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两月,正是入冬时节。文帝亲率近侍,于上林苑围猎,忽有宫中涓人来报:“太中大夫已返归。”
闻此报,文帝不禁挥弓大喜:“夫子如期返归,那赵佗,定是有好礼相赠!”于是急命罢猎,返回未央宫召见陆贾。
陆贾上得殿来,揖拜礼毕,便将出使始末向文帝禀明,又呈上赵佗回书。文帝阅过,略露惊异,遂问起赵佗及南越国种种,陆贾皆如实作答。说到南越物产丰饶、官民相安情形,文帝竟听得入神。
待陆贾言毕,文帝若有所失,慨叹一声:“赵佗之才,吾不如也。”便起身踱步,环视陆贾携回的贡物。见那一群翠鸟、孔雀,羽毛华丽,斑斓陆离,不由就喜道:“如今天下太平,真真是有凤来仪了。陆大夫此行,为汉家恢复南疆,居功至大,美名足以传世。先生年高,朕以后再也不敢叨扰了,此次即有厚赏。”
当日,陆贾复命已毕,领了赏赐,便向文帝告辞:“边将若不邀功,南越便可保百年无事。那赵佗虽有枭雄气,到底不是越人,欲自立,一二代尚可,日久必为越人所困。故背倚中国,教化僻远,才是他自保之道。”
“嗯——,先生所见甚远。”
“老夫朽骨支离,确是无力再使粤了,唯愿陛下用心。”
文帝闻此语,至为动容:“闻先生教诲,朕心即有明光,即是百年之期,亦不敢忘!”说罢起身,送陆贾下殿,含泪执陆贾之手,再道保重,方依依揖别。
数日后,陆贾便拜别昔年同僚,返归好畤,重作空山云鹤,从此不复出,直至寿终正寝,此乃后话。
且说那南边事平,朝野皆知藩属已安,日后便是百年的承平了,故而无人不欢喜。长安闾里之繁盛,更甚于前。
未几,便是文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78年)新岁,有四方诸侯来贺,车马辐辏,冠盖如云,一时倾动长安城,大大热闹了一番。
岂知新岁才过没几日,宫中灯彩尚未撤下,便有噩讯传入宫来:“陈平丞相薨了!”
文帝闻讯,大惊失色,不由就呆了,半晌未发一语。谒者在旁见了,忙提醒道:“百官已在端门外集齐,候陛下谕旨。”
却说那文帝发呆,乃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往日陈平等一班老臣为左右之辅,碍手碍脚,文帝总觉不自在;然今日陈平病殁,却又忽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今后何人可做宰辅。如此想着,便失神良久。
谒者见不是事,忙又咳嗽一声,文帝这才回过神来,急问道:“绛侯可在宫门外?”
“正是绛侯率百官齐集于外。”
“且宣他进来。”
少顷,周勃神色悲怆,踉跄上了殿来。文帝急忙立起,安慰道:“绛侯请节哀。陈丞相薨,朕也是六神无主,万望绛侯打起精神,率百官前往陈邸吊唁。”
周勃含泪道:“臣一莽夫,上苍不召去,却要将陈平召去!陈平与我,昔为同袍,又曾共诛诸吕,多年已情同手足,今日闻此噩讯,直不欲再活了……”
“绛侯,万不可如此!死生有命,终归于黄土。凡间人,做不得自己的主。今日百官都在瞩望,执宰不能自乱。我这里,已吩咐少府备了丧仪,也随绛侯前往陈邸吊问。”
“陛下想得周全!遵陛下旨意,老臣这便去。那陈平长子,名唤陈于贾,品行尚可,请陛下恩准袭封。”
“那是自然。陈平曾救先帝于白登山,又迎我入朝,功高盖世,当今更无第二人,其子袭封,当无疑……然朕常思之,侯门数百,只不知子孙能传几代?迄今,因子孙犯法,致侯门断绝的,怕是有十数家了。以此看,公卿豪门,还须严家教,方得久安。”
“陛下说得是,老臣今日便嘱陈平夫人,万不可纵容子孙。”
文帝遂向周勃一拜:“有绛侯等老臣在朝,凡事皆稳重,朕心甚慰。便有劳绛侯代朕,吊问陈平家小,妥为安抚。要教那朝野都知,朕是极敬老臣的。”
周勃拭了泪,诺了一声,便领命而退。率百官来至陈平家中,望灵而拜。那陈平夫人迎出,泪已几枯,站立不稳。周勃忙上前搀扶住,叮嘱了几句,特将文帝旨意转告,将那管束好子弟事,说了又说。
陈平夫人含泪应道:“蒙陛下如此看重,老身哪里敢疏忽。”
话虽如此,那豪门子弟恣意妄为,终不可改,连官府也忌惮三分。如此传两三代下去,便全无敬畏之心,似天下皆为侯门属地一般,焉有不犯法的?
