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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人当朝老臣黜.2

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8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52

奏疏送至御座前,文帝展卷来看,看到此处,不由得呆了,默坐半晌,方叹道:“我只道自己算半个好皇帝,却不料,又在蹈秦二世旧辙。治天下,确不可只与亲随一起快活。”

当下,便唤了贾谊来,吩咐道:“你来看,你这本家所言,于朕,乃是当头棒喝呢!”

贾谊看过半篇,便放下,略一笑:“陛下,群臣上书,喜好危言,并非稀奇事。陛下不必过虑,贾山之言,固有道理,然不可全信。听人烦言,则新政岂非以罢废为宜了?”

“不然,太平之世,危言总好过谀辞。你再看看后面,其言不无道理。”

贾谊便展开卷尾来看,见后面果然有建言:“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之所愿,不敢求大,唯愿陛下减少射猎。今岁起,定明堂[2],造大学[3],修先王之道,匡正风俗,以定万世之基,此为陛下之大幸也!往古之时,大臣不得与君主宴游;方正高洁之士,不得随君主射猎。君主用贤臣,必使其所行中规中矩,而使其节操愈高;群臣则不敢不正身修行,尽心职司,以合大礼。如此,君主治理之道,方有人遵行,功业方能达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

贾谊读毕,不禁微微颔首,双目有光。

文帝便问:“何如?”

贾谊道:“汉初,基业以杀伐而成,故民间暴戾过重,人人欲仗剑横行天下。此奏疏说得有道理:所谓德政,便是以文化之。民不崇文,天下便不宁。民不知礼,天下便无道。贾山所言,陛下不妨纳之。”

“朕之意,恰与先生同,这就下诏褒奖贾山。言路开了,总还是好事,免得老臣怨我独断拒谏。”

褒奖贾山的谕令一出,满朝又是一番轰动。自此,百官都踊跃进言,文帝偶乘车驾出行,竟也有官吏拦路上书。每逢此时,文帝必令御者停车,收了奏疏,当场展卷细看,若有好主张,便极口称善。进言者无不引以为傲,百官也众口喧嚷,一时间,直言上书成了官吏风气。

文帝见案头奏疏如山积,心下大喜,自己看不完,便唤了贾谊一同来看,对贾谊道:“臣下之忠,到底不能只赖恩赏;放开言路,允人讲话,便自有忠臣在。”

贾谊也乐见文帝不拘一格,索性谏议道:“秦为暴虐之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故而有诽谤妖言罪。汉承秦制,这一条苛法最无道理,不如一并废去。”

文帝颔首称善,当场便命贾谊执笔,草诏曰:“古之治天下,朝堂有进言之旗、诽谤之木(即华表),以此通言路而招徕谏言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使众臣不敢尽心陈情,而君上无由闻过失也,又将何以招徕远方之贤良?今即废此罪。以往小民或诅咒君上,或谩语至尊,官吏闻之,皆以为诽谤。此等风习,乃小民之愚,若以此无知而抵死罪,朕甚不取。自今以后,如有犯此者,勿治罪。”

此诏一下,无异于开了言禁,大小官吏闻之,都额手称庆,心中再无顾忌。就连那市井屠贩,平素管不住嘴巴的,也都奔走相告。旬日之间,秦焚书以来的封口令一扫而空。民间百姓相见时,都面有喜色,聚议时政,口无遮拦。昔时叹息之民,皆高谈阔论,无危惧之心,恍似两世为人。

数日后,文帝见了贾谊,忍不住问道:“新政迭出,弊端尽除,民间可有何议论?”

贾谊便朗声笑道:“那市井小民,率直无文,只说是天上一个日食,便换来人间如许好处,唯愿每月逢一日食。”

文帝闻言,哈哈大笑:“日食多了,固然好;然朕之位,怕也是坐不稳了。朕登位两年,总算知道如何做个好皇帝了,那便是:不可一日视民为草芥。各郡县职司,都要节省靡费、减少徭役以便民。所谓好官,只需做好这一事便罢。”

贾谊道:“确乎如此。民之所求,不为多,无非衣食饱暖。官家不占民利,天下还有何事可忧?”

