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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渤海小吏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19

您给了政策,然后逼着官府去抢地。

还是594年,这一年关中大旱产生了大饥荒,杨坚那个作秀呦,又是哭又是斋戒,还在八月亲率关中百姓去洛阳逃荒,据说沿路相当皇民鱼水情。(关中大旱,民饥,上遣左右视民食,得豆屑杂糠以献。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不御酒肉,殆将一期。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陽,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男女参厕于仗卫之间,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限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

说他虚伪作秀是有根据的。第一,目的性来看,他之所以这个年份亲自去洛阳,是因为杨广率百官极度坚持杨坚去泰山封禅,杨坚实在受不了了,令牛弘制定祭祀天地的礼节仪式,杨坚表示这事太大,我功德不够,不过我去东方巡视一下顺便祭祀个泰山这事还是可以的。(晋王广帅百官抗表,固请封禅。帝令牛弘创定仪注,既成,帝视之,曰:“兹事体大,朕何德以堪之!但当东巡,因致祭泰山耳。”)

第二,关中大灾的情况下,杨坚东巡的同时也下令百姓去洛阳逃荒,去吃洛阳的救济粮。好像特别大公无私,但通过这第二点,来和大家细致说一下杨坚这人有多钱孙子哈。(十四年,关中大旱,人饥。上幸洛阳,因令百姓就食。从官并准见口赈给,不以官位为限。)

几十年后,李世民对黄门侍郎王珪评价隋制时曾经专门埋汰过杨坚这位姨爷爷,李世民说当年杨坚在594年大旱时,面对饿殍遍野却心疼府库里的仓储不赈济,隋亡的时候天下的仓库储蓄的都是五六十年的粮食,这也直接带坏了他那倒霉儿子,活该亡国!(《贞观政要》:“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帝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至灭亡。”)

一个说赈济了,一个说没赈济,这事矛盾吗?

不矛盾。

杨坚确实赈济灾民了,但赈济的是那些成功活着逃荒到洛阳的平民们;李世民说杨坚鸡贼也是实话,关中的仓库都是满的,杨坚下令活不起的都逃荒去洛阳,关中粮不能给你们。

为啥?

还是因为咱们从第一季就反复在讲的航运噩梦三门峡。

黄河的航道到了三门峡后黄河水流突然90度大转向,与此同时还有鬼门、神门、人门三岛突然出现。

关中的粮食要从中原十三州募丁运米,于卫州置黎阳仓,洛州置河阳仓,陕州置常平仓,华州置广通仓,层层转运过来;为了过那道三门峡还专门从河东陕县募丁,能从洛阳运米过三门峡后到常平仓的就免其征戍。(开皇三年,朝廷以京师仓廪尚虚,议为水旱之备,于是诏于蒲、陕、虢、熊、伊、洛、郑、怀、邵、卫、汴、许、汝等水次十三州,置募运米丁。又于卫州置黎阳仓,洛州置河阳仓,陕州置常平仓,华州置广通仓,转相灌注。漕关东及汾、晋之粟,以给京师。又遣仓部侍郎韦瓚,向蒲、陕以东募人能于洛阳运米四十石,经砥柱之险,达于常平者,免其征戍。)

“向蒲、陕以东募人能于洛阳运米四十石,经砥柱之险,达于常平”,这段从洛阳到三门峡的陆运物流抬高了成本。

关中大灾确实令人悲痛,仓库里堆满了粮食也确实不假,但关中这粮食成本高,你们这贱民是不配吃的,指望我开仓放关中粮休想,但我开恩让你们去吃洛阳粮。百姓在杨坚这就是生产资料,人家一扒拉算盘发现救他们的挑费远远高于未来从他们这的收益,那快拉倒吧。我可不管你们灾民这数百里辗转是否能活到洛阳,但我可是给了政策了哦,而且各路摄像机做好准备,要好好拍我的爱民照片,随后也就有了杨坚“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限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的慈父照片。

这位摆拍艺术家在蹭进泰山这年又发现了他当年设立的好机构“义仓”运转的很不尽如他意。(明年,东巡狩,因祠泰山。是时义仓贮在人间,多有费捐。)

这个义仓,是公元585年由于各地灾难频发,杨坚大笔一挥下令各地开展自救,让民间自己缴纳粮食设立义仓,等灾难时候用义仓救命。

这种浪风抽的思路纯属瞎干涉,粮食在人家家里难道不比在啥破义仓里踏实?

