野猪几口便咬碎了张嫣下衣,连屁股上也略有微伤。
事发突然,诸美人都吓得动弹不得,争相呼救。惠帝惊愕失措,竟救援不及。张嫣却临危不乱,大喝一声,拔剑便刺向那野猪,三两下将其砍翻。诸美人惊魂甫定,无不佩服,都围上来称贺。
张嫣下衣既撕裂,仓促间暴露其体,却浑然不觉。
倒是惠帝一眼瞧见,笑而指之道:“你那臀,何其肥白也!”
张嫣这才惊悟,大为羞惭,手足无措。少顷才想起,急呼侍女拿一件下衣来换,遂两颊红晕,半日里默然无语。
且说吕后因审食其事,本就恼恨惠帝,又见惠帝常宿中宫,与张嫣却无子,后宫美人反倒多子,便愈加不快。于是,便召惠帝来,愤然道:“你与张嫣,并非木石,同寝两三年了,如何就无子?”
“此事由天,儿不可谓不努力。”
“甚么由天?我看就是后宫美人多,你用心不专,焉能有子?以我之意,你那边,要那么多女人何用?不如尽黜后宫诸美人,令其归家。张嫣既为皇后,应得专宠。如此,便不至数年无子了。”
惠帝大惊,脱口道:“这如何使得?母后当年,亦是皇后,可得专宠乎?”
吕后闻言大怒,拍案而起道:“放屁!正是你那阿翁混账,若专宠,岂能只有你一个无用之子?”
惠帝又争辩道:“然皇后终究年齿尚幼……”
“十五龄了,哪里便幼?”
“有两龄为母后所加,应当刨除,实年才十三。十三幼女不得子,并非荒诞,宜从容待来日。”
“你从容,我却从容不得!蓬头老妪,还有几个来日?此事你无须再多言,回你未央宫去,将美人统统逐出。明日起,我是不想再撞见一个了。”
惠帝不敢再争辩,内心忧甚,返回未央宫,绕室逡巡半日,仍无以为计。想来想去,只得去找张嫣商议:“太后谋尽逐美人,这又如何是好?”
张嫣性浑厚,不知妒忌,反问道:“逐美人是何意?彼辈并不多事啊!”
惠帝道:“正是。有美人在,其乐融融;逐走美人,形单影孤,此地岂不成了废宫,还有何趣?”
张嫣亦觉沮丧,问道:“太后何以有此意?”
“太后恼恨美人有子,而你无子,故欲赶走美人。”
“原来如此!然妾亦不明:如何美人生子,如同结瓜;我与帝同寝一室,却经年无子?”
惠帝愕然,注目张嫣良久,方道:“……或因你年岁尚幼,如同秧苗,稍长自可结瓜,无奈太后等不得。”
张嫣忽有所悟:“陛下之意,欲教我劝谏太后乎?”
惠帝哀恳道:“正是。唯有你进言,太后或许可听。”
“那好!妾已知,当竭力劝阻太后。”
次日,张嫣便赴长乐宫,面谒吕后,哀泣谏道:“诸美人罢黜归家,将有何颜面见家人及乡里?妾命薄,不能生子,而非美人之过,望太后收回成命。”
张嫣素得吕后欢心,凡有所言,吕后无不从。此时闻听张嫣哭谏,吕后心便软了,叹了一声道:“嫣儿怎能命薄?然同寝一室,多年无子,这奇哉怪事,如何就应在了你身上?”于是,逐美人之事便不再提起。
当年夏五月,吕后得报,后宫周美人又有娠,立时便发怒,欲鸩杀之。
消息传至未央宫,张嫣大惊,直奔长乐宫,力请吕后宽宥,吕后只沉吟不语,张嫣哀泣再三,方准允放过不提。
张嫣连连谢恩,欲起身返回。吕后忽心生一计,唤住了张嫣:“诸美人猖獗,只因欺你不孕,哀家实为你不平。你便听我一计:以衣物塞腹下,佯作已有身孕数月。俟周美人生男,即称是你所生,立为太子。如此,母以子贵,你便可无忧了。”
张嫣瞠目道:“这哪里行?身为天下之母,岂可作假?”
吕后便冷笑:“你道先帝斩蛇,那蛇就定然是真的吗?”