文帝欣然道:“正是。今春劝农,我将率群臣赴北郊犁田。并诏令天下,春荒时节,所有向官府借贷种子、口粮者,一概赦免;至秋禾成熟,则免征田租之半。”

贾谊睁大眼睛,怔了一怔,而后伏地,连连叩头道:“如此,海内皆沐天恩,臣代天下农夫谢陛下。”

文帝连忙扶起贾谊,佯作哂笑:“你一个儒生,不知稼穑之苦,如何能为农夫代言?只多多上疏、指陈时弊便好。”

贾谊道:“此乃书生本分,臣当尽职。所谓时弊,眼中有,即遍地都有,怕是今生说也说不完哩!”遂与文帝相视大笑。

两人又议了一回,文帝忽就敛容,轻叹一口气道:“民虽安,然尚不能言天下皆安。”

“这个自然。臣这几日亦多有所思:山东刘氏诸王,皆非陛下近枝,其心若何,实难以揣测。若叛,则长安危殆,急切间不可救。不如效法先帝,立刘武等皇子为王,封在长安近旁,以拱卫京师。”

此时文帝已有四子,窦后所生两子以下,又添了庶出的刘参、刘揖两幼子。除太子以外,三位皇子都未封王。

文帝连忙摆手,示意贾谊毋庸多言,只道:“容后几日再议。”

贾谊便打住,继而又奏道:“臣尚有平匈奴之策。”

文帝便高兴,催促道:“哦?快快说来。”

“匈奴南犯,年年有之,我汉家力不能制。高帝、高后两度和亲,然亦不能制。”

“不错。朕也知,和亲乃权宜之计也,甚失颜面。然即便如此,边事却未能息,君有何妙计?”

“和亲,儒术也,为敦化外藩计。若仅于此,那匈奴岂能以一女而息战?臣以为,阴阳天地、人及万物,皆由德而生。儒家教化之术,亦须佐以道家之德、法家之战,方为周全。故而当今安边策,应以德战而退匈奴。”

“唔——,先生说得深奥。然则朕甚不明:既用德,何又言战?”

“这即是要诀所在。汉军所向,多遇化外之民,彼辈不知礼节,说得口干舌燥亦无用。臣以为,安边之术,重在明白至简,须以厚德怀柔,以服四夷。再辅以‘三表’‘五饵’之术,即可招匈奴之民来归,致单于势孤,从而降服。”

“三表、五饵之术?先生请说来我听!”

“匈奴为边塞大患,苦我久矣。臣为此苦思数年,略有心得而已。所谓‘三表’,乃天子之表率,即是:立信义、赞人之状、夸人之技。天子以此‘三表’示匈奴,可令匈奴所部,知天子爱其民、重其俗。”

“那五饵又为何?”

“人之所好,皆同也。五饵即是: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深宅、财宝奴婢以坏其腹;有来降者,天子则召幸之,与之娱乐,亲斟酒而手奉食之,以坏其心。”

文帝听到此,当即领悟,拊掌道:“贾生之智,果然是当世无双!容朕逐一记下,或可为百年之计。”

贾谊此时,忽就拜伏于地,恳请道:“臣本一书生,然亦喜读兵家之典。生未逢秦末,不得建万世之功,乃生平唯一所憾。今边患未除,时有惊扰,请允臣率兵马十万,振戈长驱,以三表五饵之计,直扫漠北。灭匈奴,安边民,系单于之颈而还,以报天恩。”

“嗯?”文帝大感诧异,望了贾谊半晌,抚住他肩头道:“先生大丈夫气重,然书生气亦重。时势易矣!张良、陈平旧事,我辈唯有欣羡而已。征匈奴之举,草檄易,布阵难。君贸然率师,事若不济,倒要让绛侯、灌太尉笑话了。”

贾谊抬头,几欲泪下,急切道:“男儿有志,苦无机会。今微臣蒙陛下垂恩,此即时也。”

文帝沉思片刻,终还是叹了一声,摇头道:“君之奇计,朕纳之,然须从长计议。先生是儒生,志在事功,然君子有志,奈何天却不予?北地兵事,以先帝之才,尚不能取胜,朕之才更是不及,只能以‘无为’应万变,就无须再议了。立皇子为王,则合时也,朕可着即行之。”

贾谊见请兵征匈奴事,文帝不允准,只得叹息了一声,怏怏退下。

文帝看重贾谊所言封皇子之计,果然立见采纳。转眼时入三月,花开草长,典客得了文帝授意,便奏请此事。

文帝假意推让了几日,便允了。先有一道诏书下来,曰:“昔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刘遂为赵王。刘遂之弟刘辟彊,以及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亦可为王。”

随即,典客府便议妥了封邑,立刘辟彊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这三人,皆为文帝侄辈。三人当中,刘章、刘兴居诛吕有功,早就该封王。此时诏下,群臣自是无异议。