十年过后,杨坚发现到了灾年这义仓账本挺丰满的,一开仓门,满不是那回事,杨坚下诏表示你们这帮贱民不理会我的好意啊!义仓让你们弄成了这样,从今往后义仓隋有化,各地官府专门运营!(十五年二月,诏曰:“本置义仓,止防水旱,百姓之徒,不思久计,轻尔费捐,于后乏绝。又北境诸州,异于余处,云、夏、长、灵、盐、兰、丰、鄯、凉、甘、瓜等州,所有义仓杂种,并纳本州。”)

自595年杨坚蹭进泰山逼格又高一块这年,今后每年百姓们还得专门多交粮食给官府运营,方便将来有灾后救自己。(十六年正月,又诏秦、叠、成、康、武、文、芳、宕、旭、洮、岷、渭、纪、河、廓、豳、陇、泾、宁、原、敷、丹、延、绥、银、扶等州社仓,并于当县安置。二月,又诏社仓,准上中下三等税,上户不过一石,中户不过七斗,下户不过四斗。)

杨坚这辈子的思路都这意思,无论是“公廨钱”,还是“救灾”,还是“义仓”,都是他只有权力没有义务,百姓的救赎之道在于自己。成本都转嫁出去,自己不能吃亏,政策都是好的,皇帝是慈父的,官仓里粮食装不下的时候让百姓逃荒路上的照片是感人的。名也要,利也要,一上升到让他出血的账本问题时就化身顶级精算师,这老小子戏是真多。

595年二月,就在杨坚“为坛泰山,柴燎祀天”的转过月来,杨坚针对大旱这事极其敏感的下令收缴除了关中和边境的天下兵器,敢有私造者连坐。(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关中、缘边不在其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是东西,人家提前就都防出去了。

597年三月,杨坚发了超级大招,以各地方官府属官不尊重惧怕敬惮上司,办事不利没效率为由,下诏道:在合法程序之外,各部门领导对下属官员可以自己打板子。(帝以所在属官不敬惮其上,事难克举,三月,丙辰,诏:“论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

至此,大隋的官僚生态拆掉了最后一块刹车片,开始彻底狂暴化!官吏皆以残暴为能,好好说话的都被认为是软弱不能干的。(于是上下相驱,迭行捶楚,以残暴为干能,以守法为懦弱。)

杨坚下这样的令,因为他“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因为他管得事太多了,但是他的官僚系统水平再高也是皇权不下县的,他只能给控制到的官僚结构放大权力,他才好逼这帮中层官员去贯彻落实自己抽血天下的指令。

问个问题,为啥公务员不是合同制的?

公务员如果改成了合同制,甚至来个绩效淘汰制,那所有的干部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成为单位一把手的人,人家随便抽你大嘴巴。因为他掌控着你的饭碗。这样国天下就会变成一个个家天下。

杨坚官方给了底下官府处理手下的权力背书,就是方便底下官府集权供他指哪打哪,他则掌握着最高政权和军权来随时收拾不听他话的官僚。从把全天下的资源指哪打哪的抽上来这个能力,隋和秦堪称封建王朝中的史上并列第一。

这俩也都一个结局。

杨广后面之所以能祸国到那个份上,几乎所有的制度建设都是杨坚给打造好的。

嬴政父子和杨坚父子,一辈子见识的,考虑的,经验的,总结的,都是上层建筑的勾心斗角。在他们眼中,百姓的生死仅仅是个数字。他们忽略了,数字多了,会有力量。

二、隋基因底色,无冕女皇独孤伽罗

杨坚到了晚年偏执到了啥地步呢?

他说盗贼多,于是官方发文凡偷窃一文钱的都要杀于闹市,赶上严打时期有仨人偷了一个瓜结果被当典型直接砍了,天下人心惶惶。(帝以盗贼繁多,命盗一钱以上皆弃市,或三人共盗一瓜,事发即死。于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懔懔。)

后来因为这法案太胡拉烂扯被杨坚自己推翻了,但类似这种令人瞠目的残暴政令在杨坚一朝有很多,越老这货就越疯魔,晚年极度严苛,有当值御史在正月初一没有对衣冠佩剑不整的武官提出弹劾,结果被杨坚定性为渎职,直接给砍了。谏议大夫毛思祖进谏也给砍了,将作寺丞由于征麦迟了,卫尉寺武库令由于署庭荒芜,左右近臣出使的时候有的收了地方官吏赠送的马鞭和鹦鹉,类似于这种事被杨坚知道后都亲自监督砍了。(帝晚节用法益峻,御史于元日不劾武官衣剑之不齐者,帝曰:“尔为御史,纵舍自由。”命杀之;谏议大夫毛思祖谏,又杀之。将作寺丞以课麦迟晚,武库令以署庭荒芜,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马鞭、鹦鹉,帝察知,并亲临斩之。)

杨坚在自己这辈子的上位心魔之路和被媳妇管死的双重压力下,很多地方都开始精神变态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是傻子。

599年,59岁的杨坚憋了一辈子后终于憋不住了,看到当年败在他手下的最大政敌尉迟迥的孙女长大了,老杨来感了,然后就给幸了,这事被大隋“太上女皇”的独孤伽罗知道了,直接把这可怜的小丫头给做了。(然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上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此得幸。后伺上听朝,阴杀之。)

杨坚大怒!然后自己策马狂奔跑出大内钻入山里二十多里。(上由是大怒,单骑从苑中而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二十余里。)

一辈子杀人无数,一文钱的事都要杀人的杨坚此时面对如此屈辱却极度理智。呵呵,哪有什么晚年性情大变,人家一辈子都是个权衡高手,只不过拿你不当人罢了。

高颎和杨素这帮班子成员听说老大被大嫂挤兑哭了以后赶紧去追老大,死活的劝呦。

老杨叹道:我贵为天子,幸个人都不得自由!

