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 第二章 姐弟重逢两世殊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 第五章 御驾甘泉驱北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第八章 淮南谋反自取辱 第九章 薄昭获罪饮鸩毒 第十章 隐忍方得山河固 第一章 代王悬心初入都.2
刘兴居扶刘恒登上车,随即也上车,自任骖乘,执戟护卫刘恒,驰至未央宫端门。岂料事有不测,但见宫门紧闭,门外有谒者十人,各执长戟,守卫甚严,不许车驾驰入。
刘兴居连忙跳下车来,上前高声道:“代王即位为天子,今夜入宫,请诸君启门放行。”
谒者们提了灯笼来看,虽都识得刘兴居,却无人应命。只听为首一谒者道:“天子今在宫内,尔等系何人要入宫?”
刘兴居心中恼怒,不由喝问道:“连我都不认得了吗?”
为首那人答道:“东牟侯请息怒。我等为谒者,而非宫内甲士,恕不受命。欲启此门,请奉天子诏。”
刘兴居急得顿足,看看无计可施,只得返报刘恒。刘恒亦无良策,只是叹息道:“谒者职司所在,我辈又能奈何?”
刘兴居则愤然道:“天子就在此,还要奉哪个天子诏?待我去调发南军,杀将进去算了。”
宋昌、张武闻此言,也都拔出剑来,争相道:“也只得如此了!”
刘恒连忙摆手道:“不可!入宫吉日,不宜动刀兵,且去召太尉来。”
“太尉?……也好,臣下这便去请。”
刘兴居领命,返身便走,半个时辰不到,即与周勃同车而来。
周勃下了车,揖过刘恒,忙劝慰道:“陛下受扰了,容老臣前去宣谕。”便来至众谒者面前,从袖中摸出劝进表来,宣读一遍。
谒者们闻听功臣皆联名劝进,共推新帝,便知天下事已有变。为首者即向周勃拱手道:“臣等近两月未曾出宫,不知天子易位,还请太尉恕罪。”
周勃便温言道:“尔等不知端由,便是无罪。且弃了兵器,都散去吧。”
那为首谒者闻言,向后挥一挥手,众谒者便纷纷弃了长戟散去。
周勃见宫门前已无阻挡,便隔墙高声唤宦者开门。少顷,铜钉宫门轰然洞开,刘兴居一见,立即催御者起驾,众人便簇拥着刘恒一拥而入。
当夜,刘恒即入主未央宫,升座前殿,算是名正言顺,即位为天子了。
刘恒坐在龙床之上,环视大殿,只见谒者恭立,烛火通明,恍似全天下人皆伏在脚下,不由就想起了阿娘,顿时落下泪来。
宋昌在侧,连忙咳嗽几声。刘恒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吩咐拟诏:拜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位在中尉、卫尉之上;拜张武为郎中令,掌管两宫门户,统领谒者及诸郎官。两人拜谢毕,即各就其位,掌起了宫内外诸事。
此时殿上,一派肃然,无人敢出大气。刘恒正恍惚间,忽闻周勃奏道:“吕太后生前所立诸皇子,皆非惠帝所生,今夜宜尽诛,不留一个。”
刘恒闻言一惊:“不留一个?”
“不错。”
“刘弘出身固然有疑,然其余诸皇子,当不至全无惠帝血脉吧?”
“眼下那班小儿皆年少,将来事,谁也难料。”
“哦——,那么交廷尉去办吧,仅赐死便好,不得凌虐。”
周勃便令一谒者飞骑出宫,赴廷尉府递送密杀令。廷尉郭围接了旨,不敢怠慢,立即点起吏员、差役,连夜出动。
那惠帝诸庶子,前月闻听诸吕被诛,不知是祸是福,都还在观望。岂料这夜,家中闯进来大群公差,口称奉旨诛吕氏余孽,不由分说,便要行刑。诸庶子吓得魂飞魄散,无不大呼冤枉。
廷尉府差役哪里肯听,将诸庶子拖曳至庭中,一根白绫套上颈,当场便勒毙。阖府老少被惊起,目睹此景,无不惊怖,随即悲哭不止,声震街衢。
一夜之间,廷尉府百余名公差马不停蹄,连诛梁王刘太、常山王刘不疑、轵侯刘朝等人,将尸首拖去乱葬壕内,草草葬了。最可怜那新封梁王刘太,系后少帝独子,来到世上仅数月,也被扼毙于襁褓之中。
当夜,刘恒还另有谕旨,命刘兴居速往宗正府,诛杀后少帝刘弘。刘兴居领命,精神大振,率了兵卒数人,携毒酒至宗正府官署中,喝令刘弘起来。
那刘弘睡眼惺忪,见刘兴居带了兵丁来,知是大祸临头,连忙伏地叩头,哀求道:“平素我待足下如兄长,望兄长开恩,留我一命,日后必不敢忘。”
刘兴居却冷脸道:“昔日足下为天子,我从足下;今日代王为天子,我便从代王。可允你延宕片刻,却是等不到天明了。此酒并不苦,一饮而尽,有何难哉?”