且说那陈平后人,传至曾孙,名唤陈何,与乃祖不同,是个货真价实的好色之徒。有了浑家不算,见闾里妇人有姿色,便仗势强夺,掳回家中消受。
此事若做得周全,与那妇人两下里勾连好,哄住夫家,受害之主也只能忍气吞声。然陈何这竖子,累世侯门,骄横惯了,几近上门强抢。人家自然不服,告到官里,廷尉府责问下来,坐实了强抢民女之罪,竟遭弃市,砍了头,抛尸于街头。陈氏的侯门,也就到此中绝。祖宗功大,后代顽劣,汉家侯门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此处便不再多提了。
将陈平丧事料理好之后,文帝环顾朝中,老臣已凋零无几,忽又有些惴惴,觉得天下似是猛然空了,便想也没想,再命周勃任丞相,务求压住阵脚,免生意外。
周勃闻命,知文帝终究胆虚,还离不得老臣,心中便暗喜,嘴上却是推辞了一番。文帝再三揖请,周勃这才佯作慷慨道:“罢罢,当年随了高帝,也就拼却了平生,臣这条命,全是汉家的。蒙陛下不弃,老朽也只得勉力维持。”
如此,朝政倒也没有大波折。文帝理政,则更是谨慎了。
这日,文帝召见廷尉吴公,商议严禁侯门子弟作恶事。议罢,吴公见文帝闷闷不乐,不由问道:“陛下,今四海升平,民无愁苦,如何天子倒有了愁苦之相?”
文帝便应道:“吴公看对了!治天下,确是人间第一大苦事。诸般琐细,不敢有所疏漏,略有疏漏,满盘便是输。当年我为诸侯,也曾暗笑孝惠帝治国无方,如今坐了这龙庭,方知朕之心智,亦不足用矣!”
吴公见文帝道出肺腑之言,不禁动容,连忙拜道:“陛下英明天纵,朝野皆有口碑,决不至如此。当是陈丞相薨,政事一时无人担当,心急所致。臣之门下,倒有一奇才,少年聪慧,于天下事多有见解,臣万不及一,可为陛下顾问。”
文帝眼睛便一亮:“哦?吴公之贤能,为天下治平第一,竟也有私心佩服的人吗?”
“有。此人年少有为,不可小觑。”
“究是何等样小子,得吴公如此赞赏?”
“此人名唤贾谊,洛阳人氏,年方弱冠,饱读诸子百家,于经史无所不通,人皆称贾生。贾生曾师从张苍,张苍则为荀子再传弟子,可谓渊源有自。在老夫门下为宾客,遇大事,多有识见。老夫这治平第一的虚名,亦有贾谊几分功劳哩。”
文帝当即大喜:“想不到,吴公夹袋中,还有这等人物!如何不早说?明日,便宣他入朝,朕倒要好好问他。”
次日大寒,朔风凛冽,贾谊应召来至北阙外。文帝闻谒者通报,望了望窗外天气,便教人带往温室殿等候。自己则换了常服,命一少年宦者随行,缓缓踱往温室殿。
那殿中,涓人早已将地炕烧热,满室如春。贾谊已先至等候,正四下打量,猛见两人翩然而至,为首者气宇轩昂,便知是皇帝来了,忙起身揖道:“布衣贾谊,蒙陛下召见,不胜惶恐。”
文帝忙摆手笑道:“贾谊君,久闻大名了,便不必客气。今日也并非召见,无非是想听听君之高见。你虽年少,也不过如我兄弟般年纪,万勿拘君臣之礼。权当我也是书生,慕君之名,相邀一晤而已。”
贾谊闻言略一怔,忙又揖道:“这如何敢当?陛下所理,乃天下万事,臣岂敢置喙?小子蒙吴公错爱,其举荐之辞,不免有所溢美,不足为凭。我读典籍,上至三代事,也仅是粗通,陛下如有垂询,臣当知无不言。”
文帝便拉住贾谊衣袖道:“说不客套,却又说了这许多,来来,坐下细谈。”
两人分宾主坐下,文帝便唤小宦者点燃了香炉,缓缓道:“今日,且作清雅之谈。观君之貌,清通洞达,朝堂上的俗套,请一概免去。譬如此处即是府上,我携一书童,登门叩访,任风雪肆虐于外,室内唯有静雅。”
贾谊望住文帝片刻,忍不住道:“天子降尊,召见布衣……”
文帝便笑着截住:“所谓天子,又有何不同?只不过百官都哄着一人罢了。不知外间闾里,究竟是如何议论我的?”
“这个……”
“但说无妨!”
“陛下宽仁,有口皆碑,然民间亦有议论,说陛下略逊雄才。”
文帝便拱手一拜,敛容道:“贾谊君,召你来,正是要听这等真话。朕有自知,岂止是雄才,连大才也没有。朕生于太平年间,论弓马本领,游猎尚可,欲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只是奢念。依你之见,这太平时节,君王当如何一展雄才?”
贾谊便回道:“始皇帝以来,世人所赞雄略之主,多有谬误,以为是杀人无算的才是。然回溯上古三代、唐尧虞舜,哪个圣君是有赖杀伐而立功德的?大凡明主,多以修身立于天下。士大夫修身,在于崇德;君主修身,则在于经略全局。有大器局者,开万世规模,这便是雄主。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这即是说,以修身之道治天下,若谋划周密,布局得当,便能致政通人和,百姓安泰。即使居深宫不出,也可建莫大功德。”
“居深宫不出?如此,朕怎能知天下事?”
“帝辇一出,百官逢迎,陛下又怎能知真伪,还不是众人哄着一人?”
“那么,先生是说,为君之道,全在经略?”
