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登山受辱之后,高帝即令少府精研兵器,专设了一间考工室,打造强弓劲弩。数十年下来,汉军弓弩已今非昔比,此时所用弓弩,皆为六石强弩,力大无比,一箭可射千尺之远。箭头的三棱铁簇,坚可透甲,利可穿心,匈奴兵的皮甲难以抵挡。
军中更有勇士十数名,都是力可扛鼎者,臂力可挽十石之“大黄弩”,开弓一发,呼啸震耳。箭矢至处,竟能致人身首异处。
匈奴兵哪知晓这般厉害,战阵之上,只见万千胡骑,冒矢奔突,似波浪般涌来,又似谷禾般被刈倒。如此后队践踏前队,只是不顾命地进击。
这边厢,汉步军却是稳如泰山,前队射出一排箭,便半跪装箭;后队忽又立起,射出下一排箭。数队汉军就这般,此起彼伏,放箭如雨。再看阵前,胡骑成群辗转于箭雨中,死伤枕藉,却就是扑不到近前来。
如此扑阵数次,胡骑死伤累累,终杀到汉军阵前。只听一声呼哨,原在阵外的汉军弓弩手,全数退入阵中,不见踪影。胡骑正在高兴,忽闻汉阵中一阵呼喝,外围戎车掀开顶盖,立起无数六石弩手,张弩发射。前锋数百胡骑,立时被射成刺猬一般,尽数栽倒。
奔突了半晌,胡骑见冲阵无望,军心便动摇,步伐渐渐缓了。灌婴冷笑一声:“这等功夫,来做甚么!”当下又擂鼓一通,其声震人心魄。
八卦阵中,汉军步骑闻声而动,开阖不定,舒卷如龙。但见戎车移动,敞开阵门,马军从四面杀出,直踏入对面胡骑队中,以短兵左右砍杀。
那匈奴兵本就无战心,见汉军阵开,铁甲骑士四出,一下便慌了。
汉军骑士以逸待劳,此时士气正猛,踏入匈奴疲惫之阵,如入无人之境。一时间杀声、呼痛声、短兵相接之声,混作一团。
汉马军冲过之地,胡骑阵势已七零八落,死伤枕藉。忽又见汉军戎车动起,转眼变作四路,车上甲士执盾持戟,在前掩杀。后随无数步军,手持长戟,密如棘丛,直是铺天盖地而来。
胡骑前队见不是事,发了一声喊,便四下奔逃。后队勒马不及,互相践踏,立陷混乱之中。
右贤王在队中见了,哀叹一声:“灌婴终是神将,吾不及矣!”便急急下令退军。
匈奴兵闻令,个个都想逃生,拼死掩杀了一阵,便向大荒深处逃去。狂奔了半日,回望汉军并未来追,右贤王才松口气,对左右道:“汉天子昔为代王,知我虚实,吾辈未可小觑。”慌乱中,携了掠得的人畜,匆匆向漠南退去。
灌婴眼望远处尘头,不禁哈哈大笑:“右贤王,你纵然白了头,也还是奈何不得我!”笑毕,便挥军大进,四处搜杀残敌。
旬日之间,北地便再也不见匈奴一人一骑。文帝为壮声势,亦率军进至高奴县(今陕西省延长县),与灌婴大军呼应。无多日,灌婴处传回来捷报,称大军挟天子之威,一击之下,数万胡骑无心恋战,望风而逃。诸将士意犹未尽,不欲退兵,今暂留边境,以作震慑。
文帝阅完军书,先是大喜,继而又惘然若失,与老将柴武等人道:“上苍怜我,竟不教我亲冒斧钺,今生若想建平虏之功,怕是不能了。”
柴武便高声赞道:“陛下宽仁,以文治天下,远胜武功,那匈奴怎能不惧?”诸将闻之,亦齐声称颂。
文帝便摆摆手道:“诸君为武夫,不奉承也罢。汉家今日,仍不可与匈奴战,今日小胜,不过凑巧罢了。此番右贤王犯境,京师惊动不小,我君臣切不可大意。朕之意,可命中尉庐福调发五百里内‘材官’(预备役)来守长安,统为卫将军薄昭所属,以作护卫。”
柴武连声称善,趁机便劝道:“此次陛下统兵月余,尽了兴,还请速返驾长安。这高奴县太过荒僻,只可作几日歇息,不宜久留。”
文帝想了想,便对诸将道:“数万人马,这一番惊动,若只在高奴县止步,岂不是扫兴?不如转道赴代地,看我旧臣民如今怎样了,慰劳一番也好。”