刘弘坚不肯饮,刘兴居大怒,一把扯他过来,强行灌下。灌毕不多时,刘弘两眼一翻,当即毙命。至此,惠帝诸子孙除病殁者外,先后为吕后、老臣诛杀尽净,未余一脉。
至此,夜已渐深,文帝毫无倦意,犹自坐在殿上,命涓人执笔,口授恩诏一道,着人提灯送往丞相府。诏曰:“诏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昔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及刘氏宗庙,有赖将相、宗室、列侯、大臣诛之,皆伏其罪。朕初即位,令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4],女子百户赐牛酒[5],允民间大醉五日。”
这“大醉五日”又是何种恩赏?原来,秦法禁百姓醉酒,醉酒即指为有谋反意。至汉初,此法并未废,文帝此诏,允平民大醉五日,算是法外开恩。
忙至五更天,已隐隐闻有鸡鸣。涓人上前禀报说,宣室殿已打扫一新,劝文帝歇息。文帝想想,诸事再无遗漏,这才起身,往宣室殿去了。
至天明不久,长安百姓闻说换了天子,都欢天喜地。家家煮酒,户户杀鸡,满街尽是举杯呼喝之人,川流不息。吕氏专权至今已十五年,一天阴霾,就此消散。满朝文武,皆颂文帝英明,再无人追问惠帝六子血脉如何,任其葬入黄土了事。张太后原本民间口碑甚佳,因朝臣自此绝口不提其下落,民间便也无从知晓,一夕之间,其生死便再无音讯了。
登位之事忙毕,时已近十月。新年将至,新帝登位照例要改元,于是有诏下,改次年为元年。因文帝后来又曾改元一次,故首度改元,后世便称为“文帝前元”(自公元前179年起)。至新年冬十月朔日,文帝又亲谒高庙祭告祖宗,将这“承宗庙”之事,圆满了结。
这两月以来的剧变,看得民众心惊肉跳。好歹经此一番风雨,皇位由刘邦庶子继承了下来,未致天下大乱。
当日,文帝告庙罢,卤簿浩浩荡荡还朝,群臣又齐集前殿朝贺。龙庭之上,望见眼前人头涌动,文帝便觉头晕,忙唤涓人宣读封赏诏令,诏曰:“前吕产自命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灌婴领兵击齐,欲取代刘氏;灌婴滞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大逆,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谋夺吕产所率南北军。朱虚侯刘章率先捕斩吕产;太尉周勃亲率襄平侯纪通,持节奉诏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吕禄印。今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万户,赐金千斤;加丞相陈平、将军灌婴食邑各三千户,金各二千斤;加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食邑各二千户,金各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以酬勋劳,请勿辞。”
此恩赏令一下,举朝称贺。群臣皆知此次恩赏,乃是几位老臣拼了性命才换来的,故而都心服口服。
朝贺毕,文帝留下周勃,诚心谢道:“先帝以绛侯托天下,今日看来,真乃圣明之至。朕有今日,公出力最大,朕无以报答,唯膝下有一女,拟许配与令郎,我也好与绛侯结为亲家。”
闻听文帝要嫁女,周勃便想到是文帝长女刘嫖。他早听说此女刁蛮,绝非寻常,不由就一惊,连忙婉谢道:“臣之长子周胜之,年少鲁钝,怕要辱没了刘嫖公主,恕臣不敢允之。”
文帝不由大笑:“那刘嫖,朕亦左右不得,来日嫁与谁,唯有天知。刘嫖之下,还有一庶出公主,年纪尚幼,恰与令郎般配。”
如此,君臣两人便将这门亲事说下,旬日之内,一番礼数也都逐次尽到。逢到吉日,绛侯府邸便出动迎亲人马,吹吹打打,将小公主迎娶了去,甚是风光。
周勃此时虽荣宠备至,然静坐思之,想到在渭桥边曾被宋昌呵斥,知今日到底不比先帝在时,即是拥戴有功,也须好生笼络皇帝身边亲信,便想道:不如将那新增万户食邑,赠予薄昭,做个人情也好。
于是周勃请薄昭至邸中小酌,说明了此意。那薄昭本为贪利之人,闻之大喜,岂有不受之理?两人便在酒宴间,说妥了此事,尽兴而别。
至十二月,汉家内外大治,与往昔相比,好似隔了整整一世。其时,原河南郡守吴公,新晋为廷尉,文帝便召吴公来,与他商议修订律法之事。
那吴公乃一苍然老者,徐徐步入殿内。文帝见了,连忙起立恭迎,温言道:“久闻吴公大名,朝野都赞,今日见之,果然有气象!”