贾谊闻文帝口称“先生”,慌忙伏地,叩首道:“小臣为布衣,且年少,岂敢当‘先生’之名?”
文帝便仰头大笑:“贾生才调,世所无匹,怎的当不了先生之名?君虽晚于我生,以学问论,仍是朕之先生。明日起,朕便加你为博士,可入朝堂议事,为我腹心。”
“谢陛下之恩,臣亦不敢辞,思有所得,必倾囊而出。臣以为:秦亡之鉴,在于不仁。治天下,所谓万年计,无非是施仁义、行仁政。仁政即是上下互爱——为上者,仁以爱民;为下者,则礼以尊君,又焉用戟戈森严以防民?君若不爱民,民便不附,这不是市井妇孺皆知的吗?可惜那商鞅、李斯辈,全不知这至简之理。陛下若能开仁政之先,与民以福,与民以财,后世万代君主,也不过步趋于后,总脱不了今日划定的规模。”
文帝心头一震,通身血热,不禁望了望贾谊。见他眉目清秀,看似单薄,然胸中韬略,却似取之不尽,心里便暗赞:果然是个异才!于是,便诚心施礼道:“君之所论,又胜于叔孙通礼治之说,恢宏无伦,可为汉家万世之计,朕已大略知晓。朕于入都之初,也曾想过,欲开万世楷模;然心驰万里,却跨不过门外一个土坎。说起来,做人君之难,与做大户之主也相差无几,吃穿用度,处处须苦心筹措;所用之人,也多不得力。久之,雄才大略之心也就淡了。”
贾谊便脱口而出:“天下既在陛下股掌中,可断然处之。”
文帝不禁肃然,正了正衣冠,拜道:“愿闻其详。”
贾谊正欲言,忽而就瞟了一眼小宦者。文帝会意,挥袖命那小宦者退下,对贾谊笑道:“先生可放胆直言了。”
“陛下,为君之道,在于正名。汉家已兴二十八年,混一海内,天下合洽。社稷之盛不输于殷周,如何仍奉前朝正朔,杂用秦之官制,沿袭秦之服色?”
“哦……此事为张苍所定。秦原为正统,汉家代之,仍承秦制,人心方能服,这有何不妥?”
“不然!秦代周而立,是以水德代火德;汉代秦而兴,则为土德代水德。五行既改,礼法亦应改。一则,服色应尚黄,弃秦之黑色;二则,应改正朔,定礼仪;三则,数目应以五为吉,车宽、马匹之数,用五而不用六;四则,官名应悉数更换,以兴我厚土之德。按上古之礼,五德相生相克,事关运祚,不可敷衍。陛下当顺应天意,重开规模,使我汉家堂堂正正立于世,后代也将念陛下之恩,奉陛下为一代圣君。”说到此,贾谊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简册来,恭恭敬敬呈上。
文帝展开来看,原是一卷《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大略看过,见条目甚清楚,其要旨,正是贾谊方才所言,便摇头道:“如此变动,扰动四方官民,未免过甚。”
“欲为新政,便应处处更新。”
“然可否从缓?”
贾谊便向前移了移膝,恳切道:“天下万民,为君主者仅一人;人生百年,有为之时仅十数年。陛下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文帝低头默然,想了又想,方抬头道:“贾谊君是崇儒的,必也知‘中庸之为德也’……”
贾谊见文帝迟疑,不由得急切道:“这个自然。陛下白璧微瑕,恰是惜乎有所不及!”
文帝便笑了笑:“然此番举动,岂非又过乎?朝中老臣尚在,不容朕有半分闪失。正朔、服色,国之大事也,稍有举措,便倾动天下。如过于操切,恐生变乱,此事还是不议了吧!吾生不逢时,徒有大志,守牢基业已属不易,实担不起这等天意。贾谊君,可还另有见教?”
贾谊便一时失神,呆望着那袅袅香烟不语。
文帝面露微笑,轻声唤道:“贾先生!”
贾谊这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声:“陛下礼贤下士,此番倾谈,或为亘古以来所仅有;然则,却是早了百年呀!”
“百年后之事,自有子孙操心;今日朝堂上诸事,还请先生指教。”
“朝堂事,陛下裁断自如,并非心无主见,只不过有老臣掣肘,不易伸展。此等枝蔓之弊,只须一道上谕,便可刈除尽净。”
“有这般容易?”
“当然,陛下可令列侯就国,不许留都中。列侯一旦分散,其势即弱,哪里还能作怪?”
文帝不觉心中一动,正欲赞同,忽又犹疑起来:“然……令列侯就国,所本为何?”
“春秋诸侯千余,各守其土,可有一个是在朝堂之上的?陛下欲遣列侯出都,《尚书》《礼记》上有千条道理,不由他们不听命。”
“列侯就国,若在封国中聚众作乱,又如之奈何?”
贾谊便摆手道:“陛下,古今之势已不同。春秋诸侯,不单握有封国钱粮,且握有兵马,一国便是一个天下。今之列侯,并非诸侯王,既无兵卒,亦无僚属,仅享本邑赋税,不过略似一富家翁耳。登高一呼,其声威尚不如市井屠户,陛下有何惧之?”
“列侯皆为先帝从臣,如此逐出长安,岂非不仁?”