在这个时候,高颎这个独孤氏的家臣说了句不该说的话: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杨坚等自己冷静下来后半夜回宫了,独孤伽罗给台阶认错哭了一通这事就过去了。

这事除了那个被幸了的小丫头不幸外,高熲也倒霉了,因为他那句劝杨坚的话得罪了独孤伽罗。

你高熲能成为今天的高熲,因为你当初连姓都是“独孤”。

当年左卫将军庞晃等跟高熲玩权力斗争去杨坚那搞弹劾,结果杨坚反过来把庞晃一杆子打倒了,并表示:独孤公是块好镜子,越打磨就越明亮。(左卫将军庞晃等短高熲于上,上怒,皆黜之,亲礼逾密。因谓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

从杨坚对高熲这个日常称呼就能看出来两人的关系,当年宇文泰下令所有姓改鲜卑的时候,高熲他爹高宾因为是独孤信的小弟跟着改姓独孤了,后来杨坚亲自下令把姓都改回来,但汉姓总设计师的杨坚却并没有把高熲的称呼改回来,而是依旧寓意非常深的称高熲为独孤公。(初,父宾为独孤信僚佐,赐姓独孤氏,故上常呼为独孤而不名)

这个庞晃是谁呢?

当年杨坚刚上班没多久出京任随州刺史,路经襄阳时这个庞晃就已经开始看出来杨坚那神奇长相不一般而暗自结交了,当时宇文邕刚刚即位,杨坚因为杨忠对宇文护的不对付而离开中央。那一年杨坚才20岁。

双方的友谊早早就开始了,后来杨坚篡位换房本过程中,庞晃始终是最核心的班底,杨坚对他走哪带哪,登基后还成为禁军中关键的右卫将军,封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这么硬的人,但弄不动高熲。

杨坚为啥那么看重高熲?高颎能干确实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宗主独孤伽罗!高颎劝架时居然说她是一个妇人,从此就恨上了。(初,后以高颎是父之家客,甚见亲礼。至是,闻颎谓己为一妇人,因此衔恨。)

在杨坚时代你要是得罪了独孤伽罗,无论你是她什么人,官儿当的有多大,都不好使,哪怕是亲儿子人家也照干!哪怕这种得罪仅仅是价值观上的,那也不行!

独孤伽罗晚年的主要矛盾,是跟他大儿子杨勇。

杨勇这孩子据史书中说是挺好学的,人也厚道,真实性不好说,因为由于杨广后面这个顶级混蛋的衬托这位前太子就算是头猪在史书里也是双眼皮的。

杨勇这孩子的个人素质其实很难判断,但史书中有一点给点明了,杨勇“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这孩子天生不会装糊涂。

杨勇有不少妃子,他最宠爱的云昭训姿色娇美,是杨勇还没当上太子时在民间遇到的,指导工作后生下了长子杨俨,但是等老杨给他娶了正妻后,这小子依旧在别的妃子那流连忘返。

这其实也能理解,领导也是人嘛,但老杨家这家风比较特殊。他家最忌讳在妾身上来劲,杨坚最爱标榜的就是我十个孩子都是跟正妻生的!

老杨为啥爱把这个挂嘴边呢?媳妇爱听呗。更重要的是,杨坚知道这话一定能传到独孤伽罗的耳朵里。

独孤伽罗对杨坚的控制达到了啥地步呢?举个例子哈,杨坚上朝时独孤伽罗也跟着同辇而行,到大殿后就不跟着了,但是宦官那都是独孤伽罗的人,朝堂上议事的时候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人家独孤政委是要干涉的,等杨坚下朝后独孤伽罗又无缝衔接的把爷们接走了。(上每临朝,后辄与上方辇而进,至阁乃止。使宦官伺上,政有所失,随则匡谏,多所弘益。候上退朝而同反燕寝,相顾欣然。)

老杨晚年疯球了也能理解。谁摊上这媳妇谁特么不疯!