诸将互相望望,也只得遵命。于是,文帝銮驾当日便启程,转往太原国去了。
说起这太原国,原为代地境内的太原郡。年初文帝封皇子时,划出此地新置为国,封给了三子刘参,都城仍是晋阳。
大队卤簿入了晋阳城,文帝看一草一木都亲,不禁感慨万千。刘参的太原王宫,便是昔日的代王宫,未加修饰,一如旧貌。文帝各处看过,面露眷恋之色,便将此处暂作行宫,大会旧日臣属。
文帝在此为代王时,待臣下甚恭,离去之后,旧臣属无不感念。今日见旧主归来,情动于衷,都忍不住泪流。
文帝逐个寒暄过,执手问候。闻有病殁不寿者,不禁感叹唏嘘。众旧臣一一谒见毕,文帝便道:“朕在长安,无一日能忘晋阳。旧时情景,如在昨日。今入城,便似重归故里。诸君往日随我,勤勉从政,亦常随我忍辱,今日重逢,不可不赏。”说罢,便命涓人搬出些财宝,分赏了众旧臣。
旧臣感激非常,都连呼“万岁”不止,声震屋宇。
文帝摆摆手,又道:“今次北征,匆忙中未多带财物,所赐,不过表些许心意而已,诸君不必谢。老子曰‘天下有始’,于朕而言,天下便是始于太原。太原官民,与我共过患难,皆如家人一般,今日我稍有荣耀,便不能忘本,必有还报。”
随即下诏,所有旧时属官,皆论功行赏,各得拔擢。晋阳百姓,按闾里赐给牛、酒,又免去晋阳、中都(今山西省平遥县)赋役三年。旧臣闻旨,都觉惊喜,纷纷伏地感泣。
会见旧臣毕,文帝又在城内各处拜访,见过许多父老。如此十余日过去,忽感疲惫,便在行宫略事歇息,与随驾诸臣闲谈。
诸臣中张武是代国旧臣,抚今追昔,尤为感慨:“往日在晋阳,诸事艰难,我辈甚为君上担忧,然亦无奈,怎敢想有今日?”
老将徐厉在旁也道:“陛下坐拥天下,就该返乡,召见父老,方为痛快!”
文帝抬眼看看,不禁微笑道:“你曾随高帝返乡,彼时是何心情?”
徐厉捋须大笑,朗声道:“高帝十二年年初,臣随高帝返乡,端的是心情大好。征伐数年,刀山血泊里爬过,死过几番,及至返乡日,方觉这番闯荡,甚是值得。”
文帝环视左右,忽又伤感起来:“当年高帝还乡,身旁猛将如云,尚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岁月不居,壮士凋零,能随朕征战的,仅诸君数人。悲哉无过于此,我焉能不心惊?”
柴武见文帝伤心,忙岔开话头道:“人君有为,功成自当返乡。当年项王,放着关中王不做,也要返归故里……”
文帝便猛抬头,望住柴武道:“高帝在时,曾屡次言及此事。吾当时年幼,尚不知其深意。”说到此,又转向诸将道,“此事诸君恐都有耳闻。幼年时,高帝曾与我言,项王入关中后,火烧秦宫东还。时有韩生,献计于项王,说可建都于关中,成其霸业。项王只道:‘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有谁知之!’项王之误,可以为鉴,故而高帝只忧壮士少,难以守社稷,而不谋还乡……”
柴武连忙揖道:“臣劝陛下返长安,也正是此意,愿陛下以守社稷为要!”
文帝当下怔住,顿感大惭,起身向柴武揖道:“公之见,远胜于朕。朕出甘泉宫,又在太原勾留十多日,今日当归去了。”
次日朝食毕,正当各军欲拔营之时,忽有八百里急报递入,称济北王刘兴居反,在博阳举兵五万,一路西进,攻城拔寨,兵锋直指荥阳。
文帝阅毕,手臂微颤,默然无语,将简牍递给左右看。众臣看罢,皆愤然道:“济北王以刘氏子弟而作乱,窥伺大统,实乃开了恶例,为立朝以来所未有。”
文帝恨恨道:“刘章功最大,生前并未反,倒是这个刘兴居反了!”