“孔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若听凭列侯在都中掣肘,使政令不畅,百姓不安,那才是大不仁呢。”
文帝闻言,拍案赞道:“贾先生到底是犀利!明日朕即下诏,令列侯各归其邑,不得留都中,以免尾大不掉。或有在朝为官者,也须遣长子就国。如此,拔去老臣根本,也免得做事碍手碍脚了。”
“臣别无长技,潜心十余年,无书不读,颇有领悟,胸中此类谋划,无日无之。今后随侍陛下,当逐日献策,不怕有一日掏空了。”
“如此甚好。朕主天下,苦于少谋,最憾身边无张良可倚。今与君闲谈半日,帷幄中便定了大事,真乃快哉!来来,趁此好兴头,正当饮酒。”言毕,便高声唤宦者,去取一坛长沙醴酒来。
两人借着酒力,谈兴愈浓,直把那三坟五典、河图洛书聊了个遍。直至日暮,贾谊才起身告辞。
文帝笑道:“且慢。”便命宦者取来一领白狐裘,亲手为贾谊披上,殷切道,“外面天寒,赠君一领白狐裘,此系先帝旧物,可挡风寒。”
贾谊不禁感激于衷,忙谢恩不止。
文帝将贾谊送出前殿,意犹未尽,慨然道:“先帝得张良,遂得天下;朕得贾生,必也能开万世之功。”
贾谊酒酣未消,便昂扬应道:“即便舜禹再生,为陛下献计,也不过如此。少年若无此雄略,岂非枉来这世上一场!”
两人相视,不禁朗声大笑,方再三揖礼作别。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曰:“朕闻古之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按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少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远离封邑,吏卒输运粮赋,分外劳苦。列侯亦无由教训子民。故而着令列侯就国,在朝为官及优诏挽留者,不在此列,然亦须遣太子就国。”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周勃、灌婴等老臣面有愠色,只是不语。唯有典客冯敬跨出列来,力陈列侯居长安已多年,置业购田,联姻娶妇,已生了根,且枝蔓盘结。骤然之间遣出都,只恐多有不便,定要闹得坊间沸腾。
文帝便一笑:“迁居而已,何至于沸腾?一月未成行,三月总可以;若三月不能成行,半年总是足用的。”
众臣见上意已决,犹豫之间,只得诺诺从命。又闻洛阳少年贾谊忽加为博士,参与朝议,便知这定是贾谊主张。待贾谊被宣上殿,竟是朝会上最年少一人,众臣皆侧目而视。
那贾谊春风得意,上殿谢了恩,向诸老臣揖了一揖,便昂然而立,眼睛也不斜一下。
此后一连数日,文帝又连下数诏,定于孟春正月,皇帝在籍田亲耕,以示劝农;并迭次变更律法,几乎三五日一新。
如此,老臣们更是心怀疑虑。每一新法出,必力谏其弊,纷言不可。每逢此际,文帝便以目视贾谊,贾谊则跨步出列,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必自三皇五帝说起,言新法顺天意、合民情之缘由。他博闻强记,辩才无碍,所言无不条理分明,难以辩驳。诸臣虽长于权谋,却疏于学问,哪里辩得过这新晋少年?
文帝见此,益发倚重贾谊,每每定夺时,皆以一语作结:“贾博士既如此说,当无异议。”便挥袖命众臣散朝。
那周勃在朝堂领班,亦不作声,每奉诏命,必大声应诺。诸臣见此,也不便廷争,只得跟着拱手称诺而已。终有一日,谒者刚唱毕“罢朝”,周勃便喟然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多生小子便好!”
众臣会意,哄堂大笑。文帝见此情景,面露惊愕,心中大不悦,贾谊也不免一脸尴尬。
半月后,有东阳侯张相如,与典客冯敬相约,一同来至绛侯府邸,进门便嚷:“竖子乍登朝堂,所言皆妄语。驱赶列侯就国,分明是要剪除老臣了。”
冯敬也附和道:“小子猖獗,实不可忍。绛侯为老臣之首、国之重器,须有个主张才好。”
周勃忙将两人延入正堂,甫一落座,便道:“两位是武人,肚囊浅,到底是耐不住。今日朝堂上那少年,赵括而已,慌甚么?”
张相如便一拜:“张某随高帝起兵,大小百余战,功在汉家。昔在河间任太守,曾奋力击陈豨,险些丧命。如此舍命搏来的尊荣,竟不敌新晋小儿一语,实令人寒心。”
周勃一笑,便转向冯敬道:“冯将军,你也是此意吗?”
冯敬回道:“我投汉家虽迟,然亦有军功,不忍见功臣为小儿所欺。”
周勃有所触动,叹道:“新天子即位,方及一年,便欲摒弃老臣。若是十年八年后,只不知这汉家,可否有老臣一寸土了!”
冯敬顿时怒道:“某虽不才,然终究是名将之后,义无再辱。绛侯若不怪罪,下臣便遣人去刺死那小儿!”
周勃连忙摆手:“使不得!当今廷尉吴公,乃是那小儿恩主。你若冒失,他定是掘地也要追查。只恐将军这一怒,要为此丢了性命。”
“下臣实不心甘!莫非卖命得来的,要就此拱手交出?”
周勃便转向张相如问道:“张公有何主张?”
