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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后过了三年,文帝想起刘长,心生怜悯。知刘长尚有四子,皆不满十岁,流落于民间,便封了其长子刘安为阜陵侯,次子刘勃为安阳侯,三子刘赐为周阳侯,四子刘良为东成侯。待一一封毕,方才心安,料想天下当不致再有非议。

如此又过了四年,忽一日,文帝闻涓人说起,民间竟有歌谣传唱,哀淮南王之死。歌谣云: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文帝听了,怔住半晌,继而叹息道:“古之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皆称圣人。为何?不以私害公。天下之议,莫非怪我灭亲,是为夺淮南王之地耶?”

由是方知,天下仍有人耿耿于怀。因又想到,刘长既已亡故多年,还是优恤眷属为好,可以塞天下之口。于是下诏,令城阳王刘喜(刘章之子),徙至淮南故地为王,以撇清夺地嫌疑。又追谥刘长为淮南厉王,在寿春新置墓园,归葬于此,尊以诸侯礼仪。这些,皆为后话了。

待淮南王善后处置完毕,时已深冬。这日,文帝觉天寒,便披上狐裘,拥炉烤火。思前想后,心事终不能平,只觉没个人可做商量处,不由就想起贾谊来。

想那贾谊南迁,不觉已有三年。于今想起来,此人确为绝世之才,贬在江南僻远处,实是过苛了。那长沙卑湿地,长此以往,将如何熬过?莫如召回另行任用。于是次日,文帝便下了征书一道,征召贾谊入都,待诏另用。

征书传至临湘,贾谊心头就一亮,料是出头之日已至。便匆促收拾好行装,别了长沙王,携家眷仆从,欣然北归。

归路上寒意侵人,贾谊便打开箱笼,寻出文帝所赐白狐裘,披在小儿身上。一路沅湘景色,都顾不得看了,只想着召见时如何应对。过武关之北,天渐大寒,也只顾着冒雪赶路,不觉其苦。旬日之间,便驰入长安了。

召见当日,正值冬至,文帝祭天归来,在宣室殿静坐养神。忽闻贾谊求见,心中就一喜,急忙下令宣进。

落座之后,文帝见贾谊英气依旧,便寒暄道:“君在长沙,神色似更清雅。”

贾谊答道:“拜山水之赐也。”

时隔三年,君臣面对,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谈起。恰好文帝祭祀归来,正想着鬼神之事,便顺口问起:“祭天方毕,朕恰在想:世上鬼神可有形乎?彼辈如何言语,如何起居,又居于何处?看世间之人,密如星斗,若都往生为鬼神,则天地间有何处可容下?如此等等,不知君有何见教?”

贾谊不意文帝问起这些,倒也触动兴致,便答道:“人之所归,终是鬼神之地。然我辈凡人,岂能知鬼神所居?当是全然不同于凡间,或是至大无朋,或为缥缈无极,以常人揣度之,不可思议,不如存而信之。”

“哦?儒家便是如此看的吗?”

“正是。季路曾问孔子,如何事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便是此意。想那鬼神,有形或无形,凡人不可辨;然鬼神行事,当不至于逆人伦而行。天上人间,应为一理;人事既洽,鬼神亦当喜之。”

一番话,听得文帝入神,不由向前移席,赞叹道:“君之所论,我闻所未闻,不妨尽兴说来。儒家看鬼神,似看作人间事,那么其余诸家,又做何论?”

贾谊一时兴起,侃侃而谈道:“道家所言:鬼者,归也。人生天地之间,不过是寄生于此。死,便是归,这是洒脱一路。墨家则以为:鬼神之明智胜于圣人。因那鬼神所秉,乃为天志;圣人或有违天志之时,鬼神则不会,此为敬鬼神一路。法家虽未论及鬼神,然法家崇道,道乃鬼神之魂魄,即如小民所言:神明在上。总之,诸家论鬼神,其说不一,讲起来,怕要讲上半日。”

文帝一笑:“今日也无事,且从容讲来。”

贾谊便又侃侃而谈。岂料这一讲,便从午后日斜,直讲到夜半。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屏息凝听,涓人将灯油添了又添,两人只是毫无倦意。

此情此景,即是史上极有名的一幕。后世唐代诗人李商隐有《贾生》诗一首,说的便是此事: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那夜,贾生讲到口干舌燥,不意间抬眼望望窗外。文帝这才想起,忙欠身去看莲花漏壶,方知时辰已近午夜,不觉就一笑。

贾谊会意,连忙起身告辞,行至殿门,却欲言又止。

文帝窥破他心思,便嘱道:“先生今日累了,讲了这许多鬼神事。至于凡间事,来日方长,你我尚有共话时。”

贾谊便施了大礼,由涓人引领,往北阙出宫。行至御路,仰头望见北斗横斜,就有些恍惚。想到贬谪三年,积了满腹的经世之策,这半夜晤谈,竟连一句也未说出,只得叹道:“鬼神事,果然高于人间!”