柴武便道:“济北王性躁进,胸无长策,不足为虑,容臣领兵讨灭便是。”
“不可如此想,将军恐是轻敌了!楚汉争锋,当年争的就是荥阳。荥阳为天下之要枢,得了荥阳,便可得天下。他反帜方举,便知来夺荥阳,此等谋略,不可谓躁进。”
“陛下,以臣之见,济北王欲反,至少已筹划数年,身边有谋士为他献计,也不足怪。诸侯王若作乱,无论刘氏与否,皆是以下犯上,朝廷发兵,乃是以示天威。彼之败,只在指顾间耳,陛下请勿虑。”
文帝放下军书,思忖片刻道:“济北王于旬日前举事,今已攻入梁国(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带)。观其势,兵锋迅疾,日趋百里,志在攻陷荥阳,诸君不可小视。”
柴武起身,前趋一步道:“济北国兵寡人稀,所裹挟者,无非泼皮无赖,不堪一击。”
“纵是如此,为何反帜一竖,即有吏民响应?莫非朝廷宽仁尚不足,民间有难解之怨?”
此时栾布出列应道:“即是上古三代,唐尧虞舜,治下亦有不逞之徒,不事生产,而谋侥幸。此辈趁机作乱,只为钱财,天下一日不大同,此辈即一日不绝迹,而非君上之过也。昔在彭王麾下,臣多见此辈,不值一哂。”
文帝颔首笑道:“我想也是。食有粟,居有屋,立功有赏爵,却要作乱,便是想做王侯了。此等群氓,若生在秦末,或可得逞;既生于汉兴时,便是做梦了。”
柴武朗声道:“既是作乱,还有甚么好说?臣愿领军一支,与之力战,誓擒济北王以还。”
文帝环顾诸将道:“济北王虽曾任武职,终非领军之才,焉用甚么力战?只是这无谋竖子,以同姓王而作乱,首开恶例,决不容宽恕。兵家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朕之意,须以驱北虏之策,出师多多益善,唯求势大。在座诸君,不妨都前往,以我堂堂之阵,惊慑敌胆。待他军心一乱,便可不战而胜之。”
座中柴武、徐厉、张相如、栾布、张武等诸将,都一齐拱手道:“臣愿往!”
文帝便问张武道:“齐王刘则那里,可有异动?”
张武回道:“自济北王之国,御史大夫张苍即有眼线在彼。张苍近日知会臣下:数月来,齐王与济北王交通甚少,亦无异动,似未有反意。”
“嗯,他不反便好。朝廷发兵,宜速不宜迟,大军出关,齐王便不敢妄动。倘若发兵迟缓,贼势渐大,牵动齐王合流,事便难矣。势必闹到四方烽烟,万难收拾了。”
诸将闻言,都踊跃不止,恨不能立即提剑上马。
文帝遂与诸将商议,定下平乱之计:急令灌婴罢兵,回防长安。又拜柴武为大将军,率四将同往,发太原兵与随驾关中兵马一部,共十万余众,即日东出讨逆。另遣别军一支,往荥阳增援。
张武又建言道:“讨伐大军东进,无须衔枚,宜大张声势,意在震慑。济北王麾下,无非鸡鸣狗盗之徒,应声作乱,实属心存侥幸。彼贪利之辈,终无报主之心,震慑之下,不旋踵即可瓦解,焉能成大患?”