张相如答道:“不如由下臣出面,纠合功臣联名上表,斥那小子狂妄。”
周勃仍是摇头道:“不妥。此乃廷争,无异于串通抗旨,倒要惹得今上震怒了,亦是不可。”
张相如听出了端倪,急道:“愿闻绛侯指教。”
周勃扫视二人一眼,意态从容道:“那小儿虽得宠,手中可有一兵一卒?”
“并无。”
“这就是了。若列侯闻诏令,皆托言老病,拒不离长安,今上又能奈何?今上即位,乃由列侯率南北军迎入。才及坐稳,总不至就忘恩负义,要遣兵丁来驱赶列侯吧!”
张相如闻言,拊掌喜道:“好主意!绛侯到底是多谋。下臣这便去遍告列侯,长安是万年根基,万万离不得。请诸人得诏旨后,勿惶恐,只是不走,那贾谊必也无计可施。”
周勃便一笑:“正是这道理。”
三人商议毕,张相如、冯敬便辞别出来,分头去游说列侯。
未逾几日,长安城内各侯邸,那两人便都拜遍了。列侯听罢两人所言,都笑逐颜开,铁定了心肠不走。如此三四月挨过去,列侯就国一事,竟成空文。文帝在宫中探知,也是无奈,只能摇头叹息。
接连几日,文帝闭门思过,心中仍觉惶惑,便召了宋昌、张武来问计。文帝面带愁容道:“用贾谊议政,乃朕之过乎?如何老臣们皆怨怒?”
宋昌连忙劝道:“吾主用人,不疑便好,无须看臣子脸色。”
“我自是不疑,然老臣为何处处作梗?”
“诸吕尚不能动摇刘氏,况乎老臣!陛下可不必理会。”
“然就国诏令已发下多日,列侯只充耳不闻,迄今未有迁离长安者。律令更新,也是处处遭掣肘。朕之令不出宫门,也是教人气闷呀!”
“臣下率北军去驱赶!”
文帝脸色忽地变白,连连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若有此举,朕便成了负义皇帝,留下千古骂名。此事,只可徐徐图之。”
宋昌叹口气,便揖道:“谋大计,非臣之所长,陛下可问郎中令。”
文帝遂转头望住张武。
张武略作思忖,方才回道:“各勋臣不思进取,几成赘物;陛下倚重贾谊,自是有道理。”
“贾谊所言,可是治平之策?于此,张公有何见教?”
“臣下之才,唯能治郡国,实不能摆布天下。臣闻贾生之论,阐扬古今,无人能及;然可否利天下,臣不能分辨。”
一句话,说得文帝沉吟起来。少顷,嘉勉了二人几句,便吩咐他们退下。
送走二人,文帝更无主张,郁郁踱至中宫,欲与窦后商议。见窦后正督刘启、刘武读书,便叹道:“皇子辈,当常往郊外驰马,书读多了,亦是无用。”
窦后闻言一惊,见夫君脸色阴郁,便问:“陛下,可是政事不顺?”
文帝择席坐下,叹了一声,讲起了贾谊遭嫉之事。
窦后听了,便问:“用人妥否,何不问张武?”
文帝摇头道:“晋阳旧臣,仅为郡国之才而已,参不透大事。”
“典籍中可有高明之论?”
“朕自书堆中长大,岂不知百家之说?然书中文章,救不得急呀!”
窦后便叹道:“妾身实难料,朝臣上百,竟是这般不济事。”
文帝目光一闪,以手拍额道:“哦?当真是忘了!有一人,必能为我解惑。”言毕,便起身匆匆往前殿,急唤谒者来,传谕要召见方士阴宾上。
未及一个时辰,阴宾上奉诏而入。文帝招手,命阴宾上坐于旁侧,瞟了一眼,见他仍是一身布衣,气色却是变了,不禁一笑:“阴先生,这一向,想必是优哉游哉,气色如何就好起来了?”
原来,那阴宾上留居长安之后,声名鹊起,诸臣皆知他为皇帝座上客,便多有前来巴结的,每日宾客盈门。阴宾上倒也不倨傲,一律笑脸相待,宾客若有问卜求签的,都尽心答复;若有馈赠,则笑纳不拒,日子渐渐滋润起来。数月下来,昔日那副饿鬼模样,便不见了。
此时他上前一揖,恭恭敬敬道:“阴某一游方之士,蒙圣恩,为帝都之民,不再为里正、啬夫所驱赶,已是感激不尽。今忽奉诏,定有垂询,阴某当竭诚效力。”
文帝便笑道:“里正、啬夫者流,早不在你眼中;如今即是公卿贵人,怕也无人敢慢待你吧?”
“自是。然小人明白,寒素匹夫有何德能?世人看的,只是陛下的面子。”
“此番再向人借寿数,恐无人再疑,或已借到了一万岁?”
“哪里!”阴宾上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道,“罪过罪过!小人身份,今已不同,岂敢再做这等欺人勾当?长生不老事,只合秦始皇所求。贱如小人者,草芥也,只望老有所养,安居而不遭驱赶,便是至福。”
文帝闻言,略作沉吟,便一揖道:“先生真乃大智,戏谑之间,便可道出至理。”
“不敢。小人之智,实为巧智,如鬼谷子所言‘揣之术也’,揣摩人心,巧言讨好之。混迹于市井尚可,却是登不得庙堂的。”
“好了,朕今日召你来,确有要事请教,请先生勿拘虚礼,可直言道来。”随即,便将贾谊遭老臣嫉恨之事,向阴宾上和盘托出,末后问道,“用少年博士,是为开新政。朕所用人,果不当乎?”