杨勇的作为不仅有悖于杨家的家风,对于未来的皇位继承其实也存在着重大隐患——他没有嫡子。

杨勇对那个云妃极度来感,却不待见爹妈给他娶的那个正妻,而且他正妻591年有一天突然得了心疾,结果两天就死了。当时这事就被独孤伽罗高度怀疑了。(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幸。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二日而薨,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

按理讲杨勇但凡有点政治头脑,就得求老娘再给自己配个正妻然后赶紧把嫡子加班出来,但他正妻死后杨勇居然把东宫内事让那个云妃给当家了——这就是给他妈上眼药了。

独孤伽罗最恨的就是庶出,所有杨家诸王和官僚系统只要被她听见谁家妾怀孕了独孤伽罗都得让杨坚去骂一通,结果杨勇跟他所有的妾都有孩子,杨勇的前三个孩子杨俨、杨裕、杨筠都是跟刚才那个云妃生的,后面高良娣生了杨嶷、杨恪;王良媛生了杨该、杨韶;成姬生了杨煚;其他的宫人生了杨孝实、杨孝范。总之,杨勇在这帮妾们身上算是使了大劲了。但在他妈眼中妾还能有好人!开始不断找茬杨勇。(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过恶。)

根据高熲本传的记载,打掉高熲,废掉杨勇,背后布局操盘的就是独孤伽罗。(后见诸王及朝士有妾孕者,必劝上斥之。时皇太子多内宠,妃元氏暴薨,后意太子爱妾云氏害之。由是讽上黜高颎,竟废太子,立晋王广,皆后之谋也。)

不仅杨勇触及了他这个惹不起妈妈的底限,他爹那里杨勇也整不明白。有一次杨勇穿了奢侈品级别的蜀铠,被鸡贼王的杨坚看见了,很不高兴的告诫杨勇“成由勤俭败由奢”,我当年的旧衣服那可都还留着呢!时不时就看看,红红脸出出汗洗洗澡治治病,我现在赐你把刀,你应该明白我是啥意思。(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看之,以自警戒。今以刀子赐汝,宜识我心。)

“今以刀子赐汝,宜识我心”,这话有两层意思:

1、表面上,是让你拿刀把那奢侈品毁了。

2、背地里,是你小子再有奢侈的想法,就看看这把刀,刀是啥意思你应该清楚。

告诫的意味已经很浓了,结果紧接着这年冬至,百官朝见杨勇,杨勇乐乐呵呵的受贺,这让杨坚感受到了巨大危机,专门下诏停了今后的太子朝见。

你妈最看不得妾得宠,你爹最看不得权力受威胁,你作为太子,难道不知道你家这权力结构吗?杨勇这孩子天生就不会装糊涂。总体来说,杨勇不太适合在政治生态里混,弱点和漏洞太多了。

他二弟杨广,则是个装糊涂的天才。

杨广面对这个一堆漏洞的哥哥,开始了自己的出招,杨广活脱脱就是杨坚的翻版,好学有城府,有贵人面向加分,他爹是大脑门子五个柱子,他是两个柱子,而且他爹不喜欢啥他就不喜欢啥,从来不听流行歌曲,杨坚视察时发现那乐器都落满了灰,给老杨乐的呦。史书中说,“上尤自矫饰,当时称为仁孝”。

翻译一下就是杨广会装。

玩政治的不会装你还玩个屁啊。

杨广在男女问题也坚决向老两口看齐,天天就跟他爹妈给他选的萧妃一心一意搞生产,生的三男两女都是嫡子。杨坚老两口的使者每次来,杨广必定带着媳妇两口子高接远迎鞠躬微笑临走送土特产来布局他爹妈周边,家里雇的佣人也都是老妈子,总之,所有让他爹妈皱眉头的事杨广一件不碰。

老大老二的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杨坚老两口的眼中越来越明显,换了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开始被杨坚夫妇提上了日程。准确的说,对这俩孩子的观察老两口持续了十多年,是经过了长期的敲打和品味。

除了上一季中我们说的平南陈就开始给杨广抬点儿有意识的扶持老二给老大危机感之外,很多方面都说明老两口始终在不断释放信号。

比如说杨勇那几个孩子都是596年才被统一封王。诸子长幼同时封王,这潜台词就是你一群庶子在我们老两口看来这都一个意思!

作为对比,杨广的嫡长子,7岁的杨昭在开皇十年(590年)就被封为河南王了。如果说这占了杨广灭陈的便宜,那再看个人,杨广的嫡次子,9岁的杨暕在开皇十三年(593年)被封为了豫章王。

杨广的俩儿子都封王了,杨勇的孩子还啥都不是呢。

除了杨勇和杨广,剩下那仨儿子的皇孙杨坚可一直没封王,捧杨广的心思一直很重。

客观来讲,杨勇也确实不是这块料。

想废杨勇,第一个要考虑的就是自杨坚平尉迟迥时就是最核心马达的高熲,因为杨勇娶了高颎之女,高熲之子高表仁又娶了杨勇的女儿,绑定的比较深。

按理讲这层关系也谈不上直接被杨坚老两口拉黑,毕竟他是独孤伽罗的家臣,他是有大义灭亲划清界限的机会的,但当杨坚问高熲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弹问题时,高熲的回答并不太明智。

杨坚问:有神告诉晋王妃,说晋王杨广必有天下,你对这事怎么看?(时太子勇失爱于上,潜有废立之志,从容谓熲曰:“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

高熲长跪不起道:长幼有序,不能废啊!此事之后,独孤伽罗决定让这个家奴靠边站。(熲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独孤后知熲不可夺,陰欲去之。)

决定废杨勇后,杨坚开始给杨勇去势,下令挑选东宫卫士归属皇宫禁军,但高熲又上奏道:如果陛下把强壮的卫士都选走,东宫的宿卫力量就太弱了。

如果独孤伽罗保你,杨坚还是能跟你好好说话的,但此时大隋天后对你放弃了,杨坚就比较本色了,面对这句触及灵魂的奏言杨坚变色道:我是谁!太子是谁!东宫警力强大是极大弊政,我自己就是政法口出身的,各代制度得失清楚的很,你别废话了!