文帝大喜道:“正是此话。朝廷十万兵,纵横山东,即是持戈游行,亦可威震中外。各位,今夜便歇息不成了,各去提点兵马好了,事不宜迟。”
诸将握拳攘臂,齐声应诺,皆面露兴奋之色。
待布置停当,五将军即调发兵马,自晋阳倾城而出,直扑梁地,欲迎面拦截济北之兵。
大军走后,文帝看看再勾留不得了,便下令返长安,与晋阳父老依依作别。有父老数人拦住车驾,涕泗交流,直不欲文帝离去。文帝亦含泪道:“太原,朕之龙兴地也,须臾不敢忘。今离去,便是为明日可再来。”父老这才放手,目送大队远去。
秋七月,车驾返归长安,文帝立即诏发天下,怒斥刘兴居“背德反上,贻误吏民,为大逆”。为离间刘兴居与徒众计,又明谕道:凡济北吏民,王师未至即降者,或率军来归,或开门献城,皆赦免,官复原爵。曾与刘兴居交往者,若未反,亦赦免不问。
谕旨一下,山东各郡国为之一振。半月来,各地官民惴惴不安,唯恐天子文弱,挡不住乱兵,天下将又陷入纷乱。今见朝廷大军出动,旌旗蔽野,甲光耀日,恰似高帝东征之盛。百姓便群情激奋,深挖壕堑,垒土固墙,一心要阻住逆贼来犯。
话分两头,且说那济北王刘兴居,卧薪尝胆数年,直至做了诸侯王,方觉手脚施展得开了。年前,闻次兄刘章郁闷而死,当下就想造反,权衡了一番,却未敢动。
及至属官从长安传回密报,称天子御驾亲征,偕一班老将,都去了甘泉宫,丞相灌婴更是率军远赴北地。刘兴居便料定长安空虚,想到何不趁机起事,也学一回高帝,破关而入。
时刘兴居已收服了相府,帐下有若干文武之士,见识不凡,向他建言道:“大王应以陈豨、臧荼为戒,既揭反旗,便不能死守巢穴,务以奇兵袭夺天下之枢要,先占了荥阳再说。荥阳攻下,天下不愁不乱;济北之义兵,翻手便可成赫赫王师。”
又有人献计道:“我军攻下荥阳,应趁灌婴在北地之际,挥师长安。其时义军声势,必不输于当年陈胜王。以数十万呼啸之众,叩关西进,岂是区区数万北军能挡的?”
谋划既妥,刘兴居意气陡增,即在博阳竖起反旗,招兵买马。三日间,竟聚起徒众五万余,摇旗鼓噪,耸动乡邑。旬日之间,济北军便高张旗帜,车马相衔,杀出了博阳城。西进之日,亦不发檄文,务求昼夜疾进。拟夺下荥阳后,再传檄四方。
誓师当日,刘兴居率文武属臣,擐甲执兵,各登戎车。放眼看去,见麾下数万丁壮,人人头裹白幅,如雪海一片,虽衣甲不整,气势却甚旺。刘兴居心下大喜,振臂道:“诸儿郎听好:孤王为高帝后裔,血脉至纯,不忍坐看天下崩坏。吾与兄长刘章,皆为平吕功臣。老臣周勃、陈平曾有前诺,允推吾长兄刘襄入承大统。然尸位老臣,心存偏私,事成则食言,弑少帝而扶旁支,致吾长兄、次兄皆抑郁而终。天下公道何在,莫非都喂了狗吗?”
众军便齐举刀矛,以足顿地,喧哗大呼。
刘兴居遂又拔出佩剑来,举过头顶,道:“此剑,乃家兄城阳王佩剑,今传于孤王手中,便是要手提此剑,杀入长安,去问个究竟。天下不平事,涕泣百遍也无用,唯以手中剑可削平之。诸儿郎若肯随我,举义旗,兴哀兵,讨还高帝之天下,事成,首义之卒加官授爵,各在二千石以上。到时,即便王侯也可做得,为子孙争个万世荣华。儿郎们,可有心随我反正?”