吴公揖谢道:“蒙陛下错爱,老朽别无长技,无非做事专心而已。朝野之人看我已老迈,时有恭维之语,不足为凭。”
文帝笑笑,请吴公坐下,拜了一拜道:“朕已知,公与李斯为同邑,谙熟律法,常就教于李斯。当世曾为李斯弟子者,更有何人?公在河南,治平之功为天下第一,名闻远近,若不是得李斯真传,岂能有此等治绩?朕拔你为九卿,即是有大任将要托付。我初登大位,律法之事,总要有些新意才好。而今有个律法,朕甚感不解,要与你略作商量。”
吴公慌忙伏拜道:“小臣才疏,万不敢与陛下论道,愿闻训示。”
文帝便一笑:“吴公谦逊了。朕以为:法者,治天下之本也。为政者,当以法禁暴,而不可以暴易暴。”
“正是如此。”
“然以今日之法,一人犯法,其无罪之父母妻子,皆须连坐,收入官家为奴。这一科条,朕甚为不解,可否改之?”
吴公听明白了,连忙答道:“民不能自治,故立法以禁之。犯法连坐,是为使其畏惧,其法由来已远,还是不改为便。”
文帝便摇头:“我也知不改为便,然百事不改,年年如故,官吏倒是便了,小民却深以为苦。我在代地为诸侯,常见无辜连坐者,转眼即家破,一路哀哭。于此,我常有不忍。古之贤者有言:为官者,须导民向善。此等连坐法,不能导民向善,朕亦未见其便,看今日如何有个商量才好?”
吴公听毕,心有所悟,诚服道:“陛下为万民施恩,德盛于天,臣等万不能及。那么就请下诏,即刻废除连坐法。”
文帝颔首一笑:“此等兴废事,只有你我新晋者来做,方做得成。”
吴公顿感不安,连忙道:“臣本老朽,岂能言新?唯陛下才能令天下一新。”
隔日,便有诏令颁行天下,称《尚书》有“罚弗及嗣”之说,今之连坐法,罪及父母妻子,甚不合古圣贤意,特命废之。从此一人有罪一人当,再不牵连无辜亲眷。百姓闻之,都奔走相告,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
这日张武来谒见,报称阖城喜庆情景,文帝心中亦暗喜,便将那诸臣所上的谢表,反复翻看。张武见了,在旁轻咳一声,提醒道:“太后及薄公,亦可蒙陛下推恩了。”
文帝猛然抬起头来,似略有犹疑:“如此……岂非过早?”
张武便摇头道:“哪里过早?封赏功臣为公事,推恩母家系私属,最宜并行。一事有功于天下,一事则利己,官民必不致怨望。吕氏往日之失,就在于无功而封母家,天下又有哪个能服?”
文帝大悟,连连颔首道:“多亏张公提醒!这便拟诏推恩吧,尊朕母后为皇太后,舅薄昭加车骑将军,封为轵侯。另有几位已故侄儿,为吕太后所害,也都一并追谥了。如此广施恩德,民间便不致有非议。几个侄儿的谥号,也请张公会同典客,好好想一想。”
张武喜道:“如此甚好。薄公既为车骑将军,夺去灌婴掌马军之权,那马军所驻赵代之地,便在陛下股掌中了。”
次日入朝,张武便交上谥号拟稿。文帝展开来看,见是:“拟追谥故赵王刘友为幽王、赵王刘恢为共王、燕王刘建为灵王。”
文帝看过,放下简牍,不由得心伤,悲戚道:“诸侄皆是好年纪,不意仅过数年,竟都成了‘幽灵’!”