高颎晚年的站队跳的太早太明显了,他其实很多地方已经不适合在最高台面博弈,因为装不下去了。他夫人死后独孤伽罗曾做主表示想给他再说一个,结果让高熲给拒了,说有这个心没这个力了,现在就爱读读佛经,放空放空,结果后来高熲的小妾生儿子了,这再次触动了独孤伽罗的底线,你老小子也越老越混蛋的跟妾玩命,给杨坚吹风,说老高已经不是当年的老独孤了,嘴里没实话了,已经不听安排了,他就是个老高了。(颎夫人卒,独孤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告。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邪?始,陛下欲为娶,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

越高能量的局,越需要时时刻刻的谨慎与小心。只要活一天,就得谨慎小心一天。别觉得这是个苦差事,别觉得你辛苦了一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吗!你知道多少人惦记着你的位置吗?

压死高熲的最后一匹稻草是前凉州总管王世积因罪被审问时传出来了一些宫禁密闻,王世积说高熲告诉我的,杨坚决定彻办高熲,但随后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一大群高级领导干部为高熲上奏辩护,使得杨坚愈发愤怒,结党啊这是!大怒后杨坚把这帮替高熲说话的一个个全都安排了督导组进行巡查。

599年八月,高熲被罢免上柱国、尚书左仆射官职,以齐公待遇回家。

政治斗争中,能让你以公爵待遇回家?

很快又一波打击来到,高熲的齐国国令上言告发高熲秘事,称高熲之子高表仁,也就是杨勇那个女婿对高熲说:当年司马懿也是得病不朝见后来得了天下,您别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杨坚随后把高熲控制在内史省审问,执法部门又上奏说佛门真觉禅师曾经对高熲说:明年国家有大丧。尼姑令晖也对高熲说:开皇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难,十九年就到头了。

这就是奔着杀高熲的节奏去的,最后有关部门给出司法建议:弄死得了。

杨坚表示去年杀了虞庆则(开皇初的“四贵”之一,上柱国、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谋反罪弄死),今年斩了王世积(上柱国,宜阳郡公,凉州总管,谋反罪弄死),我慈悲为怀杀高级干部每年就一个指标,再杀不合适,把高熲除名为民吧。

高熲被打掉的同时,阴谋夺宗的杨广吹响了总攻号角,他作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返回的时候单独去看了趟他妈妈,然后跪那就开始哭,他妈也哭,杨广说:我也不知咋得罪我哥了,我身边动不动就有投毒的事,我能看您一眼就看一眼吧。

独孤伽罗怒道:你哥越来越过分了!我给他娶了正妻他拿人家不当回事,跟那堆妾生了一堆猪狗的儿子!之前儿媳妇元氏被毒害死这事我没追究,现在他对你又玩这套!我死后就该害你们哥几个了!我每每想到你哥没正室,等你爹死后你们兄弟就要给那堆猪狗磕头了!我想想血压就往上顶!

说罢杨广大哭,他妈大哭,杨勇等着哭吧。

杨广见她妈给了明确表态后,开皇二十年(600年),杨广派心腹安州总管宇文述带着大量经费去另一个关键大佬杨素那做公关。

宇文述回长安后开始不断跟杨素之弟、杨家的智囊杨约搭关系,然后大搞赌博,随后各种输,把杨广的经费全都输给了杨约,整的杨约都不好意思了,宇文述掀开底牌开始说正事:这都是晋王杨广的心意。

杨约被宇文述说动了,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权臣的保质期那都是一届,他家这些年结的仇太多了,太子那边没少得罪,但老天现在给了他家一次机会,太子要被打掉了,帮杨广新上位对于他家的利益来讲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杨约没费多大劲就和他哥达成了共识,杨约也给他哥定下了方针:关键人物是皇后,太子毕竟是她亲儿子,您要夯实确认。

过了几天杨素入宫参加宴会,找准机会对独孤伽罗进行了试探:晋王杨广孝悌恭俭,跟领导真像啊。(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

独孤伽罗终于等来了杨素的试探,看到政治结盟来到赶紧哭着说:说的太对了,杨广这孩子孝顺,每次我派使者去那都远接高迎的供着,每次离京都上我这哭来,他那媳妇也哪哪都好,我的婢女去她那都一个桌吃饭,哪像我大儿子那个妾那么没规矩,我现在越来越疼爱我这老二,真怕老大阴他弟弟。

至此,以独孤伽罗、杨广、杨素为核心的“废勇者联盟”正式成立了。

在独孤伽罗吹响集结号后,都不装了,杨素作为重臣开始公开埋汰杨勇,独孤伽罗也不断给杨素暗示鼓励杨素开炮。

杨勇是知道这个联盟的,但想不出破解办法,于是求助鬼神搞了巫蛊之术咒他爹,又在东宫后园造了一个平民村在里面装简朴。

傻孩子啊,晚了!