阴宾上眨眨眼,答道:“小人以为,上位者用人,只看有谋无谋;有谋即是用对,无谋即是用错,其余皆可不论。”
文帝便面露喜色:“说得好!贾博士恰是有谋。”
“那便是了!有谋之才,易遭人猜忌,此事不足为怪。似小人这般,以揣摩之术得恩宠的,才无人敢猜忌,反倒是人家踏破门来逢迎。”
“果真也是!那么,依先生之意,少年也罢,老成也罢,无须看人年纪,只须问谋略如何?”
“正是。”
“先生果然敢直言。”
“小人知陛下圣明,不喜逢迎,故而敢直言。”
文帝不禁大笑,指指阴宾上道:“阴先生,似你这般逢迎术,亦属当世一绝了!”
阴宾上也忍不住笑:“陛下不拘礼,小人便也敢戏言。”
“朕还忘了问,看你仍布衣草履,那日常用度可足吗?”
“小人喜淡泊,一时难改而已。陛下所赐,已足我一生之用。”
文帝大悦,又问了问窦氏兄弟读书近况,便吩咐内府,赐给阴宾上五十金,以安车送回宅邸。
阴宾上遂起身谢恩,退下殿去,然刚走了几步,忽又转回,低声道:“陛下,自古而来,谋之所以成,全在于行得通。千说万说,只要行得通便好。”
文帝心中不觉一动,向阴宾上揖别道:“此言朕谨记。先生闲时,可常来。”
自此,文帝便心神笃定,对贾谊深信不疑,言听计从,全不理老臣们脸色。
却说贾谊得了这般宠信,不免春风得意,环视朝中文武,能入眼者,唯寥寥二三人而已。
时有中大夫宋忠,亦是新晋少年,与贾谊颇相得,互引为知己。彼时汉家官吏,五日一休沐,两人常一同外出洗沐,洗濯时亦议论不休。所议皆不离《易》《礼》,无非先王之道、世态人情。说起时弊来,常痛心疾首,相视而叹。
这日洗沐罢,贾谊道:“吾闻古之圣人,不在朝廷,而在卜医之中。今我已见识三公九卿,其言其行,皆可知矣。不如与足下同乘车,往访卜者,看有无可观之人。”
宋忠恰好亦有此意,两人便同乘一车,往长安东市中,游走于卜者麇集之处。时逢雨后,路上甚少行人,恰有一卜者,于卜馆内闲坐,旁有弟子三四人侍奉。
原来,这卜者为楚人,名唤司马季主,白发皤然,举止散淡,生得一副仙风道骨。虽是做卜筮生意,却只顾与弟子论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探究阴阳吉凶之本。贾谊、宋忠驻足听了几句,便知此翁博学,当下进门拜谒,互通了姓名。
那司马季主抬眼望望,见两人皆一身布衣,略觉诧异,缓缓起身一揖道:“原是两位大夫,久仰。”便命弟子延请两人入座。
待两人坐定,司马季主却不睬来客,只顾接续前面话头,滔滔不绝,上至天地始终,下至仁义纲纪,无不言之成理。
贾谊听了多时,忽不耐烦,便拢起冠缨,正襟危坐道:“看先生之貌,听先生之词,小子于当世未曾见也。然以先生之才,应为贤者高人,却为何居之卑下、行之污浊?”
司马季主瞥了一眼两人,面露不豫之色,忽而就讥笑道:“我看二位大夫,应是有道之人,却为何出言如此鄙陋?我倒要问,今两位所尊之贤者,乃何等品行?两位所推之高人,又是哪个?何以‘卑污’二字,妄言长者?”
贾谊闻老翁出言犀利,知是遇见了高人,便不敢轻慢,字斟句酌答道:“卜者也,多虚夸人长寿,以悦人情;擅言祸灾,以蔽人心;矫言鬼神,以占人财;厚求谢礼,以私于己。此为我之所耻,故谓之卑污。”
那司马季主早闻贾谊大名,也知今日是棋逢对手,当下就抖擞精神,挥退弟子,请两人将座席前移,直视贾谊道:“二公且安坐,听老夫一言。我年逾花甲,人皆谓将成朽木,然生平所见,却与二公不同。以老夫所见,贤者之行也,当行直道。其赞人也,不望其报;责人也,不顾其怨。总之,以利天下为务。若是官非其任,则不处也;禄非其功,则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而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而不附也。”
贾谊闻听此言,大出意外,不由肃然起敬:“公所言,正是所谓君子,晚辈亦尊之。”
“二公皆是新晋,行走于朝堂,想必所识士人甚多。岂不知,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此等伪善君子,见权势者,必卑躬而前,趋奉而言。平素勾结成群,相引以势,相导以利,结党而远拒正人,以求尊荣,以求受俸。以官为虎威,以法为私器,逆理求利,无异于操利刃而劫人者也。”
“长者所言甚是,然此等末流,不足为患。朝中文武,多为栋梁,主上亦不至昏聩不明,专宠邪僻。”
司马季主便拈须而笑:“那么老夫亦有话说。公食君禄,故不应身入浊流。你看那当朝文武,哪个不是善巧作、饰虚功、执空文以惑主上?此辈所擅长者,以伪为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浮夸以求尊位。今通都大邑,此类人何其多也!狂饮驱驰,携抱美姬,犯法害民,虚耗公帑——此辈巧伪人,即是为盗而不操矛戈者也,害人而不用利刃者也。二公双目未盲,两耳不聋,何以谓彼辈为贤才?”