“有——”众军闻之,立陷狂热,呼吼声闻于四野。
自是日起,济北军所到之处,城邑非降即破;吏民游杂,群起投效。军兴方旬日,竟已裹挟了七八万之众,呼啸疾进,杀入了梁国地面。那梁王刘揖,乃文帝幼子,因年齿尚幼,并未就国。梁都睢阳城内,仅有丞相、都尉掌事,见叛军卷地而来,所向披靡,知道招架不住,都弃城逃去了。
攻入睢阳,刘兴居志得意满,觉重演高帝旧事即在眼前。此前数日,他曾分遣使者,赴齐国与城阳国两处,知会了侄儿齐王刘则、城阳王刘喜,以期得两处助力。然旬日过去,却不见有何动静,知是二人胆怯,不愿合谋。刘兴居倒也不以为意,狠下心来,想到自家独担大事也好,待踏破崤关,坐了帝位,便无须与诸侄分功了。
却不想,在睢阳迁延数日,竟然误了时机。原来,那数万叛众,倒有大半是裹挟来的,无非市井无赖者流,进了富乡大邑,便忙着四处流窜,劫掠嫖赌,全无军旅模样。刘兴居数度号令,怎奈乌合之众,哪里肯听。
费时多日,待徒众抢掠得够了,好不容易集起队伍,正欲杀向荥阳,忽有探马来报:朝廷以蒲棘侯柴武为主将,统兵十万,自太原轻兵疾进,声言讨逆,已阻住前路。另有朝廷别军三万,也已开进荥阳助守。
刘兴居顿时瞠目。济北起事,原本贵在神速,早些攻入函谷关,或可致天下大乱,趁势夺下长安。若被朝廷兵马抢了先机,胜负则难料。所率徒众,尽是未经战阵之丁壮,与柴武大军对垒,实无胜算。
正犹疑间,朝廷讨逆檄文发下,已传入山东各郡。附逆吏民看了,都知朝廷仁厚,降了官军便无事,哪里还有战心?又闻柴武大军已逼近,便知大势不妙,不免人心惶惶。
刘兴居退无可退,迟疑了两日,只得硬起头皮,驱兵自睢阳西进。方攻入尉氏县,便与柴武大军迎头撞上。
待两边将阵对圆,高下立看得分明:柴武那边,以关中兵马为中军,太原兵为两翼,兵精将广,猛如貔貅。这边济北军,则半数为民间丁壮,军伍不整,旗甲参差。
刘兴居心知生死只在这一战,不禁气血上涌,跳下戎辂车来,跃上马匹,在自家阵中回环疾驰,一面高呼:“儿郎们,我军今执大义,正气在我,无须胆怯。能杀柴武者,可封万户侯!”
济北军见主将并无惧色,心中略略踏实,便也陡增神勇,挺戟大呼道:“封万户侯咯——”
刘兴居见士气尚可用,心下稍安,策马冲出本阵,直指柴武阵中大纛,呼道:“蒲棘侯出来,可敢与我对决?”
两军之间,只见对方阵内,一员骁将拍马而出,横戟喝道:“哪个小儿在张狂?”
刘兴居抬眼看去,见是松兹侯徐厉,便道:“我只与柴武答话,与你无干。”
徐厉嗤笑道:“黄口小儿,我随高帝征伐时,你还在娘胎里,也配来舞刀弄剑?”
刘兴居昂首怒道:“闾里匹夫,不过高帝仆役,侥幸得爵而已。汉家赏你个区区亭侯,也配与我说话?我堂堂皇孙,为兄长讨公道,力复大统,无须你啰唣!”
徐厉骂道:“咄!你道我不识你父?外妇子孙,得了富贵便好,还谈何大统不大统?”骂毕,便朝对面军卒大呼,“济北军听着,朝廷有旨,济北王犯上,罪在不赦。朝廷开恩,胁从者降了便不杀。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刘兴居正要回骂,忽闻对面阵中,猛地擂起了惊天鼙鼓。十万汉军闻鼓,发一声喊,便分左右两路,漫野掩杀过来。
济北军哪见过这等阵势,前军气势先就短了一截,无奈硬着头皮迎上。刀光起处,血肉横飞,断肢落了满地。
那作乱徒众,一路执戈耀武,百姓见了望风而逃,便以为兵器在手,杀伐不过是游戏一场。今日撞见朝廷大军,转眼就刈麦般被砍倒一片,这才纷纷叫苦不迭。刘兴居见势不妙,率长史、中尉等呼喝督战,勉强杀了一阵,仍难敌柴武大军如潮卷来。
后军望见前军尸横遍野,不由吓得胆裂,看看尚有退路,便弃甲而逃。数万后军,顿成犬羊四散,旗甲抛落一地。
刘兴居见勒兵不住,怒骂了一声,也只得拨马后退。部下兵卒见状,更是惊惧,争相践踏奔逃。所谓义师,立成溃散之势。
徐厉见了,忍不住大笑道:“济北王,便是如此本领吗?”
不过片时,徐厉策马追上,长戟一挥,将刘兴居刺下马来。大队汉军喧呼奔进,一拥而上,将刘兴居紧紧逼住。
徐厉以戟抵住刘兴居胸甲,叱道:“小儿,还当是在长乐宫吗?”
刘兴居挣扎而起,啐道:“负义猪狗,恨不当日便击杀了你!”