张嫣更是错愕,心知无计可推托,只得从命。
返回未央宫,张嫣便知会了惠帝。惠帝哪里有甚主意,只黯然道:“便如此吧!安宁一时,便是一时。”
张嫣便依太后之计,将一包衣物,胡乱塞入裳下,装作有孕。侍女见之,皆大喜。
适逢鲁元公主来,张嫣便与母私语此事,道:“嫣于狐媚之道,素所深耻,迟迟无子,惹得太后不快。”
鲁元公主便详询其情,听罢不禁苦笑:“你虽与帝同居一室,却如隔河相望,当然是无子了。这个事嘛……”于是,这才将男女之秘事传授之。
张嫣闻罢,满面通红,这才恍然大悟:“阿娘若不说,阿嫣倒以为自家是一株废苗了。此事纠结多年,好不恼人。阿嫣无子,太后便不乐,不欲令那美人之子活,因而诸皇子命都难保。舅皇为此心忧,越发郁闷了,眼看着疾患日甚一日。今太后又命我假作有娠,嫣所以应允,上是逢迎太后,下是为保美人之子,中可以调和两宫不睦,不忍见舅皇病重而已。”
鲁元亦无奈,唯嘱咐道:“事已至此,奈何?便照我所授秘术,勉力为之吧。”
越日,太后果然下诏,称:“皇后孕已久,将足月,可免赴长乐宫朝见。”
惠帝心照不宣,便也做起戏来,累月不至中宫。唯张嫣一人,不出寝室一步。侍女中有狡黠者,相互窃语道:“皇后孕既足月,将育太子,然腹却不大,何也?”皆掩口而笑,多摇头不信。
至夏六月,周美人果然生一男,太后闻知,立召宣弃奴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宣弃奴会意,当下至周美人处,将婴孩强行取走,又不许周美人声张。而后,将此婴孩携至长乐宫,交给窦姬,小心裹上襁褓,暂匿别殿。一面便遵太后密令,将周美人软禁起来。
那窦姬虽还是少女,接了这婴孩,却大起怜爱,向宦者讨来些羊奶,精心喂了。
当日事毕,吕后便密令窦姬,趁夜速往未央宫,教张嫣佯称腹痛。
窦姬受命,急趋往中宫,进了椒房,见张嫣一人卧于榻上,孤灯摇曳,状颇凄清,便趋近前,耳语数句。张嫣甚觉惊奇,望望窦姬,苦笑道:“我才大你几岁?又未曾生育,这种把戏,怎能装得像?”
窦姬只低眉答道:“太后之命,不便违拗。”
张嫣不得已,也只好装模作样,喊了几声。
喊声未落,便有人猛然开门,唤了一声:“窦姬,勿久留!”
灯光昏暗,难窥其人,唯见门开处,一双手臂将一襁褓递入。窦姬机灵,迅疾回身问道:“何人?是宣弃奴吗?”见到襁褓,心下便雪亮,忙接过来,转交予张嫣,自己匆忙抽身走了。
诸侍女多已睡下,闻声惊起,直奔入椒房,却见一呱呱男婴,已在皇后怀抱矣!诸侍女面面相觑,惊诧莫名,却都不敢多言,口称贺喜,忙接过男婴来打理。
惠帝闻之,且喜且叹,便遣闳孺奏报太后。吕后闻之,佯作大喜,当下传令宗正府:晨起告祭宗庙,立张皇后生子为太子。
次日晨,群臣闻太子诞生,均不知有诈,纷纷奉表称贺。
吕后阅罢一堆奏表,大喜,拉住窦姬之手,夸奖再三。过了三日,又遣宣弃奴与窦姬去探看周美人,赠以文绮、黄金,另有药物一瓶。待周美人谢恩毕,宣弃奴便温言道:“太后有旨,宫中杂乱,不宜静养。请美人暂移宫外,休养数月。待将养好些了,再行返归。”
周美人不敢抗命,又不敢问生子置于何处,只得勉强起身,由窦姬帮忙收拾好。宣弃奴遂推来辇车,载周美人出宫而去,从此再不见踪影。半月后,宫人中便有传言流布:“周美人命苦,已为太后鸩杀了。”
张嫣闻之大惊,涕泗交流,密告惠帝道:“妾所以应允作假,只想救周美人。然周美人还是遭了暗害,岂非命耶!”
是时,惠帝后宫所生,已有六子;名为张嫣所生者,乃最小的一个。张嫣抚之,一如己出。久之,宫人亦不再议论,只当是此子为皇后嫡出,是个真太子了。
[1].身毒,古印度之称。
[2].五伦,是指中国古代社会最基本的五种人伦关系,即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关系。
[3].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4].纳采,古时婚姻“六礼”之首。即男方请媒妁前往女方提亲,获应允后,再请媒妁正式向女家纳“采择之礼”。
[5].镒(yì),秦始皇时期的货币,亦为古代货币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
[6].中宫,秦汉以后,称皇后居住的地方为中宫。因建于后宫中心而得名。同时也为皇后的代称。
[7].合卺(jǐn)礼,中国传统婚礼的仪式之一,结婚当日,新郎、新娘在新房内共饮交杯酒,亦称合欢酒。
[8].匜(yí),先秦礼器之一,用于沃盥之礼,为客人洗手所用,与盘形成组合。
[9].奉常,九卿之首,秦始置,掌宗庙礼仪。汉初时曾改为太常,至惠帝时复为奉常。
[10].侍中,官名,秦始置。汉代为正规官职的加官之一,可出入禁中,应对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