宋忠听到此,如芒在背,忍不住插言道:“朝中衮衮诸公,或有尸位素餐者,然总还是一时英杰,不可谓全是巧伪人。”
那司马季主冷笑一声,手指门外,厉声驳道:“二公请看这世道——盗贼多而不能禁,蛮夷不服不能慑,奸邪起而不能阻,官帑耗费而不能治,究竟是何等心肠,方能如此不为?衮衮诸公,若有半数有为,世事可糜烂至此乎?你既然问,老夫便教你——有贤才而不为,是不忠也;无贤才而请托官位,坐食俸禄,排挤贤者,是窃位也;有人者得晋爵,有财者得礼遇,是大伪也!二公学富五车,独不见鸱鸮与凤凰同翔乎?兰草弃于荒野,蒿草疯长成林,逼使君子退隐,暗助庸才显贵,二公亦属此类人也!”
贾谊、宋忠闻言大窘,脸上红白不定。贾谊便向老翁一揖道:“朝中积弊,所在不少,天子既知,谏臣亦敢言之。我等行止,合大义与否,唯有寸心自知。晚辈只是问:卜者收人钱财,放言天地上下,于天下有何益?于四民有何利?所言可是有德之言?”
司马季主掉头向贾谊,面露轻蔑之色,笑道:“你倒是个晓事的。老夫也来问你:自伏羲作八卦,王者受益,智者得势,文王演周易而天下治,勾践效仿文王而称霸天下,由是观之,卜者有何负天下?卜者出一言,忠臣得以事君上,孝子得以养其亲,慈父得以育其子。这便是有德之言。问者求我一卦,不过费数十百钱,所获却甚多:病者或以愈,濒死或以生,祸患或以免,谋事或以成,嫁女娶妇或以养生。此之大德,岂是仅值数十百钱乎?”
“这个……先生雄辩,当世或无其二,贾某领教了。以先生观之,我二人又是何等样人?”
“老夫算得甚么,公见过当世辩士吗?谋事定计,必为此类人也,为博主上欢心,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成败利害,全在一张利口上,以左右主上之意,讨个封赏。此等大言浮夸者,才是当世绝无其二。老夫不过一卜者,只配调教愚顽,身处卑下,以明天性,不求尊荣,仅此而已。故而良驹不与疲驴为伍,凤凰不与燕雀为群,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公等居朝堂,才是喋喋不休之辈,焉知忠厚之道乎!”
老者这一席话无遮无拦,如江河泻地,摧枯拉朽。贾谊、宋忠听得呆了,面白无色,噤口不能言,慌忙摄衣而起,向司马季主谢道:“闻先生所言,如梦方醒。”于是再拜而辞,相偕出门,仓皇登车而去。车驶过数条街巷,贾谊仍觉惊魂不定,以头抵车轼,喘息不能出大气。
三日之后,宋忠于殿门外遇见贾谊,便拉他至无人处,叹息道:“道高则愈安,势高则愈危。你我居赫赫之位,失势之日或不久矣。”
贾谊亦叹道:“闻司马季主之言,我亦不能成眠。他乃道家,可以超然出世;吾辈则从儒学,焉能弃世而去?天地空旷,万物熙熙,或安或危,你我何以知?唯有竭力辅佐君主,久之或可身安。”
当日别了宋忠归家,贾谊细思宋忠之言,心不能平。想那司马季主所言世事,并非危言耸听,当是深切之论。由此想到秦末事,愈觉当今天下之危,已迫在眉睫。于是披衣坐起,挑灯疾书,将多年所思,挥洒成文。
次日,贾谊朝见文帝,自袖中摸出一道奏疏来,双手奉上,容色滞重道:“汉今日虽兴,却有隐忧,若忘前事,则天下崩坏在顷刻间。昨夜,臣写成拙文一卷,乃苦思数年所得,今献与君上,望有所裨益。长堤溃于蚁穴,大厦倾于罅隙,不可不有所备。陛下之位,人皆谓安;臣却以为,或已处鼎镬之上矣!”
文帝听得瞠目,不禁汗湿额头,连忙接过,称谢道:“贾生坦诚若此,乃天助我也。此文,朕当潜心拜读,有所得,容当数日后告之。”
送走贾谊,文帝展卷来看,奏疏为上中下三篇,洋洋三千言。其文雄辩滔滔,说理细密,指斥秦始皇、二世及秦王子婴之过,故称“过秦”。文帝看罢上、中两篇,尚不以为意。及至读到下篇,见辞情愈加激烈。文曰: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被戮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1]口而不言。是以君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下已乱,奸佞遍地而君上不闻,岂不哀哉!
