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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佗放下赐书,沉思良久,方叹道:“汉天子待我,如兄弟也。”
陆贾狡黠一笑:“兄弟之邦,便以鼎镬待客吗?”
赵佗这才想起,不由大惭,急唤吕嘉道:“撤去,撤去!”又轻声对陆贾道,“夫子请随我往偏殿说话。”
至偏殿,赵佗屏退左右,与陆贾相对而坐,取下冕旒,神色颇不安:“汉丞相周勃,可是在谋划对我用兵?”
“哪里话。绛侯已罢相,今汉丞相乃是陈平。”
“哦。”赵佗松了口气,又问道,“如此说来,汉天子并无征南之意?”
“既为兄弟,何用干戈。老夫远涉万里,即是为和辑而来。”
赵佗拱手一拜,语气恳切道:“既如此,我便对大夫道出实情。吕氏在时,我亦有苦衷,音信隔绝,民间纷传,说汉家已尽诛我兄弟,不由人不信。今阅天子赐书,方知真伪。天子书信,起首便言‘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便是撇清了与吕太后干系,我岂能看不出?吕氏既灭,我心病亦消。汉家与我,兄弟相残,确是无益之事。”
“大王初衷未改,老臣甚欣慰。昨日种种事,可否挥袖拂去?”
“这有何难?我赵佗,是何许人也?本为燕赵之士,今衣冠虽从越俗,心仍属故土,数十年来,以诗书化国俗,犹念中国。虽有甲兵百万,又岂能忍心与汉家为敌?”
“此话,老臣深信不疑。足下既知礼,朝廷亦必不弃足下。”
“况且以弱攻强,岂非自寻死?若是汉家遣灌婴南来,半月便可下番禺,逐我于海上。天子今遣老夫子来,显是不欲杀我,我岂能不知?”
陆贾面露微笑道:“足下既有此意,何不去帝号,重归汉家?”
“我也正有此意,请容我回书一封,有劳夫子携回。赵佗究系中国人,流落南岭,不得归乡,不得已而为蛮夷长老,实无心与朝廷为敌。今番得天子垂爱,愿世代为藩臣,进奉朝贡。”
“这封回书,不可草率,须字斟句酌才好。”
“那是自然。我虽莽夫,早先也曾亲拟军书。今日提笔,要写一篇妙文出来,供夫子一笑。”
“老夫此来,上命甚急,待大王回书写好,便要告辞了。”
“岂可如此急切?夫子既来,便不要匆忙,你我仍如当年,煮酒论世,醉个几昼夜再说。”
陆贾连忙拜道:“我迟几日归,倒不妨事。然老臣若早一日返归,南越便早一日得安,确是耽搁不得了。”
赵佗望住陆贾,慨叹道:“夫子两次南来,竟是两次救我。今番别去,只不知可还有重逢之日……”言未毕,竟有数行泪落,沾湿衣襟。
陆贾摆摆手,也几欲泣下,不忍再说半句了。
后数日,赵佗白昼与陆贾饮酒闲话,夜来便闭门苦思,草拟回复皇帝书。
两日后,赵佗有诏令下,颁至南越国各地,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乃贤天子,自今以后,孤王除去黄屋左纛,永世归服中国。”
此令一出,越王宫内外皆震动,吕嘉急忙求见赵佗,面奏道:“诏令一出,官民心甚不安。陛下十数年称制,上下皆习,骤然改之,恐为不便。”
赵佗微微一笑,拂袖道:“陆老夫子尚未走,此事勿再多言。”
吕嘉一怔,旋即会意,便一揖退下了。
又过了两日,赵佗请陆贾到“曲流石渠”饮酒。陆贾来至渠边凉亭,四下望望,见城南不远处,便是浩茫南海,便赞道:“好个观景之处!南越王宫景色,真乃仙境,老臣生平从未见过。”
赵佗便笑:“小邦唯有小趣,不足道哉。”
越王宫中那曲流石渠,系凿石砌成,依地势回环蜿蜒,如龙蟠地面。渠底以卵石铺就,水流过,可闻潺潺之声,如丝竹之妙。有那曲流回水处,则水声大作,淙淙作响,又似笙箫齐奏,令人惊喜。坐于芭蕉浓荫之下,闻此声,恰是天籁。
陆贾听了片刻,心旷神怡,向赵佗连连揖谢:“大王在南国,享得好福!”