张武连忙提醒道:“故赵王刘友,幸有两子在,长子名唤刘遂,可袭王位。”
文帝“唔”了一声,目视殿外良久,方道:“朕以弱枝入主,头一件事,便是须将刘氏诸子弟安抚好。朕之意,刘遂可袭为赵王,当是无疑……”
张武正要领旨,忽闻文帝又道:“然则最紧要处,还在于齐王刘襄,须特别留意安抚。他于诛吕有首义之功,朕今日这个帝位,十有八九原本是他的。老臣们之所以不推刘襄,却推了我上来,乃是对刘襄有所忌惮。故而,朕不得不对他多加优抚。今日之要,先复其封地,以往诸吕割去的齐地,尽皆归还。琅琊王刘泽此次有功,应增封地,然其国在齐地之内,如何还能增?索性徙刘泽为燕王,原琅琊国则除去,其地亦归还齐国,教他们两下里都欢喜。”
“如此甚好,然刘章、刘兴居二人,似也应封王。”
“这个不急。他二人居功,颇有骄矜意,故封王不宜早,须挫一挫其傲气。再说,刘襄既得了好处,他二人当不至公然怨望。”
张武面露惊喜,躬身一揖道:“甚好,如此甚周全。陛下治天下,以臣之见,似无须费力。”
文帝便笑:“哪里话!我已多日不得安睡了。”
隔了一日,文帝便将所有推恩、追谥及改封之令,一并发出,传谕四方。
那朝野吏民,自换了皇帝以后,都想早日见识新帝手段。闻此诏下,皆赞叹不已,大为心服。
未及旬日,薄昭便奉诏,护送薄太后、窦美人及皇子一行,自晋阳入都。文帝亲率百官,出城郊迎,长安又阖城热闹了一回。百姓通宵狂饮,酒肆竟为之售罄,秦末以来的戾气,眼见得已全无踪影。
文帝将母后迎入长乐宫,安顿在长信殿,晚间前去请安,却听得宫人禀报说,太后往椒房殿去了。文帝便觉好生奇怪,连忙来到椒房殿,只见薄太后在殿上走走停停,似在梦中,四处抚摸案几摆设。
闻听文帝来了,薄太后便回首道:“昔日吕太后,便是住在此处吗?”
文帝答道:“正是。十五年间,吕太后垂拱而治,内外无兵患。”
薄太后遂轻叹一声:“吾不及吕太后远矣!”
文帝连忙道:“母后之智,在于大谋,而不在小技。儿初登大位,百事不知,还望母后多加指教。”
薄太后便坐下,沉思有顷,方道:“老臣济济多才,不可触犯。”
文帝恭谨回道:“此等关窍,儿臣已知。儿此刻不过是个偶人,欲变为活人,尚待时日。”
薄太后忍俊不禁,笑道:“吾儿倒是知大势,然也无须心急。在上者,只须不刻忌,自会有人依附。”
文帝连忙应道:“儿谨记,治下应宽厚!”
薄太后又道:“恒儿有今日,你我母子,都不可忘许负当年之言。此恩,我母子当竭诚相报。何日得闲,你将那许负接来宫中住几日,与我做个义妹,与你则做个义母。”
文帝拊掌道:“如此甚好,儿臣明日便遣人去请。母后从今往后,可在宫中安享闲暇,儿臣每日来侍奉羹汤,一如往日。”
薄太后连忙摆手道:“孩儿,万万不可!天下纲纪,握于你手中,岂能拘小节而失大礼。你自去理朝政吧,为母这里,不要你分心。”说罢,便催文帝早些回去歇息。
文帝哪里肯走,起身恭请母后回长信殿。待亲送薄太后至寝宫,方才告退。
此后未过几日,忽有右丞相陈平上疏,称病不能入朝。文帝展卷一看,心下就一惊,忙唤了张武来商议。
文帝满面狐疑,询问张武道:“以公之见,右丞相这是何意?莫非真的厌倦了?”
张武道:“绝非此意!若右丞相欲效仿留侯,早便可以辞官了,又何须冒死诛吕?”
“朕也是如此想,他不是辞官,乃是心存惧意。”
“不错。陈丞相所惧为何,陛下可召他来,一问便知。”
文帝知兹事甚大,便命张武退下,立召陈平来问。不多时,陈平神色匆匆入见,文帝连忙迎起,劈头便问:“丞相,朕若有错,你尽管谏言就是,何须以辞官为由,引得万人瞩目?”
陈平忙揖道:“不敢冒犯陛下,臣实是为太尉故。”
“太尉?”文帝一惊,忙问道,“你二人,有了嫌隙吗?”