读到此句,文帝便觉百骸震动,汗出如雨。急切间再往下看,见文末“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之句,不禁霍然起身,对左右涓人叹道:“贾生果然奇才!明君确乎不可拑人之口。众人不敢言之际,天下即已乱矣。”
当夜,文帝不能眠,又于灯下再三读过,满心折服。于次日,便迫不及待召见贾谊。
待贾谊至,文帝便一揖道:“君之识见,当世无伦。昨夜再三读之,恰似朕心中所欲言,唯有叹服。只不知,君之言辞何以如此激切?”
贾谊便将与宋忠偶遇司马季主事,从头道来。文帝听得入神,不由叹道:“江湖之地,果然是有潜龙在!今汉家之势,虽不至危若累卵,却也如司马季主所言,善巧作,饰虚功,日久已成积习。先生此篇文章朕将视为宝典,置于枕边,一日不敢忘。朝中事,还望先生多为谋划。”
自此之后,文帝理政便越发谨慎,不敢有所妄为。偏巧此时,天象也来示警,好似真的就有大难将要临头。
话说前元二年冬十一月里,正当午时,长安忽逢日食。白日里转眼昏暗无光,满城百姓惊扰奔窜,鸣锣击鼓,连鸡狗也受了惊吓,一派喧嚣。
文帝慌忙奔出大殿,立于阶陛之上,仰望空中,口中喃喃道:“我勤政如此,如何天象还要告变?”
此时虽是寒天,文帝亦是惊得浑身汗流。回到内室,当即挥笔写了一道“求贤令”。诏令起首,便是万分惶恐,向臣民谢罪道:“朕以微渺之身,托于万民之主,天下治乱,在吾一人,唯二三近臣为吾股肱也。在上者谋寡,为政必有疏漏;朕枉为人主,下不能抚育民生,上累及日月无光,其过大矣。”
诏令中最为紧要者,是责令群臣都要直言极谏:“此令颁下郡县,官吏皆可思朕之过,凡施政之不及处,须如实禀告。各地可推举贤良方正、敢直言极谏者,以匡正朕之不及。”
这番话,说得恳切,哪像是皇帝诏令,分明就是子侄向长辈讨教。诏令最后,文帝又深加自责:既不能罢戍边屯兵,却又添了长安卫戍,徒费民力。因此下令,将卫将军薄昭所属一部罢去,令丁壮归家务农。另有太仆寺所养马匹过多,可分往郡县驿站,免得驿站向民间索求,惊扰百姓。
到了正月,天渐暖,贾谊又上了一道《论积贮疏》。文帝看得仔细,见内中写道:“今经商易骤富,民贪利,多有背本趋末、弃田不理者。长安内外,争相夸富,以一斛珠多于邻人而骄矜,淫侈之风,渐成积习。如此下去,官民唯知贪利,天下将怎生得了?”
文帝也知民间崇富,然万未想到已致动摇国本,读到此,不由心生恐惧。又见贾谊建言道:天下欲安,须重农抑商,多多劝农,积贮谷粟,以防饥荒。
读罢,文帝顿觉饮食无味,起坐皆不安,想了半日,觉贾谊之言无不至当,不能不警醒。于是便唤了涓人来,亲授谕旨,拟了一道“劝农令”,送去丞相府斟酌发下,昭告天下,务要以农为本。劝农令曰:于今年起,在长安北郊辟出一处“籍田”,为天子之田。今后年年立春,皇帝将亲自犁田,为万民作则,勉励天下农夫安心种田。
一连两道诏令发下,官民无不震动。历来所见天子诏令,都是疾言厉色训示,从未见过如此谦恭温良的,便都赞当今圣上,果然是一代明君。
未过几日,便有内外官吏纷纷上书,指陈朝廷治理得失。各地也荐了一些贤良来,文帝一一面询,见诸人虽才赋不等,却都是一时英杰,不由大喜道:“我道是天下只有一个贾谊,未料到各处都有贾谊!”遂令谒者记下姓名,全数召为近侍,随左右顾问。
身边近臣济济多才,文帝便心情大好,一日三出城,与众贤良一起纵马围猎。边射箭,边商议天下事,好不快活。
如此热闹了一月有半,忽有一位老臣颍阴侯贾山,实在看不过眼,便上书劝谏。
这一道谏疏,纵论治乱之道,见识不凡,条理分明。甫一呈递,便有人抄了传出,竟至朝野争相传抄,都夸说是当世至理。其开篇,乃是贾山剖白心迹,曰:“为人臣者,当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臣贾山即类此也。臣不敢考究久远,愿借秦为喻,望陛下稍加留意焉。”
当汉初之时,只要一提“秦亡之鉴”,无人不立觉震悚;皆因秦之铁铸天下,数年间即覆亡,即便是揭竿而起者,也不免看得心惊。贾山深谙当朝者心思,下笔便语惊四座:
“昔者,周有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天下颂声大起。秦有天下,则以千八百国之民力自养,却教万民力疲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始皇身死才数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自此灭绝矣!秦二世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何也?盖因无辅弼之臣,无直谏之士,天下已溃而无人告知也。
“今陛下号令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陈情告白以求圣恩,今已尽数在朝矣。陛下选其贤者,为常侍近随,与之驰骋射猎,一日再三出城。臣恐此举,必致朝政懈怠,百官皆不理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