赵佗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缣帛来,神态恭谨道:“此乃我草拟回书,令先生见笑了。孤王多年不执笔,堪堪苦熬了好几夜呢。”
陆贾接过,展卷来看,只见回书写道:
蛮夷大长老、臣赵佗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高皇帝幸赐臣赵佗国玺,立为南越王,用为外臣,时纳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又赐老夫恩宠厚甚。高皇后自临朝用事,近小人,信谗臣,视我为蛮夷,出令曰:‘禁售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可售,母畜则禁。’老夫地处偏僻,马、牛、羊齿不继,国之祭祀不修。臣曾命吾之内史、中尉、御史三度入朝,携书信呈皇帝谢罪,皆无回音。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平毁,兄弟宗族已被诛杀。南越之吏,纷纷谏议曰:‘今内附不得,不如自立。’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互不通使。老夫窃疑长沙王进谗,故敢发兵以伐其边。
且南方卑湿,蛮夷四布。西有西瓯,亦南面称王;东有闽越,亦称王;西北有长沙,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略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服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哀怜臣赵佗,复我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则名号永不敢为帝矣!谨托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羽、犀角十只、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
臣面北再拜,以此敬告皇帝陛下。
陆贾读毕,不禁击节赞道:“大王好文章!好一个‘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若是借文臣之手,绝写不出此等佳句。思乡之切,其声可闻。大王至诚,尺素之内可见,待老臣返京师,定如实禀明天子。”赞毕,忽就伏地,向赵佗恭恭敬敬三叩首。
赵佗连忙扶住,直唤道:“夫子夫子,使不得!”
“大王,此非老臣之拜,乃为汉家君臣及百姓而拜。南岭归服,福泽万代,大王之功是要上史书的,连带老臣也可留名于后世了。”
赵佗连忙道:“哪里。夫子两番劝说之功,才是要紧。我这里,特为夫子备了一份厚礼。”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粒夜明珠来,其形之巨,世间罕有其匹。
陆贾吃了一惊:“这是何等宝物?”
“此乃波斯国燧珠,乃胡商所献。置于室内,夜里可满室通明。”
陆贾连忙摆手拒道:“前次出使,老臣之子尚未自立,大王所赠,已由犬子平分。今日再获赠,则是万万不敢。衰残之躯,苟活时日,受了这等奢靡物,岂不要折寿?”
见陆贾坚辞不受,赵佗也只得作罢,便道:“夫子高节,孤王甚是感佩。也罢!宝珠不受,寻常程仪总要拿些,不然于礼不合了。夫子南来一趟不易,孤王还有一惜别之礼,料想夫子定能欣然受之。你这便与我同行,乘马出宫去。”说罢,便唤涓人牵马过来,仅带数名宦者,出了宫去。
赵佗率众驰驱于途,路人亦不知是国君出行,只道是官家人行路。百姓中有避让者,亦有遥遥施礼者。
陆贾见了,大为惊奇:“大王不带护卫,便不怕刺客吗?”
赵佗笑道:“秦亡以来,我治粤二十七年,外无兵燹,内无苛捐,世道清平如水。百姓感恩尚且不及呢,还有何人想要害我?”
陆贾闻言,不禁感慨系之:“汉家百姓,怎有越人之福!”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出了城门,驰上城东红花岗,驻马远眺。但见岗下平畴千里,绿禾万顷,中有田舍错落,绿树如盖。田间往来的越人,头戴斗笠,行色从容。
陆贾注视良久,悠然神往道:“果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今老朽亲见上古之风矣。”
赵佗便以鞭指岗下道:“孤王所领疆土,北至闽越,南接林邑,无一处不是此等景象。百越和辑,官民相安。虽不能上比三代之盛,亦是现世之蓬莱福地了。你我二人,既已相知,我这里就大言不惭了——秦末之时,天不遣我在中原,时也命也,孤王也只得认了。若不然,还不知鹿死谁手哩。”
陆贾大惊,正想该如何对答,却又听赵佗道:“夫子莫惊!今返长安,可禀告天子,这一片山河,便是我请夫子带回的大礼。”
陆贾这才释然,不禁会心一笑:“大王真乃豪雄!如此重礼,老夫怎生背负得动?”
赵佗大笑道:“自有九万里鹏,与你背负!”言毕,两人相对朗声大笑。
时有熏风吹过,声播四方。岗下农夫闻之,莫不抬头惊望。
[1].铍(pí),以短剑安装于长柄之上,后世曰“枪”。
[2].黄屋左纛,汉代皇帝乘舆之饰物。黄屋,即黄色车盖。左纛,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