陈平坦然答道:“臣自有所忧。高皇帝率我等一班老臣,辛苦开国,彼时太尉之功不如臣;然近日诛吕,则臣之功又不如太尉。今愿将右丞相一职,让与绛侯,令他不致生疑,臣心始安。”
文帝闻此言,方才一笑:“朕为代王时,便闻丞相巧计百出,洒脱不羁;然看你今日这般小心,倒像是学了留侯。”
陈平脸便一红,急忙辩白道:“朝中老臣,唯三五人而已,臣实不愿遭人猜忌。”
文帝略作沉吟,便允道:“丞相且退,朕已知此中利害。卿等各职司,不日将有变动,务使各人不疑就是。”
陈平长舒一口气,忙谢恩退了下去。
当夜,文帝留下张武值宿,与之秉烛长谈,直至夜半,将朝中诸事均都议妥。次日朝会,待众臣齐集,文帝便有诏下:命周勃为右丞相;陈平让贤,改为左丞相,并赐千金、增食邑三百户;原左丞相审食其,则罢职闲居;又命灌婴接替周勃为太尉。
众臣在殿上闻之,又惊又喜,都纷纷向周勃道贺。
周勃闻诏,心中也是大喜,知文帝不敢小视老臣,不觉就面有骄色。谢恩过后,便阔步下殿。文帝连忙起身,目送周勃远去,礼敬有加。
当日,有一位郎中袁盎,恰逢值殿,在旁见此情景,心中不忿。待群臣散去,便近前一步,向文帝奏道:“小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视丞相周勃,为何等样人?”
文帝赞道:“乃社稷之臣也。”
袁盎昂声道:“非也!绛侯乃功臣,而非社稷臣。古时社稷臣所为,与君一体,君存与之存,君亡与之亡。想那吕氏擅政时,绛侯身为太尉,却不能匡正天下。至吕后驾崩,诸大臣谋讨逆,绛侯方得侥幸成事,趁机邀功。陛下即位,未究前过,特予绛侯恩赏,礼敬有加。然绛侯却不思反省,居功自傲,只以骄色示人。若为社稷臣,岂能如是?”
文帝闻罢,默然不语,面色红了又白,良久才说了声:“人皆如此!”起身便回内殿去了。
此后,文帝再见周勃,便全无笑意,辞色峻厉,换了一副陌生面孔。
那周勃晋升了右丞相,正自得意,忽见文帝面若冰霜,不知是何意,渐渐竟也胆虚起来,猜想文帝是有了忌惮之心。
后有人告之,乃是袁盎进言所致。周勃不禁大怒:“小儿袁盎!”原来,这个袁盎,出身低微。其父原为群盗,自首改过后,被徙至惠帝安陵为庶民。高后称制时,袁盎正当弱冠,做了吕禄的舍人。待到高后驾崩,文帝即位,袁盎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其兄袁哙,时在宫中为郎官,任职“常侍骑”[6],便荐他做了郎中[7],入宫宿卫。
这郎中一职,原本无俸,每日仅供一餐。宿卫所用衣甲兵器,都需自备。饶是如此,这蚀本的官职,仍是有人乐于投效,只为在天子面前常来往,或遇天子赏识,便可拜官授爵、光宗耀祖了。
袁盎之兄袁哙,素与周勃友善,因此周勃也识得袁盎。闻听袁盎居然进谗言,便怒冲冲找到袁盎,戟指其面,骂道:“吾与你兄友善,小儿竟敢毁我!”
时逢袁盎正在当值,闻周勃詈骂,执戟未动,只面不改色道:“下臣只知直谏,不知有他。”
周勃险些气结,暴怒道:“你可知老臣之威乎?”
袁盎便道:“然绛侯之威,又岂可比天子!”
此一语,猛地惊醒周勃,不觉就出了一身冷汗,想到新帝终究年少,不同于旧主,再是结了亲家,也终究有君臣之隔。想想也只得强自忍住,怒视了袁盎一眼,拂袖而去。
自是,周勃谒见文帝,便不敢再有骄色,只换了一副恭顺面孔。文帝见了,面色亦略弛缓。君臣两人,这才一时相安无事。
[1].代邸,代国在长安的常设机构,其他诸侯国亦同,类同于今之驻京办事处。
[2].郎中令,始置于秦,为九卿之一。汉初沿置,为皇帝左右高级官职。主掌宿卫及顾问、谏议等。
[3].端门,即正门。
[4].民爵,即汉时爵位。汉朝袭用秦爵二十等,从公士起,至列侯为最高,以赏有功吏民。
[5].此处指官府对女性户主家庭的赏赐,其标准是每百户赏赐一头牛、十石酒,每户折合百钱左右。
[6].常侍骑,官名,西汉置。以骑郎身份,持节骑从乘舆左右,故名之。
[7].郎中,官名,战国时即有,秦汉为常置。帝王侍从的统称,职司为护卫、随从、备顾问及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