过了一日,又有一道诏下,立刘启以外的三个皇子为王,即:皇次子刘武为代王、三子刘参为太原王、幼子刘揖为梁王。

此次封王,虽是子侄辈都一起封了,但封邑之远近大小,却是大有玄机。三位皇子所封,不但疆土辽阔,且地近长安,恰成拱卫之势。

此次新封的代国,都城复归代郡;又从代国中划出太原郡来,新置太原国,都晋阳;这两国,都在长安东北。梁国则在长安正东,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

文帝虽饱读诗书,却决非腐儒,知京畿为天下根基,至为紧要。近邻三个诸侯国,总要封给自家血脉,方牢靠些。如此封了三个皇子,关中之地,便成金汤之固。

至于三位侄儿,则要寒酸得多,所封无非为郡县之地。那赵幽王幼子刘辟彊,封在了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市),封地从燕、赵割出。

刘辟彊本为弱枝,出身不显,平白得了一个王做,自是心满意足;而刘章、刘兴居心情,则全然不同。

二人的长兄齐王刘襄,于平吕次年,即在临淄薨殁,其长子刘泽袭了王位。长兄刘襄一死,刘章兄弟更不敢轻举妄动,如是蹉跎了两年,此次总算盼到了封王。然二人所封之地,皆是从齐国之地划出,微不足道。

刘章所封的城阳国,原为旧琅琊郡(今山东省青岛市)内一县而已,似这等小国之主,权势还不如一个县令。刘兴居所封的济北国,则稍大些,原为济北郡,都博阳(今山东省泰安市);然这个济北王,也远不及一个郡守威风。

汉初之际,叔孙通定下规制,诸侯王在封国,均受朝廷所下派丞相掣肘,且不能掌兵。若是小国之君,其名号虽显贵,实不及一郡守尉势大。

刘章、刘兴居受了这窝囊的封赏,还须遵仪礼,上表谢恩,心中就更郁闷,只道是周勃等人暗中作祟。私底下两人对饮,刘兴居不知骂了多少回,要掘周勃的祖墓。

文帝于此也略有耳闻,却只是心里笑笑,不加理会,料想这兄弟二人,日久便会顺服。

如此到了九月,风调雨顺,四方田禾大熟,五谷丰登。各地都有百姓献祥瑞,皆为白鹿、彩凤、龙纹玉、六穗禾之类,五花八门。然郡县诸吏都知皇帝尚俭,不喜浮饰,官衙收了这些异物,竟无一个敢上报。官吏们只是忙着挨户劝农,看问孤寡。

文帝虽深居宫中,天下治理得如何,心中却是有数的。此刻见海内承平,万家祥和,不由大喜。一日,对贾谊道:“如今,朝中弊端日少,百姓益富,天下诸事顺畅,贾先生当推首功。朕有幸,恰好似先帝得了留侯,少费了多少心思!明日,该为先生加官晋爵了。”

次日,果然有诏令发下,加贾谊为太中大夫,可上朝议政,一如往昔陆贾之尊。

入冬十月,便是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文帝在心中祈愿,新一年里,万不要多事,却不料一过元旦竟接连两次日食。朝野臣民,心下不免惶然,只恐这一年里不顺。

朝臣怕文帝忧心,便都装作未见日食,绝口不提。愈是如此,文帝愈是不安,闭门思过,却也找不出有何疏漏处。万般无奈,只得去向薄太后讨教。薄太后此时目疾已深,几不能视,文帝每日请安两次,都是亲奉母后羹饭。

这日,文帝来到长信殿请安,为母后喂完饭,提起日食频发事,不禁叹气。

薄太后摩挲文帝头顶良久,缓缓道:“偶有异象,不足为奇。为娘已见不到多少光亮了,岂不是日日都是日食?”

文帝道:“为人君,领有天下,儿不敢大意。上天若有警,我必自责。”

薄太后微微苦笑,叹道:“恒儿可怜,竟是谨慎惯了,遇事只想到自家有错,上天或并非责你,只是在责你身边人。”

文帝略感诧异,自语道:“身边有何人,能引得上天发怒?”