身在仁寿宫度假的杨坚听说这事后知道杨勇不安,于是派了杨素去观察杨勇。(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

从派的这个人也能知道杨坚的心意了,但杨勇一如既往不适合玩政治,杨素一激就愤怒带出脸色了,杨素回去就报告杨坚了:太子怨气冲天,估计会有变啊!您多提防啊!杨坚当时在外度假,最怕的就是宫变的隐患,杨素那是啥狠说啥,独孤伽罗那边也不断制造材料汇报给杨坚坐实他大儿子的罪状。

杨坚开始彻底给杨勇拔毛,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籍全部归诸卫府管辖,所有勇健者全部调走,于玄武门到至德门(也称玄德门)之间布置了大量耳目,事无大小必汇报。

注意这个门的路线,后面李家的三个儿子会在这条路上发生很多故事。

准备工作做完,太史令袁充代表天意开始发动正式废立的起手式:“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

杨坚道:天象久见,群臣不敢言罢了。

九月二十六,杨坚从仁寿宫归来正式讨论杨勇问题,杨广买通的太子近臣姬威作证道:太子平时狂,所有劝谏他的人都扬言要杀掉。太子又营建楼台宫殿一年到头不停歇,先前他心腹苏孝慈被解除左卫率官职时,太子怒道这事我永远不会忘!东宫要的东西尚书经常恪守制度不给,太子常常发怒道:仆射以下的我非杀几个让你们知道知道怠慢我的后果有多可怕!太子曾说皇帝总迁怒我生了一堆庶子,难道高纬和陈叔宝这嫡子就好到哪里去了吗!太子曾令女巫占卜吉凶对我说:皇帝的死期就在开皇十八年,这就快了!

杨坚哭道:我居然生了这么个东西。

杨勇全家就此被正式双规,过了几天,罪名很快配齐,太子一党也被全部逮捕,最终杨坚下正式诏命,废杨勇,左卫大将军元旻、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等太子党被处斩,妻妾子孙皆悉没官。

600年十一月初三,乖巧懂事的晋王杨广被立为了皇太子。

据说当日天下地震。

呵呵,史官这嘴啊。

其实杨广夺宗上位这事并不值得多大篇幅,这一篇写这八千字的主角是独孤伽罗。(由是讽上黜高颎,竟废太子,立晋王广,皆后之谋也。)

整个杨坚时代,几乎所有的政事背后都有一双来自独孤伽罗的干预之手。

《颜氏家训》中的那句“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街,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的“恒代遗风”,从文明太后到独孤伽罗,从平城时代到武川入关再到关陇建隋,一直在传承。

这位权力欲望极强的皇后在大隋的政治系统中扎的极深,某种意义上甚至杨坚都是她的傀儡。她能控制杨坚的起居,她能决定接班人的废立,她能左右高级官员任命,她甚至能在政事中否定杨坚,“帮他”走向“正确”。(使宦官伺上,政有所失,随则匡谏,多所弘益。)

杨坚始终掌控着政权,独孤伽罗则自始至终掌控着杨坚。隋的基因,根上的底色,是极致的“控制”。

一提到“二圣”,人们的第一印象通常是武则天和李治。实际上,“二圣”的前传是独孤伽罗和杨坚。(后每与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宫中称为二圣。)

其实,武则天比独孤伽罗在史书中的篇幅最终多在了寿上。独孤伽罗59岁过早的离开了大隋,武则天则60岁时等死了李治,67岁的时候成为了中国史上的唯一女皇。

从独孤伽罗对爷们说的那句“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开始,独孤伽罗和杨坚这对“大隋传奇”一步步创建了集权巅峰的大隋,亲自选定了目力所及的最优秀接班人。

的确,在他俩的制约下,杨广这孩子是模范丈夫乖宝宝;但这对“大隋传奇”忘了,在他俩史诗级的集权控制下,杨广这孩子除了他俩之外,没有任何制约……

三、杨坚之死,狗血谜案剖析

当初杨坚对他的灵魂导师独孤伽罗曾经发过誓,保证绝对不搞出庶子来。(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

对于这誓,独孤伽罗本着对她杨哥的保护,日常以管住老杨裤腰带为抓手,以物理消灭为辅助,避免了老杨违背誓言这事。对于这事,杨坚在群臣那是这么解释的:前代的皇帝因为宠小的整出来了嫡庶之争,好多还因此亡了国,你瞅瞅我,五个儿子都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就没这顾虑!(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

这明显是句托词,他那“前世天子”无论是北周还是对面的北齐都没这毛病,北周的皇权争端是最凶辅政宇文护,他那姑爷可是宇文邕的嫡子;北齐那家伙算是他家那几个儿子的Plus前传,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那可都是高欢的嫡子,那家伙自家兄弟都打出狗脑子了。如果说稍微能贴点边,那就是他姑爷立了个庶长子当太子,但您那皇后闺女没生嫡子啊,何来“嫡庶分争”呢?唯一的纷争可能就是您杨老先生代表您未出生的外孙子参赛争这皇位了。

怕媳妇就怕媳妇,别找那么多理由,权力面前哪有什么嫡庶之别啊!高家早就给你把样打好了!

