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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绛侯,如何辩白,或关性命,你想好再说。”周千秋说罢,便收起文牍,巡视他处去了。

至夜,有狱卒向周千秋报:“周勃之子又来探狱,可否放入?”

周千秋此时所盼,正是盼那周胜之来,当即答道:“廷尉未曾禁探狱,可予放入。”

周胜之此次入内,见老父调换了干净狱室,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周勃便将狱令白日里所为,详细告知。

周胜之闻之一喜:“这等好主意,我父子怎未想到?明日,即教浑家写好证词,呈递张释之。”

周勃便拊膺道:“幸亏我行事端正,虽遭构陷,却不曾真有劣迹。廷尉审理,谅他也不便上下其手。有绛邑公主证词在,总不能指鹿为马。”

周胜之却道:“阿翁不可大意!指鹿为马者,岂是仅有赵高一个?一人指鹿,众人缄口,即便是孔孟之徒,也不过徒有其舌,而无寸胆。古来事,从来以君臣论,廷尉权虽大,总大不过帝王家。阿翁因诛吕有功,受赏的新增封邑,都送给了薄昭,儿昨日已找了薄昭,托他代为缓颊。”

“薄昭如何讲?”

“薄昭对我言:‘无绛侯,便无薄某今日。此事无碍,我自去对阿姊说。’”

周勃大喜道:“请托至此,便是顶到天了。薄昭进言,或能说动太后。”

周胜之此刻又忍不住泣下:“数日来,儿沦落如同乞儿。公卿门槛,不知踏破有多少,看尽人家脸色!只不知薄昭所言真伪,倘若能得太后过问,便是大幸。”

周勃想想便道:“我待薄昭甚厚,他知恩与否,只有随他。”

如是,周氏父子谋自救,一番忙乱,暂且压下不提。再说文帝那边,自捕了周勃之后,便觉数年来所受的腌臜气,总算有了个了结。想那张释之新晋九卿,此次问案,必不敢敷衍,即便问不成谋反,亦不会宽纵周勃,或贬为庶民,或流放巴蜀,都无不可。

却不想,自张释之问案之后,已有月余,只是迟迟不见审结。文帝倒也不急,想到年前,周勃纠合老臣,交章诋毁贾谊,何其汹汹!今日里,便教他在诏狱窗下,多挨些时日也好。

此时正逢仲春,莺飞草长,花事繁盛。文帝便常与随侍文臣一道,流连于后园花丛下,投壶流觞,谈诗论文,只恨白昼太短。

这日晨起,见天气晴和,文帝又一时兴起,传令下去,要率近臣赴上林苑围猎。近臣尚未集齐,忽有长乐宫宦者来报:“太后有请陛下大驾。”

文帝疑心母后身体不适,忙撇下近臣,从复道急趋长乐宫。

到得薄太后所居长信殿外,却不见有何异常。此时,太后正闲坐于庭院中,额上覆了一顶软帽,安享暖阳,一面嗅着木槿香气。

闻听文帝走近,薄太后便抬头,约略看见儿子模样,便道:“闻吾儿于近日,玩兴大发?”

文帝不知此话是赞是讽,只得小心答道:“春日正好,儿不愿辜负春光。”

薄太后便颔首微笑:“为母虽老,也是这般心情。”

“唯愿母后永寿。”

“只不知诸孙儿女如何?”

“皆好。”

“那绛邑公主,你有几日不曾见了?”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此番召见,定是意在周勃事。于是存了小心,恭谨答道:“绛邑公主,有些时日未入都了。”

薄太后闻言,忽就拉下脸道:“绛邑公主于昨日,却来见了我!”

文帝倏然一惊:“绛邑公主入都了?儿实不曾闻。”

“公主怎敢来见你?我只要你说,将周丞相弄到何处去了?”

“周勃有反迹,已捕入诏狱……”

文帝此言未毕,薄太后当即勃然变色,一把摘下软帽,掷向文帝,怒道:“绛侯当初,腰系皇帝玉玺,领兵于北军,足可号令天下。他彼时不反,今屈居一小县,反倒欲反吗?”

文帝忙辩解道:“此系河东郡吏密报,称绛侯披甲见客,显系不轨。”

“何为轨,何为不轨?淮南王击杀审食其,目无王法,却为何不见有人密报?绛侯为汉家舍命百战,连你这龙袍,也是他为你争得。如此舍生忘死,他便是为了谋反吗?你究竟听了何人构谗,才出此下策?”