送走贾谊,文帝方觉疲惫,便返回寝宫歇息,宦者忙侍奉入寝。盥洗时,想起这一夕倾谈,不禁自语道:“我久不见贾生,自认学问已过之。殊不料,今日仍不及他!”

后又多日,文帝只命贾谊待召,心中却翻覆不定,不知该如何任用他才好。想着贾谊气盛,未曾稍减,若留于朝中,仍将咄咄逼人,免不了又要惹出是非来。此等奇才放在身边,终究难以驾驭,不如仍从阴宾上之议,仅用其计,不用其人,以外放为宜。只是无须太远,不教他委屈就是。

恰在此时,文帝幼子刘揖那里,有个空缺。刘揖封梁王已多年,自幼喜读书,与其余皇子殊不同,素为文帝所爱。数年间,只苦于寻不到好师傅。

文帝想好,便召了贾谊来,面命道:“小子刘揖为梁王,今方七岁,嗜书如命,日夜手不释卷。如此书痴,朕所未曾见也,甚喜之。我不欲他成大业,能安心读书便好。遍观天下,可为其师者,非君莫属。朕拟拜先生为师,不知意下如何?”

贾谊未料此次又是外放,心中就大不悦,只得强打起精神,领命道:“陛下所托,乃有厚望于梁王,臣当尽职。”

“少子终究年幼,或有顽皮,有劳先生操心了。”

贾谊便苦笑道:“陛下仁心,恐微臣劳累,然臣亦喜读书,不以王太傅之职为苦。”

文帝听出贾谊之意,便笑道:“到了睢阳,仍可上书言事。”

此次二度外放,虽非僻远,贾谊心中仍觉郁郁,只叹当年独步朝堂之盛景,将不复再见。当夜回到馆驿,对妻说明缘由,贾妻亦大感失望,勉强笑道:“他人做官,都知见机行事;独你入朝,则不辨利害,言人所不敢言,又岂能久留长安乎?”

贾谊闻此言,伤感不已,打发妻儿睡了,独坐寒室,拿起昔年赐物白狐裘,摩挲片刻,便折起放入箱笼中了。

如是,寒荒岁初时,贾谊又携家眷离京,心情与月前相比,恰有云泥之别。

好在抵梁都睢阳后,见刘揖果然聪明好学,心中方感宽解,便放下了许多愁绪,一心辅佐。稍有闲暇时,仍是浮想联翩、遐思万里。时不久,便写出一道万言书来。

这日,文帝正在宣室殿批阅文牍,忽见有贾谊自睢阳上书,竟有十余册之多,当即就一惊。检点字数,竟几近万字,便叹息一声道:“贾生不悔,仍是执拗如故!”

浏览那疏文,见开篇即是危言警告:臣窃观天下大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六,而其余背理而伤道者,则难以遍举。今之群臣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独以为不可出此言。所谓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犹如抱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即谓之安。方今之势,何异于此?本末颠倒,首尾不接,国制纷乱,非甚有纪,岂可谓治!

此节文字,如当头棒喝,震人心魄。文帝顿觉坐立不安,立即唤来谒者,令关闭司马门,不见朝臣。又命涓人燃起博山炉,焚香细读疏文。

此文所论天子与诸侯、汉与匈奴,以及礼教崩坏之世象,无不透辟。其文意,环环相扣,首尾相衔。文笔忽峻忽缓,如当面娓娓陈情,理既深邃,文采亦佳,书生意气不减当年。文帝读之,拍案再三,连涓人在旁也看得瞠目。

其文要旨,在于说破诸侯国弊端。贾谊写道:先帝建众多诸侯国,本为固天下之本,然而天下却少安,是何故也?皆因诸侯王幼弱时,汉家所置国相,尚能掌其国事;数年之后,诸侯王皆年至弱冠,血气方刚,封国之中属官,将遍置私人。如此,与淮南王、济北王又有何不同?此时欲为治安,虽尧舜亦不能矣。

疏文又云:高皇帝割膏腴之地,封诸臣为王,多者百余城,少者三四十县,恩德无比。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以高皇帝当初手段,尚不能保一岁之平安,陛下今日亦必不能也。

当今同姓诸王,虽名为臣,实皆似布衣兄弟,无不仿帝制而以天子自居,擅加爵于私人,赦逃亡者死罪,甚或建黄盖,不行汉法令。朝廷有令不肯听,陛下召之又怎能来?即便来朝,法又怎能加罪?责罚一皇亲,天下诸王即汹汹而起。陛下身边,虽有强悍如冯敬、张释之者,恐还未等张口,匕首已刺入其胸矣!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异姓王恃强而动,以往高帝在时,朝廷侥幸胜之,却又不改制。此后同姓王效仿而动,此伏彼起,祸乱之变未可预料。陛下为明君,处之尚不能安,后世又将如之何?