在杨勇被打掉前的四个月前,杨坚的三儿子杨俊已经病死了。此时此刻,杨坚还有仨儿子在台面上,老二杨广,老四杨秀,老五杨谅。老二的成功刺激了坐镇四川的老四。

杨秀根据史载容貌瑰伟,有胆气,美须髯,多武艺,甚为朝臣所惮,但他跟他大哥一样不会装糊涂,那点心眼都浮在表面上。

作为对比,杨广在成为太子后请求自己免穿礼服,东宫僚属对他不能称臣。杨广在对他爹表示:我没有自己的班子,我们都是父皇的子民,全隋范围内围绕在老爹的周围,但杨秀在四川当王爷当的是越来越有感觉,不仅生活日渐奢侈僭越,居然还制作皇家象征的浑天仪,又多抓獠人给人家阉了做宦官,车马被服都以皇帝的标准制做。(自长史元岩卒后,秀渐奢僭,造浑天仪,多捕山獠充宦者,车马被服,拟于乘舆。)

近观敬,远观忠,老二很敬,老四不忠。

其实杨坚早就开始敲打杨秀,已经在分他的权力了,但他依旧任性妄为,杨秀也因此早早就被他爹料定了,杨坚对独孤伽罗说过:老四这孩子最终一定没啥好下场,我在的时候都好说,我没了后必反。(上每谓献皇后曰:“秀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

602年,杨坚听到了杨秀在蜀中越来越不像话的近况,觉得这孩子快压不住了,以原州总管独孤楷(本姓李,独孤信当年嫡系,被赐姓独孤)为益州总管,霹雳手段调杨秀回京。独孤楷到了成都后杨秀不肯动身,但杨坚之所以派独孤楷,是因为他作为独孤氏的家臣身兼怀柔安抚属性,这位“娘家人”是能和杨秀说些“心里话”的。

要是派杨素去估计刚到汉中杨秀就拼了。

在独孤楷的良久劝说下,杨秀终于上路。但杨秀走了四十余里后还是决定反了他娘的,回军要袭击独孤楷,但杨坚早就做好了安排,杨秀刚走独孤楷就顶级军备,杨秀杀回来后发现人家已经有了准备,最终认栽回长安当儿子。

杨秀回京后杨坚见面先是不搭理他,转过天派个使者去骂他,杨秀谢罪,杨广带着诸王流泪求情,随后杨坚表示当初老三杨俊奢靡之风我用父道来训斥他,现在杨秀残害百姓我用君道来制裁他,随后把杨秀交给了司法部门。

开府仪同三司庆整谏道:您现在儿子不多了,不至于啊!杨秀这孩子直,我怕他自杀啊!

杨坚大怒先是嚷嚷要把庆整舌头拔出来,随后对群臣说当斩杨秀以谢天下!

杨坚把杨秀交给了杨素。

无论是前面的愤怒还是后面安排的负责人,都表明了杨坚的态度,最终正式判决下达,废杨秀为庶人,幽于内侍省,不得与妻子儿女相见,唯赐獠婢二人,连坐者百余人。杨坚在生前打掉了老四,给他乖巧的二儿子铺平道路。

602年八月十九,大隋伟大的政治家,杰出的领导者,普六茹坚的亲密战友,皇帝大人的灵魂导师,独孤伽罗女士结束了她对皇帝大人“同居共寝、并辇上朝”的45年陪伴,过早的离开了大隋人民,享年59岁。

杨坚很悲痛的同时,失去了这世上对他的唯一制约。这一年,杨坚62岁。

随后,老杨在某些生活上彻底放飞了,那是想吃红糖吃红糖,想吃白糖吃白糖,“幸”的频率有点不太符合他这岁数。

放飞了一年多,64岁的老杨身子骨有点扛不住了。老杨是很明白的,他后来不行的时候对身边人曾经感叹过:要是有我家那老独孤在,我不至于这岁数就糠了。(其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俱有宠,上颇惑之,由是发疾。及危笃,谓侍者曰“使皇后在,吾不及此”云。)