“母后息怒。汉家既有律法,则不便法外开恩。此事已交张廷尉对簿,是非曲直,皆由法定。”

“你口中所言这法,亦有绛侯浴血之功,方争得来。你生于掖庭,手未沾血,窃喜做个太平天子便好,焉知刀剑搏杀之苦?汉家有法,应为持平之法,如此荒唐事,也闹到廷尉那里去,这便是荒唐之法!”

见母后震怒,文帝不禁汗流满面,强自辩解道:“绛侯或不反,然需验证。容儿臣看过证供,再做处置。”

薄太后窥破文帝心思,便从袖中摸出绛邑公主手书证据来,丢给文帝看。

文帝见那缣帛上,有公主手迹、印鉴,力证周勃无罪,顿时哑然,不知如何对答。

薄太后气呼呼道:“呈堂证供,你究竟看也没看?一个凭空变告,居然就信了?那周勃固然居功托大,排挤新进,然既已免官,便不足为患。如此诬他谋反,锻炼成狱,天下人将作何想?忠而见疑,鸟尽弓藏,来日还有何人肯为你舍命?”

一番呵斥,令文帝无地自容,连忙伏地谢罪道:“儿于此案,也不甚明了,这便取案卷来看。”说罢,便遣了身边涓人,去张释之处提来证供文牍。

少顷,涓人即搬来几卷文牍,另有相府移送的一道上疏。

文帝先阅看上疏,见是袁盎为周勃说情,力言绛侯与刘氏混一难分,焉能有谋反之心。文帝知周勃深怨袁盎已久,袁盎却如此为他脱罪,不由甚感惊异。

再看廷尉府所录周勃辩词,显是率性而答,鲁莽无文。似这等莽夫,岂有谋反的心计?当即便知,若照此问成谋反罪,不独太后不能答应,众议也不能服。此前捕拿周勃,也确乎太过,便慌忙掩饰道:“原来如此!所幸廷尉已验明,绛侯无罪,今日即可出狱了。”随后便唤来谒者,命其持节赴诏狱,赦免周勃,并复其爵邑。

薄太后见谒者领命而去,便释颜一笑:“你看,所谓满天云散,只在你的一句话。故而天子施政,须三思而行,不可贸然出一语。”

文帝连声然诺,心中只是忐忑,弯腰拾起软帽,为薄太后戴好,方起身告辞。

再说那使者飞车驰入诏狱,高声传令,狱令周千秋亦颇感意外,忙唤狱卒为周勃洗沐更衣。一番忙乱后,周勃衣冠一新,方出来接旨谢恩。

使者走后,狱令便满面堆笑,请周勃稍事歇息,这就遣公差赴客邸,知会周胜之来接。

周勃心中气未平,冷冷道:“何用犬子来接?此处有槛车,我怎样来的,亦可怎样去。”

周千秋一惊,慌忙伏地谢罪道:“小官无能,连日来侍奉不周,绛侯度量大,还望勿怪罪。”

周勃也不理会,挥挥袖道:“与你无干,无须惶恐。”

周千秋仍不放心,又道:“小官心善,到底不敢做姚得赐。”

周勃便有些恼,怒视周千秋一眼,道:“昨日种种事,你我都可闭口了。”

周千秋这才不敢再啰唣,自去诏狱门外张望。

待周胜之驾车来时,诸臣也早已闻讯,有冯敬、张相如、袁盎等一干人,驾车驰至诏狱门,一同迎周勃出狱。

周勃与诸人一一揖过,略事寒暄。唯见到袁盎,则大为动容,执袁盎手不放,再三谢道:“君为我诤友。往日事,老夫错怪你了!”

袁盎也觉歉疚,连忙道:“下官喜直言,多有得罪。”

周勃便急牵其衣袖,笑道:“非君直言,我如何能及早解脱?若早听君言,又怎能有此大祸?来来,请与我同车,往客邸小酌。”

正待要登车,周勃忽又回望诏狱一眼。见狱令正在门前执礼相送,便圆睁怒目逼视过去,久久不语。

旁侧诸人,顿时有所悟,也都一齐望住狱令。

那周千秋吓得立时跪下,以头抵地,哀声道:“小人罪过!”