为此,贾谊献计云:欲使天下治安,莫如多建诸侯国,而削其国力,国小则无邪心。如此,可令海内之势畅通,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无不服从。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八方来朝,心服天子,彼国小民亦知安分守己。当今之势,应分割诸侯封地,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诸子孙,无论长幼,各分其祖地,地尽而止。

看到此处,文帝立时彻悟,心中豁然贯通,不由连连击掌。将这几册拣出,置于一旁。接着拨亮火烛,又埋头看下去。

贾谊在文中,引了管子之语:“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由此而论道:秦灭四维,故而君臣乖张紊乱,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天下仅十三年,而社稷覆亡。看今之汉家,四维犹未备也,故而奸人侥幸,众心疑惑。宜早定规制,务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序;奸人无所侥幸,而群臣有信,心无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代亦有所遵循。若规制不定,则如渡江河而失桨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

贾谊此论,可谓目光如炬;千古帝王业的要诀,皆在他的指画中。文末,更是披肝沥胆,直言道:“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累而渐然。君主所积累,无非礼、法两端,以礼义治臣民者,积礼义;以刑罚治臣民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恨,礼义积而民和善。百代以来,君主欲使民向善,其心皆同;而如何使民向善,则手段相异,或导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苛而民风哀。哀乐之异,便是祸福报应也。”

通篇读罢,文帝如雷霆击顶,百窍皆通,拍案道:“贾生大儒也,惜哉,惜哉!”便急遣涓人,去唤来太子刘启,将抽出的几册疏文交给他,嘱咐道:“限你于今夜秉烛,彻夜读毕。明早,我要问你功课。”

太子刘启见父皇所授,乃是贾谊上书,心中就一凛,不敢怠慢,忙以双手捧好,诺诺而退。

次日朝食毕,刘启来见,文帝便问:“阅此文,有何所思?”

刘启当即答道:“昨夜读之再三,所论深邃,儿臣尚不能尽然领会,唯读到‘疏者必危,亲者必乱’一语,则深感悚然。”

“正是。贾谊此疏,可为万世治安之策。今日,你将其余各册也拿去,抄录一遍,务求详解。”

“父皇,贾先生之论,既是切中要害,何不这便分割诸王之地,不使其渐成强干?”

文帝便叹息:“不可。比如百年古槐,枝干虬结,匆促间不可尽除,否则必生变故,致天下动摇。”

刘启顿了顿,似有迟疑,接着又道:“儿臣读此文,忽有奇想:秦时一统,天下皆为郡县,只因苛法而亡,故天下人都以郡县为非。陈胜起事之时,秦吏离心,郡县不能御敌,故又以分封诸侯为上,以为可成拱卫。然诸侯王无论同姓异姓,自春秋时起,至韩、彭、济北、淮南等王,无不为乱源,又谈何拱卫?以贾先生之意,要将那诸侯封地,分割至乡邑大小,方可称汉承秦制。如此,才得永绝祸患。”

文帝眼中便精光一闪,喜道:“启儿是读懂了。只是……凡改制,务必渐行;猝然加之,乱必起自肘腋。你我父子,都不可操切。”

刘启不由略显失望:“待此事安妥,莫非需百年之功?”

文帝摩挲案头简册,心不能平,慨叹道:“以高帝之威,尚不能望天下尽归郡县;后世子孙,若百年能竟全功,便可称圣明了。”

“儿臣明白了。此策抄毕,儿当置于书架,时常翻检。”

“不然。其中平匈奴、建礼制两事,应属当务之急。尤以官民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等弊,虽暂无倾覆之危,亦属忧患,万不可放过了,你且去领会。”

刘启怀抱简册退下,文帝仍端坐案前,凝思良久,方轻叹了一声:“百年后人,当谢贾生也!”随后,便唤来宦者,将案头拂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1].百二山河,成语,喻山河险固之地。百二:意谓以二敌百。

[2].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见《诗经·周南·桃夭》,意为女子出嫁,夫妻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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