“恒儿坐了皇位这几年,内外口碑,为娘还是听到了些,赞语虽多,然亦有人怨,只说你太优柔。如今情势,远非当日你我孤儿寡母时了,儿不妨放胆去做。摆布天下事,到底要果决些才好;一味宽和,怕也成不了事。”

“如今新政,一月数出。凡有利于天下者,即无禁忌,儿已不顾及物议了。”

“话虽如此,我看你对老臣,终究有忌惮。那绛侯周勃,当年迎我母子有功,如今却阳奉阴违,连我这里近侍都看得出。长此以往,怎生得了?不如借天有异象,令他就国便好。”

文帝沉吟片刻,狠狠心道:“也罢!这便遵太后旨意,儿也不再迟疑了。”

薄太后一笑:“昨日嘉禾,或成稗草,良莠全看情势如何。绛侯得享尊荣至今,已属大幸了。你也莫怕,令他就国,乃顺势而为,未见就担了负义之名。”

文帝颔首称是,返回未央宫,便伏在案头,欲执笔拟诏。正待落笔,却又迟疑起来,久不能成章。这一夜,众涓人皆被挡在门外,不得入内,寝宫内一夜灯未熄。至平旦,文帝方唤了宦者入内,命涓人将诏令誊好,送往丞相府。

这日,周勃用毕朝食,入丞相府公廨视事,忽见长史匆匆奔入,报称宫中有诏书发下。

周勃接过,神闲气定展开来看。不料,才看了几个字,便汗如雨下,原来那诏曰:“前日有诏,命列侯就国,然诸人皆托辞未行。诏命不出宫门,天又数见异象,朕心甚忧。丞相周勃为朕所倚重,应为朕率列侯就国。今免周勃丞相职,即日就国,其余列侯随之。太尉灌婴升为丞相,原太尉府官署罢撤,职司归入丞相府。”

周勃看罢,面色骤变,颓然倚于靠几上。正不知所措之际,长史又奔入来报:“太尉灌婴叩门求见。”

周勃冷笑一声:“不至就逼上门来了吧!”怔了一怔,才懒懒整了整衣冠迎出。

只见那灌婴神色惶然,急急拉住周勃衣袖道:“绛侯,且往你内室说话。”

周勃遂将灌婴引入内室,屏退左右,淡淡问道:“太尉,今日便要接印吗?”

灌婴闻言一惊,连忙摆手道:“绛侯勿疑,下臣也是今早才得了消息。只不知,发下此诏前,今上可曾与你透过口风?”

“不曾。”

“果然!事起突然,下臣不胜惶恐。今日来,是向绛侯讨教的。”

“唉,事已至此,我又能何如?”

“竖子贾谊,狂悖无常,不如联络老臣,联名劾他一本。”

“万万不可!列侯就国一事,已拖延多时,今上并未责怪。若再拖延,必引得今上发怒,倒是怕有大祸要临头了。”

灌婴大感沮丧,叹气道:“想我辈提剑斩将时,那小儿还在娘胎里,今日却被他逼得无以转身。”

周勃见灌婴并无他意,方才释然,想了想,反倒劝起灌婴来:“那小儿不晓利害,舍命欠债,迟早要教他抵偿。太尉如今接掌丞相,兵权总还是在手,不怕他一个书生。”

灌婴便顿足道:“绛侯有所不知,我这太尉,哪里还有兵权?今上日前召我,已拟议好,欲向各郡发铜虎符,今后哪怕是几个郡兵,都须凭虎符调遣。我接任丞相,于兵事上,已无处置之权。”

周勃圆睁双目,拍案怒道:“真真逼人太甚!”

两人默对良久,灌婴才黯然道:“奈何?世上已无楚项王,便再无武人说话处。绛侯请暂且就国,勿断了音信。朝中事,一如旧章,下臣自会联络冯敬、张相如等,伺机驱走那小儿。”

周勃默然片刻,只叹息道:“也好。”

随后,两人又密语多时。周勃将朝中大事交代清楚,便道:“都中许多事,还须太尉费心,我明日便谢恩辞行。你知会诸旧部,万不可相约送行,闹得鼎沸。我离长安,风平浪静便好,免得惹主上猜疑。我辈于刀剑下活到今日,居然未被枭首,已是大幸了……”说到此,竟有些哽咽。

一番话,说得灌婴心中也凄楚,抬头望了望周勃,几欲泪下。

果然,未过几日,周勃便卸了职,收拾好阖家细软,悄然出城,连闾里都未惊动。其余列侯得知,也都乖觉,各自打点好行装,未及半月,便都奔四方去了。

列侯之中,齐王之舅驷钧、淮南王之舅赵兼这两人,倚仗外甥之势,一向跋扈。文帝对此二人,最为忌惮。当初诛吕,便是驷钧鼓动齐王兴兵的,今后若再如法炮制,便成大患,故而必逐之而后心安。那二人,原本心存侥幸,然见了诏令,知上意已决,也不敢贸然抗命,只得各自去了封邑。