岂料周勃仍不言语,只向狱令施了个大礼,便返身登车,喟然长叹道:“吾曾率百万军,却不知狱吏之贵也。”

诸人闻听,各个面面相觑,不由都唏嘘道:“绛侯实是委屈了!”

当日周勃面谒文帝,不敢流露半分怨怒,只堆起笑脸,说了些谢恩的话,算是陛辞。文帝见周勃已全无傲气,心知惩戒已见效,于是温言安抚了几句,亲送周勃下殿,嘱他返归好生将养。

其后数日,周勃又赴薄昭、张释之府邸,当面谢过,这才打道回绛县。自此不敢有半句狂语,老老实实,做了个逍遥翁,直至寿终正寝不提。

此事朝野皆知,市井纷传。公卿列侯见周勃尚不可免,知天子虽温雅,然事若逾常理,也能使出峻急手段来,于是都存了戒心,不敢再以身试法。

后又数月,文帝见贾谊有上疏,力请“设廉耻礼仪,以礼遇臣下”,不由猜到,贾谊定是也为周勃抱不平,心中便感叹,贾谊到底是心地坦荡。也知周勃之事,不可再相逼了,任其终老便好。

待料理周勃之事完毕,文帝方觉如释重负。即位四年来,老臣掣肘甚多,不得伸展。如今周勃已知厉害,绝无胆量再作祟,心中一块大石,才算卸下。

这日,又见有鲁人公孙臣上书,述说五行终始之序,称汉正当土德之时,必有黄龙见,应改正朔、易服色。文帝拿捏不下,便召丞相张苍,至石渠阁面议。

这石渠阁为朝廷藏书处,建在前殿之东,矗立一高台上,巍峨无比,内中藏书浩如烟海。文帝登台入阁,缓步环视一遍,不由叹道:“此尽为萧丞相之功,搜罗天下书籍,为世所用。”

张苍道:“秦之焚书,实为大不祥。自焚书始,天下人便看轻了书籍,动辄嘲笑斯文。”

文帝颔首笑道:“循礼崇文,匡正人心,便自我辈始吧!粗鲁如绛侯之辈,可以歇息了。今日召丞相来,便是为公孙臣上书事。其所云改正朔、易服色,为礼教之大事也,不知公意下如何?”

“年前贾谊亦有此论,臣以为,此议不妥。秦奉颛顼历,尚水德,其源有自,汉家应守旧制不改。”

“然朕亦有不解处——四年间,律法屡易,如何历法便动不得?”

“历法,运祚所定,立朝之本也。汉家受命于天,尚水德,乃是应了高帝元年河决金堤[3]之象,应守正不改。且如今并无黄龙见,当罢此议。”

“那好,公孙臣之议,便交丞相府,予以驳回。”

议毕正事,文帝望望张苍,不禁叹道:“公不愧为前朝柱下御史,迄今仍直立如松。可惜你那弟子贾谊,不似你这般谨严。”

“贾谊才高,所言堪称百年之计,见识宏阔。其才在于远谋,而不在实务。”

“诚然。多日未见他,倒是常念之,容日后再说。”

张苍又道:“朝中老臣凋零,厚重渐失,臣常以萧曹事自励。”

文帝便笑:“公亦不输于萧曹多少。听人说起,你每逢休沐,便亲奉王陵夫人饮食?”

“然。当年王陵救臣于刀下,臣没齿不忘。逢休沐日,必先拜见王夫人,侍奉食毕,方敢归家。”

“公亦为厚重老臣,不逊于王陵,朕可以放心了。”

君臣议至掌灯时分,张苍方告辞,文帝起身相送,又推心置腹道:“朕侥幸登大位,心甚不安。四年居上位,不敢放肆言笑,今日起,可稍为宽缓了。”

君臣两人相视一笑,于是揖别。此时,正满天星斗,未央宫各处灯火隐约,安谧无声。文帝不禁朝四下里望去,觉万里天下,似也有这般无边的安稳。

[1].金版,亦称“印子金”。战国时楚国铸造的黄金货币,形状有龟背形、长方形、方形等数种,铭文多为“郢爰”二字。

[2].战国时期楚国的方形金版打有“郢爰”二字,也叫“爰金”“印子金”。

[3].金堤,汉朝人称黄河大堤为金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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