“你当日得势,无非借吕太后之威,还有脸面提起?今日战罢,你方知老臣不可欺。”
“呸!狗便是狗,岂知大义。你随了刘恒,便不是狗了吗?”
徐厉也不理会,只吩咐左右:“勿伤害,绑了献与蒲棘侯去。”
此后数日,汉军擂鼓大进,附逆城邑望风而降。博阳吏民见大势已去,便绑缚了王宫、相府属官,遣使来军前请降。半月之内,济北国即告廓清,无一城一乡拒降。
再说汉军大帐中,柴武见了刘兴居,略一揖道:“济北王别来无恙。恕王命在身,委屈大王了。”便命左右为刘兴居解缚。
刘兴居昂首道:“成败天数也,无须你来假惺惺,推出我斩了便是。”
柴武微笑道:“哪里。今上仁厚,当另有处置。济北王不必多心,且随我入都就好。”
刘兴居仰头长叹道:“当日居权要,中外皆仰我鼻息,不意竟败在裨将手中。”
“大王,赌气话休说!老子曰:‘善之与恶,相去若何?’大王昨日诛吕,是为善;今日谋逆,便是为恶。善恶殊途,胜负便也不同,就不必争一时意气了。”
“猪狗,说这些还有何益?快将我杀了吧!”
柴武脸一沉,便不再多说,命左右褫下刘兴居战袍,押去软禁起来。
秋八月中,柴武安抚好济北吏民,便班师回朝,携刘兴居及俘获属官在队后。刘兴居所乘轺车,帘幕低垂,四围有甲士看押。好在虽夺去衣冠,却未械系,手脚都还自如。每日打尖,也有些酒肉,只是绝无逃脱可能。
刘兴居胸中有恶气,只想詈骂,想想骂又何益,徒伤英雄气,只得忍住,每日在车上闭目不语。
徐厉当年与刘肥有旧,看到此景,竟也有所不忍,便常来车前,嘱押车校尉好生照看。
这日,大队行至虎牢关,西望崤山,已可见叠嶂千重。车马便都停下,驻足小憩。徐厉踱至车前,撩起门帘劝慰道:“事已至此,怒又何用?明日见了今上,多言孝悌,到底今上也是你叔伯,血脉不分。说些软话,服罪即可,无非是夺了王位,又不误富贵。”
刘兴居怒目徐厉,冷冷道:“我本贵胄,富贵岂是我所求?”
“贤侄,人既得富贵,更有何图?”
“与蝼蛄辈,说也无益。”刘兴居遂将头一昂,不再理睬。
徐厉见他抱定必死之志,也只得摇头,转身而去。
次日,车行在崤函古道上,颠簸了一整日。晚间歇宿,校尉唤刘兴居下车。唤了几声,却不闻回应。正迟疑间,忽闻车内一声大吼,继而声息全无。那校尉慌了,忙掀帘去看,见刘兴居在车中躺倒,颈间血流如注。校尉连呼不好,登上车去摸脉,竟是渐无脉动。扶起看看,人已奄奄一息,不多时,便毙命了。
柴武、徐厉等人闻报,连忙赶来,见是刘兴居不甘入朝受辱,竟自己扼喉而死,都禁不住叹息。柴武吩咐左右,将刘兴居尸身裹好,置于车上。又告诫押车校尉,看管好其余叛众,勿使有人再自戕。
入朝复命当日,诸将抬了刘兴居尸身上殿,验明尸身。文帝欲起身察看,想想又作罢,只问诸将道:“济北王可曾服罪?”
徐厉禀道:“臣劝过济北王,无奈他死志已定。”
文帝忽就想起登位那夜,刘兴居前后奔走,出力甚多,心中便有愧疚,自觉对齐悼惠王一脉未免压抑太甚。如今刘兴居已死,赦免也是迟了。思前想后,便下了诏令,赦了济北国所有作乱吏民。
随后,文帝又问过典客,知齐悼惠王刘肥诸子嗣,除刘襄一支袭了王位之外,尚有七人,皆为白丁,确乎难以服人心。便又下诏,封刘肥之子刘罢军等七人为列侯,以作安抚,免得再生出甚么乱子。至于济北国,原是为刘兴居而置,今日竟成赘物,大不吉利,于是下令撤罢,不复再置。
这一年秋,汉家内外祸患迭至,多有险象,到此时方告消歇。
[1].令史,县令属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