估计杨广后来在扬州等死时也会后悔道:我要是给我爹装一辈子孙子其实也挺好。大隋这爷俩留给后人的智慧,可能是“极端的控制与压抑”后的结局都不会太好。

604年四月,杨坚避暑于仁寿宫,刚到地儿就不行了。

六月庚申,赦天下,没管用。

七月初十,要死,与百官注目礼告别,命杨广赦免此次旅游前预言他要死被关起来的章仇太翼。

七月十三,崩于仁寿宫大宝殿。

杨坚闭眼前可能不会想到,他的死亡过程堪称隋唐第一狗血大案,杨广的戏那是相当足,史书中是这么记载的:话说杨坚要死,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都入仁寿宫侍病,杨坚召杨广入居大宝殿,杨广考虑到如果他爹死了他需要方方面面做好处理措施,结果手书问计于杨素,杨素随后把可能发生的情况一条条写下来回复杨坚,结果宫人误把回信送到了杨坚寝宫,杨坚看后很愤怒。

这段故事出自《隋书.杨素传》:“及上不豫,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入閤侍疾。时皇太子入居大宝殿,虑上有不讳,须豫防拟,乃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录出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

确实编的有点可笑了。杨广和杨素这个世间最高秘度渠道的特使变成了“宫人”,还“误送上所”。即便情况属实的话,这只有一种可能:杨广背后有另一股势力在捣乱。

这从当时权力场上的角度来讲根本不可能,因为太子一党已经被打倒四年了,杨坚早就亲手把杨勇羽翼都拔干净了,杨广唯一的竞争者是远在太原的五弟杨谅,但根据后面的事情发展来看,杨坚的死讯是很晚才被破译的,这也说明杨谅在仁寿宫的谍报水平并不高超。

权且先认为这是真的,杨坚真的看到了杨广和杨素俩人背地里鼓捣很愤怒,再往后看,后面的就纯属扯淡了。

据说杨坚的宣华夫人陈氏在早晨更衣时被杨广给“逼”了,我没骂街哈,原话是“为太子所逼”,然后陈氏回到老杨身边时带出样来了,老杨问你咋了,陈氏说:太子无礼!老杨说:这畜生不足以托付大事!老独孤那倒霉娘们误我!随后喊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道:喊我儿来!柳述这帮于是要去找杨广,杨坚说:不是他!喊杨勇!随后小团队就赶紧运作老杨走人了。(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狐诚误我!”意谓献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讫,示左仆射杨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室。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

然后他爹死的当晚,杨广就把早晨没逼到手的宣华夫人给幸了。

这段记载出自《隋书.后妃传》,里面把杨坚描写的有点“皇帝拿着金锄头刨地”的想象感,权力交接成评书了。

杨勇是他亲自定的性,去的势,这时候就算杨广当他面推倒陈氏拍片儿给他看,他也只能选择微微一笑绝对不抽。眼瞅要死了,眼前就剩这小子了,自己的丧事还在人家手上攥着了。

就算这事咱也不论,单纯就说一个矛盾点,同是《隋书.后妃传》,这个说太子无礼的宣华夫人可是个顶级聪明人,在独孤伽罗时代是唯一一个能让老独孤不来气的嫔妃,还是帮杨广上位的重要盟友。直接上原文: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唯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籓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

能在独孤伽罗手下平安的灵主儿,能在杨广上位时押注的风投,她自己又没孩子能争皇位,杨广“逼”她时,她会那么拎不清?她最痛苦的大概率是杨广咋还不逼她。

同传中出现如此巨大的矛盾,这就属于史官碍于某种原因的节操表达了。

《隋书》编纂分为两个部分:纪传部分是由魏徵主编的,也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魏征(“徵”的简体字是“征”),成书于唐太宗贞观十年(636年);另一部分为史志部分,始修于贞观十五年(641年),成于唐高宗显庆元年(656年),是由长孙无忌监修的。上面我们看到的这段狗血历史,是魏征主编的。

关于魏征的修史质量,《旧唐书·孙思传》中进行了信誉背书:魏徵等受诏修齐、梁、陈、周、隋五代史,恐有遗漏,屡访之。魏征那是“恐有遗漏,屡访之”。修这五代史访了这么半天,这离的最近的史料就修成了这个德性?

魏征这人这辈子真的挺有意思,他能火起来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李世民,他要用魏征的那些直谏给自己立口碑;一个是司马光,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正值新旧两党打的鬼哭狼嚎,魏征的那堆“直谏”案例是司马光这个旧党想要强烈表达的态度,《资治通鉴》的贞观一朝里魏征的篇幅多的你能看顶了,司马光在对当局骂闲街说:你瞅瞅人唐太宗咋对魏征的!

魏征这人吧,最开始跟李密;后来跟李密归了唐;被窦建德俘虏后又跟了窦建德;窦建德被弄死后又跟了李建成;李建成被弄死后又跟了李世民。倒了五手仍然能在几乎没机会的时候跳上李世民的车,人家最后的形象是历经乱世沉浮看遍昏臣庸主最终得遇明君。

这种经历的人,他可不单单仅是传统印象中的那个劝谏李世民的不要命二愣子。他敢那样,因为他知道他二愣子的对象是李世民。他一直是个识时务的人,更是个聪明人,很多地方极度乖巧。他对于修隋史这事是极度明白领导啥意思的,那史修的给杨广已经修没人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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