深冬之际,北阙甲第顿显凄清,长安城好似空了一半。各处驿路上,一时车马喧阗。就连荒山僻地的小民,也不难见到公卿在赶路。

离长安当日,周勃携长子周胜之、次子周亚夫、幼子周坚出行,一家人轻装简从,皆是布衣常服。宅邸中所有赘物尽已送人,一行只有三五辆车、十数匹马驮。车马行至霸城门,城门吏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忙拦下询问。闻听是绛侯行将就国,甚是吃惊,验过符牌,当即恭恭敬敬放行。

行至霸上长亭,周勃回望来路,已望不见长安城郭,唯有驰道旁杨柳,低垂于雪野,了无生气,远望倍觉凄凉。

正待吩咐御者加鞭,忽见前面有一布衣男子,当路而立。随行家仆正要呵斥,周勃心中一动,忙摆手道:“不得无礼!待我近前去问。”

待周勃车驾至男子面前,方看清此人其貌不扬,面目黧黑,若不是衣饰整洁,几与役徒无异。周勃便好奇,俯身问道:“当路不避,你可是有话要说?”

那人施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小民阴宾上,闻绛侯离都就国,不事声张,特在此恭候,欲看个究竟。”

周勃不由警觉:“阴宾上?公之大名,久有耳闻,在此拦路有何贵干,莫非是受人差遣?”便连忙跳下车来,略施回礼。

“哪里,绛侯有大功,天下人皆仰望,无不以一睹为快。在下籍籍无名,无缘拜访,只得在这路边望上一眼。”

周勃闻言大笑:“你这话,哪里是真心?先生为国舅之师,我这莽夫,才是无缘攀附呢。”

“不敢。绛侯此行万里,无暇耽搁,在下也不便啰唣,只有一句话,要赠予足下。”

“哦?先生足智多谋,为今上所重。周某一匹夫,竟能得先生教诲,实是大幸,愿洗耳恭听。”

阴宾上便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简来,恭谨递上:“此乃老子之语,小人抄录下来,赠予绛侯,可于闲时玩味。”

周勃接过来,见竹简上写了一句话,乃是: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周勃看到末后,竟然有个“凶”字,不免就一惊:“此话作何解?愿闻指教。”

此时周勃家眷车马,停于道上,阻住了过往客商。众人见阻路车马华丽,前后有家仆护送,便知绝非寻常人物,只得耐住性子等候。

阴宾上见道路已阻塞,忙道:“绛侯为上上之智,无须在下多说。足下封邑绛县(在今山西省),乃是春秋晋之古都,为一福地也,能归根福地,这便是常。以往绛侯位极人臣,以武人而成文臣之首,则为非常也。今日解印而去,才是明智。愿足下知常而守,不妄作,便是天下人至福了。”

周勃闻言,心中一亮,不由捉住阴宾上手腕,急道:“先生之言,说得好,解了我心中之疑。今日就国,周某当恭谨守常。先生指点之恩,不知该如何谢,可否随我赴绛县,把酒共话几日?”

阴宾上连忙辞谢:“君子之交,一语可止。在下乃草野之人,几句话说完,便无所求,还请绛侯上路。”

周勃望望这奇人,心中感慨,便将竹简揣于怀中,深深一揖道:“世上高人,多在山泽,周某在这里谢过。”

阴宾上回了礼,急忙向后退了几步,让开前路。

周勃登车,正要吩咐启程,忽又想起,便命亲随取出一酒壶来。只见此壶,乃是一尊朱黑漆方壶,形制古旧,绝非寻常之物。周勃递与阴宾上,恳切道:“此壶,乃秦宫旧物。当年我入咸阳,从宫中寻得,想必是个好物。今已盛满酒,赠予先生,是为谢礼。”

阴宾上略一迟疑,方才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周勃仰首望了望天,顿了片刻,又向阴宾上拱手谢道:“先生指教,真乃天佑我也。”言毕一挥手,一队车马便扬尘而去。

灞桥上下,此时已是冰天雪地。长安道旁,唯余阴宾上一人伫立,拈须微笑,目送辚辚车马渐行渐远……

[1].拑(qián),同“钳”。

[2].明堂,中国古代礼制建筑,为儒家礼制建筑典范,是古代帝王“明政教”的场所,凡祭祀、朝会、庆赏、选士等重要礼典均在此举行。明堂建筑先为方形,后演变为圆形。北京天坛祈年殿即沿用此制。

[3].大学,此处指成人学校,周代始置,接受15 岁以上的贵胄子弟在此学习,即后来的“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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